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四章 假裝沒這麼想,其實就是這麼想(1/2)
「呱——!」
長著紅羽毛的大鳥在晨霧中發出叫聲。
身長遠遠超過我。
「這些孩子是洛伊吉,我們就搭它們前往。」
森人族的蕾菈向我解釋。
洛伊吉是種能讓一至兩人乘坐,在陸上奔馳的鳥。
這種鳥具備無論再怎麼荒廢的路,都能一天奔馳數十公里的強健腳力,通常用於往來都市間。
但礙於數量稀少加上不適合載運大型貨物,一般通常仍會選擇利用馬匹。
本次屬於緊急狀況,因此協會提供了十隻協會內飼養的洛伊吉。
基本上應該一人獨騎一隻,不過這次由凜駕馭和艾咪共乘,我則和沙夏共乘。
「真、真的沒問題嗎?我沒有騎過耶。」
「它們是很聰明的鳥,當中又以協會飼養的特別優秀,就算放著不管也會自行奔跑。」
「可是我不曉得該怎麼騎在鞍上啊……」
「只需跨腳坐著而已……你在怕什麼呢?昨天那位大膽的你去了哪?」
「我還是會害怕遭遇未知生物啊……」
「接下來我們可是要出發前往滿是野生動物及魔物的平原喔?」
為了前去與人族交涉所緊急結成的十二人隊伍,一大早便約在都市入口附近集合。
指定的地點是我十分熟悉——如今被稱為「人族遺蹟」——的古老人工冬眠設施。
該處原本屬於未開發地帶,但被稱為東方霸主的黑龍被人族擊敗後,開始有零星人潮進出。
多虧了這些人開拓出路線,預計騎洛伊吉六小時後便能抵達。到時會比指定時間還早了四小時,即使發生狀況也能應對吧。
「老師,我準備好了喔!」
沙夏精神十足地指向我們預定乘坐的洛伊吉。
「哇、哇哇!好快喔喔喔~~~!?」
其他只洛伊吉奔過眼前,同時傳來艾咪的叫聲……
不過剛才的洛伊吉隨即又回來了。
「調教得真好,不愧是協會養的啊。」
「凜騎得好熟練喔。」沙夏說。
「還好啦,畢竟以前曾在家裡練習過。」
「一般家庭里不會養這種鳥吧?」
「好、好快喔……感覺眼前……晃來晃去……」
初次體驗騎鳥的艾咪才騎了一點距離就頭昏眼花。
「連孩子們都能順利騎了,麻煩裕司老師也加油點吧。」
蕾菈說完便進行起她自己的準備。
「痛!?」
後腦勺被碰撞了一下。
「嗚哇!?」
一轉頭見到是顆洛伊吉的大頭,我連忙倒退數步。
「哦,抱歉吶。」
「法葛爾老師,你絕對是故意的吧!?」
「原本不該被捲入此次事件的孩子們及吾等教師不得不前去與人族交涉——你以為吾會為了這點程度的事而遷怒?」
「這一定是在遷……不,沒什麼事,對不起。」
我能明白法葛爾的不情願。
「萬萬沒想到竟得帶孩子參加這樣的旅途吶……」
「我是憑我自己的意志來到這裡的喔!」
初生之犢不畏虎的沙夏對法葛爾如此宣稱。
法葛爾一瞬間露出嚇人表情俯視沙夏,接著卻默默牽起洛伊吉的韁繩轉過身去。
「你們能夠跟上,不成為拖油瓶吧?」
像是交棒般靠近的人物用他低沉的聲音開口搭話。
是那名黑鎧衛兵。
事到如今才明白,原來這名衛兵身為武官,在協會內具有相當高的地位。
受到極度信任,在面臨如此重要場面時足以擔任協會——準確一點是保守派的代表。
「當、當然。」
「真要讓我來說的話,隨便找個麻袋把你這傢伙扔進去搬運就夠了啊。」
「不不,這樣我會死啊。」
「不過只要由我扛著,也等同從外敵手中保護你啊。」
「……沙夏,你覺得我進入麻袋怎麼樣?」
「老師,你當真又能怎麼辦啊?」
衛兵低頭望著沙夏說:
「本來我們就不鼓勵人們通過都市外未經整備的道路,尤其是G等級的人。」
「——就算是A等級的人,也無法保證能在這趟旅途中有所活躍就是啦。」
插嘴的聲音冷靜沉著,卻聽得出蘊含強韌意志。
根部為白,前端為黑的羽翼招展。
身為改革派「黎明翼團」的首領,且主動願意參加這趟旅途的同行者,巴隆。
「畢竟現在要前往的,可是一種無法以等級衡量的東西將成最關鍵因素,能展現真正實力主義的荒野啊。」
「你這個在協會工作,又是A等級的傢伙說這種話,也很沒說服力啊,巴隆。」
黑鎧衛兵在協會中身為武官,巴隆則屬文官。看樣子無論什麼時代的世界,文武兩道依然不能相容。
再加上兩人又各自為實務派的領袖,想必有過不少過節吧。
「我不過是碰巧成為A等級罷了。例如像我身後這兩位雖不是A等級,但無疑是優秀的人才呢。」
巴隆帶來的兩名同行者,是身著白色長袍的麒人族與鳳人族。
「記得你們是C等級啊……我不期待你們有所作為,別扯後腿就好。」
儘管黑鎧衛兵這麼說,但C等級絕不算低。不過若照過往的標準判斷,依然不夠格前往劇烈影響都市命運的舞台。
「這趟旅程或許能讓你明白,現今的分級制度究竟多麼沒意義啊。」
巴隆也隨口反擊回去。
看樣子保守改革兩派要好好相處並不簡單。
這時,地靈族的羅旺和水神族的阿瑪斯現身來送行。
由於出發時間和場所均未對外公布,來送行的只有極少數的成員。
「裕司老師,小女就拜託你照顧了。」
扣除協會內的高官等人,能來送行的大概也只剩黎西而已。
「包在我身上,我一定會帶著她平安歸來。」
「我認為你應該以守護都市為優先才對啊。」
「呃,是這樣說沒錯啦……」
「不過身為一位母親,能聽到老師這麼說,我相當高興。」
黎西對我的態度蘊含著與過去都不同的溫柔。
「然後,凜,最後再跟你說一下。」
黎西揮揮手把凜叫來,開始講起了悄悄話,而且途中還盯著我這邊看。
「……知道沒有?」
「嗯,知道了。」
凜點了點頭,不過我完全聽不見她們講話的內容。
「那個……請問你們在說什麼呢?」
「問女人間的悄悄話未免太不識風趣了吧?」
「還不是因為你們盯著我說嘛!」
看到我激動吐槽,黎西愉悅地輕聲微笑。
「嗯……總之老師你就別在意了啦。」
凜也說得一副話中有話。
「好,看來都準備好了呀。」
羅旺一開口說話,所有人便聚集過去。
「此行不只有衛兵隊長,聽聞巴隆帶來的兩個魔導士也是實力堅強。另外法葛爾及蕾菈兩名教師同樣是具備足以承受實戰的實力,用來對付沿途的魔物已是十分充足呀。」
衛兵和法葛爾等人都輕輕點頭示意。
「問題在於實際見到人族之後呀。」
將我,以及攻擊我的犯人交出去的交易。
被放在天秤另一側的,是這座都市的一切。
「基本方針是答應人族方的所有要求,犯人也交由三名孩子去扮演。」
到這邊為止是經討論後的結果。
「要是交涉時有除此之外的條件,就帶回來討論。只要我方答應要求,人族方也不至於亂來……但會發生什麼事著實難料,必須得視突發狀況應對呀。屆時以衛兵隊長帶頭,現場的判斷交由他來負責。」
現場氣氛緊繃。
「都市的未來形同交付給汝等這些成員。老朽認為這次算是危險的賭博呀。」
接著換阿瑪斯開口道:
「話雖如此,若帶著多名成員前往而刺激到人族實為下策。另外,以目前的少人數赴約本身,也能傳達給對方我們想靠談判解決問題的意圖。」
話中感受得出強烈意志。
「你怎麼看,人族的。你覺得我方的意圖能傳達出去嗎?或者人族是那種看我方赴約人數少,就趁機發動攻擊的傢伙嗎?」
「一定
能傳達……不,由我來傳達出去。因為人族其實並不希望引發爭執……引發戰爭啊。」
「這正是我等認為賭一把也行的理由呀。」
又換成羅旺接話下去。
「現今大多數人都不曉得,其實追根究柢『不該引起戰爭』的教訓,正是從舊人類的人族傳承下來的呀。」
這或許是人族的後悔吧。
「畢竟事情都起因於我方的攻擊,只要能傳達出我等並無交戰意圖,相信人族具備充分理解的資質呀。何況我等還有汝這張王牌吶。」
羅旺的雙眼直直注視著我。
「王牌……是我?」
當我聞言愣住,阿瑪斯不情願地開口說:
「有你這傢伙站在共和國這邊進行交涉的益處很大,也不太容易在溝通上發生問題吧。我等選擇信任相信你的共和國民,如此而已呀。」
滿臉皺紋的羅旺也笑著。
終於到了出發時分。
正好升起的朝陽照亮了我們。
「老師,幫我騎上去。」
「沒問題。」
我抱起沙夏讓她坐到洛伊吉上。雖然低年級的兩人本來就安排與人共乘,不過我還是把不適應這方面行為的艾咪托給凜來照顧。但令我很沮喪的是,擁有經驗與運動神經的凜騎起來明顯好過我。
「呱嘎!」
聰明的鳥主動屈膝等我爬上去。
我將腳伸進鐙里,以從背後抱著沙夏的姿勢坐上了洛伊吉。
一握住韁繩,洛伊吉便站起身來。
視線頓時升高,視野隨之遼闊。
即使稍感恐懼,不要緊,還在想像中的範圍。
「好!」
我打起精神用腳對洛伊吉下達指示——結果一個動作太大失去平衡,不經意把韁繩往左拉,使洛伊吉猛然原地左轉。
「哇、哇哇……!?」
「嗚哦——好痛!?」
一回過神來,我人已經摔到地上。
「差、差一點啊……欸、哦、哦?」
洛伊吉竟這樣載著勉強沒摔下來的沙夏快步往前奔馳。
「餵、餵等等啊!?」
「……裕司老師,你這位最關鍵的人竟打算留下來看家嗎?」
黎西俯視我的表情可說冰冷到了極點。
「我、我只是還不習慣啦!」
*
坐在生物背上的感覺實在奇妙。
不斷聽著劇烈喘息聲傳進耳中,起初還擔心得七上八下。
「……不過比想像中要適應得快呢。」
就連以肉身無法奔馳出的速度在風中呼嘯而過,都逐漸成為一種快感。
無須練習也能駕馭這話絲毫不假。雖然我不過是跟著前方奔馳的洛伊吉,幾乎沒有控制韁繩的必要。
本來以為坐在生物背上不斷搖晃,大腿肯定會磨破皮。不過多虧鞍上似乎賦予了緩和衝擊的魔法,我才能不感到疼痛。這種時候就覺得這裡真的是個魔法世界。
開始奔馳約莫一小時,一路上就這樣安穩穿越了平原。
雖然還看見幾隻野生動物,通常一看見我方一行人就逃跑了,不然就是從遠處警戒著而已。
「好舒服喔!」
沙夏毫無緊張感地歡呼。
不過我懂她的感受,連我都有點高興了。
「簡直像飛在空中一樣呢!」
「能像這樣聊天也好棒耶~多虧鳥頭和脖子,風幾乎吹不到我們啊。」
在一旁奔馳的艾咪和凜也這麼說。
由於洛伊吉是采輕踏地面,宛如低空滑行般的動作奔跑,明明速度飛快卻相當安靜,而且不會劇烈搖晃。
「好像在和大家旅行似的。」
我也忍不住放鬆。
「哦,老師這話說得好耶。」
「那……那個,我有帶用來當作緊急食糧的點心喔。」
「……是艾咪親手制的點心嗎?我想吃啊!」
「喂喂喂,別嬉鬧得太大聲啊。」
「是啊,希望你別嬉鬧呢。」「一點都沒錯吶。」
轉頭一望,蕾菈和法葛爾都擺出冰冷眼神。
「……我們認真點跑吧。」
我細聲對孩子們說。
跑在最前方的是三名衛兵,後方跟著巴隆等三人,再來是我與沙夏、凜和艾咪隨後,尾部則由法葛爾等人形成的隊伍。不必多言,如此排列全是為了保護我和孩子們。
這時即將離開平原進入山嶽地帶,路寬變得越來越窄。
即使進入難以踩踏的坡道,洛伊吉仍順利迅速往前。
「照這樣下去,會比指定的時間提早不少啊。」
我對坐在前方的沙夏說。
「赴約不遲到是件好事喔。」
我已多次用黑色手錶型的通訊機嘗試呼叫席德,至今依然毫無反應。
不過老實說,我難以理解其他人族的意圖。
其實我很高興他們在聽到我遇襲後有所反應。
可是對人族而言,真的有必要為這點事毀滅都市嗎?
如果是選擇放棄在都市內生活的人族遇襲的話,因此動怒且嚴加反擊的反應還能理解。
但這次遇襲的可是選擇獨自留在都市內,在人族中屬於背叛者的我。
要是做出這種行為,共和國方也不得不敏感應對,不會是人族希望看到的發展才對。
為何願意為我一人背負巨大風險?我對他們來說具有如此價值……難以想像有這種可能。
或許他們背後另有意圖,所以並非真的有意想毀滅都市I雖然這大半隻是我的心愿,仍不禁催眠自己。
我實在不想相信。
自己所熟知的人族們,竟能毫不猶豫地奪走成千上萬人的性命——
沿著坡道不停上上下下。
綠樹逐漸減少,眼前只長有零星樹木,同時生物的氣息也大幅消失。
眼看地面乾燥,想必不是塊適合生物居住的土地吧。
隆起的地表有如高牆般聳立著。
遮住太陽光形成陰影。
一穿越略感寒意的陰影區,視野瞬間變得遼闊。
出現在眼前的是寬廣平緩的下坡。
就在此時——
「是魔物!」
黑鎧衛兵突然大喊。
隨著前方隊列停止,我的洛伊吉也停了下來。
前方能見到五團黑影。
長得像狼的野獸擋住了我們的去路。
「那就是魔物……」
魔物正如其名,是種擁有「魔力」的生物,與野生動物的差別就在魔力的有無。據說能使用魔法的人似乎能馬上分辨出來。
不過連不具魔法資質的我,都感受得出那些傢伙就是魔物。
混濁紅眼。
散發著不祥氣息。
與普通的動物明顯不同。
說時遲那時快,毫不掩飾敵意的魔物群襲向我們。
五隻同時拔腿衝刺。
好快,眨眼間便大幅拉近距離。
我不禁慌了手腳想往後退,洛伊吉卻動也不動,坐在我前方的沙夏也渾身僵硬。
法葛爾和蕾菈騎著洛伊吉往我和凜的洛伊吉靠來。
奔馳在最前頭的一隻魔物壓低身體,縱身一躍。
輕輕鬆鬆就躍到騎著洛伊吉的我們頭部的高度。
被盯上的是黑鎧衛兵,他還沒能擺好架式迎擊。危險啊!
當我還這麼想——亮光一閃。
魔物「咚唰!」一聲墜落地面。
騎在洛伊吉上的黑鎧衛兵右手上已舉著長槍。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擊倒了魔物。
「我們幾人就夠了,可別來礙事啊。」
眼見同族眨眼間斷了性命,剩餘四隻停下動作。
不過隨即又開始狂奔。難道魔物不會感到恐懼嗎?
往左右大幅散開,避開正前方的黑鎧衛兵。
然而,兩名銀鎧衛兵早已料到這一步。
兩名衛兵騎著洛伊吉奔馳到魔物前進的位置,各自揮舞起鐵錘和長劍。
兩隻魔物轉瞬間沒了小命。
沒想到——
衛兵們以一副意料之外的表情轉過頭。
沒命的兩隻魔物只是誘餌。
剩餘兩隻靠著犧牲夥伴突破了衛兵的防線。
我無法理解是什麼驅使它們這麼做。
但眼見魔物直直逼近位於隊列中段的巴隆與他左右兩側的魔導士。
巴隆毫無反應。
取而代之行動的是麒人族和鳳人族那兩人。
白光炸裂。
紅光爆發。
在左右兩團光迅速散去後,周遭只留下焦臭味。
「……結束了?」
「好、好像是喔,老師。」
完全是一面倒。
「這可不能說我們礙事吧?不如說,我們可是幫忙解決你們遺漏的魔物,是不是該道個謝呢?」
「……你這傢伙不是什麼都沒做嗎。」
看著巴隆綽綽有餘的模樣,黑鎧衛兵憤憤咬牙。
過程可能連一分鐘都沒花到。
但我握著韁繩的手已經濕透。
魔物打算取我們性命。
我現在當真處於弱肉強食的世界。
「——後面!」
黑鎧衛兵冷不防一喊,我隨即跟著轉頭。
「咦!?」
背後竟也有兩隻和剛才相同的黑色野獸。
在極近距離下看起來顯得更驚悚,同時也更為逼真。
銳利尖牙閃閃發光。
血盆大口中流下大量口水。
「嘎吼!」
眼見兩隻魔物急速逼近。不妙!衝出前方的黑鎧衛兵及魔導士們都來不及——
「哼!」「喝!」
就在我的左右兩旁,掠過了發出「轟轟!」呼嘯聲的強風。
從後方襲來的兩隻魔物就這樣遭到擊飛,消失在坡道下方。
「大意不得吶。」
「看來接下來隨著遇襲的次數增加,我們出手戰鬥的次數也會增加呢。」
風的來源是我們附近的法葛爾和蕾菈。
「吾等會優先保護孩子們和人族,沒問題吧?」
法葛爾這一問,黑鎧衛兵回答:
「明白了。當然,我們打算繼續在前方驅除魔物。」
「希望能讓我們的魔導士保留魔力到後半段啊。」
巴隆語中帶刺地提出要求。
就戰力面來看確實無可挑剔,但他們真能夠發揮團隊合作嗎……
話說回來,沒想到兩名教師竟習慣實戰到面對魔物也毫不膽怯。
「風魔法……他們兩人好強喔……」
「以後在學校要注意別惹他們生氣喔,老師……」
接下來的路途比起先前來得小心謹慎。
旅程順利持續下去。
在那之後又碰上兩次魔物,不過均被衛兵和魔導士雙方搶著擊退了。
「看來我能先專心準備和人族交涉了。」
「原本你就沒有成為戰力的可能吧?」
凜開口吐槽我。
「真、真有萬一的時候,我還是有挺身奮戰的意思喔!」
「我、我覺得老師你千萬不能勉強啊……」
「我不會勉強啦艾咪,我也清楚自己的立場啊。」
「聽說魔力少的人被魔物攻擊到的話很危險喔。所以我沒問題啦。」
「不不,這問題很大吧。」
擁有龐大魔力的沙夏莫名有自信。這樣下去太過危險,不先替她打個預防針不行。
沙夏曾靠著龐大魔力施展出如今被視為傳說的召喚魔法,結果除了以前召喚過那一次以外就沒再成功過。在我與孩子們當中能夠真正成為戰力的,大概只剩凜而已吧。
之所以沒在昨天夜晚就出發,理由也在避免碰上夜行性的魔物。事實上,白天出沒的魔物好像還算實力較弱的種類。
真正的夜行魔物中,存在著難以置信的怪物。
「接下來改用步行前往。」
黑鎧衛兵下了洛伊吉這麼說。
我們眼前是一處洞窟的入口。
雖然夠寬卻不夠高,無法繼續騎著洛伊吉往前進。
「要……要進去這裡面嗎……?」
艾咪顫抖起來。
於岩壁上開了個大洞的黑暗,宛如直直通往冥界深處。
「通過此處將能大幅縮短距離。」
「已經調查確認過洞窟內沒住著危險魔物,所以不必擔心喔。」
巴隆開口補充黑鎧衛兵的話。
「出發吧。」
三名衛兵提著提燈打前鋒。
「那樣還是太暗了些啊。」
巴隆一下指示,麒人族便取杖施展魔法。
杖的前端浮現與人臉差不多大的光團。
由魔法產生的光遠比提燈亮上數倍,能夠照亮更深處。
「挺派得上用場對吧?」
黑鎧衛兵無視巴隆的話,往前走去。
「……走吧。」
麒人族和衛兵打前鋒進入洞窟。
充滿濕冷空氣的洞窟內,氣溫比外面低上數度。
內部除了間歇泉,還有部分長著青苔的地方,前進時得注意腳下才行。
洛伊吉也委屈地垂下頭跟了進來。
「像在探險一樣,好有趣喔。」
看著十二人加十隻聚成一團在洞窟內前進的模樣,沙夏這麼說。
「……沙夏總是這麼樂觀呢。」
我有點佩服起她來。明明這是條若沒特別目的,誰都不會想通過的路啊。
「畢竟人生一切的相遇都彷佛奇蹟般,一閃即逝喔。」
「你說的話深奧到不像小孩子呀。」
見到她感性如此敏銳,不禁擔心起以後我還有沒有能教她的事。
啪唰!
「老師!」
「欸——」
突然聽到凜大叫的下一秒,整顆頭已被狠狠下壓。
「怎、怎麼啦?」
「啊……沒事,原來是這個。」
凜捻著蝙蝠翅膀抓住它。
「真、真虧你抓得到耶。」
剛才似乎是蝙蝠突然飛來,我完全反應不及。
「畢竟我的眼睛很適應黑暗啊。不過話說回來,老師你也多注意點嘛。」
隨手放開蝙蝠的凜這麼說。
「假如是有毒的品種怎麼辦?」
「嗚……我會注意的……」
「真是時時刻刻都得盯著你啊。」
「真的拜託你了喔,凜。」
雖然都交給孩子實在很丟臉。
「包在我身上,我也經過不少訓練了啊。」
「不過看沙夏和凜都這麼成熟,我有點傷腦筋呢……」
「我、我還只是小孩子,對不起……」
「不,沒事的艾咪。不如說,拜託你繼續保持下去。」
艾咪揪著我的衣角,小步小步地跟在身後。
洞窟內一片寂靜,只剩我們的腳步聲迴響。
儘管沿途碰上一些蝙蝠、像老鼠的小型哺乳類和奇特昆蟲等生物,但沒感受到有更大型的生物出沒的氣息。
加上眼睛已適應黑暗,只要想成是個普通洞窟,便逐漸不再緊張。
「好了,是不是該決定要怎麼做比較好呢?」
巴隆冷不防這麼說。
「要怎麼做是指?」
黑鎧衛兵回問。
「見到人族之後的事啊。」
「決定什麼?不就把人族交出去,再把三個孩子當成犯人交出去而已。」
兩人交談的聲音在洞窟內迴響。
「不過我記得羅旺也說過任憑現場判斷啊。」
「別擔心,屆時會由我們衛兵下決定。」
黑鎧衛兵不悅回答,巴隆又提出質疑。
「為何是由你們決定?。」
「……你當時沒聽見羅旺大人說的話嗎?」
「我是在問你,為何你們保守派想不經討論就通過自己的意見啊。」
「在都市內具決定權之人所下的判斷,形同整座都市的意見。難道你打算否定這點?」
「形同整座都市的意見?現在不都是等級高的掌權者擅自決定的嗎?話說回來……其實法葛爾老師也感到不滿,不是嗎?」
巴隆這次把苗頭轉向法葛爾。
「這話是什麼意思響?」
法葛爾慎重回答。
「法葛爾老師難道打算就這樣把孩子們交出去?」
「……」
「我認為把話說清楚比較好喔。」
「……吾認為確實不能眼睜睜地交出去。」
「你這傢伙,想反悔這次的交易嗎!?」
黑鎧衛兵的反應十分激動。
「並非如此……只是吾打算若真有萬一,由吾來代替孩子們。」
「法葛爾老師,這……」
「吾認為這
是身為教師的吾等該做的事吶。」
聽到他充滿決心的口吻,本想出言反駁的蕾菈不再吭聲。
「哪能容你自作主張!」黑鎧衛兵激動大吼。
「既然知道孩子們是去犧牲的……吾實在無法坐視不管吶。」
「你打算因一己私心害全共和國陷入危機嗎……?若打算如此為害共和國……我也有我的做法啊。」
黑鎧衛兵伸手摸向收進鞘內的長槍。
「等等,別……」我一打算出聲制止,馬上就被打斷。
「既然都知道有這種意見,那麼不該只盲目遵從共和國內一部分特權階級的決定,而該讓我們自行思考,決定怎麼做才對吧?」
巴隆對法葛爾的回答感到相當滿意。
「事到如今哪來時間討論啊……!遵循共和國領袖的決定,就是在奉行實力主義的共和國內最有效率的方法!」
「這是那些放棄自己思考的人會說的藉口呢。」
「法葛爾老師當犯人的話,作戰計劃就會成功嗎?」
眼看黑鎧衛兵與巴隆兩人的爭論即將白熱化時,沙夏插進他們之間這麼問。
凜和艾咪也接著說:
「你們好像都搞錯了……我們可沒打算犧牲喔。」
「我們相信只要解釋,人族一定能了解呢。」
話題在孩子們加入戰局後轉移焦點,我也趕緊趁機緩頰:
「就是說啊,只要交易順利進行就沒事啦!人族肯定也留有商量空間,首先把注意力集中在這次交易上吧。」
「……雖然很不爽由你這傢伙下結論,但的確如此。我們擁有更優先的重要目的。」
黑鎧衛兵這麼說。
「不,應該沒必要強調不爽吧……」
「我也沒打算搞錯目的就是啦,只是考慮事前能把話交代清楚最好,才會提提看。既然如今已明白法葛爾老師的想法,就別再說下去好了。」
巴隆暫時讓步了。
的確,或許每個人的想法都不同。
但我們必須前往的,都是相同的地方啊。
我們從黑暗中重見天日。
「裡面好潮濕喔~!可、可是外面好刺眼喔……」
當沙夏打算伸個大懶腰,卻遭許久未見的強光刺激到遮住眼睛。
我也被照得視野變得一片白茫茫。
洛伊吉倒是高興地拍動起翅膀。
從這裡開始又能繼續騎乘洛伊吉移動。
穿越洞窟後等在前方的,是一座森林。
並稱不上綠意盎然的森林。
樹木間隔稀疏,陽光也充足照射進來。
「安靜得讓我有點在意耶……」
凜如此喃喃自語。
一行人騎著洛伊吉,靠著地圖和指南針,加上衛兵使用探索魔法持續前進。
這片森林並不讓人感到陰森。
不過又再走了一陣子後,便開始覺得不對勁。
感覺周遭都長著同樣的樹,而這些樹的外形看起來都一模一樣。
若仔細觀察或許能看出端倪,但乍看之下根本分不清楚,完全是片容易迷失的森林。
但對於經過訓練的衛兵而言,似乎不構成多大的威脅。
「啊,是泉水呢!」
騎在隔壁洛伊吉上的艾咪興奮喊道。
一行抵達了從當初便預定做為休息地點的泉水處。
衛兵先是檢查過水質後,最先讓洛伊吉喝水。
經一段時間確認沒問題,才允許其他人喝。
「沒有問題才是。」
「終於能休息了啊……」
走到這個時候,即使是沙夏也難掩疲態。
「稍微吃點東西沒關係吧。雖說只是坐在洛伊吉上,依然會消耗體力呢。」
蕾菈像在替她打氣般。
洛伊吉的背上載有水與緊急用的糧食。
「還剩多久才會到呢?」
本來我是在問蕾菈,結果黑鎧衛兵轉頭回答:
「雖然得繞過魔之沙漠地帶走遠路,不過也只剩一小時半到兩小時吧。」
「那麼看來能比約定的時間提早三小時抵達呢。」
「因為沿途沒休息趕路,在此地稍微休息久一點也沒問題。畢竟不曉得在交易地點會有什麼等著啊。」
「我想人族沒有交戰的意思啦……」
我對黑鎧衛兵補充強調。
包含巴隆在內,沒有人對延長休息時間這點有異議。
大夥在泉水周遭各自散開。
「啊~好舒服喔~」
把手泡進泉水內的艾咪看起來十分舒服。
沿途因為疲倦而鮮少說話的艾咪,一見到水明顯恢復精神。
「不要逞強,感到不舒服就開口說喔。」
「好的。不過重頭戲在這之後呢……!我要和老師一起保護都市!」
毫無陰霾的雙眸只注視著唯一正確的目標。
儘管評價兩極,我仍覺得帶著孩子們一同前來真是做對了。
因為孩子們擁有不得不處處顧慮的大人們所沒有的東西。相信這肯定能在交易現場發揮好的影響。
碰咚——傳來某種具有一定重量的物體倒地的聲響。
轉頭一看,竟是一頭洛伊吉在不遠處的泉水旁倒了下來。
碰咚、碰咚、碰咚。
一隻、一隻、又一隻。
洛伊吉們紛紛倒地。
彷佛陷入昏睡般。
「快離開水邊!」
黑鎧衛兵大喊。
「我們走!」「哇哇!?」
我連忙抱起艾咪離開水邊。
最後僅存的一隻洛伊吉在搖搖晃晃走了幾步後,原地倒下。
「保持警戒!」
在黑鎧衛兵開口前,巴隆及法葛爾等人已經擺出警戒架式。
我也儘可能壓低重心,並讓艾咪蹲下。
其他人沒事嗎?沙夏在哪裡?凜一個人不要緊嗎?
林中樹木隨風搖盪,發出沙沙沙的詭異聲響。
原因是泉水嗎?可是衛兵剛才檢查得那麼仔細,所以是其他因素?
看不見敵人何在。
蕾菈壓低身體,接近倒地的洛伊吉。
觸摸身體和頸部進行確認。
「這是……睡著了?昏睡魔法嗎……?」
魔法。
那麼施放魔法的人應該就在附近。
視野一角閃過亮光。
腹部頓時竄上雞皮疙瘩。
我知道這種感覺。
身體還記得這不想再嘗受第二次的玩意。
有人正在瞄準我——
前方幾公尺引發爆炸。
「嗚哦!?」
我當場跌了個四腳朝天。
「快護住頭啊,艾咪!」
「好、好的!」
我蹲下來護住艾咪的同時,雙臂抱著頭確認周遭狀況。
「在那!」
黑鎧衛兵一指著某個方向大吼,銀鎧衛兵拔腿奔跑,鳳人族的魔導士也跟著跑。
「另一頭也有吶!」
法葛爾往其他方向奔去,另一名衛兵見狀追了上去。
在前方不遠處看到黑鎧衛兵和麒人族的摩導士,蕾菈還待在不同側,即倒地的洛伊吉身旁。現在就剩沙夏、凜以及巴隆……他們在哪?
似乎存在著好幾個敵人。
由於休息時人都分散開,無法掌握所有夥伴的位置。
無法用魔法和劍戰鬥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專心確保自己及孩子們的安全。
這時,一道人影「咚」的一聲落在我面前。
不小心讓人靠近了——不妙,要沒命啦!
「嗨~好久不見了呢。」
不過人影並非襲擊,而是對我揮揮手。
翹挺的獸耳和尾巴甚至讓我有點懷念。
原來是使用了妖狐族特有的身體強化術,化為半人半獸的凜。
這副模樣的凜能發揮高於平常數倍的力量。雖然性格會跟著變得放蕩不羈是美中不足之處。
「是……凜啊……」
原本停止的呼吸這才重新吐出。真幸好是同伴啊……
「——欸?」
我整個人被凜輕輕鬆鬆扛到肩上,凜肩膀的另一邊還扛著艾咪。
「好啦,記得要擺好受身姿勢喔。」
「嗚哦哦!?」「哇哇哇!?」
地面突然離我遠去。我們就這樣處於被凜扛在肩上的不穩定狀態飛到空中。
緊接著自由落體。
感覺腹部有股莫名的漂浮感。
「哇啊啊啊「咿~~~嘿!?」
凜著地的瞬間,我的身體和艾咪一起往橫飛出——
同時剛好接住眼前艾咪的身體。
直接在地上滾了幾圈。
「碰磅!」身體撞上了什麼才終於停下。原來是棵巨樹的根部。
「你……你把人當作什麼了啊有沒有受傷啊,艾咪!?」
「我、我沒事……!雖然嚇了一大跳……」
「你們別出聲乖乖待在那喔。」
凜無視我的抗議。
經她這麼一說,這棵樹的根部凹陷且被包圍著,宛如渾然天成的避難所。
「我們待在這裡會比較安全喔。」
「沙夏你也在這喔!?」
沙夏竟也背貼樹木根部,蹲在地上。
「是凜把我帶來這裡的。」
「不過……好像真的被盯上了耶。一直被視線盯著看這邊啊。」
挺身擋在我們面前的凜如此低語。
「被盯著看?到底是什麼……」
「就是啊——」
「凜!樹的後面!」
蕾菈著急的呼聲傳來的瞬間,凜俐落往後一躍退開。
「喝!」
似乎為了護住我們而擋在前方的蕾菈施展出風魔法。
颳起的爆炸性風壓使得樹木連根搖晃。
連待在後方的我們,感覺都彷佛像突然被扔進颱風的暴風圈裡。
捲起的飛沙與枯葉不留情地往臉上招呼來。
邊用手阻擋邊凝視前方,可以看到蕾菈身前數公尺處插著某種東西。那是……
「……箭?」
「——瞄準那塊岩石!」
不知何時來到我們附近的黑鎧衛兵發號施令,麒人族便馬上施展魔法。
岩石隨著轟隆聲響爆炸四散。
同時看見人影從岩石後方奔出,似乎慌慌張張想逃命。
是靠著箭飛來的方向判斷出位置的嗎?
「那邊就交給你啦。」
黑鎧衛兵對麒人族這麼說——的當下,抬頭往天空看去。
從上方躍下了人影。是襲擊。
然而黑鎧衛兵輕鬆閃躲,並當場制伏了襲擊犯,可說是手到擒來。
「聽得懂人話吧?死心吧你。」
黑鎧衛兵把對方的手臂後扳,感覺都聽見「喀啦啦」骨頭扭曲的聲響傳來。
「好,我懂了!我投降!」
重整態勢的一行人制壓襲擊者只花了十分鐘左右。
至於襲擊者究竟是何來頭,森人族的蕾菈一眼就認了出來。
「你們是……半森人(混血精靈)族呢。」
語氣中帶有鄙視意味。
半森人族雖然很接近森人族,卻是個魔力顯著低下的種族。
據說他們以前雖住在都市裡,卻因為沒有能受共和國認可的高等技能而被趕了出去,如今在此定居。
即使仍與都市和附近村落的居民保持交流,還是算過著自給自足的生活——到目前為止這些話都是從蕾菈口中聽來的。
「那你們又為何襲擊我們,難道你們淪為寇匪?」
黑鎧衛兵開口質問。
捕捉到的共九名半森人全部都被綁在樹幹上。
這樣一看下來,每個人都又瘦又矮,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爛爛,怎麼看都不像危險的人。
或許是知道襲擊者為人後出手較節制,即使造成數人受了傷,倒沒有奪取性命。
「我、我們怎麼可能會當賊呢!」
半森人族的男子立即否認。
「那麼是怎樣?」
「這……」
「不說的話,我當場把你們這些傢伙處刑也沒差喔?」
似乎是全身包覆著黑色鎧甲的衛兵威脅奏效,半森人族頓時臉色鐵青,招出實情:
「……我們接受到委託。」
「委託?」
委託人昨天突然出現。
據說是名以斗篷包覆全身的詭異男子。
「他說今天會有一行人經過這裡,而且是想破壞這座森林的壞人,希望我們擊退那些傢伙……」
由於聽起來實在可疑,起初半森人們本打算拒絕。
不過委託人拿出了超乎想像的巨額金幣,甚至願意先付一半為訂金,如此強勢作風使得半森人族終究沒能拒絕,答應下來。
「所以你們就出手襲擊我們?難道就不認為那個不以真面目視人的男子更具惡意嗎?」
或許是身為同類的森人族有所感,蕾菈嚴聲質問。
「當然是有覺得……」
「你們就是這副德性,才會被人稱為『森人族中的敗類』啊。」
實在難以想像平時的蕾菈會說出如此充滿歧視的字眼,不知是哪一點讓她大發雷霆了呢……
「要是我們有了萬一,你們覺得後果會有多嚴重呢?」
「後果……?」
「蕾菈老師,這些人大概不曉得如今都市發生了什麼事吧……」
我不禁插嘴道。
「理所當然的吧。若知情還做出如此行徑,我絕不會原諒。」
隱瞞細節部分,只將我們若交涉失敗都市便會遭毀滅一事解釋後,半森人族們震驚不已,幾乎是五體投地向我們賠罪。
「委託者究竟是何方神聖……?會在這種狀況下意圖加害吾等……怎麼想都等同希望都市毀滅吶。」
法葛爾扳著一張臉喃喃自語。
「嚓」的一聲,黑鎧衛兵將長槍刺進地面。
「然後這代表知道我們行程的……背叛者存在於都市中啊。但要是那邊那個人族是背叛者,暗自與其他人族互通的話,事情也說得通啊。」
被黑鎧衛兵狠狠一瞪,身子不禁一縮。
「我、我根本不會做那種事啊。畢竟如果我真想毀滅都市,不需要用那麼麻煩的手段,直接去找其他人族就好了不是嗎?」
「這倒是呢。」
事前就應該考慮到會有懷著惡意的人泄漏我方情報的可能。
「有件事我很好奇耶~」
這時,凜插入大人之間的對話。
「你們是不是特地瞄準老師……就是這個人攻擊啊?」
凜指著我詢問半森人族。
「嗯……是這樣沒錯。」
「為什麼?」
「……因為委託人告訴我們『當中有個沒有魔力的弱雞,瞄準他下手。』啊。」
挑弱者下手。這個理論並沒有錯,不過……
「看樣子目標……只針對裕司老師一人嗎?」
蕾菈一臉沉重地說。
「都到了這個地步,仍有某個想殺害人族……裕司的主使是嗎。」
「法葛爾老師,什麼會招人怨恨的事我都沒……」
「老師,就算你沒有意識到,還是曾經添過麻煩喔。」
「你做了什麼啊?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道歉?」
「不知道靠我做的點心能不能得到對方原諒呢?」
「……謝謝你們三個的忠告和安慰啊。」
自己的性命被人盯上——儘管想把握現狀,腦袋的理解速度卻跟不上。
與我所知的常識相距十萬八千里。
光靠目前擁有的情報,根本無法判斷犯人及其動機。
「……挑明整起事件的真相等之後再說吧。」
黑鎧衛兵一步步往半森人族走近。
「首先該決定要怎麼處理這群傢伙啊。」
黑鎧衛兵拔出刺進地面的長槍。
「他們不曉得內情,有酌情量刑的空間吧?」
巴隆立即插話道。黑鎧衛兵朝他轉頭。
「你太天真了。從這些傢伙決定收錢襲擊人的當下起,就不該被原諒。」
「理由你剛剛不也聽了嗎?有人硬是來拜託,然後他們也收了訂金。被趕出都市的人們難得才能賺取金錢收入,我不是不能理解他們不想錯失機會的心情啊。」
「你倒是幫他們說盡好話啊……」
「該改正的是目前共和國的做法。逼得他們在這種地方過這種生活實在太沒道理了。」
「話說回來……剛才半森人族攻來的時候,你這傢伙跑哪去了?」
「我在較遠的位置,沒能參加戰鬥。不過你應該清楚,我本來就不是個適合戰鬥的人才對啊。」
「這些事等之後再說,總之先叫他們讓洛伊吉醒來吧?」
為了改變劍拔弩張的氣氛,我
鼓起勇氣介入兩人之間。
「……這倒也是。」
黑鎧衛兵不太情願地點頭。
「對洛伊吉施展昏睡魔法的是誰?快解除魔法。」
蕾菈主動開口要求。
然而半森人族們卻沒有回應。
「哦……還想抵抗是嗎……?」
「你、你冷靜啊,蕾菈老師。」
蕾菈身上飄散出在學校絕不會顯露於外的凶氣。
「我、我們根本不會使什麼昏睡魔法啊!」
半森人族的女性大喊。
「那這又是怎樣?」
黑鎧衛兵不屑地哼聲,指向洛伊吉們。它們至今依然倒在地上陷入昏迷。
「這……我們也不清楚。只是看到洛伊吉們突然紛紛倒地,以為機會到來——」
「少給我在那裝蒜!」
「我們……並沒有說謊。」
「好,有種啊——」
就在黑鎧衛兵激動呼氣時,蕾蒞開口道:
「不……或許他們說的並非謊言。這也就是說,剛才有第三者介入。」
蕾菈說話時表情僵硬,臉色逐漸變得鐵青。
同時我們其他人也慢慢明白到這個可能。
「第三者……委託他們襲擊的人……」
黑鎧衛兵重新握緊長槍,緩緩轉動脖子。
一觸即發的緊張感壟罩附近一帶。
我也環顧起四周。
見到的是一片幽靜,與紛爭無緣的森林。
不過這股幽靜,如今反倒顯得詭異。
「沒有可疑的氣息啊。雖然可能已經逃之夭夭就是了。」
黑鎧衛兵將長槍收進鞘中,其他擺出警戒架式的人也放鬆下來。
「那麼接下來,問題就剩失去洛伊吉後的吾等該如何移動,才能趕上指定的時間吶。」
法葛爾這麼說。
話雖如此——
「……應該辦不到吧?」
麒人族的魔導士說道。
時間頓時彷佛凍結一般,壟罩著一片沉默。
明明是句簡單易懂的話,我不知為何遲遲無法會意過來。
「最好辦不到啦!只要解除洛伊吉中的魔法就行了吧!」
黑鎧衛兵大叫。
「……施展出的魔法只能靠施法者本人,或者習得特殊解除術之人才解得開,但如今現場應該沒有……」
回答的巴隆臉上同樣顯得焦急。
「你們有沒有養洛伊吉……或是馬這類適合協助移動的生物?」
儘管黑鎧衛兵問起半森人族,也只得到搖頭否定。
「我們一族並未飼養……假如有必要的話,距離離此地步行數小時的村莊——」
「那樣就來不及啦!」
「……把洛伊吉們拍醒不就行了嗎?」
雖不知能不能成功,總之提議看看。
「是能夠硬讓它們恢復意識……但恐怕無法長距離奔跑吧。話雖如此……我試試。」
蕾菈走到洛伊吉身旁。
「只能這麼做了吶。」
法葛爾跟了過去。
「我們也來幫忙。」
巴隆與兩名魔導士也往洛伊吉跑去。
「……沒、沒問題嗎?」
我一喃喃自語,黑鎧衛兵便說:
「所有洛伊吉都倒下的狀況……實屬預料之外。本來顧慮到途中會有受傷的可能,準備了較多隻……加上若非目前的地方……想去附近村莊換別的洛伊吉或馬匹都行。但是此地位置太糟,無論前進還是後退都……」
「聽起來怎麼好像……」
我心中浮現不好的妄想。
「——這裡正是只要出手阻礙,就能最讓我們困擾的絕佳地點呢。」
如同凜所言。
時機精準到讓人感到絕望。
「……我再問一次,人族的,真的不是你主使的吧?」
黑鎧衛兵朝我瞪來。
「我不是說過太麻煩了嗎!還……還有我能向人族傳遞訊息,會試著解釋這邊的狀況。」
我連忙開始準備。
「總而言之……我們會思考對策。」
衛兵們開始以黑鎧衛兵為中心,攤開地圖討論起來。
「我們也行動吧。」
凜說完後,孩子們也跑到洛伊吉旁邊。
「不曉得洛伊吉先生們能不能打起精神呢……?」
「一定會有辦法的喔!」
我也啟動AI席德,拚命呼喊它。
對著它說:「我們在前往交易地點途中被捲入麻煩,可能會比約定時間晚到,希望你們能等等。」
『不管你說什麼,我們的要求都不會改變。這是為了要保護人族啊。』
雖然席德只無情地重播了留言,另一頭有人正在聽的機率很高。
假如艾伯特他們打算保護人族,應該會儘可能掌握這邊的動向。
「洛伊吉醒來了喔!」
雖然聽見沙夏興奮歡呼,隨即傳來蕾菈緊繃的聲音。
「不……腳已經不行了呢……完全使不上力啊。」
同時能看到法葛爾和魔導士們在其他地方交談。
「有辦法使讓它們清醒的魔法嗎?」
「我們對這類魔法一竅不通……」
「恢復體力的魔法如何?試試看吧。」
「不是應該找出施法者比較妥當嗎?」
「還待在附近的可能性確實很高。」
「只要能抓住施法者的話……」
大家都在拚命努力。
當中看得出使命感,但或許也包含了想藉由專注眼前任務來逃避最壞想像的意圖吧?
我想要相信,只要用盡全力必能得到好結果。
然而,如此碰巧的事並不會發生。
沒有人想出堪稱正確解答的對策。
「……只能徒步穿越魔之沙漠地帶了。」
所有人再度集合後,黑鎧衛兵緩緩開口:
「只要橫越十五公里的魔之沙漠地帶,就算用走的也趕得上。」
之所以用「魔之沙漠」相稱,是因為那是塊魔力會產生混亂的土地,即便白天也會出現大量魔物,當初預計是打算繞道而行。
「雖是毫無變通和工夫的提案,直直穿越的話仍可能趕得上。只不過……原本打算要繞道而行的理由……你懂吧?」
說出這番話的巴隆臉上,難得看不見從容。
「……我懂。」
「你毫無疑問會喪命啊。」
「但若不穿越這裡,都市的人們也會死。」
黑鎧衛兵和巴隆面對面互瞪。
「我們也只能賭上性命了呢。」
蕾菈這麼說。
「不過要是全軍覆沒……尤其是人族不小心死亡的話,豈不是本末倒置嗎?」
法葛爾反而這麼解釋。
「不如說就算沒能趕上,而選擇能活著抵達的做法,到頭來才算真正保護都市也不一定。」
法葛爾的話也有他的道理。
「……雖然你說橫越魔之沙漠地帶就能趕上,但你有考慮到途中碰上魔物和戰鬥的時間嗎?若考慮到這一點,犯險根本沒意義啊……」
鳳人族魔導士這麼說。
「此般懦弱至極的想法是怎樣?只要靠我們的力量,魔物根本不足為懼!」
「要是趕不上交易而害都市遭到毀滅,你們負得起責任嗎!?」
兩名銀鎧衛兵激動吼叫。
「已經沒有時間了,所以現在遵照羅旺大人說過的,由我來下決定。我們繼續前進,沒有意見吧,人族的。」
「欸……我?」
「就算你不願意,我都要把你拖去啊。」
黑鎧衛兵說完便往前邁步。
「所有人都不可能平安無事喔!?要是害人族死了該怎麼辦啊!?」
巴隆大聲喊道。
「我們會拚了命保護你……一切都是為了都市。」
蕾菈說完,也往衛兵身後追了上去。
目前唯一能確定的,就是我們已沒有時間猶豫。
「走吧……我一定會保護你們的。」
「老師如果死掉會最令人傷腦筋,最好還是乖乖受大家保護喔。」
「是,你說得對極了……」
雖然完全如同凜所言,一想到自己身為教師,實在有點無法釋懷。
「既然真的要去,那也沒辦法吶。」
原本不太願意前往魔之沙漠地帶的法葛爾也跟了上去
。
現在就剩巴隆率領的魔導士們……
「所以我才主張應該改變共和國這種傲慢的做法。全由等級高的人下決定,到最後定會犧牲他人……」
巴隆嘆氣歸嘆氣,仍帶著兩名魔導士開始前進。
「我就是為了改變這種世界才挺身而出……我可還沒放棄啊……」
*
本來聽說是沙漠時,我想像中是一片黃沙與炙熱艷陽,沒想到實際等著我的是片寒冷又荒涼的大地。
裸露岩地相當引人注目,而明明仍是白天,卻讓我感覺昏暗。儘管看得見一些低矮草木,但無論哪一種都長得歪七扭八,色澤也顯得陰暗。
並不是一踏進魔之沙漠的瞬間就發生了什麼事。
也沒有立即碰上魔物且遇襲。
「此處並非群聚大量魔物,不過越進入沙漠深處,隨著魔力的混亂越來越嚴重,兇惡的魔物也跟著增加。」
步行的途中,蕾菈向我解釋。
「為何土地的魔力產生混亂會讓魔物變得兇惡啊?」
「……這麼一提起來,你的確完全無法使用魔力呢。舉例來說,空氣分成清新乾淨的空氣與混濁骯髒的空氣對吧?存在於世界上的魔力有時同樣會變得混濁,失去原本持有的平衡。試問若長期暴露在這種魔力當中,會變得如何呢?」
「雖只是我的想像……但感覺對身體挺不好的?」
「沒錯,會如同蓄積在體內的毒素般侵蝕本人的身體及心靈。一旦惡化下去,過去曾發生過自我意識遭到惡質魔力支配的案例。到那種地步就沒救了呢,形同淪為一頭只會兇狠施展暴力的野獸。」
「原來魔力……是種這麼可怕的存在嗎……」
我以為是類似一種方便的道具而已啊。
「哼,汝都差點被魔法殺死,事到如今才知道這點嗎?」
連法葛爾都出言責備我。
「……難不成待在魔之沙漠裡的話,我們也會變得很不妙?」
「不待上長時間應該沒問題吶。何況你這傢伙本來就不懂魔法,根本沒有能夠失控的魔力。」
「……我不會有問題嗎?因為我不太會控制魔法耶……」
聽了我和法葛爾的交談,沙夏不安地問。
「沙夏,汝體內的魔力屬於純度高且乾淨的種類,不需要瞎操心吶。」
「那我呢……?」
「放心,艾咪也沒問題吶。」
聽了法葛爾的發言,沙夏和艾咪兩人才鬆了口氣。
此處本不是她們這種孩子該來的地方,也不是能徒步橫越的距離。
兩人沿途和行李一起坐在雪橇上,由兩名衛兵用繩子牽動雪橇拖著走。
雪橇是從半森人族手中借來的。他們似乎在反省輕易受到誘惑一事,於是我們選擇相信,並將洛伊吉寄放在他們那邊。
「這或許是好機會。假如我說曾經踏入過魔之地帶,在一族裡的地位會提升耶。」
聽到凜說出意志如此堅強的話,我不忘提醒一句「可千萬別亂來啊。」
「現在根本沒空思考什麼亂不亂來就是了啦。」
順帶一提,凜並沒有坐在雪橇上,而是站著行走。
「欸,老師,話說回來,你到底有沒有性命正被人盯上的自覺啊?」
「有、有啊。」
「可是我覺得你的危機感根本不夠吧?像剛才明明也被半森人族盯上性命,看起來卻一點都沒在生氣耶。」
「目前沒有閒暇管這些吧,畢竟光往前走就得竭盡全力了啊。」
何況我以前過的不是會遭人盯上性命的人生,現在也不曉得該做何反應。
「……那就沒關係了。」
我們說話的同時,腳也持續動著。
在隊伍前頭的衛兵邊用魔法確認方向邊前進。
雖急著趕往目的地,但考慮到前方仍有一段長路,必須得思考行程緩急。
如今距離約定時間只剩三小時。
預測走完這趟路的時間也是三小時——不過未把與魔物戰鬥耗費的時間算進去。
所以要是魔物現身的話——
「出現啦!」
就在銀鎧衛兵大喊的下一秒,地面中突然鑽出一條猶如一條巨蛇的生物。
揚起大片塵土。
當中浮現出的蒼白身軀至少兩公尺,不,更長、更巨大。
「喝啊!」「哼……唔!?」
另一名銀鎧衛兵將蒼白巨蛇劈成兩半。
同時稍微離蛇身一段間隔的位置發生了爆炸。是麒人族的魔法。
「傷腦筋耶……別突然衝到魔法的彈道上啊。好險我趕緊調整方向才沒射中。」
麒人族雖抱怨,同樣顯得不滿的衛兵也回答:
「那可是我們衛兵發現到,正準備要聯手解決的目標喔?」
「它還在動吶!……喝!」
颳起一陣強風,原本上半身還在蠢動的蒼白蛇遭風吹飛。
施展出風魔法的人是法葛爾。
「吾這算搶風頭了嗎?」
「不,沒問題。」
黑鎧衛兵回答。
「只要能做到花費最短時間排除魔物,怎麼做都沒差。」
接下來雖接連碰上魔物,但根據衛兵們的說法,看到的都還只算「小嘍囉」。
……就算當中有頭體重少說數百公斤,更長有四根兇惡尖角的牛。
我們已持續走了一小時以上。
地面逐漸變成暗紅色,顯得越來越乾燥。
問題純粹在於地質,或者與魔力的混亂有關呢?
草木也大幅減少,難以想像會有普通的生物住在如此環境中。
三百六十度環顧後仍只看得到一片黃沙大地,讓我不禁湧現笑意。
「老師,你為什麼在笑啊?」
被沙夏看到了。
「沒事,我只是想說自己來到了真遠的地方啊。」
「這裡離都市的確好遠呢。」
「是有這層意義在啦……」
就體感上而言,直到幾年前為止,我仍活在舊人類的文明世界中。
沒想到一覺醒來人類滅絕,遭人工冬眠的我經過七百年,在這個宛如異世界的現代甦醒。
光這點就夠我驚訝一輩子了,結果不只性命被人盯上,背負著全都市命運的重擔踏上旅程,還與魔物交手等等。我究竟會踏入缺乏常識的世界多麼的深呢?
「……不過不管怎樣,最後應該會演變成和芽衣子她們商量才對。」
「那是老師的……朋友嗎?」
「嗯,是啊。」
不惜做到如此分上,最後抵達的仍是我所熟知的人族們待的地方。
「……到了這個地步,我還是搞不懂裕司老師依然為共和國行動的理由呢。」
從旁走來的巴隆冷不防地搭話。
「不是啊……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畢竟這會影響到成千上萬條人命耶。」
「此次不失為能破壞協會掌權體制的好機會喔。」
「……你這話是認真的嗎?」
「如果認真的話,我現在就不會走在這裡啦。」
巴隆像在自嘲般笑道。
「……只是我自己也覺得這個狀況有點不可思議。不過這樣一說,現在正有名立場比我更不可思議的人。明明身為現今對我們而言是最大的敵人,卻不知為何待在我們身旁的人族啊。」
「你是在懷疑我?」
「這並非懷疑,只是好奇明明光靠人族就能活下去,又為何一直站在共和國這邊呢?」
「這……活著總會碰上想守護的事物吧?」
「就算是那個不惜捏造犯人交差的協會為中心治理的地方也一樣?」
巴隆在玩笑話中說出了一件重大的事。
「……事情果然是那樣啊。」
「雖然他本人也接受就是了啦。」
「你為何不制止呢?」
正因為巴隆屬於改革派,照理來說會想制止協會保守派做出那般行動,或是拿來當成一種攻擊保守派的材料才對。
「現實仍有些難以辦到的事啊。」
巴隆說完這句意有所指的話,眺望起遠方。
眼前是一片無邊無盡的沙漠。
一踏上柔軟沙地的瞬間變得十分難走,每往前踏出一步都得費一番工夫。
不過看起來顯得不怎麼辛苦的巴隆向我搭話:
「剛才遇見的半森人族,正是被逐出都市……象徵在現行制度下無法獲得高等級的種族的末路。」
「他們是被……逐出都市
的嗎?」
雖然我走得上氣不接下氣,但比起默默無言走下去,聊天能稍微紆緩緊張,反倒輕鬆。
「你看他們生活過得很貧困對吧?」
不只衣衫襤褸,更缺乏充足的移動手段。
「那般貧困的生活,會迫使本來毫無惡意的人們做出那種行為。為求改變現狀,我衷心期盼裕司老師日後也能協助改革派啊——」
「你這與都市為敵的傢伙,似乎在說些有的沒的啊。」
不知何時,黑鎧衛兵已走到我們身旁。
「偷聽別人交談真是沒品啊。」
「什麼偷不偷聽,聲音大到都傳過來啦……你們這些傢伙,這種節骨眼上還在說什麼?」
「只是閒話家常罷了。我看裕司老師一臉難受,想幫忙他放鬆啊。」
巴隆隨口回應。
「……我真沒想到你這麼關心我呢。」
「不管情況怎樣,要是敢做出詭異舉動,我會一刀砍了你啊。」
「無需你瞎操心,我們目前有其他敵人……人族,不是嗎?」
人族是敵人——這句話重重往我胸口上壓。
還是別多想了。因為現在只能繼續前進。
已經持續走了兩小時以上。
腳都酸得快失去知覺。
途中雖請法葛爾和其他魔導士們對我施展恢復體力的魔法,由於並非他們擅長的魔法,效果相當有限。再加上現在——
「……是不是很熱啊?」
「……我也這麼認為。」
如同凜所言,現在熱得要命。
斗大汗珠有如雨下,沿著臉頰從下巴滴落。
起初還會頻頻擦拭,但途中就決定放棄,任憑汗水直流。
感覺像遭到太陽及曬得滾燙的地面兩頭燒烤。
雖說是沙漠,直到剛才為止明明沒這麼熱啊。
「才走一段距離,氣候也變太多了吧……喂,艾咪,你還好嗎?」
「我很……怕熱……」
坐在雪橇上的艾咪如今一副渾身無力,簡直快要融化的模樣。
「加油啊,艾咪。」
沙夏用毛巾努力替艾咪搧風。
現在為了減輕衛兵的負擔,沙夏站起來自己走。
「穿著那種鎧甲一定好熱啊。」如此主動提出意見。
穿著鎧甲的衛兵看上去的確走得挺辛苦的。
儘管黑鎧衛兵表示「沒問題,他們經過鍛鍊。」銀鎧衛兵們倒很感激沙夏的提議。
而當中逐漸疲勞的,大概就是巴隆等魔導士組加上法葛爾及蕾菈吧。畢竟這些人和衛兵們不同,平時並未受過行軍訓練。
「老師,你走得搖搖晃晃耶,沒問題嗎?」
「…………勉勉強強。」
不過一行人中最沒體力的我根本沒空擔心別人。
「假如你脫水而死可不是鬧著玩的,多留意點喔。」
「你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好嗎,凜……」
這時,走在前方的黑鎧衛兵停下腳步。
「稍微休息一下補充水分後,即刻繼續出發。」
「得、得救了……」
我從行李中拿出水壺後當場癱坐在地。將水喝進口中緩緩咽下,讓水分能滲透身體。
「艾咪,快喝水啊。」
「沙夏……對、對不起……我真的受不了天氣太熱……」
幾乎所有人都在喘氣。
高溫超乎想像地消耗著眾人的體力。
唯一顯得若無其事的,大概也只剩不曾鬆懈戒備周遭的黑鎧衛兵。
「……走到這裡都還算順利啊。」
黑鎧衛兵以略帶憂心的聲調低語。
「這樣不是很好嗎?」
蕾菈開口問。
「為何沿途鮮少碰上魔物……明明在東方之主的龍消失後,其他魔物的行動圈應該擴大了才對……」
「沒碰上魔物不是好事嗎?肯定是運氣也站在我們這邊啦。」
沒想到我隨口開的玩笑,竟然變成禍從口出。
——隆隆隆隆隆。
地面開始微微震動。
「這、這是……」
理所當然的,當我慌忙站起身時,大夥早已有了反應。
——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地面震動聲響逐漸變大。
地震?不,不對,因為聲音正越來越靠近。
「那是什麼啊……?」
連黑鎧衛兵都愣得發出緊張的呼聲。
那是一道被煙塵掩蓋住的黑影。
並非一隻,也非二隻,更非三四隻。
而是一群。
一大群的魔物。
「……沒想到會一口氣攻來啊。」
黑鎧衛兵提起長槍。
「別別別鬧了啦,你以為那群共有多少只啊!?」
我忍不住大喊。
「一個人該解決幾隻才行……應該算不清楚吶。」
「法葛爾老師,你真的打算應戰嗎!?」
從地平線另一頭現身的魔物逐漸逼近這裡。
我看見像牛的紅色魔物、長脖子的棕色魔物、體積大上一輪的黑象魔物、以及長得詭異的昆蟲魔物。
並非只有一種族群。
而這些魔物一齊直直朝我們衝來。
往橫向遠遠展開的大群魔物宛如形成一道牆。
「不好了……不、好了……」
「看、看我也用召喚魔法應戰……」
艾咪和沙夏抖得很厲害。
「老師,你等一下。」
凜開口道。
「現在哪能等啊!」
在我們仍拖拖拉拉時,魔物群更加逼近了。
「我馬上帶著凜和沙夏你們逃吧!畢竟我們又無法戰鬥!」
「嗯,我認為逃跑沒關係呢。」
「那事不宜遲。」
「不如說,在場的大家都一起逃吧!」
凜一對眾人呼喊,黑鎧衛兵有了反應:
「……你這麼覺得是嗎,妖狐族的女孩。」
「什、什麼意思啊?」
我無法理解兩人的意圖而一頭霧水。
「雖然它們往這邊逼近,卻不像沖著我們來。應該說……沒有劍拔弩張的感覺?」
我根本聽不懂。
「總之逃就對了吧?」
「嗯。」
「我們避開它們的行徑方向!」
在黑鎧衛兵的一聲令下,我們既非往前方的魔物群里沖,也不是轉身往後逃,而是朝著側邊奔跑。
此刻地面的震動已形同劇烈地震。
想直線奔跑都有困難,沒幾步就差點跌倒。
死命地跑。
往左手邊看去,魔物大軍已近在咫尺。
一陣分不出到底是地震還是哀號的巨大聲響逼近。
如今我們並未採取追擊或防禦的架式,而是露出毫無防備的側邊。
選擇這種做法真的對嗎?
蕾菈抱著沙夏,法葛爾則抱著艾咪各自奔跑。
心臟跳得飛快,血液迅速巡迴全身。
身體的左半邊遭魔物啃食消失——揮除如此妄想持續奔跑,終於離開了魔物衝刺的路線上。
魔物群留下轟隆聲響與劇烈震動無情襲擊我們後,就這樣通過了。
只見魔物們既沒改變方向,也沒降低速度,就這樣遠離我們而去。
「……到底是怎麼搞的?」
目送著魔物們的背影,我不禁喃喃自語。
「那邊發生了什麼事嗎?還是說……」
「它們是在躲避某種東西嗎?」
凜蓋過黑鎧衛兵的話這麼說。
我們如今得往大群魔物待過的方向繼續前進。
我們來到再一小時就能抵達目的地的位置。
距離指定時間只剩一小時。
也就是說,目前的速度能勉強趕上。
沿途幾乎沒碰上魔物而無須戰鬥這點真可謂僥倖。雖然還沒弄清楚理由,不過背後恐怕受到一大群魔物集體移動的影響吧。
到了這種地步,已經不能再抱怨累了。
就算靠意志力也要繼續前進——
此時下起了傾盆大雨。
暴雨呈現灰色,加上雨讓視野變成霧蒙蒙的一片,想看清幾公尺前的模樣都有困難。倘若一個不注意,恐怕會搞錯該前進的路線。
不過目前最嚴重的問題是……
「嗚……咕!」
「沒
問題嗎,沙夏?」
「沒、問、題……啦!」
我們碰上腳踏下去就會深深沉陷的地面頭痛不已,步伐也跟著慢下來。
礙於地面狀況而難以繼續拉雪橇前進,此時連艾咪都起身用雙腳行走。
隨著打前鋒的衛兵們確認方向與路徑的機會增加,步調越來越緩慢。
我也同樣努力想走好,變得沒有閒暇注意周遭。
爬上平緩的坡道後,看到的是雨水匯成涓涓細流。
一步又一步往前邁進。
霧卻是越來越濃。
「隊伍拉得太長了!更靠近一點!不然可是會看丟同伴啊!」
從走在最前頭的黑鎧衛兵傳來指令。
然而位於後方的我,卻看不見確實發出聲音的黑鎧衛兵。
「視野糟透,聲音聽不太到,連味道都被沖淡。雖說這會讓我們慢一步發現敵人,反過來說敵人也很難找到我們……只求別迎面撞上魔物呢。」
巴隆像在說給自己聽似地喃喃自語。
「……雖然有股討厭的味道啦。」
走在我身旁的凜以只有我聽得見的聲量輕聲告訴我。
不知是否是視野不良的影響,感覺隨時有什麼會從捲成一團的霧氣中飛撲出來的感覺。
噗咻!
「怎、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艾咪驚聲尖叫,陷入恐慌。
「……地面似乎噴出了蒸氣呢。」
蕾菈開口道。
是地底下有熱源泉流過,還是此地為火山活動頻繁的地帶?
「只能祈禱地面不要突然爆炸開來吶。」
聽到法葛爾略顯自暴自棄的話,我也小聲回應:
「不得不祈禱的事又增加了呢。」
附近這片壟罩霧氣,地面蠢動的一帶,正適合以「魔境」來相稱。
我們在霧氣中彼此拉近距離往前進。
儘管能施展超越自然之理的魔法,依然不敵大自然的力量這件事實,彷佛顯示出「人」這種生物的極限。
然而,就算從大自然來看如此渺小的我們,還是能選擇不放棄並繼續掙扎抵抗。
不管有勇無謀或是亂來,人過去就是如此齊心協力,一路對抗自然及比自身更龐大的存在。
這時,我們終於走出霧氣中。
雨不知何時已經停止。
地表堅定穩固的大地,和剛才寸步難行的地面走起來天差地別。
「我們是不是……突破最危險的地帶了?」
我忍不住興奮大喊後,黑鎧衛兵回應:
「是啊……不過有點搞錯方向了啊……原本會抵達一處平原才對。」
眼前能看得到山。
沒錯,既非開玩笑也非譬喻,眼前真的存在一座山。
不過說它是山有點小,坡度又陡,岩壁又凹凸不平,還長滿了本以為是樹木,結果是像尖刺的東西,甚至不停蠢動著。
不一會兒,那座山動起它的腳。
緩緩轉過脖子。
嘴巴大張,露出一根根有如巨樹的牙齒,鮮紅深邃的口腔也一清二楚。
原來那是一頭巨大,過度龐大的——
「這個大小是……魔獸……」
黑鎧衛兵屏氣說道。
「和魔物……不一樣嗎?」
感受不到現實感的我問出悠哉的問題。
「遠遠超越魔物……擁有完全不同次元的巨大身軀,通常就稱魔獸……那個肯定錯不了。」
比起今天遇上的所有魔物中最大的,眼前的魔獸至少大上十倍,的確稱得上次元不同。
以四足行走的這傢伙體長少說四十公尺,倘若把尾巴也加進去就更可觀了。
皮膚黝黑,凹凸不平會反光,簡直像礦石一樣。
背上長滿密密麻麻的土黃色尖刺,長到連尾巴上都有。
頭部為爬蟲類,更仔細來說應該像龍,卻顯得更加兇惡。
怪獸——怪物——妖怪——無論用哪個詞都不足以形容。
感覺到剛才為止碰上的魔物頓時可愛多了。
「吾記得曾聽過一個類似傳說的故事……」
法葛爾以近乎呻吟的聲音說:
「以龍為首統治的地區中……存在著與龍不相上下的魔獸。不過魔獸應當陷入沉睡而不會動彈……才會半被視為傳說吶……」
咚碰。
魔獸往前跨出一部。
光是如此就讓地面嚴重搖晃。
咚碰。
再往前踏一步,似乎要接近我們這邊。
咚碰。
「它這不是醒著嗎!?」
「……要、要不是我會錯意……它是不是正朝我們走來啊……?」
沙夏揪住我的衣角。
「明明離了很遠,我們這種渺小的存在它應該看不……」
魔獸高高抬起頭來仰天咆嘯。
『咕嘎————!』
我出於本能地往後退。
一般來說,碰上這種玩意唯有逃命一途。
其他魔物們也不例外——所以它們是在逃跑啊?
低頭回到原位的魔獸雙眼直直注視著我們。
看在我眼裡像是露出高傲的笑容。
魔獸開始疾沖。
碰磅!碰磅!如同小型爆炸般的聲音接連響起,地面也持續搖晃。
不知它每跨一步前進了幾公尺?看上去雖還有一段距離,實際上眨眼間就能逼近。
「現在馬上給我逃啊人族的——!說什麼都不能讓你死!」
黑鎧衛兵大吼。
他說得很對,無法成為戰力的我是該逃。但是這句話聽起來,有種除了我以外的人會死的感覺。
「除了我以外的大家要怎麼辦!?」
「唯有交戰了吧。」
「交戰……贏得過這種魔獸嗎?」
我傻眼得說出疑問後,是法葛爾回答我。
「沒有打敗魔獸的必要,只求閃過它繼續前進……雖說在如今吾等被盯上的狀況下,當務之急仍得讓它喪失戰力才行吶。」
的確,我們不可能無視它前進,何況就算我們一行人就這樣逃跑,依然會被它踩扁喪命。
「我們無論如何都會保護孩子。」
「蕾菈老師……」
蕾菈露出充滿決心的表情,正面注視著魔獸。
「當然,這正是吾等該盡的職責……你快逃,裕司,帶上孩子們一起,這也是你這傢伙身為教師的職責吶。」
可惡!我真沒用……但繼續待在這裡,能做的實在太少了。
「沙夏!艾咪!」
「嗯、嗯!」「在、在!」
我抓起沙夏和艾咪的手拉動她們。
「凜能自己跑吧!?」
這時巴隆無視跑開的我,開始說道:
「反正現在逃也來不及了,我們也戰鬥吧……要是因此有成員喪命或沒能趕上,我可會往上報告是你們這些傢伙判斷錯誤啊。」
「哼……只要贏了就好吧。你就在那默默看著我們衛兵擊敗魔獸吧,膽小怕事之——」
黑鎧衛兵的句尾被震天巨吼掩蓋過去。
『嘎吼————!』
我退到大夥身後,與沙夏及艾咪一同躲進一顆大岩石後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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