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七章]七百年後,人族的終結之路(2/2)
我只能靠消去法,往大馬路上馬跑來的反方向跑。
可是若考慮馬的速度,我們根本不可能逃得了。
因為實際上,當我轉頭一瞄——看見馬匹已逐漸逼近。
是銀鎧衛兵。
龐大身軀踩踏地面。
甚至踩凹地面的聲響傳來。
聲響越來越大。
龐大身軀的濕熱氣息從頭頂噴來。
轉頭一望。
只見銀鎧衛兵高舉長槍。
刺眼的銀色利刃舞動。
——與此同時,衛兵也跟著被遠遠彈飛。
「欸?」
我被嚇得停下了腳步。
被彈飛的衛兵墜落到我們前方。
事情就發生在一瞬間。
不過我卻清楚捕捉到這一瞬間。
從建築物上方有人飛撲而來,狠狠打飛了衛兵。
失去主人的馬只能在原地踏步。
然後,站在我面前的是——
「你沒事吧~?」
從一頭金色短髮中迸出的獸耳,不只尾巴描出翹挺弧線,身材也凹凸有致的紅眼少女。
「凜!」
沙夏驚訝喊道。
而我反倒是嚇得連呼吸都忘了。
不過現在沒空繼續驚訝。
其他銀鎧衛兵提著長槍往這裡跑來,大概是從巷弄追來的傢伙。
——水從上方「嘩啦!」一聲灑落。
正好灑在我與衛兵之間……為什麼上方會有水?
衛兵踏進水灘的下一秒——
水竟啪喀啪喀地凍結。
「什麼!?」
腳突然遭到冰凍的衛兵,當場跌了個狗吃屎。
「成……成功了!?」
抬頭一看,建築物的二樓有名少女探出頭來,雙手也在不停摩擦。
銀髮之下那身宛如白雪般剔透的肌膚略略泛紅。
「艾咪!」
沙夏大喊用雪魔法幫我們擋下衛兵的少女名字。
而我同樣因為驚訝、疑惑和衝擊,腦中一片空白。
「你們兩個……怎麼會在這裡?」
「有話等等再說,現在最要緊的是逃跑才對唷~」
正如「另一名」凜所言。
*
我們避開他人耳目,再度回到都市中心地帶。
雖說有凜和艾咪相助,但我們能甩開衛兵追趕只能說是奇蹟。
當時在我們逃離後,考場那邊似乎引發了大騷動。
有人猶豫歸猶豫,仍決定追我、有人打算去通知該知道的人此事、有人逃跑、有人留在現場收拾場面。總之狀況變得一團混亂。
「然後有人去通知了衛兵,讓我馬上遭到追捕,是嗎?」
「根據街上人們的傳言,老師你甚至被懸賞通緝了……還聽說傭兵們因此開始行動……」
艾咪這番話讓我緊張得咽下口水。
「……我作夢都沒想過自己會成為懸賞通緝犯啊。」
人生就是充滿意外。
「不過就算不提正職的衛兵,多虧你們兩個能找到我耶。」
「是人家追蹤到你的喔~」
凜略顯得意地說。
「怎麼辦到的啊?」
「靠味道呀。人家的鼻子靈得很呢~」
「你也太亂七八糟了吧……」
看來使用身體強化術時的凜各方面都是超乎水準。
「雖然離人家的家有段距離,不過另外有一棟現在沒住人,
拿來當倉庫用的家,總之先躲去那邊要嗎~」
時間逐漸接近傍晚。
對我來說「總算」到了傍晚。今天一天實在太漫長了。
我們為了避人耳目,來到凜的另一棟家。
雖然剛才她說現在都當倉庫用,但這棟一層樓的平房內相當整潔。看來就算沒住,也有定期派人來清掃吧。
這棟房子建在有點高度的山丘上,四周用牆圍起的領地相當寬廣,與附近住家也隔了段距離。因此就算製造出些許聲響,也不會馬上被人發現才對。
為了不讓屋內光線外漏,我們堵住窗縫,於昏暗的室內點亮提燈後,才終於能稍作休息。
「我想至少這一兩天都不會有人追來啦。」
解除了身體強化術的凜這麼說。
「啊……我們先吃飯好嗎?老師和沙夏肯定都餓了呢。」
「我記得這裡好像存著乾糧,我去拿喔。」
「太感謝了……我肚子真的好餓。」
現在艾咪、凜和沙夏都在這。
三人齊聚,加上我也在,彷佛再度重現特別教室內的景象。
生命受到威脅的我沒有餘力,一路在她們的保護下來到這裡。但是——
「你們到底是怎樣啦……」
我實在忍不住不問。
「什麼『怎樣啦?』這是我要問的好嗎?」
凜的視線變得冰冷。
「欸,那個究竟是什麼啊?而且現在你還戴著耶?」
如今我又把黑色手錶戴在左手腕上。
這時,我發現凜的身體微微顫抖著。
雖然她能正常與我交談,表情中仍看得出恐懼之色。
「……抱歉瞞著你們。這是……能破壞這座都市的裝置。」
「為什麼……老師會拿著……那種東西呢?」
儘管相當害怕,艾咪仍勇於發問。
「為什麼……是嗎?」
即使沒千言萬語那麼誇張,我心中的情緒仍是一言難盡。真要簡單來說的話——
「……我無法丟棄人族遺留下的產物,才會一直拿著。」
不過如此而已。
「你以前有打算要用它嗎?」凜這麼問。
「……結果還是不敢用啊。所以說,我根本就不需要這種玩意……」
「那你為什麼沒有丟掉啊?」
「都是我——」
「沙夏。」
我喊了她,打斷她說下去。
「因為對我來說……拿著它已成為理所當然。明明根本不該視為理所當然啊……」
不過,我又不能把如此危險的物品放在家中,於是一直戴在身上。
「我根本聽不懂你在說什麼耶。」
凜一副不屑的語氣。
「無論是製造能毀滅都市兵器的人,製造後又一直放在身邊以便隨時能用的人,我們根本不懂這些人在想什麼。」
她說得十分嗆辣,卻也完全正確。
「以前的人族裡面,應該有人只知道歷史教科書里的戰爭對吧?再說,人族不就是因為戰爭才滅絕的嗎?可是你們卻又拿著兵器,是笨蛋不成?真的搞不懂耶。」
隔了七百年,我認識了這個時代的她們。
別說價值觀,我們之間幾乎什麼都不同。
「老實講,給世界帶來毀滅的老師,根本是毒害啊。」
「嗯……你說得對。」
既然如此,那又為什麼——
「可是老師你逃跑那時,沙夏也跟著一起不見了……」
這時摩擦著雙臂的艾咪小聲說道。
「所以我……開始想不透了。不明白老師到底是壞人,還是另有隱情才會拿、拿著兵器……」
儘管斷斷續續,她仍努力表達出自己的意見。
「我也搞不懂啊……既然不懂,只好親自來確認對吧?何況我也擔心沙夏是不是硬被你擄走的呀。」
凜有點不高興地喃喃自語。
「然後當我們想追時,已經過了一段時間,如果要靠蹤跡找到你們……就非得用身體強化術不可啊。」
「凜同學變身後好厲害呢!」
艾咪雙眼興奮地閃閃發亮。
「結果找到你們時,發現你們正在被衛兵追……就顧不了那麼多了。」
「我看到老師你們遭受攻擊……覺得那樣下去不行,才努力想幫你們。」
兩人雖說得輕鬆,但這可是件大事啊。
「你們兩個都好厲害喔……!沒想到竟然能打倒衛兵……!」
沙夏啪啪啪地拍起手來。
「才沒有,我們只是偷襲。要是正面和他們交手,早就被痛扁了喔。」
與起初認識時相比,這些孩子們著實成長了不少。
正因為這樣。
「明明你們都那麼厲害懂事……為什麼……為什麼……」
很可能會讓一切努力白費。
不只如此,甚至可能受到更慘的對待。
雖然這種話由重新被她們接受的我口中說出來很無恥,但我實在忍不住。
「為什麼要來救我這種人啦……」
脫口說出這句話。
「老師你還說這種話?」
凜的語氣中明顯蘊含憤怒。
不過接著似乎是放棄了,開始對我說:
「……我也想了很多事啊。」
凜靜靜說道。
「其實我真的以為又被你背叛了。因為一聽到我們隨時都可能被你殺掉,也難怪當時周圍的人都喊著『把他抓起來』、『人族很危險』之類的話啊。」
我竟然一而再地背叛學生。
「我真的搞不懂到底該相信什麼了。什麼是真實?什麼又是虛假?」
而且一再玩弄她們的心,讓她們不知所措。
「可是就算一頭霧水……我還是努力想了啊!」
凜緊緊咬牙,用力握拳。
「雖然……努力……想了啊……!」
只見拳頭越握越緊的她,硬是擠出聲音:
「可是那段和你一起度過的時光……騙不了人啊……!」
一起度過的時光——
「無論我再怎麼思考……也覺得騙不了人……」
艾咪接在凜之後說:
「多虧了老師……不只發現新的潛力,更讓我有自信覺得夢想或許能實現喔。」
艾咪摩擦著雙手,緩緩低語。
「這些根本不是我……是艾咪你自己的力量啊。原本你肯定也能自己發現的……」
「或許是這樣。但正是多虧了老師指點,我才開始有所改變。」
艾咪點點頭,彷佛在心中重新確認了這點。
「以前我受過好幾位老師指導,他們都非常認真教我……可是選擇與我站在同樣高度,認真想深入瞭解我的,老師你是第一人。」
那個艾咪竟然對我說了這麼多話。
「出現像老師這樣的人,真的嚇了我一跳。現在我或許……能夠理解模擬測驗時老師打算做的事了。就算有點胡來,老師當時也是希望替我們創造契機呢。」
「不……那時我的行為形同在踐踏你們的心靈……」
「就算是那樣……我還是很高興老師願意面對我們『真正的問題』。真的,很高興……」
當時我不只遜到家,還在途中犯下許多嚴重錯誤。不過,我也是認真想讓她們的成績有所進步。
我的心情傳達進她們內心了嗎?
「……這次我的成績也似乎會提升。不過,其實只是我發揮了實力而已啦。」
凜也接著說。
「……就算如此,你還是像個傻瓜般陪我們解決一般人會說『這是你們自己的問題吧?』一口拒絕的問題。然後就誤打誤撞……算是稍微改變了我的人生吧。要是不報這份恩,我會一直記在心上啊……」
我越聽胸口越痛,整顆心都快被壓垮似的。
「拚了命面對我們的老師,可是我們至今都沒遇過的溫柔老師喔。」
連一直默默待在一旁的沙夏都這麼說。
「所以我才想要相信老師。理由可不只因為你是人族喔?這點你難道不懂嗎……?」
她露出的表情彷佛在責怪我怎麼這麼見外。
無力的人族在這個世界能做到什麼?
我活下去有意義嗎?
能夠懷著尊嚴活下去嗎?
我一直思考著這件事。
自己是否成為了有影響力的人?
「……我夠格當你們的老師嗎?」
這句
話很自然地就隨口說了出來。
「老師就是老師啊。」
「老師就是老師喔。」
「老師就是老師啦。」
獲得她們的承認了。
在這個人族滅絕七百年後的世界,原本東西南北都不懂,也幾乎沒什麼夥伴,就被迫加入這個只重視實力的殘酷社會。即使找不出生存目的,仍非得往前進不可。但是——
我還是成為了有影響力的人。
這是我一個人絕對辦不到的。
必須先與他人扯上關係,才有辦法成為影響他人的人。
「多虧了老師……我才能學會如何順利施展魔法,也因此找出拯救整族的希望。」
「我似乎也算是有了老師幫助,才能順利發揮本領吧。」
艾咪和凜接連說道。
再來連沙夏都盯著我瞧,露出笑容。
「多虧有老師在,我才能夠懷抱希望喔。」
我確實創造出了某些成果。
眼前突然模糊起來。
我趕緊按住眼窩低下頭來。
因為我越想,淚水越忍不住奪眶而出。
對這三人來說,我確是一名教師啊。
「我有件事……想告訴你們三人。」
緩緩吸了口氣,再吐出來。
「希望你們把這當作我教的最後一堂課,仔細聽清楚。」
「聽是可以啦……」
顫抖著身體的凜皺起眉頭說:
「但你別說得一副像要永別的感覺嘛。」
「我還有好多事……希望老師能夠教我……」
艾咪也淚眼汪汪地哭訴。
「老師……我也還沒請你教我最想知道的事啊……」
沙夏同樣苦苦哀求。
「話雖如此,還是要做好這就是最後的覺悟,對吧?」
我這麼一說,三人都一臉快哭出來的樣子。
「……過去我不斷尋找活下去的意義。」
不斷——或許打從七百年前起就開始了。
「不只我死了什麼都不會發生,活著同樣無法改變任何事,完全不是能替世界帶來影響的料……這空虛得讓我再也忍受不下去,心中萌生想做點什麼的念頭,實際上卻又幾乎死了心。」
打從心底接受了無論如何都無法改變的事實。
「但是到頭來,我透過這份教師的工作與你們交流接觸後,學到了人活著當然有活著的意義,這個想都不必想的真理啊。」
沙夏宛如美麗黑寶石般的雙眼中,映照出其他顏色的光芒。
感覺像是代表希望之色的光芒。
「就算沒有戲劇性般強大的力量,不是超越水準的天才,只要能努力活在當下——自己就一定能給他人帶來影響。」
唯有這點是不爭的事實。
「至少我現在就認為,儘管只有一點點,我仍成功改變了你們的人生。同樣的,我也受你們影響而有所改變。」
我們一同度過的這一個半月,往後絕不會被遺忘。
「凜……你原本就有才能,加上今天展現那般活躍,將來絕對不成問題。和家族或其他的什麼都沒關係,儘管去走想走的路吧……要兩個人一起喔。」
聽了我最後加的一句話,凜雖眼眶泛淚,仍對我眨了眨眼。這個動作看上去竟有點性感,讓我想到「另一名」凜。
「艾咪也一樣,多虧你能在短短時間內熟稔在都會施展雪魔法的方法。即使還不算完全掌握,還是很厲害喔。我相信憑艾咪你的實力,一定能帶領雪人族走下去。」
「好的……」艾咪點頭時,落下了斗大淚珠。
「沙夏,這下你懂了嗎?答案就是這樣。」
接著,我轉頭面對了當今世上最需要我的她。
「就是……這樣?」
「我們人族定會滅絕……其中包含我在內。或許我們直到滅絕時,都沒能改變這個世界上的什麼……但是——」
我幾乎沒出什麼力,不過是她們本人夠厲害罷了。儘管如此,三人仍願意承認我是她們的老師。
所以,我可以自豪吧?
「我改變了未來或許能改變世界的三個人。這件事實將會流傳下去。」
雖然三人能否真正改變世界,不等到未來也不會知道就是了。
「我確實在這個世上遺留下成果,而這些成果將會持續下去——只要你們還活著,並且將它傳承下去。」
棒次會不斷地,即便跨越七百年的時光,仍舊會接力傳下去。
「這能否當成是你活下去的意義呢?」
就算人族這個種族滅絕,人類的型態改變,只要人類仍持續存活,我們人族就有活著的意義了。
「我還沒有……展現出任何能被共和國認可的實力……」
沙夏傻愣愣地低語。
「嗯,或許是吧。不過我自認也改變了沙夏喔。」
「我……我……」
我明白她那曾經被掏空的內心,逐漸積滿了淚水。
「可以……活下去嗎……?」
如今,淚水終於潰堤。
「可以。」
我斬釘截鐵地回應。
就算我根本還不懂多少人生哲學,仍開口說了:
「儘管活下去吧。只要你活下去,和他人牽扯上關係,要多少都能找到。既尊貴、有價值,也是這個世界所需要的意義。」
正是因為這麼想,我已經算是懷著尊嚴,幸福活著了。
「老師……!」
沙夏撲進我懷中。
溫熱淚水奪眶而出。
「老師……老……老師!」
可能是受到影響了吧,艾咪同樣哭著撲上來。
「我說你們……幹嘛搞得跟……永別一樣啦……」
做為三人中最年長者,凜努力想扮演好姊姊的角色。
「凜。」
直到我喊了她,最後她才跑進我懷中。
「老師……嗚嗚……」「老師……繼續當我們的老師嘛……」「嗚……」
四人相擁而泣。
我回想起我們剛碰面的時候。
從那裡起步,所抵達的地點是這裡,讓我打從心底感到欣慰。
*
太陽光微微從堵住的窗縫間照射進來。
我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昨晚和大家聊到很晚,聊的也幾乎是關於將來的事。
例如接下來做什麼?怎麼去做?最想實現的夢想又是什麼?
都是些對明亮未來的期許。
「啊……老師也起來了嗎?」
只見坐起身體的凜揉著眼,似乎也才剛醒。
「是啊……」
昏昏欲睡的腦袋逐漸被拉回現實。
沙夏和艾咪仍蜷在毛毯中安穩睡著。
「全部都睡著是不太妙呢,我們應該要有正被人追捕的自覺——」
凜從窗戶縫隙間窺探外頭的狀況。
「我們的確是得想想該不該繼續逃呢……你怎麼啦?」
見到望著外頭的凜杵在原地不動,我好奇地站到她旁邊。
刺眼亮光掩蓋了整條路。
是什麼光?不是……陽光啊。
而是高高往天上舉、反射了陽光的劍。
一把、兩把、三把……十把、二十把……甚至更多,數都數不清。
衛兵的騎馬部隊將道路擠得水泄不通。
凜離開窗邊,跑到其他方向的窗戶,我也和她一樣。
無論是東、南、西、北。
鎖有方向都能看到滿滿的騎馬部隊,可不是用幾百就算得完的。
在部隊後方還看得到大量來看熱鬧的人潮。
這棟房屋與附近領地徹底遭到包圍,放眼望去沒有任何路可逃。
「為什麼我都沒發現……?魔法嗎……?現在明明那麼多人往這來,卻聽不到半點聲音……難道是妨害五官的魔法!?」
凜顫抖著擠出這句話,語氣聽得出恐懼及憤怒。
「我們快逃吧,老師!沙夏,艾咪,快起來!快啊!」
凜搖晃起兩人的身體。
不過到了這個地步,我已做好覺悟。
那些傢伙收到的命令是讓我,甚至孩子們死亡都沒關係。
狀況怎麼想都充滿絕望。
但是很不可思議的,我卻不覺得絕望。
我把手放到凜顫抖的肩膀上。
「凜,已經夠了。」
感覺凜瞬間宛如消了氣的氣球般失去力氣。
「咦
……老師?」「……凜,老師,你們怎麼啦……?」
我一把摟住她們三人。
我的逃亡之旅有意義嗎?
我想回答,一定有。光爭取到昨天晚上,就十分有價值了。
「好啦,我去去就回。」
光是這句話,沙夏就馬上察覺到一切。
「老師!不行……你不要走啊……!」
她抱住我的身體不放。
「我向你們保證,我一定會回來。為了讓所有人都平安生還,現在就讓我去吧。」
「老……老師……」
艾咪也開始哭泣。
一旦我即將離去,有這麼多人替我哀傷。
所以我必須去完成足以回報她們的事。
——部隊開始前進。
最前頭是一名騎著雙角馬的黑鎧衛兵,肯定就是昨天追我的傢伙。
他們入侵房屋領地內,緩緩爬上小山丘。
我打開正門,衝出屋外。
接著隨即關上門。雖然很不舍,仍假裝沒聽見後方陣陣呼喊。
建築物正面的衛兵數量多得嚇人,真的宛如一片人海。
一看見我現身,衛兵立刻舉起劍,後方還有弓兵拉弓蓄勢待發,魔導士也把魔杖指向我。
我將黑色手錶型裝置拿在右手上,高高舉起。
「不准動!停下!敢再動會怎樣你可知道吧!?」
我對著朝我而來的衛兵部隊,以及後方的群眾大吼:
「我一啟動這個!這座都市馬上會被炸得寸土不留!」
由於位在小山丘上,吼出的聲音十分響亮。
「不管你們再怎麼快!也不可能在我按下這個之前抵達吧!?」
雙角馬嘶鳴一聲,停了下來。
只見黑鎧衛兵一舉起手,後方的衛兵們便不再前進。
「要是敢攻擊我!我可能會不小心按下去喔!」
我不忘出言警告弓兵與魔導士。
儘管一被攻擊還是會瞬間玩完,至少現在我成功創造出膠著狀態。
「你這傢伙在打什麼主意!?」
前頭的黑鎧衛兵喊道。
「我知道你想抓我!我沒打算做無謂的抵抗!」
「那你那好戰的態度又是怎麼搞的!?」
「我要你保證孩子們的安全!」
此話一出,我感覺到黑鎧衛兵身後的人群有了反應。
「孩子們的安全,是嗎?」
「沒錯!只要你答應這個條件,我就乖乖就範!」
幸好如今除了衛兵們,還有許多看熱鬧的群眾在場,他們肯定能成為我的證人。就算對方是犯人,若當場殺害沒有抵抗之意的共和國民,想必仍會引發大問題吧。
「……你手上拿的那個黑色物體,就是可恨的兵器對吧?」
「是能讓兵器啟動的裝置……只要沒了這個,我就無法使用兵器。」
黑鎧衛兵聞言陷入沉思。
畢竟只要制壓我和兵器,就算完成了他們的首要目的,所以我還有交涉的空間。
「……只要把那黑色兵器交出來,毫無抵抗接受逮捕,我可以答應你。」
看來我順利達成最底限的勝利條件了。
「但是,我無權影響你日後在法庭上會遭到何種判決,孩子們也不例外。」
無法當場無罪赦免也是莫可奈何。
「好,我懂了!一言為定啊!絕對要保障孩子們的安全喔!」
我故意大聲回應,讓群眾們都聽得到。
「既然如此,你現在就投降吧。」
此時我唯有乖乖就範這條路可走。
儘管最終等在我面前的——是死路一條。
可是在我死之前,有些無論如何都想對這個世界說的話。
好巧不巧,現場聚集了許多觀眾,大概是我最後的機會了。
「再讓我說一件事就好!」
我放聲大喊。
雖然衛兵們作勢衝上來,黑鎧衛兵伸手制止了他們。
「自從我在這個世界擔任教師後,發現到一件事!是我這個七百年前的人族,看了現在的世界產生的想法!」
身為歷經七百年歲月再度甦醒於世上的人族,我想說——
「這個世界太過死板了!」
肯定不會錯的。
「一邊說奉行實力主義,結果所謂的實力也只是按照舊有基準評斷!沒有基準的話連給分都不會!我沒說錯吧。可是現行的基準卻是以前制定下來的玩意!也就是照著以前很強,有實力的傢伙為基準傳承下來的!」
我非常清楚這是合乎常理的做法。
「但是這樣一來,你們永遠只能憑過去的基準評斷事物!現在那些成了少數派、想要創造全新力量的傢伙又怎麼辦?你們口口聲聲說有實力就儘管展現出來,卻用錯誤的基準在評斷一切!你們都沒發現嗎!?」
採用實力主義看似合理,事實上卻遭到它產生出的歪理玩弄於股掌之間。
「你們錯過!甚至毀滅了能創造更多厲害東西的可能啊!」
我也是在工作過程中被緊逼,才察覺到這點。
「我在特別教室內擔任教師,負責教導你們口中所謂的吊車尾學生。可是她們三人……其實潛藏著非同小可的可能性啊!」
沙夏、艾咪、還有凜。
「日後她們三人將會證明,你們宣揚的實力至上主義根本不是真的!」
我對眼前的大人們述說她們擁有的價值。
希望能因此在日後的法庭上,讓我的學生們變得稍稍有利。
「你們懂為什麼現在的你們無法發掘出那三人的實力嗎?那是因為你們害怕新的可能性威脅到自己啊!我想不會有人想放棄現在擁有的優勢和特權,可是啊——!」
既然我現在正要鼓起勇氣跨出一步,應該有權利這麼說吧。
「毀滅可能性的世界,總有一天也會毀滅呀!」
正因為我是七百年前滅絕的人族,這句話才有說服力。
「這個世界缺乏的,是勇氣啊!」
興奮感與劇烈心跳聲在我體內橫衝直撞。
「你們怕的是這個對吧!?」
我把右手舉得更高,如此大喊。
群眾頓時鼓譟起來。
「我想也是吧……畢竟這是能毀滅都市的兵器啊。」
而我既然持有威脅整座都市的東西,被判刑也怪不得人。
「戰爭與兵器,這些現在被禁止的東西,以前可是很普遍啊!不過很奇怪耶!就算如此,我為什麼還一直拿著這玩意?到底想拿來做什麼……」
鼓譟聲逐漸變小。
「其實根本沒有拿著的必要啊!但我卻無法丟棄!只因為——」
這也正是眼看在這個世界就要到手的成功,最後終究沒能落入我手的理由。
我張開右手。
黑色手錶從掌中掉落。
這個動作讓黑鎧衛兵蓄勢待發。
不過我比他更快抬起了右腳——
踩碎了黑色手錶。
真的只在一眨眼間,它就發出「啪喀!」的聲響被我踩壞了。
這可是精密儀器,雖說我施加了壓力,應該也不會因此啟動。而憑現今人族的技術,想修理也辦不到。
「——我沒有足夠的『勇氣』捨棄它啊!」
我覺得一切問題都和勇氣有關。
「你們也鼓起勇氣去改變世界嘛。」
這下我想說的話都說完了。
「……你把兵器……破壞了嗎?」
黑鎧衛兵這麼問。
「嗯,沒錯。」
我主動朝衛兵們緩緩走去,舉起雙手表示我無抵抗之意。
只見黑鎧衛兵右手一揮。
衛兵們再度開始往前進。
可謂毫不留情的衝撞。
雙角巨馬瞬間來到我眼前。
那股魄力嚇得我以為要被吃了。
而且騎在馬上的黑鎧衛兵,更扛著遠超過他身高一倍的長槍。
「抓起來。」
黑鎧衛兵一下指令,馬上有兩名衛兵下馬從左右抓住我。
「嘎!?」
被狠狠壓倒在地,雙手反綁到背後。
我絲毫無法動彈,鐵製鎧甲壓得我骨頭都快斷了。
「老師!」「老師!」「……老師!」
——傳來三人的聲音。
我明明叫她們待在屋內,結果還是跑出來了嗎?
感覺到又有數名衛兵下了馬。
「他又沒抵抗!欸你們幹嘛啦!?」「暴、暴力是不好的……哇哇!?」「老……老師!!」
孩子們同樣被抓起來了。
「欸你怎麼對孩子動手動腳啦!!」
黑鎧衛兵舉起手臂。
長槍尖端刺穿了被壓制住的我眼前的地面。
倒抽一口氣。
死亡近在咫尺。
「很可惜的,我殺了你也無所謂……不,其實上頭要我在此解決你。」
——什麼?
「欸我們不是講好——」
「先毀約的人可是你。我的條件明明是要你交出兵器,你卻把它給破壞了。從那個當下起,約定就不成立了。」
不是吧——
要結束了嗎?
我要死了?
在這裡?
我自認為做好了覺悟。
可是、可是、可是可是可是——
當死亡實際降臨在眼前,哪有人不怕的?
我被嚇得發不出聲音。
「你們是想對人家怎樣啦……!?」
「請……請住手!」
「嘎!!」「哇!?」
凜的慵懶語調,以及吹來的寒風,表示凜和艾咪使用了力量。
「人家怎麼會讓他死……嗚!?」
「呀!?好、好痛!」
可是兩人馬上就被壓制住了。果然對上這麼多認真起來的衛兵,實力連比都無法比。
「你的學生們還挺凶暴的啊……但或許可以算勇敢呢。」
他舉起刺進地面的長槍。
長槍反射陽光,閃爍刺眼亮光。
這次當真直朝我刺來——
「為什麼啦————!?」
一聲悲痛萬分,宛如慘叫的吼聲響遍四周。
長槍不再繼續前進,而對準我停了下來。
「為什麼……為什麼我什麼力量都沒有!?什麼都做不到啦!?都這種時候……事情都變成這樣了……為什麼!為什麼」
彷佛崩潰般嘶吼、哭喊。
這是我頭一次聽見她感嘆自身的無力。
「我為什麼……什麼都辦不到!也沒有保護老師的力量啦!?」
沙夏不是為了她自己,而是為了我打從心底悲嘆。
明明死亡離我咫尺之遙,內心卻一片平靜。
因為我好高興。
像她這樣能為了誰認真的人,往後肯定會有人全力幫助她。
世界會這樣持續傳承——
持續改變。
就算不是現在,也一定能在未來某個時間點。
淚水從我眼中奪眶而出。
「要是有力量……使用魔法的力量……保護老師的力量!!」
沙夏嘶吼到幾乎要吼出血來——的這個當下。
強烈白光在眼前爆開來。
簡直亮得如太陽般的強光讓我不禁閉上眼。
響起「嗚哇!?」「什麼!?」的叫聲,看來壓制住我的衛兵也被突來的強光照得睜不開眼。
沒想到下一秒,突然颳起劇烈強風。
「哇啊啊啊啊啊!?」
手被綁住的我無力抵抗,就這樣被風吹得在地上滾了幾公尺,連壓著我的衛兵也被吹飛了。
我人躺在地上,而「那個」高高在我正上方飛著。
一隻巨大銀龍。
「…………怎麼……搞的……?」
我懷疑起自己的眼睛。那傢伙是從哪冒出來的?可是看起來,銀龍確實就飛在天上。
銀龍緩緩盤旋下降,我則坐起身體。
只見龍最後拍了幾下翅膀,以雙腳在我身旁著地。
遠比我大上十幾二十倍……總之就是巨大無比,和當時我用雷射打倒的那隻黑龍有得比。
最重要的,這隻銀龍看起來好美,好有威嚴。
『嘎吼————!』
龍放聲咆嘯。
馬鳴聲頓時四起,緊接著像是要逃離龍附近一齊沖了出去,甚至能看到衛兵因此被甩下馬。
閃閃發亮的銀線晃呀晃地飄落下來。
堪稱如詩如畫的景象。
我觀察起落在膝蓋上的銀線……恐怕是龍的羽毛。
反射光線而閃閃發亮的銀線看上去幾乎呈透明。
——這種線我有印象。
沙夏持有的隨身物品中,大多數材質都與這種線相同。
我轉頭環顧,艾咪和凜、其他衛兵都倒在地上,連那名黑鎧衛兵都單膝跪在地上。
當中唯有沙夏簡直像在操控銀龍似地站在原地。
全身包覆著白光。
她一頭長髮飄起,彷佛周遭有股不可思議的磁場。
前方更浮現出一個奇異圓形……是魔法陣?
「召喚……魔法……?」
黑鎧衛兵喃喃自語起來。
「不可能……這不可能啊……!?那是只出現在傳說中的……!」
我不懂他有多震驚。
不過我至今從未聽過有所謂的召喚魔法存在。
這就是沙夏的魔法?所以她到現在才會徒有龐大魔力而無法使用?也就是說聖靈族,沙夏她會的是沒有其他種族會用的召喚魔法?
這般奇蹟未免太剛好,剛好到難以置信。
不過,或許要讓沙夏這名少女的力量覺醒,除了這個當下也沒有其他可能了。
我想如此相信。
因為此處正是我這個人族歷經七百年再度甦醒,一個充滿奇蹟的世界。
不只我有所改變——世界同樣在改變。
「這就是……我的力量?你願意把力量……借給我嗎?」
看樣子沙夏本人也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
但是產生的影響極為驚人。
周圍的衛兵不是拔腿逃跑,就是乖乖趴在地上。
連黑鎧衛兵都把他手中那把形同性命的長槍給弄掉了。
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贏得過真正的龍。
「老師。」
全身被白光包覆的沙夏喊了我。
「怎、怎樣?」
癱坐在地,雙手被反綁的我出聲回應。
「該怎麼做……才是正確的呢?」
她對我拋出如此質問。
「我想我和這孩子,就算面對在場所有人也贏得了。」
立場徹底顛倒過來。
「可是如果讓這孩子在這裡肆虐……會波及到一般民眾。」
沙夏這句話讓衛兵們徹底失去戰鬥意志。
「啊……」「饒了我……」「別殺我啊……」
我們或許得到了壓倒性的力量,但是……
「沙夏……別那麼做。」
「別那麼做……是什麼意思?」
「讓那隻龍回去吧……總之別發動攻擊就是。」
「那老師你怎麼辦!?」
「就……我是不知道和他們爭起來會怎樣,但至少我不會被殺了……相信你們也沒打算再戰下去了吧?」
我轉向黑鎧衛兵這麼問。
「咕……可是……」
瞧他恨得牙痒痒的,似乎也有無法退讓的理由。
「能否讓吾參與這場仲裁呢?」
一股熟悉聲音傳來。
「兵器確實已被破壞,這下子人族手中沒有能招來危險的東西啦。」
「……你是誰!?」
黑鎧衛兵問道。
「是不是呀,人族的?」
龍人族的法葛爾接著問我。
「法葛爾老師……為什麼你會……」
一臉若無其事地出現在這裡,介入我們之間呢?
「哼,想問的可是吾啊。銀龍這種生物……吾只在傳說中聽過吶……」
法葛爾顯得一臉不悅。
「這位勇猛的共和國衛兵呀,吾清楚閣下認為吾沒有能力挑起這裡的大梁。」
法葛爾重新面對黑鎧衛兵。
「不過吾既是這傢伙的頂頭上司,也是那邊那三名學生的老師,也就是負責照顧他們的人。若要論及他們的處置,讓吾也參與並無不妥。」
「唔……」
「吾明白閣下也是奉命來到此地,不過請閣下仔細思考,有利於吾等共和國發展的必要條件究竟是什麼。」
「而且——」
這時又響起了一股清澄透徹的聲音。
「如今現場有連我們森人(精靈)族都不曉得的傳說級召喚魔法,與您收到命令時的情況已大不相同了。」
是森人(精靈)族的蕾菈。
我只能愣愣地張口望著她登場。
「我想那邊的人族可能創造出的無限可能性若在此遭到斷絕……想必這個國家的協會可不會接受吧?。」
「……我已經清楚,兩位是為了共和國著想。」
黑鎧衛兵拾起弄掉的長槍。
接著把它往地面一插。
「因此……我無法決定該如何處置他……」
這也就是說——
「……全部交由協會判斷吧。」
——現在我沒有生命危險了?
「太……太好……得救啦!我還以為死定了……喂,沙夏!你聽到了吧,已經沒必要讓那傢伙肆虐啦。」
「我、我知道……可是——」
沙夏一副驚慌失措的模樣。
「可是?」
「我不知道怎麼讓它回去啦……」
「喂!?」
『嘎嘎——!』
龍口中噴出白色光線。
貫穿上方的雲,直衝天際。
「……再來的事吾可不管。光是看到這種只在傳說中的生物出現在眼前,就讓吾頭痛不已啦。」
法葛爾丟下這句話後作勢要離去。
「等、等等啊,法葛爾老師!」
「……怎麼?」
「沒有……那個……非、非常感謝您!」
不曉得該說什麼的我只好先道謝。
法葛爾一聽,狡繪地揚起嘴角。
「在實力主義至上的世界,不讓你這有實力的男人好好幹活,可說不過去吶,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