第二卷 第四章 假裝沒這麼想,其實就是這麼想(2/2)
我退到大夥身後,與沙夏及艾咪一同躲進一顆大岩石後方。
雖然從正上方一踩仍是不堪一擊,至少能抵禦飛來的岩石碎塊。
「從來沒有看過那種怪獸耶……」「好大喔……」
沙夏和艾咪瞪大雙眼,從岩縫間看著魔獸。
「是說凜你也快過來啊!」
我對著站在離一段距離的凜喊道。
「不用……因為我或許可以幫忙。」
「喂!」
一場有勇無謀的戰鬥開打了。
衛兵們在黑鎧衛兵帶頭下發動突擊。
法葛爾和蕾菈分別跑往左右兩側——簡直像要誘導魔獸的注意離開我及孩子這邊。
當中最先發動攻擊的,是麒人族與鳳人族的兩名魔導士。他們各自施展出爆破魔法與烈焰魔法。
巨大紅白雙色的爆炸分別命中魔獸的頭與左腳。
接著飄出白煙。
「雖說是傳說中的魔獸,看來也只是以訛傳訛,其實根本沒——」
本來滿意望著兩人攻擊的巴隆話才說到一半,突然失聲。
因為魔獸竟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
「毫髮……無傷……」
魔導士們均顯得錯愕。
而魔獸眼中已確實捕捉到巴隆等三名魔導士
。
只見它口中開始發光的下一秒。
『嘎————!』
光線直直往地面噴射。
「『遲緩』!」
傳來巴隆的叫聲。
隨即一陣爆炸響起。
「嗚咕「喀……!」「嗚……」
巴隆等人雖免於直擊,卻遭爆風吹飛而倒在地上。
「謝謝你……巴隆大人……」
「有時間道謝還不快準備抵擋下一波攻勢!」
看來似乎是巴隆施展了魔法。是降低敵人攻擊速度之類的魔法嗎?
「以魔法射出的破壞光線……是嗎……?」
「我召喚出的龍是也能用類似的攻擊啦……」
艾咪和沙夏討論起來。萬萬沒想到魔獸竟具備遠程攻擊手段。
「哼————!」「喝啊————!」
法葛爾與蕾菈兩名操控風魔法的教師分別自左右兩側施放風刃。強到連我都看得出來的風壓化為利刃劃破虛空。
這幾道風刃明明具備足以斬斷岩石的強大威力,但——
風刃命中後絲毫沒對魔獸造成傷害,就這樣飄散消失。
回過神來,魔獸已相當接近我們。
抵達魔獸面前的黑鎧衛兵這時竟提著長槍,大膽地往魔獸猛衝。
魔獸抬起右腳,朝著黑鎧衛兵的頭踩下。
沒救了,會被踩扁。
就在這麼想的瞬間,我看到了不可置信的景象。
黑鎧衛兵沿著魔獸的腳直衝上去。
一己肉身難以辦到,他應該用魔法強化了身體能力。
高高爬到半空中的黑鎧衛兵這時縱身一躍,舉起長槍。
在他的突刺命中前,魔獸已揮出左前腳——直接命中。
黑鎧衛兵遭到彈飛,摔落地面。
『咕嘎————!』
或許它只是純粹吐氣。
不過周遭頓時受強烈暴風侵襲,小至石塊大至岩石都被刮飛了。
「嗚……!」
我護住沙夏和艾咪。即使躲在岩石後方,我仍差點以為要被這陣暴風吹跑了。
「凜,躲到我背後去!」
「我已經躲著了!」
蕾菈創造出風防護壁來防禦魔獸颳起的暴風,法葛爾似乎也用同樣手法防禦。
巴隆等三名魔導士也邊施展防護壁防禦,同時發射紅白爆炸魔法予以反擊。
魔法確實命中了。
但卻看不出魔獸受到傷害。
這時兩名銀鎧衛兵拚命鑽進了魔獸腳下。目的並非攻擊,而是救回黑鎧衛兵。
我只能眼睜睜看著強者蹂躪弱者的經過。
「哼……咕!?」「喝……啊!?」
法葛爾和蕾菈再度開始攻擊,卻隨即遭到破壞光線擊退。雖然仍成功靠著風防護壁避開強烈傷害。
破壞光線接著也朝巴隆、麒人族和鳳人族的魔導士們噴去。
「唔!?」「嗚!?」「嘎啊!?」
這邊也是在千鈞一髮之際及時躲開直擊,並利用爆破魔法抵消威力。至於破壞光線逼近巴隆等人時速度會減緩,靠的大概是巴隆施展的魔法吧。
勉勉強強持續發動攻擊,迴避直擊。
不過就連戰鬥門外漢的我,都明白一連串戰下來還沒死人已經屬於奇蹟。
戰力差距就是如此巨大。
「我也要叫那傢伙出來了喔……!」
凜所說的那傢伙是指用了身體強化術後現身的「另一個」凜。
「——好啦,試著交手看看吧……不知能不能至少稍微擾亂它呢。」
長出獸耳和尾巴的凜朝魔獸走去。
「凜,別亂來啊!」
「可是再這樣下去只會全軍覆沒對吧?」
凜說完後,繼續往魔獸走去。
面對魔獸這個敵人,想求饒都沒辦法。
「那麼我也……嘿!」
艾咪從岩石後方跳出,並用由自身雪魔法創造出的冰珠射向魔獸,就這樣飛了一段長長的距離。
不知魔獸到底有沒有感覺到。
冰一聲不響地擊中魔獸後融化了。
「嗚嗚……果然我的魔法還是……」
「呼……嗚嗯嗚!」
沙夏往前平舉起雙手。
「……如果用我的召喚魔法……那頭銀色的龍……」
的確,若是沙夏能召喚出的那頭銀龍,即使體型大小上仍有差距,或許真有抗衡的可能性。
然而問題在於,沙夏並無法自由施展召喚魔法。
『嘎吼吼————!』
這時魔獸一陣大吼,前腳碰咚碰咚踩得轟隆作響。
腳步間隙中能看見一道靈活跳躍的身影。
「真的假的……」
那道身影正是凜。感覺她在找機會攻擊,但明顯看得出她光閃躲就已是極限。
銀鎧衛兵成功救回了黑鎧衛兵,暫時退了回來。
在此期間凜則吸引魔獸注意力。即使以我的眼光也看得出來她躲避攻擊躲得很艱辛。
大概撐不了太久。
猶如貫穿大地的爆炸。
我眯起眼,凝神仔細觀察粉塵內的狀況。巴隆率領的三名魔導士都倒在地上,難道這次真的被那道光線擊中了嗎?
「咕唔唔……嘎!?」「呃……嗚!?」
持續用風防護壁抵禦魔獸的魔法攻擊的法葛爾和蕾菈,終究還是被壓垮在地。
兩人馬上想再度起身,巴隆等人也仍然在動。
我該怎麼辦才好?就算想當也當不上戰力。難道沒有什麼突破點嗎?
但問題在於魔獸用它鮮紅的眼確切盯著我……不,是盯著沙夏嗎?
這時我發現到。
沙夏的身體內發出白光。
一開始我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事。
不過我有印象,這陣似白非白,散發出神聖氛圍的光是……
「召喚魔法……!」
聽得出沙夏的聲音十分興奮。
沒錯,這正是沙夏成功施展召喚魔法時的光。
只是我記得那時應該是更為熾烈,宛如太陽般的強光才對啊……
「嗚嗚……很難馬上施展出來啊。雖然感覺門已經打開了……」
「表示再一會兒就能發動召喚魔法了是嗎?」
「對啊……可是沒辦法馬上成功啦……」
沙夏皺起眉頭,露出一臉正經的表情。
『嘎吼————!』
轉向這邊的魔獸開始衝刺。
眼中只注視著這邊……不,只盯著沙夏而來。
不知魔獸是對召喚魔法起了反應,或者認為有必要先解決她呢?
總而言之,魔獸注意到了沙夏的力量。
「沙夏,我知道你可能會成功,不過現在先逃再說吧!艾咪也是!」
我牽起艾咪的手,接著伸向沙夏的手——
「……既然它的目標……是我的話……」
沙夏扔下我,冷不防跑了出去。
「……果然沒錯耶!」
「你在幹什麼啊!?」
沙夏竟朝著跟我相反的方向跑。
「既然魔獸盯上我……那麼不就表示我能引開它嗎!?」
我一時之間無法聽懂她在說什麼。
「你……你這樣做哪對啊!」
沙夏加快速度奔跑。
「來這裡啊!」
魔獸馬上改變行進方向。
完全只衝著沙夏一個人。
「實在僥倖啊。」
開口這麼說的是撤退回來的黑鎧衛兵。沾滿泥土的鎧甲左肩部位上看得到龜裂痕跡。
「趁現在離開魔獸的地盤吧。」
「不……不不不不是吧,什麼叫趁現在啊!?」
「人族的,還有其他小孩也是,你們快走……沒意見吧,巴隆!?」
勉強沒有大礙的巴隆這時為了重整態勢,回到這邊集合。
「……明白了。」
「明白個頭啦!?」
我激動大吼。
但沒有人願意聽我這無力之人的訴求。
「老、老師……?」
艾咪擔心地抬頭看我。
當中還有另外一人做出不同反應。
「若必須有人當誘餌的話……該由吾去吧!怎能讓孩子做那種事吶!」
法葛爾邊施展魔法,邊往魔獸的方向突擊。
「不行啊,法葛爾老師!那我也來幫忙!」
蕾菈追了上去。
「那兩名教師……沒辦法了嗎。也罷,殉職算是了了他們的心愿。」
從黑鎧衛兵冷靜的話聲中,感受得到他早已考慮到該有人去當誘餌的念頭。
然後其他成員也是一樣。
衛兵們、魔導士們都放棄繼續攻擊魔獸,跑離現場。
法葛爾和蕾菈雖用攻擊想誘使魔獸轉頭,但魔獸果然只對沙夏有興趣。
「這樣真的好嗎!?」
我大吼道。
「本來我就沒想過所有人能夠平安無事穿越此地!」
如同黑鎧衛兵所言。
「我們有必須完成的使命啊!」
就像巴隆說的,有更優先得完成的事。
若就各自的行為來看,他們都是對的。
即使如此。
「艾咪,你和大家一起先跑!沿途記得要去找凜喔!」
「那……那老師呢?」
「聽懂沒有!?」
我加重語氣一喊,艾咪用力點點頭。
於是我便朝沙夏的方向奔跑。
他們每個人的想法或許都是正確,而我現在想做的才是錯事。
可是!就算這樣——
放眼望去,能看見沙夏絆了一跤跌倒在地。不妙了,快點啊!
魔獸眼見沙夏跌倒,跟著停了下來。
接著猛然轉過頭。
劇烈揮動尾巴來擊退法葛爾和蕾菈。
看起來雖沒受傷,但果然還是被騷擾到煩吧。
多虧法葛爾他們爭取到時間,我連忙趁機沖向沙夏身旁。
重新轉向沙夏的魔獸張開血盆大口。
側眼望去都一目了然。
閃起了白光。
一道相當美麗,呈現死亡之色的光。
——人族的快逃!
不知是誰的呼喚。
——你想死啊!?
傳來不知是誰的哀號。
我懂這既有勇無謀又亂來,但是——
「這樣做最好是對的啦————!」
我全力往沙夏衝刺。
撐起身體發現到我的沙夏訝異睜眼。
當我抵達全身發散出比剛才更刺眼光芒的沙夏旁,用幾乎算衝撞的舉動猛抱住她。
沙夏的身體很燙,帶有莫名的熱氣。
「老師——」
來了。
從右方。
死亡光線。
我想都沒想,往前方飛撲。
「轟隆!」高速噴射的光線掠過我的背後。
然後爆炸開來。
「呀哦哦哦!?」
護著臂中沙夏而往地面撲去的我就這樣在爆風襲擊下,翻滾了好幾圈。
「欸……欸沙夏!你沒事吧!?」
「老……老師你才沒事嗎?」
被我抱在懷中的沙夏睜大雙眼。
「算是吧!」
大概是差點命喪黃泉,使我的腦袋變得莫名亢奮。
「為什麼要、要做那種事啊?」
「可、可是為了保護老師和艾咪你們……只能這麼……」
「就算是這樣——」
「你有沒有想過你死會有什麼下場啦————!」
黑鎧衛兵發出怒吼聲朝我筆直衝來,銀鎧衛兵們也跟在後頭。
不只如此,巴隆等魔導士們也折返了。
「真是千鈞一髮呢……」
巴隆傻眼地說。
「是說大家都聚到這裡來好嗎……咦?」
魔獸原地停止,甩著尾巴環顧四周,動作看起來像在尋找著什麼。
「要是剛才從那條激烈揮動的尾巴下鑽過,就逃不掉了呢。」
巴隆搶先一步回答我。
「……感覺它是在找沙夏啦。」
「凜!」
雖然衣服變得破破爛爛,至少身上沒什麼傷。
「『感覺在找沙夏』是什麼意思呢?」
蕾菈似乎平安無事,往這裡走來,法葛爾也在。
魔獸依然不停轉頭,踩踏著同一處地方。
「與其說沙夏……更像是對召喚魔法起了反應吧?」
從沙夏體內發出的白光此時已經消失。
「比起眼睛或耳朵,那傢伙大概是靠魔力來辨識生物,導致它對沙夏龐大魔力的召喚魔法反應過度。結果剛才魔力瞬間消失,它才訝異地找來找去……都是我猜的就是。」
黑鎧衛兵同意凜的發言。
「不,你這想法不錯。那傢伙就算不用眼睛看,都能掌握我方的位置且發動攻擊。」
魔獸依然陷入混亂,根本沒在管我們這邊了。
「問題在你這無可救藥的大蠢貨身上——!你曉不曉得剛才的行為差點使得多少共和國民陷入危險吶————!」
法葛爾狠狠臭罵我一頓。
講得更簡單點,就是他理智斷了線。
我懂他的感受。懂歸懂,但我也有我的話要說。
奇蹟般的空檔,要說就只能趁現在了。
「既然這樣……請你們好好齊心協力啦!」
「齊心協力是指——」
「我們不合為一體的話,絕對贏不了吧。」
我一一看過成員們的臉,說出現在該告訴他們的事。
「我明白你們各自有各自的面子,也清楚老師們會把孩子們擺在第一位,優先順序逐漸偏移。不過,我們的目標不是只有一個嗎?」
這是我一路上看著大家才想到的事。
「我想我們還有能做的喔。」
我相信大家所擁有的可能性。
「只要所有人真正齊心協力,即便是如同現在的危機也能突破。」
「既然如此……這時不正是機會?」
黑鎧衛兵開口。
「不是思考要拋棄誰。那樣是贏不了的喔。」
魔獸的注意力依然沒有回到我們這邊,時間上還有空閒。
「為了完成同一目的,讓我們合而為一吧。我也願意以命相賭。」
冷靜下來,為求明確,同時也帶著覺悟傳達出口。
「我……我也覺得要是大家的力量結合起來,連魔獸都能打倒喔。雖然我或許派不上用場……」
艾咪說道。
「還有很多方法沒試,放棄還太早了啦。」
凜也一樣。
「我自作主張了,對不起……」
只有沙夏沮喪地對我道歉。
「不,沙夏你很勇敢,想要保護大家的心情也很偉大。但我希望你能多加觀察周遭狀況,三思而後行呢。」
孩子們總是能乖巧地接受建議。
「……所以說,該怎麼做才好呢?你應該有什麼想法吧。」
當所有人若有所思地陷入沉默,蕾菈最先開口問我。
「……不要再想著憑各自之力挑戰魔獸。運用魔法做為障眼法,物理攻擊隊伍再趁機進攻之類的,衛兵隊中沒有做過這種作戰的訓練嗎?」
「事實上……我們鮮少經歷以集團行動的戰鬥……」
我就知道。因為現今的世界沒有戰爭。
所以有關團體戰鬥的技術才這麼不成熟。搞不好連我這個活在有戰爭時代的人,光靠臨陣磨槍都懂得比他們多吧——
「既然這樣,接下來由我下達作戰指令。有些事正因為人族經歷過戰爭的時代,才能辦得到喔。」
話雖如此,我並非這方面的專家。
當然不可能想出高效率的作戰方案。
不過我認為我至少運用目前的條件,想出了共和國民想不到的構思。
我發揮了自己目前能盡的一切擬定出作戰。當然,過程中藉助了大夥的智慧。
魔獸是靠著魔力來大致掌握該處有些什麼。
不過,其實它能靠魔力認知的頂多只有位置,最後還是得仰賴視覺觀察。
證據就是魔獸現在仍東張西望地搜尋沙夏。但它的視力似乎不怎麼好,或許是看不到太小的人吧?
所以說,這點缺陷令我們有機可趁。
作戰從沙夏起頭。
「剛才的感覺還在……似乎能夠成功喔……!」
沙夏閉起眼開始集中。
不知是否放棄尋找魔力的出處,魔獸開始朝我們走來。
在持續的天搖地動中,沙夏一心專注。
「力量……再度……」
沙夏的身體開始發出白色光輝。
說時遲那時快,魔獸又有了
激烈反應。
猛然甩過頭來,張開大口。
動作比起預料中更快。
「沙夏!先暫停一下————!」
我邊吼邊扛起沙夏。
接著狂奔撲進眼前岩石的後方。
一道白光通過我們的正後方。
炸裂開來。
爆風揚起的碎石灑落下來。
「好險啊……」
轉過頭去,原本平坦的地面上已開出個大洞。
「……難怪法葛爾老師罵我是無可救藥的大蠢貨啊。」
哪怕走錯一步,命已經沒了。
不過如此搏命似乎值得了。
魔獸又開始像在找什麼似地東張西望。
沙夏的召喚魔法忽隱忽現。魔獸在意的正是這點。
然而,這次它隨即放棄尋找,重新面向我們這邊。果然同樣的伎倆不會一再管用嗎?
但哪怕只有一瞬間,仍成功分散了魔獸的注意力。
只要能爭取到準備下一招的時間就足夠了。
突然間,冉冉飄起了大量阻擋魔獸視野的白煙。
眼前被白煙壟罩到幾乎不見五指,我仍勉強找到讓這陣煙冒出的兩人身影。
「看樣子很順利啊……!」
艾咪和鳳人族魔導士兩人合作造出的,其實是水蒸氣。
鳳人族用火焰,將艾咪創造出的雪變成水蒸氣來遮蔽魔獸的視野。
對於感官不怎麼敏銳的魔獸而言,肯定不耐煩至極吧。
魔獸一噴出鼻息吹散白煙,馬上又冒出白色水蒸氣。
這時眼見時機成熟,魔法應聲炸裂。
風之利刃從左右飛去。
魔獸正面也引起一陣白色爆炸。
法葛爾與蕾菈,加上麒人族的魔導士所施展的波狀攻勢,均瞄準魔獸的臉部襲去。
三人抓準時機的攻擊,卻被魔獸輕輕一甩頭就揮散,沒能造成傷害。
不過在那個瞬間,魔獸閉上了眼。
如我所料。
正因為只能咬牙看著大家戰鬥的我,才有辦法料到這一點。
剛才大家各自發動攻勢時,魔獸一點傷都沒有。但唯有攻擊到臉部附近時,它才閉上了眼。
於是能這麼判斷。
即便魔獸長有堅硬皮膚,挨了我方攻擊也毫髮無傷,只有對「眼睛」的攻擊能造成傷害。
——有人影出現在魔獸臉部附近。
靠著驚人身體能力往上直衝,獸耳加尾巴為正字標記的,施展身體強化術後的凜。
凜飛躍得比魔獸的臉更高。魔獸雖即刻感受到氣息作勢咬去,距離卻不夠近。
當然,凜的攻擊同樣打不到——但這也是伏筆。
主軸是接下來現身的黑鎧衛兵。
黑鎧衛兵在魔獸眉心附近猛力揮出長槍。
赤紅斬擊一閃——
經過魔法強化的斬擊命中了魔獸的雙眼。
『咕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魔獸發出了猶如世界末日般的慘叫聲。
凜和黑鎧衛兵都往地面下墜,不過那兩人著地應不成問題。
現在我該做的,是不被大幅亂動的魔獸牽連進去。
只見魔獸甩頭,前腳不停踩踏,痛苦掙扎著。
我不知道這舉動會持續多久。畢竟我們並非徹底破壞魔獸的雙眼,大概沒一會兒它的視力就恢復了吧。所以說——
「趁這個空檔快衝過去!朝東邊跑啊——!」
前方響起的是黑鎧衛兵的聲音。
法葛爾和衛兵們開始往東跑。
穿過魔獸身旁。
「跑啊沙夏!」
「知、知道了!」
我讓沙夏跑前頭,再追在她身後。
艾咪的話……有鳳人族帶著她。
凜……成功著地並開始奔跑。很好,這下三個孩子們都平安。
而我原本就沒有餘裕去救其他成員。
『咕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我也穿過巨聲咆嘯蠢動的魔獸身旁。
無論是它的吼聲,或是踏腳引發的地震都深深撼動著我的五臟六腑。
跑。
衝刺。
眼看就要突破我們遭遇的最大難關——的瞬間。
眼前視野一震。
周遭突然變得漆黑一片。我睜不開雙眼。
不一會兒才終於睜開,雖然十分緩慢。
腳難以往前跨出步伐。明明想早點通過這裡,早一秒離開這個地方的,腳卻不前進,為什麼?
感覺整個人頭昏腦脹。
其他人一一跑開了。
我卻追不上。
我緩緩、慢慢往旁看去。
看到魔獸正目光炯炯地盯著我。
視力已經恢復了嗎?
不快點逃不行。明明深知這點,身體卻無法順利動彈。
碰時。
魔獸往我接近一步。儘管仍有段距離,對魔獸而言頂多再幾步吧。
碰咚。
死亡又更接近了一步。
抬起前腳。
夜晚突然降臨——不,是魔獸的腳擋住了太陽。
巨大腳掌從上踩下。
「老師————!」
側邊傳來衝擊。
沒能擺出受身姿勢,直直挨了這股衝擊使我痛到快吐出來。痛是痛,不過既然還會痛,代表我並沒死?
「你振作一點啦!」
我明白是凜扛起了我。
但我卻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
我們逃離了魔獸的攻擊範圍。
一路趁勢奔馳,與人族約好的地點就在眼前,已經抵達能目擊舊人工冬眠設施外觀的位置了。
……維持被凜扛著的姿勢。
「老師,你身體沒事吧?」
沙夏關心起我。
「凜,已經可以把我放下來了……是說,到底怎麼搞的啊?身體突然變得不聽使喚耶。雖然現在沒事了啦……」
「你看起來沒事那就好了喔。」
難道是精神或體力到達極限導致的嗎?如果是的話也太丟臉了……
「老師以前就在……那個地方沉睡的嗎?」
聽艾咪一問,我點了點頭。
周遭淨是黃沙岩壁的空間前方,忽然浮現出一棟白色設施。
從沒想過會以這種形式重新回到此地。
芽衣子他們將這裡定為交易地點,是否有什麼意義呢?
「準時抵達,而且沒有任何人犧牲。這是所有人合作的成果。」
黑鎧衛兵開口道。
語氣比起先前,多了幾分體諒其他人的立場發言的感覺。
即使碰上預料外的麻煩,仍在齊心協力下度過難關。大夥之間蔓延著一股達成危險任務的充足感。
「不過接下來才是重頭戲。終於要與人族展開交涉了。」
沒錯,接下來才是此行最大的難關。
將賭上都市存亡命運與人族交易。
「——在那之前,我有件非說不可的事耶。」
凜打斷了黑鎧衛兵的話。
這時凜已解除了身體強化術——但雙眼中確實充斥著足以用殺意相稱的凶光。
不知為何,顫抖的緊張感竄過全身。
「我們之中有叛徒。」
這句話要說是玩笑未免過度逼真。
「叛徒……?這到底是……」
「老師……你沒注意到嗎?拜託,你差點被殺耶?害我不曉得該說啥了啦。」
「被殺……」
我倒抽口氣。
「巴隆先生,是你對老師施展遲緩魔法,想殺死他對吧?」
我把頭轉向巴隆。
他既不焦急也沒動怒,只是靜靜微笑著。
「……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你想裝蒜也沒用喔。剛才陷入混戰,大家都在逃跑的途中,你可能認為待在最後方就不會穿幫,但我可是親眼見到了。」
「在那種極為混亂的場面,你是如何,又看到些什麼呢?」
「我被媽媽叮嚀說,『絕對不要把視線移開老師身上,尤其是陷入混戰的時候。』喔。」
「咦……」
完全沒能注意到的我實在無地自容。
「媽媽猜測想取老師性命的傢伙還沒放棄,一定會選在沿途路上下手。」
「從剛才開始,你所說的全是推測呢。」
「老師,你為什麼差點被魔獸
踩扁啊?」
凜不讓巴隆反駁,而是問起我來。
「這……逃到一半突然感到腦袋一晃,身體一下子變得好沉……只能慢慢地動啊。」
「……和中了遲緩魔法時的症狀很相近呢。」
蕾菈說道。
「你們大家是想聯手起來陷害我嗎?」
「我們幹嘛那麼做啊。」
凜毫不畏縮。
「只要鎖定犯人是誰,就一定能找出你攻擊老師的證據。等回到都市後我會動用妖狐族一切手段徹底調查,你最好做好覺悟。」
凜的魄力連大人們都不禁震懾。
「胡言亂語啊。你這話表示目前沒有任何證據,我想各位並沒有蠢到會相信這些妄想——」
「不過,吾倒是很認同一行當中有叛徒這點吶。」
法葛爾打斷巴隆,開口發言。
「什……」
「首先是泉水旁受半森人族襲擊時。雖說協會大致知道吾等的行程,細節卻只有一小部分……也就是只有在場的各位才知情。再加上,當天無論路線或抵達時間都發生了誤差。結果等著吾等的仍是堪稱完美的埋伏,實在難以想像半森人族擁有如此特技吶。」
法葛爾接著說:
「還有剛才的魔獸……同樣有點蹊蹺。既然會有那樣大量的魔物逃離,可以推測那頭魔獸碰上了什麼狀況,導致今天心情格外不好。此事真屬偶然?更何況,魔獸會這麼剛好出現在吾等的穿越路線上嗎?」
「……這些都是強詞奪理啊。所謂能操控魔獸的傢伙又在哪裡?」
「的確沒有證據。不過與其以偶然二字帶過,不如思考背後有何人特意讓魔獸失控,並誘導其和吾等相遇更為合理吶。」
「愚蠢至極。在這種狀況下竟然懷疑起同伴?」
「當然,由於這種做法會使自身也陷入危機,吾不懂不惜做到這個分上的理由……充其量只算是種假設就是吶。」
法葛爾並未明言他在懷疑巴隆。
也不能毫無證據地全盤相信凜說的話。
只不過,大夥已無法認為她是在一派胡言。只要觀察此時每個人臉上的表情就一目了然。
我也是一樣。至今為止都以巴隆或許在背後暗藏目的之視線看著他,卻沒想到他就是想殺了我的犯人。
但我認為確有可能,試著回想——對啊。
「為什麼那個時候……」
說出口的聲音在顫抖。
眾人的視線集中到我身上。
「……為何你會知道其他人族跑來找我說『想出了人族能獨自活下去的辦法』這件事呢?」
在魔之沙漠地帶中移動時,巴隆確實對我這麼說過。
不過這件事應該只有我和其他人族知道才對。
那時他搭話搭得太過自然,加上情況緊迫而使我沒想太多。
「為什麼你會知道這件只有人族知道的事呢?」
這明顯是巴隆的失言。
「……巴隆,你確實瞞著我們什麼,這點沒有錯吧?」
黑鎧衛兵手握住長槍。
「……的確,我不能說完全無事相瞞,但我否認剛才的懷疑。」
「現在已沒時間,無法當場進行議論,不過唯有這個問題不准你視而不見。」
黑鎧衛兵手握住長槍。
「你是認真的嗎?到時下場如何我可不負責喔。」
「下場怎樣都好,重要的是現在……我要把你拘束起來。」
黑鎧衛兵有了動作的同時,兩名魔導士也擺出攻擊架式,但卻沒有行動。臉上明顯看得出迷惘。
巴隆當真想取我性命,並扯我們的後腿嗎?
我仍感受不到真實感。
然而,不知是否因為一度想過,一聽巴隆是犯人,莫名有股釋懷之處。
我的確是個舊時代殘存下來的稀少人族,也曾公開批評了現行體制。
但將我捧到如此地步的理由又為何?
遇襲的那場公開辯論會,我是受巴隆指名才會去的。
被當成襲擊犯的男人於都市居民前示眾時,為什麼會讓我站上演講台?
巴隆究竟想拿我這顆棋子做什麼?
然後話說回來,巴隆怎麼會參加這次的行程?
本人明明就不擅戰鬥,卻堅持要跟來的意義何在?
巴隆真正的目的到底是?
從他臉上的微笑中什麼都看不出來。
「在與人族交涉前,你還有什麼話想說的?」
黑鎧衛兵逼近到巴隆面前,而魔導士們已不打算制止。
「……沒想到大家這麼不信任我呢。之後等回到都市後再慢慢……」
——嗶嗶嗶嗶。
突然間,響起一股與這個世界毫不匹配的機器聲。
卻是我十分耳熟的電子聲。
「……怎麼回事?」
法葛爾皺起眉頭。
如今這個地方可能會響起電子聲的東西,就只有我持有的黑色手錶型裝置。
可是我同時浮現疑問。
到目前為止,黑手錶都不曾擅自發出這種聲音。
「……請別緊張,我沒有要做什麼。」
我先告知眾人一聲後,掀開左手腕上的白色布制手環,看向黑色手錶型——也為兵器控制裝置的通訊機。電子音變得越大聲。
『——警告,兵器已經啟動。警告,兵器已經啟動。請位於著彈地點的人立即避難。預計著彈位置是——』
一點都感受不到冷酷無情,通訊機就只是淡淡傳述著事實。
我雙腳一軟,跪到地上。
「人族的,你怎麼啦?」
全身不聽使喚,劇烈顫抖。
兵器啟動了?按鈕被按下了?是誰?為什麼?怎麼會?現在?因為交易、交涉不是接下來才要開始嗎?
「老師?」「老師?」
沙夏和艾咪的聲音聽起來好遠。
真相。必須把真相告訴他們。
「兵器已經被啟動了……目標是……我們的都市……」
我以為時間靜止了。
「…………你說什麼?」
法葛爾的聲音簡直像是遺忘了情緒。
我的腦袋、身體、心靈逐漸理解了事實的恐怖。
「再這樣下去……都市會徹底遭到破壞啊!都市裡的人們無一能倖免!誰都逃不過……!」
不知是淚水或何物從眼眶中溢出。
「究竟是怎麼搞的————!?」
黑鎧衛兵逼近我。
「我也……不曉——咕嗚!?」
胸襟被狠狠揪起。
身體懸空了幾公分。
「欸、欸別動粗啦!」
凜出聲制止。
「哪管得了那麼多……這個人族真的沒有在暗地裡策劃要毀滅都市嗎……!?」
「才、才沒有這回事啦!再說兵器發射毀滅都市什麼的!根本是在說謊吧!?騙人的……對吧?」
堅強的凜已不復見。
我只能望著淚水就要奪眶而出的她,說出殘酷的現實。
「我沒有……說謊。」
「呼……哼哼……哼哈哈哈!」
這時,一陣男人的大笑聲響遍周遭。
「哼……哼哈哈哈哈!我可以信你吧,裕司老師!?下場真是如此啊……?都市當真會被毀滅是嗎……是嗎!」
當所有人都一頭霧水,唯有巴隆顯得滿臉愉悅。
「你在笑什麼!?」
黑鎧衛兵粗魯放開我,衝到巴隆面前。
「這也是命運使然呢。」
「什麼命運啦!?」
「我承認,在暗地裡策劃,想殺害裕司老師的人就是我啊。」
這句自白來得太過唐突。
「你……你在說什麼瘋話啊!?」
凜怒髮衝冠。
「為何動怒?質疑我的不正是你嗎?」
「巴隆……你這小子背叛了吾等是吧……?但為何你能讓兵器……」
法葛爾滿腔怒火,卻仍顯得混亂。
「策劃是……什麼意思?你暗地裡與人族、有掛勾嗎……請你解釋清楚!」
蕾菈同樣失去冷靜。
「為防誤會,我就告訴你們。我並非暗地裡與人族有聯繫,只是單純利用他們罷了。」
巴隆笑得是一臉燦爛。
不過笑容中充滿著邪惡及瘋狂。
「我就公布答案吧。我任職於協會內的資料通信局,配送文書資料的業務屬於我的管轄範圍。好
啦……試問人族的要求是如何被送到都市的呢?」
「……信嗎?」
「正確答案喔,沙夏同學。然後,身為部門首長的我持有最高管理權。也就是說只要我想,連竄改資料內容都不成問題。」
「難不成……」
蕾菈發出難以置信的聲音。
「只不過即便是我,想徹底竄改內容的話也不免穿幫。但是呢……更改信中交易時間這點程度卻也難不倒我呢。」
「更改交易時間?」
我本來還想他在說什麼瘋話。
「沒錯,人族所要求的真正時間早在四小時前就過啦。」
怎麼會——
怎麼可能——
就因為如此單純的事?
「也就是說,你們早就趕不上了啊。然後給出珍貴交易機會卻遭到無視的人族,便做出信中預告的事。」
巴隆環顧起每個人,像在享受我們的表情似的。
「事情就是這麼簡單呀。」
說完的巴隆顯得心滿意足。
「這就是……你這傢伙……改革派的計劃嗎……」
黑鎧衛兵說得宛如低聲咆哮般。
「是我個人策劃的,沒有任何人知道這件事。」
聽起來雖可疑透頂,不過看到麒人族和鳳人族兩名魔導士茫然錯愕的樣貌,能明白他們絲毫不知情。
「可是……還沒……」
我往癱軟的雙腳使力,硬是重新站起身。
然後往前,不斷往前邁出步伐。
猛力奔跑。
途中多次險些被路面細砂絆倒而重心前傾時,我仍左手撐地,可說連滾帶爬死命前進。
按鈕的確已經被按下了沒錯。
不過既然特地發出警告聲,代表還可能趕得上機會取消。
目的地就在眼前了。
人族……芽衣子和艾伯特應該還在裡頭。肯定還有交涉的餘地才對。
邊相信著這最後的可能,同時卻也不禁心想。
為何人類做出了如此決定呢?
難道真的沒有後路可退了嗎?
我心中原本抱持著,他們應該不會真的按下按鈕的念頭。
認為不會按,也不敢按。
因為都市裡可是實際住著幾萬居民,在此維生啊。
總不會想殺了他們吧?
明明同樣身為人不是嗎?
明明人族滅絕的理由就是自相殘殺喔?
我抵達老朽殘破,有一半被土掩埋住的白色建築物。
露出地面的巨蛋型部分,本來應該屬於建築物最頂層的構造吧。
沒找到能被稱為入口的部分,只好從開出空洞的地方侵入內部。
狹窄通道往前延續。
由於建築物內的光源只有從毀損部位照射進來的陽光,顯得相當昏暗。
地板幾乎都被砂掩埋,不過隨處可見白色鐵製的部位裸露在外。
我們越來越往深處前進。
只要這樣走下去,就能抵達擺放著我們過去沉睡其中,那些像棺材般的地方。儘管有很高機率已遭掩埋,但似乎還留有一部分能通行的路,於是繼續前進。
我們來到一處寬敞空間。看來此地是從外頭看到的巨蛋型屋頂的中心,天花板跟著挑高。
在眼前——
有名我熟悉的人族。
那是過去與我最近,交談過最多次,共同度過歡樂悲傷最久,一同在都市內生活的人族。
「芽衣子……」
雖然天花板開了一個大洞,但不知是建築物構造的影響,我的喃喃自語變得格外大聲。
「咦……?」
垂著頭的芽衣子抬起視線。
原本恍惚望著虛空的雙眸逐漸睜了開來。
「……裕司……?」
坐在瓦礫上的芽衣子站起身來。
感覺她散發出一股如夢似幻,隨時都會消失無蹤的氣息。而這也使得芽衣子的美貌增添幾分神秘,看上去簡直成了非俗世之人。
「你怎麼會出現在這……?」
維持訝異瞪大的雙眼,揚起僵硬的微笑。
「不是你們指定這裡為交易地點的嗎?」
「你會不會……來太慢了啊……?慢死了啦……為什麼……為什麼事到如今才來啦,你腦袋壞了啊!?」
我不懂她生我氣以及罵我的理由,不如說——
「你們幹嘛按下按鈕啦!?」
我也吼了回去。
「還問為什麼……還不都是因為你沒來嗎!?當時沒半個人來,我們以為談判破裂,你也已經被殺死了……才會……」
「但這也不表示你們能破壞都市——」
「你說這什麼話啦,你不是差點被殺死嗎!?你知不知道我們為了你這個做出留在都市的決定而碰上蠢事的大傻瓜背負了多少風險嗎?」
「……我很感激你們想救我,也清楚自己給你們添了麻煩。可是你看我現在好端端的,所以你們沒必要毀滅都市啊。」
聽我儘量用溫柔的語氣說後,芽衣子露出就要落淚的表情。
「可是……按鈕已經按下去了啊。」
按下去了——已經無法挽救?
會有大量的人因此喪命?
「喂,席德……席德!」
本想對自己的左腕吼,忽然注意到在此地沒必要這麼做。
『…………什麼事,裕司?』
停頓了一會兒後,AI席德啟動了。
殘破的設施內迴響起帶有雜音的電子音。
「現在按鈕已經按下,兵器準備朝都市去了對吧,有沒有辦法阻止?我要取消發射啊!」
『無法辦到。』
「為什麼啦!?難道是我不行,非得叫本人來才能取消嗎?」
『兵器一旦啟動,無論是誰都無法取消。』
「幹嘛加這種雞婆的功能啦……!再不然……對了!飛彈不只有一顆吧!?那麼假如我按下我的按鈕,破壞現在正啟動的發射裝置呢……?」
『程式已將此舉設定為無法實行。』
「那席德……你能阻止啟動的兵器嗎……?」
『不能。按照程式上的限制,我辦不到。』
這代表我們只能眼巴巴地看著絕望的鐵錘落下嗎?
頭昏腦脹的我忍不住按住太陽穴。
「只憑那傢伙的一個詭計……事情就變成這樣了嗎……」
我實在難以置信。
「……那傢伙?」
「無論是共和國國民還是人族,全都被一個男人耍得團團轉啊……你們寄了封寫有要求的信過來,沒錯吧?上頭指定的時間被修改掉了。所以我們這些共和國派來的使者也以為順利趕上了交易時間啊……!」
直到剛才為止,我們都以為這下成功保護了都市。
「真要說起來……我的性命受威脅這件事本身就是那傢伙一人主使的,為的是讓我們彼此對立……到頭來,我們根本只是被他一人玩弄於鼓掌間啊……」
「…………騙人的吧?」
「並不是……」
我一回答,芽衣子開始顫抖著搖起頭,眼眶中滿是淚水。
「告訴我……這是騙人的啦。」
「就說不是了啊……」
我也變得和她一樣想哭。
「那麼……我們所做的一切都……?」
我無言以對。
「不是吧……欸!大家聽到了沒!?」
芽衣子轉頭大喊。
「大家……?其他人也在這裡嗎……?」
從我的位置看不到身影。不過這座設施到處都是坑坑洞洞,想找地方躲著觀察這邊再簡單不過了。
「再說……陷害你的那傢伙到底是誰啦……?為了什麼目的那麼做——」
「——這就是我真正的改革呀。」
巴隆的聲音響起。
轉頭一望,也不知何時進來的,以黑鎧衛兵為首的一行人就站在後方。
其中唯不見孩子們及蕾菈的身影,大概害怕危險,讓她們在外頭等著吧。
巴隆被繩索捆綁起來,更被衛兵們用武器抵著。
即便如此,他一點都不顯得慌張,比在場任何人都從容不迫。
「究竟怎麼回事,快從實招來。」
黑鎧衛兵下達命令。
不過就算沒有這道命令,想必巴隆也會擅自娓娓道來吧。
「我這一族……除了我以外已無人倖存。」
種族內最後的倖存者。這是和沙夏相同
的境遇。
「我是鷺人族的末代。」
「鷺人族……沒聽過啊。」
聽了黑鎧衛兵的回應,巴隆笑著點頭。
「我想也是,畢竟鷺人族至今已是遭到遺忘的一族。正確來說,是遭到協會之手抹消的呢。」
我就稍微說說往事吧——巴隆說完便開始講起。
鷺人族並不擅使魔法,不是足以獲得高等級的種族。
不過鷺人族發現到,自己這一族在處理文書工作上能發揮高度才能。
不須靠魔法,而是活用與生俱來的明晰頭腦,逐漸在協會等共和國的核心內擴展勢力。
「然而,鷺人族卻做得太急、且太完美了。」
鷺人族靠著實力,奪取了原本位居共和國核心那群人的工作。
因此招致工作被奪的人們怨恨。
「在實力主義的社會中被視為理所當然的競爭淘汰……卻被當時協會的那群人厭惡。」
到頭來鷺人族不只在政治算計下丟了工作,更被趕出了都市。
「這種事共和國怎麼……」
「你能夠斷定他們不會做嗎,法葛爾老師?」
法葛爾與黑鎧衛兵都未多加反駁,大概是心中有個底吧。
被趕出都市的鷺人族們在魔物橫行的世界中,終究無法生存下去。
找不到能安居的土地,一族的人口眨眼間就下降了。
「那著實是與死亡為伍的環境……有人病死、有人餓死、也有人被魔物殺死……過去我看過,親眼看過太多族人們的死啊……!」
結果最後唯一倖存的,是當時年紀還小的巴隆。
「當幾乎在都市外出生長大的我重新回到都市時,鷺人族的名字已遭人遺忘。」
隱瞞自己身為鷺人族的巴隆,靠著實力得以進入協會工作,並爬升到現在的地位。
「那群大言不慚宣揚實力主義並實際掌權的傢伙,為了自身利益隨心所欲掌管整個共和國的體制……更以此為免罪符理所當然捨棄他人。我一切的目的就是要破壞這種社會價值觀啊。」
滔滔述說的巴隆眼神中,閃爍過一股詭異光芒。
這是種為報一己私怨,出賣身為人的某些重要事物之人才會發出的光芒。
主張本身是對的,所以我才願意幫助他。
老實講,他的背景也令人同情。
不過,為何如此念頭會演變成這種下場?
「如今的共和國若不被徹底毀滅一次,就不會產生新的變化……我一直在等待著機會。得到在協會內的地位,並組織起改革派。然後真正迎來行動契機的……就是『人族』這種全新異物的出現啊。」
突然從天而降,名為人族的籌碼。
「我心想這絕對有利用價值。為了破壞現行體制,我原本計劃要在共和國內引發紛爭……最後決定拱人族來替我完成這項使命。只要人族將其憤怒的獠牙襲向都市,陷入未曾有的危機定會使共和國露出本性。屆時我就能打好讓改革可以順利成功的基礎。」
巴隆簡直喜不勝收似地冷笑起來。
看他這副詭異模樣,果然早已不正常。
「但我真沒料到都市會突然遭到毀滅就是啦!」
相較於亢奮吼叫的巴隆,黑鎧衛兵握著長槍靜靜質問:
「……你難道想說……毀滅都市不在你的計劃當中?」
「我承認與當初設想的不一樣,但是這樣也好……不,應該說這樣才對……若不至少毀滅一座都市,這個腐敗至極的共和國根本不會有所改變!」
「……所以你才加入這次旅程,沿途妨礙吾等是嗎……」
法葛爾近乎呻吟般低語。
「畢竟只傳達給你們錯誤的時間,依然可能被看穿啊。於是我雇用了半森人族,再用我的昏睡魔法讓洛伊吉們睡著。再以高額懸賞金當誘餌吸引愚蠢的盜賊們入侵魔獸的地盤,製造它失控的契機。結果導致我們沒能趕上,兵器因而啟動啦。」
巴隆得意地揚起嘴角。
「你只為了改革……就打算犧牲五大都市之一……也就是五分之一的共和國居民嗎……」
黑鎧衛兵顯得滿臉錯愕。
「不做到這個分上就不會變啊。」
巴隆簡直像在教導不明事理的孩子般繼續說明:
「就算國內用的是相同的法律及規範,每座都市都是個獨立的自治體。即便我們這座都市的高層羅旺和阿瑪斯改變想法,只要其他四都市依然不變,就會被以多數決定而打回原形。不過若能讓其中一座都市消失……整個共和國便不得不改變思考方針啊。」
「……應該有循正規管道改變的辦法。」
「我也在協會裡打滾不少年啦,自認充分明白這是不可能辦到的事呢。」
「巴隆大人!我們所期盼的改革……是為了讓居住在都市內的人們幸福才對……」
這時開口說話的是麒人族的魔導士。
「我們清楚過程中不可能毫無犧牲,但並不是想看到無辜的人遭受牽連的未來……」
「我、心中所描繪的未來,和我一路讓改革派追求的幻想,兩者朝的是不同方向呀。」
「……怎麼會……這樣……」
魔導士雙膝無力跪地。
「就是你這種傢伙……!」
黑鎧衛兵氣得聲音顫抖。
「你這傢伙怎能為了一己私利……就讓都市毀滅啦!」
只見黑鎧衛兵舉起長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猛力揮下。
——結果長槍深深插進地板。
「……在這裡斃了你這傢伙也沒用。好好接受法律制裁吧。」
「前提是都市裡還留有能制裁我的人啊。」
黑鎧衛兵聽了這句大膽挑釁並不予理會,只默默拔起地上的長槍。
被巴隆插進來一攪局害我都忘了,現在哪管得了這些,還有事情得確認。
「欸,芽衣子。」
「……怎樣?」
芽衣子心不在焉,回望我的雙眼不知在看哪裡。
「……讓我整理一下狀況。你說兵器的按鈕已經按下……是真的吧?具體來說是什麼時候按,又會造成什麼事啊?」
首先得確認這件事實。
「飛彈……兵器會於都市中心墜落,大概會讓整座都市,包含周邊通通毀滅吧……再過十五小時之後。」
「半天……」
值得慶幸的是並非馬上發生。
不過若要問有沒有能亡羊補牢的時間……
「現在急著趕回去的話能在傍晚抵達。到時開始避難的話……」
即使都市真的會被破壞,或許還能避免人員傷亡。
「有辦法讓所有人都逃離嗎?」
這麼說的人是蕾菈。
只見她帶著孩子們走近。大概是在外頭聽著我們的話,判斷沒有危險了吧。
「只要大家行動得宜……」
說到這,看到沙夏與艾咪使我驚覺一件事。
或許健康的成人沒有問題。
但小孩及老人呢?行動不方便和生病的人又如何?
「……倘若要展開避難行動,務必得決定優先順序吧。」
黑鎧衛兵說得有點支支吾吾。
「反正一定會讓高等級的人優先吧?你們也只有這點能耐了。」
巴隆一臉洋洋得意地說。
「你們要如何告知居民們這個由高等級的人優先逃命的計劃?以為在現今的狀況下他們會接受嗎?可是就算讓所有人一起逃命,道路肯定會擠得水泄不通,無法順利進行避難才對。」
黑鎧衛兵沒有反駁,而是憤憤握拳。
因為巴隆預言的未來十分準確。
「共和國的傢伙們得像這樣迎接最壞結局,才會明白自己有多麼愚蠢啊!」
「竟做出這種有如惡魔的行徑……!你這傢伙把人命當什麼了……!」
「為了打造更美好的未來必要的犧牲啊。希望你們別搞錯,我並非想奪走誰的性命,實際奪取性命的人也不是我……該以惡魔相稱的另有他人,不是嗎?」
巴隆這番話,讓眾人視線自然而然往芽衣子身上集中。
「你這傢伙……就是使用了兵器的人族嗎?」
黑鎧衛兵一步、又一步朝她逼近。
我無法判斷他此時的感受,以及打算要做什麼——
『不准動。敢再往前靠近,我就讓其他都市一併毀滅。』
擴音器中傳來這股聲音。
即使混有雜音,音質也相當差,我仍聽得出是誰的聲音。
「你在喔,艾伯特!?
」
提議只靠人族獨自生存,人族當中頭腦最靈光的一人。
『裕司……你還活著啊。』
看來另一頭也聽得見我的聲音。
「對啊,你從哪裡看著我這嗎?」
『沒錯。我……正確來說是我們處在一個能清楚看見你們的位置,可別做啥小動作啊。一旦讓我感到不對勁……就通通炸個粉碎啦。』
回答的是艾伯特沒錯,但後方似乎能聽見其他聲響。可能是幾個人聚在一起了吧。
「為何……為何要如此牽連吾等!?吾等是來交易的吶!」
法葛爾喊道。
同時我全身竄起雞皮疙瘩。
「既然你們來這招也沒辦法……再敢說要毀滅其他都市的話,信不信我殺了這邊這個人族?」
黑鎧衛兵已繞到我身後,恐怕正以長槍抵著我。
『——請便囉。』
沒想到傳回來的,竟是出乎我和黑鎧衛兵意料的話。
「嘿……?」
我忍不住漏出傻瓜般的叫聲。
『愛殺就殺,隨你們高興啊。能救的話我也很想救,沒辦法的話也只能放棄啦,反正他都是你們那邊的人了。』
「那邊那個……我記得你是裕司的同事,法葛爾老師吧。你一直在找機會想逮住我,對不對?」
芽衣子淡淡地對法葛爾說:
「你這麼做沒用喔。因為我也已經被他們拋棄了,沒有當人質的價值啊。」
——我對大家不惜為我犯險感到高興。
儘管有點做過頭的感覺,我仍對他們願意為了救我有所行動這點心存感激。
但是他們的行動,並不純粹只是為了救我啊。
沒辦法救的話乾脆放棄。我對他們而言仍是界線另一側的存在。
「……怎麼回事?人族到底在想什麼吶?」
法葛爾顯得相當困惑。
「餵……艾伯特,這些都是你的主意吧……?你給我解釋這是怎麼回事……怎麼能把芽衣子一個人留在這,自己卻躲起來啊……!」
我對著從某處看著這裡的男人說道。
『你可別搞錯了,是芽衣子自己要留在那的。我本來打算和所有人趕快離開這裡,但畢竟意見很多啊……』
艾伯特說得猶豫,感受得出他也相當不情願。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我能問的也只有這句話。
「當然……我知道起因是我被攻擊,不只給你們添麻煩,我也很感激你們願意行動來救我……」
『呃……這……』
『你真的有夠天真耶。』
擴音器另一頭傳出吵雜聲,似乎起了爭執。能聽見除了艾伯特之外的男聲。
『事情還不都是你造成的!』
大聲怒吼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後夾帶嚴重雜音,聽不出是誰。
『待在北方都市的我們到底碰上什麼事!我就解釋得讓你這腦袋少根筋的傢伙也聽得懂啦!』
待在北方都市……對喔,是那傢伙的聲音。
『我們被以下三濫的手段逐出都市了啦!我們絞盡腦汁獲得的功勞,被都市內的掌權分子硬生生搶走了啊!』
「逐出都市……?」
『對啦!那些傢伙不只搶了我們的功勞,還拿在工作上耍手段為由陷害我們,把我們趕出都市啊。我們根本沒耍什麼手段好嗎!』
很碰巧的,聽起來和巴隆一族的遭遇相當類似。
「代表共和國內無論哪座都市都同樣腐敗呢,不管從前還是現在都沒變呀。」
巴隆說這句話時,表情略顯滿足。
『既然碰上這種事……我們除了靠自己生存以外別無他法了吧。』
發言者再度變回艾伯特。
『再說我們至今為止即使遭受那般欺辱,也沒對共和國方做出什麼,只選擇靠自己生存而離開都市罷了。』
我真的只是運氣好嗎?
『可是這次,既然人族的性命受到威脅,我們就以牙還牙啦。』
這句話重重壓在現場每個人肩上。
『要說復仇也不對,因為我們不是只為了救裕司你一人這麼做。我們做的是為了存活所必要的事。而逼我們這麼做的……就是你們呀。』
艾伯特解釋了好多。
這種行為是出於他的罪惡感使然——會是我想太多了嗎?
『我們只能幹到底了吧?要是現在退縮只會被瞧扁。本來打算藉由把人族塑造成一個不該碰觸,被視為禁忌的恐怖存在,我們便能靜靜過著自己的生活——結果計劃全都泡湯啦。』
化身為禁忌,過著與世界隔絕的生活。這就是艾伯特的計劃。
『所以才有必要告訴他們,敢對人族出手的話下場會如何啊。本來知道裕司你還活著而打算救你……結果卻變成這樣了呢。』
聽得出艾伯特的口氣相當疲憊,彷佛放棄了一切希望似的。
想必艾伯特,以及其他人族們,一路上都遭遇到許多事情,才抵達了這個結局。
『所以說啦,現在你們明白我們是玩真的,還有問題究竟出在哪裡了吧?』
最後艾伯特不只對我,而是對在場所有成員們說。
「……我明白你們有你們的理由了。」
黑鎧衛兵這麼說。
「不過同時……我也明白人族果然是我共和國之敵了。」
背後響起了長槍舉起的聲音。
「人族的,你站在哪一邊?」
依然用長槍抵著我的黑鎧衛兵這麼問。
「問我哪一邊……豈不是正好順了巴隆的意嗎……」
「的確是吶,吾等都遭巴隆玩弄於鼓掌間啦。」
原本擺出一副隨時都能出手架式的法葛爾卸下警戒這麼說。
沉著的聲音讓現場的氣氛稍微恢復平靜。
「然而……吾不認為巴隆格外優秀或狡繪吶。」
這時,本來得意洋洋的巴隆臉上表情一沉。
「不如說他只是株牆頭草。明明大幅偏離了自身起初定下的目標,卻以謊言催眠自己,實際上根本沒掌握好現狀的三流貨色吶。」
「哦……那麼因為這三流貨色陷入危機的,又是哪來的傢伙們啊?」
儘管語氣平靜,巴隆明顯動了肝火。
「並非你這傢伙厲害……只是吾等太過愚蠢罷了。」
法葛爾低沉的聲音意外沁人肺腑。
「彼此猜疑使得吾等信了這三流貨色。倘若吾等能團結一心信任彼此,結局也會不同了吧。然而吾等……終究沒能相互理解吶。」
巴隆成功利用了人們彼此猜疑的弱點。
難道我又得再次見證嗎?
如同過去舊人類滅絕那般。
一座都市走向滅亡的道路。
而在滅亡後,又會產生出怎麼樣的連鎖效應?
或許將不斷延伸到盡頭。
也就是——人類再度的滅絕。
當在場的人們都想像著最壞結局而緊緊閉口,巴隆開口道:
「沒錯……在這個一如往常的世界,不同種族之間的人別說理解彼此……更絕對不可能相互交融!」
巴隆獨自一人洋洋得意地說。
「邊運用分等級的實力主義暢談平等,結果還是只求利己的這個世界,若不徹底毀滅一次,根本無法達到打從內心相互理解的境界!只不過……共和國民和人族這兩種隔閡深重的存在,就算世界改變後也無法相互理解就是——」
就在這個時候。
三名少女快步從我身邊沖了出去。
實在太過突然,太過出乎意料,沒人反應得過來。
「欸——」
「你們做什麼呀!?」
蕾菈尖叫想阻止三人。
這是理所當然。
但是三名少女不予理會,接近到芽衣子面前站定,然後——
「你要不要跟我們當朋友?」
沙夏這麼說道。
「蛤……?」
「你是老師的……朋友對不對?」
艾咪也問起愣得啞口無言的芽衣子。
「和朋友的朋友當朋友也沒關係吧。」
連凜都開朗地搭話。
「危險,快後退吶!」
為了保護孩子們,法葛爾也往前靠近。
「呃……不是吧……你們在說什麼啊?有搞清楚狀況嗎?有在聽大家說話嗎?」
芽衣子完全不知所措,而我也是一樣。
她們到底在想什麼?
「我聽不懂那麼難
的話啦!」
沙夏直接了當地宣稱。
「雖然聽不懂,還是決定要這麼做,對不對!」沙夏問起身旁的兩人。
「我擔心大家會吵架,所以……」
「只要我們當朋友,事情就好解決了吧?這樣就算要我們當人質也沒關係啦~」
三人樂觀到簡直像會錯意。
完全無視現場的氛圍,明顯會錯意了。
不過正因為會錯意,她們的行徑可謂完全正確。
畢竟已經成功地將瀰漫於現場那股無處發泄的絕望徹徹底底破壞了啊。
「呼……呼哈哈哈!」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或者該說只能笑了。
這幾個孩子真的是太棒,太值得我驕傲了。
「你又是在笑什麼……!」
依然用長槍抵著我的黑鎧衛兵開口質問。
那又怎樣——現在的我說得出口。
反正就算一副正經八百地繼續談論這嚴肅的話題,情況也不會有所改變嘛。
「看來我們大人真的把事情想得太難了啦!連我都開始覺得我們太傻了呢……就讓我發表一下意見吧!」
一開口笑,任何恐懼都瞬間灰飛煙滅。
看著孩子們投以期待的眼光,我甚至感到開心起來。
眨眼之間,眼前豁然開朗。
我不禁訝異,原來光是轉個念頭,世界也跟著有如此大的轉變嗎?
人族們與我劃清界線,說我已成了對方的人,不承認我為同伴。
就算選擇了在共和國內生存的路,依然被當成外來分子,無法真正成為共和國民。
無論哪一方都視我為外人。
只有這樣的我才看得到某些事。
「到頭來無論哪一邊都太膽小了啦,其實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
黑鎧衛兵、法葛爾及蕾蒞、兩名魔導士、巴隆及抓著他的兩名衛兵都一臉錯愕地盯著我。
「……共和國民畏懼著人族的兵器。」
這點是理所當然。畢竟那可是遠比共和國發達,卻也因此自我毀滅的種族擁有的力量。
「不過事實上……兵器只能使用五次,因為按鈕只有五個啊。」
『裕司————!』
艾伯特激動大吼。
考慮到他剛才說的計劃,會有這種反應也是難免。
畢竟我等同把他所有底牌掀開。
不過我可沒打算停嘴。
想阻止我就現身到這裡來啊。
「只要五次用光後就沒戲唱了。還有雖然不曉得現在發射出去的會怎樣……但假如破壞這棟設施,其他兵器可能會變得動都不動。不過就是這點程度的玩意喔。」
『裕……司……!』
慌到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嗎?意外地不堪一擊耶。
看來他們這次真的是豁出去了。
「反過來說,人族也太過害怕共和國民了。」
所以我不把這邊的幻想也戳破,就不公平了呢。
「會施展魔法的衛兵們雖然建立了一個類似軍隊的組織,結果只懂得狩獵魔物啊。由於都市附近的魔物都不強,實際上這隻軍隊的結構……根本沒啥大不了的喔。因為連跟魔獸交手時,少了我這個超級門外漢的建議,他們就贏不了呢。」
這時黑鎧衛兵開始渾身顫抖……同樣不管他。
「適合用來戰鬥的魔法並沒有想像中多,只要我們運用以前的知識認真應付,恐怕還能戰個難分難解喔……畢竟雖不是值得自誇的事,但我們的時代發生過真正的戰爭啊。」
都市內的居民畏懼著人族。
人族也害怕都市內的居民。
「雙方都沒什麼大不了的啊。為何非得這樣彼此害怕,彼此相爭呢?明明只是想保護自己還有重要的人,不是嗎?那麼捨棄彼此是敵人的念頭比較好對吧?」
不要想得太複雜,學學孩子們的想法。
「還不算太遲,也不算束手無策,因為無論是我以及都市內的居民……都還沒有人死啊。」
我對著不見身影的人族們喊話:
「所以各位,可以拜託你們現身嗎,反正你們人就在附近對吧?」
聽了我的提議,共和國方的人們都難掩驚訝。
『你說……什麼?』
傳來艾伯特沙啞的聲音。
「讓我們!讓人族和共和國居民攜手合作吧!」
我這麼提議。
「現在眼看一座都市即將遭毀滅……雖然陷入嚴重危機,不過還來得及啊!還有辦法阻止,還能拯救性命啊!」
或許只是我無憑無據的理想。
但我選擇相信,高高揭起這個理想。
我們人族確實滅絕了。
可是現在的人類還有希望。
「我們現在……還能拯救人類呀!」
那是過去我們未能實現的夢想。
這是對人類——不,對我們人族而言的最後救贖。
「說什麼拯救啊?不都是他們自己灑出的火種嗎?」
芽衣子說道。
在場唯一還站在人族方的芽衣子這麼說了。
「再說人類的危機……你不覺得早就不稀奇了嗎?」
仔細回顧起來,原因都出在我們身上。
「要說你們是自導自演也沒差吧……」
芽衣子傻眼地搖搖頭。
「唉,你真的很蠢耶裕司,說的話根本亂七八糟嘛。不過……我也一樣蠢呢。加上我有點期待裕司能蠢到什麼地步喔。」
「……你別左一句蠢,右一句蠢啦。」
「好,我決定了!」
說完這聲像為自己打氣的話,芽衣子主動往前走。
走到極近距離面對三名少女。
法葛爾和蕾菈做好隨時能施展魔法的準備。
黑鎧衛兵也擺出隨時要衝上前的姿勢。
實在非常嚇人。
但此刻根本不須用到什麼武器。
或許是身為年長者的義務使然,凜比沙夏及艾咪往前踏出一步。
「……可是啊,我果然還是很在意……」
這時,芽衣子開口了:
「……事到如今,我們還有和你們當朋友的權利嗎……?因為我們可是打算毀滅你們都市的……大壞蛋喔。」
「這應該……只是種會錯意吧……而且最壞的是那傢伙才對!」
凜狠狠地指向巴隆。
「哈哈……的確沒錯呢……唉呀,小孩子真是耀眼耶。」
芽衣子輕輕一笑,再往前一步靠近凜。
接著,兩人牽起手來。
「這樣我們就是朋友啦!」
「我、我也是喔!」
沙夏和艾咪也加入,四人手握著手。
面對毫不畏懼的孩子們,芽衣子用有點傷腦筋,同時也溫柔的口吻說:
「我是很高興啦,不過……雖然這樣問很煩,你們真的沒關係嗎?我可是人族喔,或許是很可怕的傢伙喔,突然就和我當朋友好嗎?」
「沒關係,因為你是老師的朋友。」
「原來如此……其實我也是看你們是裕司的學生,才沒多想就選擇當朋友就是啦。」
芽衣子點點頭,似乎是接受了。
然而這時,沙夏不知為何歪過頭。
「那個……你們超越朋友關係了嗎?」
「唔~可惜我沒有那種打算啦,裕司怎麼想就不知道了。」
「餵。」
雖然已經告白過一次的我確實難以反駁啦……
「……我這下被狠狠擺了一道啊。本來我還納悶為什麼使者團里會出現孩子,結果事情演變至此,可說完完全全中了你們的招呢。」
芽衣子邊說,邊重新看向三人的臉。
「我是人族的……芽衣子。多多指教囉。」
不過是單純的握手動作。
但在這個狀況、這個場面下,具有重大意義。
「……所以說,孩子們是努力了,但你打算怎麼辦?」
芽衣子問起我來。
我不能浪費芽衣子和孩子們開拓出的這條希望之路。
「當然,我並非要所有人現在馬上攜手,和解成為朋友。」
我對著在場的共和國民與仍不見身影的人族說道:
「畢竟每個人的想法不同,加上難免會有還是無法原諒彼此的心情。不過我想無論是共和國民或人族,都有抱持著不管這麼多,只希望能阻止都市毀滅這個共同心愿的人存在。」
不論或大或
小,相信大家都有這個心愿。
「難道不能超越種族隔閡還是舊人類、現人類的思維……光靠這個心愿齊心協力嗎?」
即使外貌和能做的事有多麼不同,我相信人心亘古不變。
「欸,人族的大家也是這麼想吧!希望就算發射兵器也不會造成人死傷對吧!?我清楚得很啦!」
「因為很奇怪嘛!我是不曉得誰下的決定,但哪有人發射兵器,還特意調時間讓半天后才命中目標的啦!?」
沒錯,他們雖想當壞人,實際上卻——
「明明可以馬上發射,還特地設定出間隔……不正是希望大家快趁機逃難去嗎!?」
無法真正狠下心來。
「就算日後有很多複雜的事得細細思考,此時此刻何不讓我們懷著共同心愿,為了達成共同目的奮戰呢?」
我話一說完,現場鴉雀無聲。
不只黑鎧衛兵和法葛爾他們,連原本展現得從容不迫的巴隆都默不吭聲地看著事情會如何發展。
然後我的這番話……不——
我與沙夏、艾咪、凜的羈絆。
我與芽衣子的羈絆。
藉由我所形成的全新羈絆。
確實打動了某些東西。
不是所有人。
艾伯特依然沒現身,剛才抱怨在北方都市遭受不合理待遇的傢伙也一樣。
可是——
『別出去啦!』感覺這句呼聲透過廣播器傳出。
結果仍有一名女生和兩名男生人族從設施深處穿過瓦礫堆,來到這裡。
「各位……」
願意站出來加上久違的重逢,讓我也深受感動。
雖然看起來有些變瘦,但精神都還不錯啊。
「謝謝你們支持我說的……」
「畢竟芽衣子她夠努力了呢。」
女生說完,連兩名男生都幫腔道:
「就是說啊。明明艾伯特都說要離開這裡,只有她還一直堅稱裕司或許只是晚到耶。」
「說就算賭上性命也要一個人留在這,毫不退讓呢。」
「……我說你們,是不是該再多誇我一點啊?」
為什麼都沒提到我?
「別緊張,是你的角色定位讓大家這麼對你而已喔。」
芽衣子告訴我真相。
「什麼莫名其妙的定位啊!」
芽衣子和沙夏她們竟笑起我來,但我也莫可奈何。
不過,這正是打破了人族與共和國民間的隔閡所引起的笑聲。
這時我和法葛爾及蕾菈對上眼。
兩人主動朝幾名人族的方向走來。
「吾並未完全相信你們吶……」
「法葛爾老師,現在我們已經沒有多加抱怨的時間了。」
這種場合中,蕾菈的膽子似乎特別大。
「……的確,現在最該優先思考的目標只有一個吶。
「我們也……」「我們一樣……」
連原本被打進絕望深淵的魔導士們,以及押解著巴隆的銀鎧衛兵們都願意協助。
而本來以為又要開始大放厥詞的巴隆,此時倒不發一語,只愣愣盯著我們。
「我並未原諒或接受任何事,並認為人族打算做的行徑實屬異常。」
收起長槍,解除戰鬥警戒的黑鎧衛兵開口。
他這番想法並不奇怪,甚至可說再正常不過。
「話雖如此……要想度過這次危機,或許是需要人族的協助沒錯。」
黑鎧衛兵願意收起個人主見,做出這個決斷。
「為了都市,我願盡一己之力,與人族攜手合作。」
他確實遞出了橄欖枝。
雙方歷經背道而馳,做出錯誤決定,險些被逼進絕路等種種絕望。
依然能選擇互相瞭解彼此,攜手邁進。
那麼我能做的,就只有掙扎到底了。
「欸,席德!我知道不能取消命令和飛彈發射……但有沒有其他能阻止都市毀滅的辦法啊?」
或許已經不能再仰賴過去的遺產來解決,但至少能得到一點線索也不一定。
或許以前很愚蠢。
不過人族果然偉大。
『只靠人族的話無法辦到。』
——只靠人族的話?
於是我換個方法問,結果席德的答案也有些許改變。
「那麼……如果不光靠人族,而包含住在都市內的居民……結合眾人類之力的話呢……?」
『若是那樣,可能性就並非為零。』
「哈哈……!」
我不禁失笑。
果然還有路可走嘛。一切還沒玩完啊。
只要將集舊人類才智之大成的科學與現人類的魔法,就算發展出至今為止無法實現的可能性也不足為奇。
『不過屆時……得帶著我去到現場才行。』
「帶著AI……?」
『將我連著本體一同帶走。』
「哦哦……然後呢?。」
『不過一旦帶走本體,電量將完全見底,我將再也無法啟動。』
往後無法再使用席德。不知其他人族願不願意接受這個等同捨棄人類才智的做法……
「沒時間猶豫了吧,只能放手一搏啦!」
早已在先前做好覺悟的芽衣子果然可靠。
來到現場的三名人族也點頭答應。
「只要帶著你回都市就行了吧?」
『是的。另外,還需要一名到時在現場操作我,精通電腦的人族。』
「靠我或芽衣子辦不到的意思嗎……那誰能辦到啊?」
『艾伯特。』
「原來如此……」
不虧是我們七人中最優秀的人族。
「聽到沒啊,艾伯特!」
我對著廣播器另一頭呼喊。
『你們是怎樣……到底在演哪出啦拜託……』
聲音變得虛弱無力。
『已經和我當初想的計劃……完全不同了啦……』
「事到如今也沒辦法了吧,我想艾伯特你一定懂這點啊!」
包含我在內,目前已有五人表明願意協助共和國這邊,並即將前往都市吧。
「為了讓人族生存下去,拜託你做出此刻最需要的決定!」
艾伯特為了達成這個目標行動至今。
何況他並非為了一己私利,是考量到大家才有所行動,因此肯定能理解我的。
『……我們若去到都市,會不會被抓起來處刑啊?你們願意保障我們的安全嗎?』
「假如你們願為保護都市而行動,無論成功與否,我定會保障人族的安全……願以此劍為誓。」
出乎意料的是,回答的人竟是黑鎧衛兵。
『……我既不懂這個時代武人的價值觀,也不曉得你們多麼看重自己的劍,所以不懂這個誓言有多重啊……』
聲音中斷了一會兒後,瓦礫堆另一頭出現一名金髮男子。
「只不過……倒是有種可以相信你們的感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