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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章 恥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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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基爾羅亞露出奇妙的表情,像是在悲傷地忍耐什麼。

「你怎麼了?」

「沒事,只是想起了一些令人懷念的事。」

「啊?」

「以前有個人跟您說過相同的話,但後來年紀輕輕就去世了。畢竟現在這個時代,都是從好人先開始死。」

「你到底想說什麼?」

「不,我沒什麼特別的意思。瑪麗安大人是刑法官的楷模呢。」

「這不是在稱讚我吧。」

「您真是明察。」

唉,不能再說下去了。每次跟這個人說話,都會愈講愈生氣。

「我要睡了。」

「晚安,瑪麗安大人。祝您有個好夢。」

「這不需要你關心。」

我轉過身,用棉被蓋住頭。

我的怒氣還沒消。居然說我不適合當刑法官──我還是第一次受到這種侮辱。不可原諒,無法接受,真是太討人厭了。

沒過多久,旅行的疲勞就涌了上來。我在半夢半醒之間,想起師傅曾經對我說過「你就是腦袋太頑固了」,但這段回憶馬上就在眼皮底下消散。

5

──!

我一醒來,就聽見鐘聲。那個聲音就跟在瓦塞爾海姆聽見的一樣令人不悅。

打開窗戶看向外面後,我發現天空異常明亮。整個村子都被鮮紅的火焰籠罩。

「失火了!」

我衝出房間,尋找駐守在這裡的官員,但無論是辦事處還是寢室所在的廂房,都看不到任何人影。

「那些職員早就都逃跑了。」

「咦?」

後面傳來說話聲,我一回頭,就發現那裡站了一名青年。

被鎖煉綁住的大魔術師,基爾羅亞•巴斯克。

「你醒啦。」

「一聽見您那沒品的打呼聲,就忍不住醒了。」

「吵死了,真是失禮。」我不自覺地擦了一下嘴邊的口水。「喂,你說他們逃跑了,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因為不想被燒死,所以那些人馬上就逃跑了。這是非常合理的行動。」

「怎麼這樣。身為王室派遣的官吏,保護百姓應該是他們的使命吧。」

「這表示,並不是所有人都像瑪麗安大人那樣慈悲為懷又充滿使命感。」

「唔……」

我看向街道。火勢持續增強,燒焦臭味甚至傳到了這裡。

不僅如此,我對這個火焰的顏色有印象。

「這個火焰……太紅了。」

「那是魔術焰(梅姆),非常會燒呢。」

「所以放火的人是……」

基爾羅亞興趣缺缺地嘟囔道:

「應該是魔術師吧。」

「大家快往街道南側逃!只要過河就安全了!先別管滅火,以避難為優先!」

我一抵達住宅區,就開始引導民眾避難。我大聲下達指示,在逃跑的人群之間穿梭。每個與我擦身而過的居民,都驚慌失措地逃離火焰。情況看起來非常混亂,似乎沒有人在引導他們。

「唔……!」

──和那時候一樣。

跑著跑著,討厭的記憶開始在腦中復甦。魔術師襲擊城市,引發火災,官員率先逃跑,被丟下的人們接連犧牲。我惡夢的故鄉,施特雷利茨。

到底在哪裡……?

魔術焰引發的火災不容易撲滅,所以比起滅火,應該優先尋找犯人。如果不找到火焰魔術的「源頭」,就無法制止這場火災。

──魔血陣……只靠肉眼應該找不到吧。

魔術師能靠肉眼看見大部分的魔血陣,但如果距離太遠,或是處在被火焰包圍的環境下,就很難做到這點。

「判眼。」

一個尺寸和用手指連成的圓環差不多的小型魔血陣,像眼鏡般出現在我的左眼前面。這是用來尋找魔血陣和魔力反應的魔術。

接著我在燃燒的建築物之間,發現像火花的光源。

「找到了!」

一發現魔力反應,我就直接跑向那裡。愈是接近那裡,火勢就愈強。

我用披風揮去火花,沖向「火源」。熱氣刺痛著肌膚,黑煙宛如惡魔呼出的氣息。過去的記憶再次甦醒。

我當時救不了任何人,但現在不同了。像是吸收了赤紅的火焰般,我的內心充滿了對縱火魔術師的憤怒。然後,我跨越正在熊熊燃燒的倒塌民宅的樑柱,在下一個街角轉彎。

──找到了!

那裡站了一位少女。

咦……?

少女的身材十分纖細,雖然距離太遠看不清楚長相,但應該比我年輕。

她的周圍倒了超過十個人,每個人都穿著厚重的鎧甲,讓人能夠一眼察覺他們的身分。

──王國魔術騎士團……

聖史特雷利奇亞王國最引以為傲,號稱絕對無敵的騎士團。那些男人像原木般倒在地上,地面宛如岩漿般不斷冒煙。雙方明顯用火焰魔術進行了一場激戰,看來這裡就是「火源」沒錯。

王國的魔術騎士團和反叛軍之前有過一場交戰──我想起昨晚聽到的情報。在燒焦的地面前方,倒了一輛貨台外面裝著鐵欄杆的馬車。

護送車……?

鐵欄杆遭到破壞,馬車裡也空無一人,不難想像俘虜已經都逃跑了。

反叛軍襲擊護送車,並放走了俘虜。若按照常理來思考,應該

會得到這個結論,但這樣無法解釋眼前的這位少女。強悍的騎士倒在地上,少女獨自站在他們中央。如果我的推測正確,那就是這名少女與騎士團交戰,並戰勝了他們。或者她原本還有其他同伴,但現在只剩下她留在現場?

──不管實際情形如何。

即使心裡還有許多疑問,我現在也沒有時間猶豫了。火勢不斷增強,附近的民宅也持續冒出宛如惡魔氣息的濃煙。熱氣不斷刺痛肌膚,周圍都是刺鼻的臭味,這樣下去,整個村子都會被燒掉。

只能硬著頭皮上了──我在心裡如此下定決心。不管怎樣,對方都只有一個人,而且還是年紀比我小的少女魔術師。這時候不可以退縮。

就在我這麼想時──

〈請等一下,瑪麗安大人。〉

腦內突然有聲音響起。

──咦?

我嚇了一跳,停止差點跨出去的腳步。

〈基……基爾羅亞?〉

〈沒錯,正是在下。〉

〈你……你為什麼能用「念話魔術」?〉

〈我之前不是獲得了您的許可嗎?〉

〈咦,可是……〉

我試著回想了一下,但不可能是這樣。在逮捕達賴安時,我確實有解除「念話魔術」的限制,但這只是為了執行任務所做的暫時措施。現在的情況和那時候不一樣,我完全沒有允許他使用任何魔術。

──魔術刑沒有正常生效嗎……?

雖然我以前就有這種感覺。一般而言,魔術刑不僅會剝奪囚犯的行動自由,還會為身心帶來強烈的負擔。因此囚犯平常多少會顯得疲憊,但基爾羅亞完全沒有這方面的症狀。他總是一臉遊刃有餘地說笑,現在甚至還用了我不記得有允許過他使用的「念話魔術」。

──是因為我的魔術不夠完全?還是因為他是稀世的大魔術師?

〈沒錯,因為我是大魔術師。〉

就在我心生疑念時,他插入了我的思緒。

〈喂,別讀我的心啦!〉

〈瑪麗安大人的心聲全都泄漏了。〉

──他該不會都聽見了?

〈我全都聽見了。〉

〈可惡,我要切斷念話了!〉

〈啊,請等一下──〉

我強制中斷與他的對話,踏出腳步。火勢蔓延的狀況已經不允許我猶豫,如果這時候讓那個少女逃掉,我就不曉得自己是為何而來了。

沒時間了。我從懷裡掏出魔術鍾,高高舉起。如果對方是越獄犯,應該能用這個制伏。

叮鈴……!

我用比平常還要強勁的力道搖響魔術鍾。鐘聲以音速傳進對方耳中。接著,少女緩緩轉向這裡。

──!

對方是個美少女。她擁有黑色短髮,白皙的肌膚及細長的眼睛,只是表情有點嚴峻,隱約給人一種冷淡的印象。黑色的披風反射出火焰的顏色,留下蝙蝠般的殘像。

「──什麼啊,是女的啊。」

少女靜靜地說道。既然把頭轉過來,表示她聽見了魔術鐘的聲音,但她看起來毫無動搖。因為她不是越獄犯嗎?或者她是有能力解除魔術刑的高階魔術師?不管是哪一種,我該做的事都不會變。

「你也是女的吧?」

我在回應的同時,也趁機觀察對方的狀況。雖然她沒帶魔術杖,但還是不能大意。

「女的……?嗯,說得也是。」

她確認自己的容貌,像是這才發現這個事實般冷淡地回應。

「放火的人是你嗎?」

「是這些笨蛋啦。」她看向倒在腳邊的那些男人。穿著厚重鎧甲的魔術騎士團。「都怪這些傢伙胡亂施展火焰魔術,事情才會變成這樣。」

「怎麼會……」

雖然不曉得她有沒有說謊,但我也沒有證據能夠反駁她。

「你是反叛軍吧?」

「…………」

「我是刑法官。我必須以加害王國士兵的罪名將你逮捕。」

「哼……還真會說呢。」少女瞧不起人似的說道。「因為發現巨大的魔力反應,我還在想會是何方神聖……沒想到出來的是一隻老鼠,真是掃興。」

「老鼠……」

我知道對方很瞧不起我,但我更氣她的態度。怎麼能被反叛軍那些冷血的傢伙如此看扁呢。

「覺悟吧。我是瓦塞爾海姆魔術大監獄的一級刑法官,瑪麗安•尤斯緹爾。我要按照王國法律將你逮捕。」

「瓦塞爾海姆?」

少女的表情變了。她像是總算對我產生興趣般,轉過身正對著我。

「原來如此,看來是只高級的老鼠。」

「如果因為我年輕就小看我,可是會嘗到苦頭喔。」

「我把這句話原封不動地還給你。」

「白銀月神!」

我舉起手,叫出自己的王牌。仿照巨大的新月打造而成的搭檔,從出現在空中的魔血陣里現身。

「哦。」

少女依然顯得遊刃有餘。

「只有棒子的品質還不錯呢。」

「看招吧!隱藏在我體內深處的魔力啊──」

我瞬間完成煉成魔力與建構術式這兩個階段。魔術杖里包含了幾種魔血陣和事先儲存的魔力,被調整成最適合進行實戰性質的魔術戰鬥的狀況。

「我在此祈願,束縛惡徒的光之連鎖!」

然後發動。

「──光鎖(仙恩)!」

魔術杖前端的新月開始發光,放出耀眼的「鎖煉」。鎖煉包圍魔術師少女,像蛇一樣在她周圍盤旋,然後一口氣從全方位收緊。少女瞬間被光之鎖煉綁住。這是比逮捕達賴安時使用的魔術手銬還要再更高一級的拘束魔術。

「哼……大概就這樣吧。」

「亂動可是會受傷喔。只要乖乖投降,我就當作你是自首──」

「──解咒。」

少女輕聲喊道。光之鎖煉瞬間宛如煙火般彈開。

咦……?

我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我全力施展的魔術瞬間就被破解,讓我愕然不已。

「瓦塞爾海姆也墮落了呢。居然只靠這種程度的魔術,就能當上一級刑法官。」

「啊……啊……」

少女穿越四散的鎖煉碎片與火花,緩緩走向我。

「光鎖!」

「反射。」

我放出的光之鎖煉再次被化解。這次是被對手詠唱的反射魔術輕易彈開,無力地掉落地面。

「刑法官啊。」

等我回過神時,她已經來到我的面前。我想往後退,但被她用手抓住衣領──

「唔……」

她用力勒緊衣領,將我整個人往上抬。居然只靠一隻纖細的手臂就將我拉離地面,是用了強化肉體的魔術嗎?

「──精神讀寫。」

我之前對達賴安的女兒使用的讀心魔術,這次換被用在我身上。頭頂浮現一個像帽子的光環,持續讀取我的記憶。

「啊……啊……」

各種影像反覆在我腦中浮現又消失。瓦塞爾海姆監獄、那些無謂的日子,以及被虐待的囚犯──

「嘖,王國那些蠢蛋……」少女一臉苦悶地說道。「居然派這種什麼都不知道的基層人員過來。」

「什麼都不知道」這個部分讓我感到十分厭惡。

──看來你不知道這個世界的真相。

那和達賴安的話重疊在一起。我到底不知道什麼?

「哼,可惡的小嘍囉。害我的期待落空了──」

就在她把手放下,準備解除魔術時。

「什……麼……?」

少女睜大眼睛,像是被雷打到般僵住,嘴裡喊著:「還……」

「還活著嗎……」

咦?

我瞬間不曉得她在說什麼。

「這樣啊……原來如此,來這招啊。」她像是一個人想通了什麼般接著說道。「可惡的國王,居然耍這種小聰明──」

就在這時候。

少女的聲音突然變了。她的喉嚨突然變得沙啞,語氣也跟著變調,讓人聽不清楚她在說什麼。「終於──找到──你──了──」她的聲音就像是隔了好幾層布,變得十分模糊。

「嘖……時間到了。」

少女板起臉,放開了我。突然重獲自由的我摔落地面,身體瞬間有股麻痹的感覺。

「瓦塞爾海姆的走狗。」

她維持模糊的聲音俯瞰著我。

「我沒空理你這種小嘍囉。」

此時,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少女的身體突然失去固定的形狀,像麥芽糖般融化。她宛如帶有顏色的冰雕突然碰到火一樣逐漸融解,最後像是滲入地面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咦……?」

我傻眼地環視周圍。比起自己得救了這件事,眼前的奇妙現象更讓我感到驚訝。

剛……剛才那到底是……?

方才的少女已經消失,周圍只剩下熊熊燃燒的街道。民宅噴出火焰,發出聲音倒塌。大馬路瞬間變窄,阻斷了我的退路。

──不妙……!

因為剛才的心思都放在戰鬥上,等回過神時,我已經徹底被火焰包圍。我到處尋找逃跑的路線,但燒毀的民宅化為火牆,阻斷了所有的道路,看起來實在是無法突破。

這種時候的做法很制式。

「傳送!」

遇到困難時就要用傳送魔術。這樣應該就能暫時逃離被火焰包圍的困境──

理應是這樣才對。

「咦……?」

令人無法理解的是,傳送魔術並沒有發動。即使我反覆喊著「傳送!」、「傳送!傳送啊!」,隱約浮現出來的魔血陣還是瞬間分解,在空中消散。

──魔力封印(馬歷斯梵)……?

愚蠢的我現在才發現,少女剛才把我丟到地上時,我的身體有股麻痹的感覺。原來我的魔力在那時候就被封印了。

「唔……」

火花四濺,燙傷我的肌膚。魔術被人封印的我,只能拖著蹣跚的步伐逃跑。然而不管逃到那裡,火勢都沒有減弱的趨勢,最後我終於被逼進小巷子裡。火焰宛如引誘人前往地獄的亡者般,從四面八方向我撲來。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為什麼我這麼沒用?小時候被火焰包圍的恐懼,以及當時的絕望再次甦醒。

火焰。仔細想想,我的人生就像是被火焰包圍。在故鄉施特雷利茨因為火焰失去家人,前幾天在酒吧差點被火焰魔術殺掉,現在則是即將在火焰中喪命──

我聽見有東西崩塌的討厭聲音。回頭一看,彷佛連同整個世界一起垮下的火牆──不對,這是民宅──一大團火焰像要壓扁無力的我般逼近。

「救……」

就在連我的求救聲,都要被火焰的惡魔吞沒之前──

世界停止了。

──咦?

世界彷佛時間停止般靜止,本應倒塌的民宅在我的上方停住。

搞不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想起以前曾聽說人在死前會覺得世界變慢,彷佛時間停止一般。不過眼前發生的現象並不是那麼簡單的東西,如果要比喻的話,就像我以前在故鄉看到的──

我戰戰兢兢地踏出一步。在這個靜止的世界中,只有我能行動。我穿過崩塌到一半的屋檐和天花板,跨越從地面竄出來的那些靜止不動的火焰,閃躲浮在空中的火花──

就這樣逃出生天。

「啊……啊啊……」

我仰望天空,陷入愕然。

那裡有道魔血陣。而且是大到令人傻眼,就連用巨大來形容都顯得陳腐,足以覆蓋整個天空和視野,由好幾個同心圓組成的大魔血陣。

──這是,曾出現在故鄉的……

過不久,魔血陣像爆炸般碎裂,於空中消散。

世界重新運轉。剛才的民宅發出巨響倒塌。我捏了把冷汗,暗自慶幸自己已經不在那裡,否則一定會被壓扁。

我再次仰望天空。

然後,某樣東西像是就在等待這一刻般,滴落我的鼻尖。

那簡直就是救贖之雨。

大雨瞬間驅逐了火焰,替村落蓋上一層白色面紗,等火大致熄滅後,又像在宣告自己的任務已結束般停了下來,耀眼的陽光從雲間灑落大地。剛才的地獄景象就像騙人的一樣,我愣了一會兒後,才像個淋濕的幽靈般搖搖晃晃地踏出腳步。

回到官員辦事處後,我發現基爾羅亞就像從我衝出門後都沒動過般,站在原地。

這個男人一如往常地被鎖煉綁著,在眼罩底下露出淺淺的笑容。

「哎呀,真是個嬌艷欲滴的美女呢。」

「……我說啊。」

如果是平常的話,我應該會被他的玩笑話激怒,但我現在沒那個心情。不曉得是因為被雨淋濕,還是因為剛死裡逃生,又或者是──

「你覺得有能讓時間停止的魔術嗎?」

「什麼?」

他瞬間板起臉,然後像平常那樣以從容的笑容說道:

「聽都沒聽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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