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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四章 別離(1/2)

目錄

1

負傷者超過一百人。

襲擊山間村落的大火造成了莫大的損害,村裡有將近四分之一的建築物不是半毀就是被完全燒毀。不幸中的大幸是沒有出現死者,但我還是為了治療傷患忙到不可開交。王國魔術騎士團的成員也受了重傷,但他們同樣沒有人死亡,不曉得這是那位少女刻意為之,還是單純的偶然。

「瑪,麗,安,大,人。」

我一握住韁繩,背後就再次傳來聲音。

「…………」

「瑪麗安大人?喂,瑪麗安大人?瑪麗──」

「……有什麼事?」

我無奈地回答。

「請問還要多久才會抵達維騰塔克?」

「大概明天下午就會到。」

「那裡盛產葡萄酒呢。」

「那又怎麼樣?」

「我也想抽菸。」

「就算你是個囚犯?」

「如果沒有獎賞,我會提不起幹勁。」

「我才不管你有沒有幹勁。」

明明只要別理會就好,但我還是忍不住一一反駁。話說回來,跟我這種只會講難聽話的人聊天,到底哪裡有趣?

馬蹄聲與車輪聲一起在平緩的山路上合奏,小鳥精神抖擻地從眼前橫飛而過,清爽的微風在茂密的樹木之間穿梭,豐富的自然景觀,讓我想起故鄉懷念的風景。

然而,與這個好天氣相反,有個疑念一直在我腦中徘徊不去。

「──餵。」

「什麼事?」

其實我真的不想向他搭話,但現在也只有這個男人能當我的聽眾。不對,不如說他正是少數知道「真相」的人之一。

「你以前待過反叛軍吧?」

「是的。」

我問完後,才發現自己問了個奇怪的問題。他可是反叛軍的「雙璧」之一,是首領露易絲的左右手。問反叛軍數一數二的魔術師這種問題,實在太愚蠢了。

「那你應該很清楚反叛軍的事吧?」

「好像清楚,又好像不太清楚呢。」

「不要跟我打馬虎眼。舉例來說,反叛軍里的魔術師都是些什麼樣的人?」

之前遇見的女魔術師出乎意料地強。連那麼年輕的少女都厲害成那樣,不曉得反叛軍里還有什麼樣的強者。

「可以請您問得再具體一點嗎?」

「我在盧海特遇見的魔術師年紀明明和我差不多,實力卻非常堅強。反叛軍里還有很多像她那樣年輕又厲害的魔術師嗎?」

「哎呀。」

基爾羅亞首次表現出佩服的態度,開口說道:

「瑪麗安大人在奇怪的地方特別敏銳呢。」

「啊?」

「不曉得這樣算聰明還是笨。」

「你說什麼?」

「那麼,您昨晚是遇到了誰呢?可以把對方的長相再說得具體一點嗎?」

「呃……」我稍微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想要情報。「是個年輕的女孩子。」

「年輕到什麼程度?」

「大概十四五歲。黑頭髮,眼神銳利,還有……」

我開始說明自己遇見她時的狀況。與她戰鬥、落敗,還有對手突然像融化般消失的事。

「哦。」基爾羅亞像是理解了狀況般說道。「原來如此啊。」

「原來如此什麼啊?」

「嘉拉賽雅。」

「咦?」

「您說那位女性全身像是突然融化般消失對吧。只有一個人做得到那種事──莎拉•嘉拉賽雅。」

「這名字不就是……」

雷梅迪奧斯的心腹,反叛軍的大幹部。

「這……這表示我向那個莎拉•嘉拉賽雅發起了挑戰……」

我瞬間感到一股寒意。我本來以為對手只有一個人,應該不成問題,但看來我完全想錯了,我挑戰的對象雖然不像基爾羅亞或雷梅迪奧斯那麼誇張,但也是這世界最強的魔術師之一。不如說我還活著才是不可思議。

「您撿回了一條命呢。」

「吵……吵死了。」

雖然實際上就是這樣沒錯,但被人這麼說還是很不爽。

「嘉拉賽雅為什麼那麼年輕?她是反叛軍的重要幹部吧?」

「年輕與實力堅強這兩件事並不衝突。」

「可是……啊,對了,該不會是變裝魔術?」

「哎呀,您的疑心還真重。難道您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嗎?」

基爾羅亞挖苦般地說道。

「咦,可是,這表示……」

我突然想起之前從達賴安•卡森那裡獲得的情報。

──據說「嘉拉賽雅」人在維騰塔克,並以那裡為根據地儲備實力……

如果基爾羅亞沒有說謊,這也驗證了達賴安的情報是正確的。我在維騰塔克附近的村落遇到的魔術師是嘉拉賽雅,這樣確實說得通。

「……那麼,您打算怎麼辦?」

他活動了一下脖子,緩緩問道。

「什麼意思?」

「您是因為達賴安的情報,才打算前往維騰塔克吧。」

「呃,嗯。」

雖然不完全是因為達賴安的情報,但我確實打算前往維騰塔克。既然在附近目擊了以嘉拉賽雅為首的反叛軍餘黨,接下來當然得去調查最近的都市維騰塔克。

「假設在維騰塔克發現嘉拉賽雅。」基爾羅亞流暢地接著說道。「您打算怎麼辦?」

「那當然是……」我一想起嘉拉賽雅有多強,聲音就跟著變小。「抓……抓住她……問出雷梅迪奧斯的所在地……」

「您打算自己抓住她?」

「嗯……嗯。」

「抓得到嗎?」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瞪向基爾羅亞,他像是覺得受不了般聳了聳肩。

「您知道嘉拉賽雅不只實力堅強,還會使用特殊的魔術嗎?」

「這……這我當然知道。」

嘉拉賽雅是反叛軍的大幹部,所以我對她的能力和特徵也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即使不用像調查達賴安時那樣對照搜查情報,也答得出這個問題。

「我記得……是叫作『螞蟻』的能力吧?」

那個魔術的名稱叫「螞蟻」。她能用土塊做出怪物,組成一支成千上百的部隊,讓它們擔任反叛軍的先鋒。創造出那些怪物的嘉拉賽雅,因此贏得了「蟻后」這個外號。

──這表示……我昨天看見的那個會融化的東西就是「螞蟻」嗎?

嘉拉賽雅的魔術還有許多不明瞭的地方,到現在還是不太清楚那些叫「螞蟻」的士兵究竟是什麼東西。雖然有傳聞說那是從古代流傳下來的禁忌魔術,但像我這樣的一級刑法官,根本無從得知禁忌魔術的內容。在禁忌魔術當中,似乎有一種能夠創造人工生命,叫「魔術生命體」的技術。不過那只能做出像泥土人偶那樣單純的存在,所以我之前遇見的那個會融解消失的女魔術師,不太可能是「魔術生命體」。

──應該不可能吧……我從來沒聽說過有人能夠做出那麼像人類的生命體,但變裝魔術也沒辦法讓人變成那樣……

我一回想起之前的事,「那麼,您打算怎麼辦呢?」他就像是要打斷我的思考般,纏著我問道。

「嘉拉賽雅的『螞蟻』,每隻都強得不得了喔,而且攻擊魔術對『螞蟻』根本就沒有用。」

「咦,騙人的吧?」

「這是真的。」

我從來沒聽說過這件事。

「正確來講,是可以對它們施展攻擊魔術,但殺不死它們。不管是將身體劈成兩半,還是燒成焦炭,『它們』都能再生。當然,也不會因為出血過多而死。」

「喂,你不是隨便說說的吧?」

「我看起來像是在說謊嗎?」

「你看起來實在不像是個誠實的人耶?」

嘉拉賽雅的「螞蟻」就算身體被劈成兩半也能再生,燒成焦炭也會復活──如果他說的是事實,那就真的沒有勝算了。

「不過即使有『螞蟻』助陣,反叛軍還是輸了那場戰爭吧?王國的魔術騎士團最後還是獲勝了,所以應該有辦法打倒它們。」

「或許吧。」

「你應該知道什麼內情吧?畢竟你以前待過反叛軍。」

「這是拜託別人的態度嗎?」

「唔……」

基爾羅亞像是在誇耀勝利般說道:

「如果想知道『真相』,就要支付相應的代價。」

──看來你不知道這個世界的真相。

達賴安之前

說的話,像舊傷般在我的心裡發疼。他的女兒蘇菲亞,也曾對我說過「又要來殺我了嗎?」,這兩句話一直刺在我的心裡。

──王國那些蠢蛋,居然派這種什麼都不知道的基層人員過來。

沒錯,嘉拉賽雅也說我什麼都不知道。

「……你想要什麼?」

「您理解得真快。」

基爾羅亞露出莫名爽朗的笑容。

「我會支付報酬,但必須好好照魔術契約來。我先說我這邊的要求。我要你公布手中所有和嘉拉賽雅有關的情報,當然也包含了對抗『螞蟻』的方法。還有,你必須全面協助我捕捉嘉拉賽雅。」

「真是貪心。唉,好吧。」

「你的條件是什麼?」

「這個嘛……這次就選『第二項』好了。」

「第二項……」我咽了一下口水。「真下流……」

我忍不住用雙手遮住自己的胸部。

「不要就算了,反正我也不會有什麼困擾。」

「唔……變態。」

「您打算怎麼辦啊~?」

我猶豫著該如何回答,但其實心裡早就有了答案。

有一部分當然是為了任務,但更重要的是,之前在盧海特村目睹的悲劇已經深深烙印在我的心中。倉皇逃跑的人們,熊熊燃燒的民宅以及眾多的傷患。這些景象和我的故鄉施特雷利茨重疊在一起。

「基爾羅亞•巴斯克,我答應和你交易。根據魔術契約第八條,我提議進行義務與報酬的等價交換。」魔血陣展開,上面排滿了發光的文字。「你要公開所有與莎拉•嘉拉賽雅有關的情報,並全面協助我抓住她。我則是必須儘速履行報酬條款的第二項──請確認。」

「我答應。」

我和他之間的魔術契約,在這時候成立。魔血陣一出現就微微發光,然後消失在我們的胸口中央。這次是以之前成立的基本契約為基礎,另外締結的附帶契約。

「那麼,請您馬上支付報酬吧。」

「咦,現在嗎?」

「您剛才不是說了要儘速履行嗎?」

「唔……」

基爾羅亞以一如往常的從容笑容,向難為情的我說道:

「好了,請把衣服脫掉吧。」

2

「不……不可以一直緊盯著看喔。」

「請把手拿開,這樣違反契約。」

這裡是從山路往旁邊走一小段路後抵達的森林。柔和的陽光穿透林間灑在草地上,我在那裡鋪了一塊大布,坐在上面。旁邊還有一名全身都被鎖煉綁住的青年。

「別……別打歪主意喔。不可以做出超越契約範圍的事情喔。」

「同樣的事情,您到底要說幾次才滿意?好了,要開始嘍。」

基爾羅亞的臉迅速靠近。他將臉湊向我裸露的胸部,然後貼在上面。

「呀啊!」

「哇噗?」

胸部那裡一有感覺,我就朝基爾羅亞的臉揮出一記正拳。

「啊,抱歉!」

「請別突然毆打別人的臉,您做人是不是有問題?」

「誰叫你碰到我的胸部……」

「不碰的話──要怎麼聽心跳聲?」

心跳聲。

沒錯,這就是「報酬」。

這個條款從一開始就包含在我和他締結的魔術契約里。在「聞頭髮」(第一項)之後,就是「聽心跳」(第二項)。

我不曉得他為何會訂出這種要求,但總之我頭髮的味道和心跳的聲音,對他來說似乎是種「款待」。

「可以請您把手移開嗎?順便把這些多餘的脂肪也移開。」

「脂肪?」

「就是瑪麗安大人大到沒意義的乳房。這東西太礙事,害我的耳朵無法好好貼到胸口上。」

「感覺好像被人說了非常失禮的話。」

「快點移開就對了。」

「可是要怎麼做?」

「只要用手托著就行了吧?」

「啊?」

「用雙手把胸部朝左右分開,再用手托著。」

「這……這樣嗎……?」

「沒錯,就是這樣。繼續保持下去……」

我用雙手托著自己的胸部,朝左右分開。然後,基爾羅亞就將耳朵貼到我的胸部──正確來說是胸口中央,也就是支撐肋骨的胸骨附近。從那裡傳來柔軟的觸感和體溫,害我忍不住尖叫了一聲。

「啊~嗯~這聲音跟我想的一樣好聽……」

基爾羅亞將臉貼在我的胸口上,開始聽我的「心跳聲」。

噗通,噗通,噗通。

這一定是我第一次這麼在意自己心跳的聲音。

「呼……呼……這聲音真棒,太療愈了……」

「喂,你的呼吸也太凌亂了。不要喘氣啦。」

我扶著自己的胸部開口提醒他。雖然手很酸,但只要一放開,我的胸部就會夾住他的頭,讓狀況變得更尷尬,所以我無法放手。

話說回來,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當這個最根本的疑問和出於本能的後悔在我腦中縈繞時,基爾羅亞完全不理會我,專心聽著我的心跳聲。心臟明明只會噗通噗通地跳,到底是哪裡讓他覺得好?對魔術師來說,心臟是讓血液里的魔力循環的關鍵,所以或許是和這點有關,但不管再怎麼想,心跳聲應該都是另一回事。

「啊,您的心跳亂嘍?請快點恢復。」

「辦……辦不到啦。這樣子實在太難為情了……」

我的心跳不斷攀升。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深呼吸吧。」

「咦,深呼吸?」

我按照基爾羅亞的指示,深呼吸好幾次。

「嗯,就是這樣,變好了……」

「是嗎,變好了嗎……?」

「嗯,很好……變得……非常好……」

「這樣,算好啊……」

我感到愈來愈莫名其妙了。

胸口附近逐漸因為他的體溫變暖,意識也開始變得散漫。

真奇怪,我……明明,覺得非常討厭……

此時吹起一陣微風,晃動周圍的樹木。

從林間灑落的陽光一點一點地改變位置,讓氣溫變得舒適。

──咦?

我突然發現一件奇妙的事情。

那就是基爾羅亞的臉。

他在聽我的心跳時,表情非常安穩,彷佛平常那副囂張的樣子都是騙人的一樣。

──這是那個基爾羅亞嗎……?

他在笑。

並非平常那種瞧不起人的假笑,而是單純放鬆嘴唇,像是作了好夢般的微笑。

不知不覺間,我的心跳恢復平穩。從胸口那裡傳來規律的打呼聲。

「他睡著了……?」

我提不起勁叫醒他。

看著他安詳的睡臉,我心裡反而湧出一種不可以打擾他,應該讓疲憊的重要家人好好休息的奇妙感覺。

「露易絲大人……」

一行眼淚流過他的臉頰。

咦……?

我嚇了一跳。那個基爾羅亞•巴斯克居然在哭。

我忍不住再次看向他的臉。

「咦……?」

等我看過去時,眼淚已經消失,只剩下一張安詳的睡臉。

──!

隨著脖子感覺到頭往下掉的重量,我睜開了眼睛。

我一抬起頭,就發現自己仍在睡著前待的森林裡。鋪在地上的布也還在,但感覺稍微變冷了。從太陽傾斜的程度來看,我似乎睡了很久。

打了個噴嚏後,我發現胸前還是裸露的狀態,所以急忙穿好內衣和衣服。

周圍莫名地安靜,讓我感到不太對勁。而且沒有看見青年的身影。

「……基爾羅亞?」

這一天,基爾羅亞•巴斯克從我的面前消失了。

3

我一開始並沒有把這件事看得太嚴重。

他大概只是享受完「報酬」後,就自己回馬車了吧。

只要去確認馬車的貨台,他就會像平常那樣說著「瑪麗安大人,您還真慢,我等您好久了」挖苦我,頂多就是這樣而已吧。

所以我才嚇了一跳。

「騙人……」

沒想到連馬車都不見了。

原本停在樹蔭下的馬車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明顯是丟下我獨自離開了。無論是基爾羅亞或旅行的行李,全都不見了,只

有我一個人被留在這裡。

「那傢伙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雖然腦袋尚未完全清醒,我還是努力思考。

我確實有對基爾羅亞施展「解咒」,讓他獲得一定程度的行動自由。為了讓他聽我的「心跳聲」,我也允許他稍微移動。但這些都有附帶限制,而且還有魔術契約的效果在,所以他應該逃不遠。

然而現實並非如此。基爾羅亞逃跑了,留下我一個人在那裡愚蠢地打瞌睡。即使用魔術契約叫他回來,或用念話魔術呼叫他,都沒有任何反應。魔術刑對基爾羅亞沒什麼效果──我之前感覺到的不協調感,被以最壞的形式「驗證」。他能用魔術──所以逃跑了。這是非常簡單又合理的結論。

不過為什麼……

我無法理解他逃亡的動機。他當初應該是有什麼理由,才會和我締結魔術契約,並答應和王國進行認罪協商的。因為這個交易對他有利,他才會和我一起旅行,即使態度稱不上合作,他還是與我一起完成了任務。為什麼現在才突然違反契約?如果他能使用魔術,那大可在離開瓦塞爾海姆後就立刻逃跑,沒必要一直乖乖地跟著我旅行。

──你有什麼「目的」?

我想起以前曾經問過基爾羅亞這個問題。他當時並沒有認真回答我,但明顯隱藏了某個真正的「目的」。所以正常來想,他這次應該也是因為和那「目的」有關的理由,才會從我身邊逃跑。

──啊!

此時我終於發現,在原本停著馬車的草地上,放了一張紙條。

我一翻過來,就發現上面用端正的字跡寫著──

我大概知道要怎麼找到雷梅迪奧斯,所以先告辭了。請瑪麗安大人自己慢慢跟上。

「那傢伙……!」

我內心突然湧出一股怒氣。基爾羅亞這張瞧不起人的留言,點燃了我的怒火。

「什麼叫作『慢慢跟上』啊?」

我用力將紙條扔到地上。不管那傢伙的「目的」究竟是什麼,我現在該做的事情只有一個。

那就是整理狀況!

馬車消失,囚犯消失,裝備也消失了。如果只看這些要素,現在的狀況可說糟糕透頂,但幸好我本人沒有受傷,魔力也非常充分。懷裡還有為了以防萬一所準備的乾糧和三枚金幣。衣服穿在身上,鞋子、帽子和披風也都還在。水可以去山間的小溪喝,魔力回復藥也還有兩瓶。

最重要的是──

「白銀月神!」

我攤開手掌,叫出魔術杖。前端有著新月裝飾的王牌仍順利地握在我的手裡,像是在誇耀自己身經百戰的威容般反射陽光。

「很好。」

雖然失誤就是失誤,但仍有機會挽回。姑且不論馬車,只要能確保基爾羅亞,就能繼續執行詔令。施加在他身上的魔術刑,應該就連大魔術師都很難解除,只要讓他進入我的魔力射程內……應該就能制伏他。

我重新綁好鞋帶,披上披風,戴上帽子。

準備完畢。

首先要確認馬車是往哪個方向走。我一回到山路,就獲得了答案。路上還清楚地留著馬蹄與車輪的痕跡。從方向來看,應該和之前一樣是朝維騰塔克前進。

──看來我的運氣還沒用光。

從這裡去大都市維騰塔克,搭馬車只需要一天,就算用走的也花不了多少時間。馬車原本就不適合走山路,不如說徒步還比較有利。只要抵達維騰塔克,就能重新購買旅行用的裝備。沒問題,我還有希望。

冷靜思考該做的事情後,我發現答案非常簡單。既然對方是搭馬車,那隻要持續追蹤馬車的痕跡就好。畢竟他離開的時間還沒超過半天,現在也沒有下雨。

──振作一點啊,瑪麗安•尤斯緹爾。

我發現自己的頭腦還沒完全恢復運轉,可見基爾羅亞逃跑這件事對我造成多大的打擊。

不過現在──

「等著瞧吧,我絕對會追上你!」

白天都一直在走路。

果然要追上提早半天出發的馬車並非易事,但如果用跑的,身體又會撐不住。我壓抑焦急的心情,持續追蹤馬車的車輪痕跡。

當夕陽的光輝籠罩山區時。

「咦?」

原本急著趕路的我,發現了一件事。除了馬蹄和車輪的痕跡以外,還多了一個令人在意的痕跡。

那是腳印,而且還不少──大概是有人在這裡休息過吧──所以才會在地面留下這麼凌亂的腳印。

──真奇怪。

我蹲在路上,計算現場的腳印。雖然不曉得詳細情形,但至少要有三個人以上,才能留下這麼複雜的腳印。

三個人以上。

但基爾羅亞只有一個人。

──他不是一個人嗎?

馬車的痕跡一直都清楚到彷佛駕駛根本毫無警戒,是因為他還有其他同伴,還是另有其他的理由呢?

搞不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但總之只要追上他,好好逼問一頓就知道了。

──很好!等著瞧吧!

夕陽開始下沉,我看著山的稜線,舉起魔術杖。

「照明(雷亞)。」

魔杖上的新月發出光芒,這是夜間用的照明。

「覺醒(艾庫)。」

魔血陣在我的頭部周圍迴轉,讓我的意識變得清醒。這是讓人就算熬夜也不會想睡的覺醒魔術。不過因為事後會造成一些反動,所以我只打算用到找到馬車為止。

我依靠魔杖的照明,持續追蹤馬車。

4

然後夜晚來臨。

──找到了!

我在底下的街道發現了一輛馬車。我不可能看錯,那就是陪我一起經歷了長途旅行的馬車。我對那兩匹褐色的馬很有印象。

眼前的大都市叫維騰塔克。這裡是東部地區最大的都市,也是這世界的八大都市之一。因為過去曾有一段時間被「反叛軍」當成大本營,所以據說這裡是民間魔術師人口最多的地方。以紅磚打造的街景十分漂亮,整座城市都給人一種優雅的印象。

──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畢竟是在追蹤逃跑的基爾羅亞,我本來還做好了多少會繞些遠路的覺悟,不過持續追蹤馬車的痕跡後,卻抵達了原本的目的地維騰塔克。該說是運氣好,還是運氣不好呢。感覺只有壞運氣還殘留了一點下來。

這裡不愧是大都市,街上擠滿了商人和旅客。雖然這樣方便我混在人群里進行跟蹤,但因為相似的馬車太多,所以也很可能會跟丟。我決定大膽一點,走到目標馬車的斜後方。如果到了這裡才跟丟,那就得不償失了。

馬車在一條小巷子裡停下。

這裡有一棟離大馬路有點距離,看起來非常普通的民宅。馬車就橫停在那棟民宅前方。

我大吃一驚。沒想到這條街上居然有反叛軍的基地……

維騰塔克的建築物,通常都是用橘色的磚塊建造。一群男子接連跳下馬車,他們自然地警戒著周圍,開始把行李從馬車上搬下來。

「啊……」

我忍不住叫出聲音,然後連忙摀住嘴巴。

──這是怎麼回事……?

走下馬車的那些男人,帶著一個穿黑色大衣的青年。我對那件大衣有印象,從身材來看,那個青年無疑是基爾羅亞•巴斯克。基爾羅亞在五名男子的包圍下,走進那棟建築物。雖然男人極力掩飾,但我清楚看見他們用魔血陣施展了拘束魔術,將基爾羅亞的雙手連同身體一起綁住。

──那傢伙被抓了……?

我的腦袋陷入混亂。我本來以為他是和反叛軍的同伴會合,再一起搭馬車逃跑,但從現狀看來,他們怎麼看都不是一夥的。根據之前的情報,雷梅迪奧斯與基爾羅亞似乎不和,所以那些男人是雷梅迪奧斯的手下嗎?

「雜貨批發行,藍道爾亭……」

我混在路人當中靠近店門。入口掛了一面不起眼的老舊招牌,看來這裡姑且是間商店。大概是為了讓人能夠自然出入所做的掩護吧。

橫停在外面的馬車依然系著馬,只要我有那個意思,隨時都能搶回來。裡面的東西似乎都還在,他們也沒留人在這裡看守。看來那些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基爾羅亞身上。

該怎麼辦……?

雖然也能裝成客人走進店裡,但一定會被懷疑。該尋找後門,還是等到晚上呢?目前情報太少,實在很難判斷。

我姑且先直接從這間店的前面通過,等走了一段路後,再彎進小巷子裡,然後直接穿過這條巷子。繞到「基地」的後方後,我發現一棟民宅。

──沒辦法了,現在是緊急狀況。

我決定使出有些強硬的手

段。

從口袋裡掏出手帕並輕輕揉成一團後,我敲了幾下民宅的門。

「不好意思。」

我大喊後沒多久,就有一名男子從裡面走了出來。他看起來有點困,而且全身都是酒臭味。

「你是誰啊?」

男子低頭瞪向我。

「那個,我在玄關前面撿到這條手帕,想說會不會是住戶的東西。」

我將剛才拿出來的自己的手帕給他看。

「啊?我才不知道──」

「睡眠。」

我在門被關起來前迅速溜進屋內,同時詠唱咒文。男子的後腦杓出現一道魔血陣,像枕頭般包住他的頭部,我直接反手關上門,接住倒下的男子。

──床鋪在……

我隨便讓頭靠在魔血陣上的男子橫躺在一張放著毛毯的床上。保險起見,我將門鎖上,然後開始觀察室內的狀況。地上有幾支放倒的酒瓶,髒衣服、像鑿子的道具,以及工具箱。男子大概是某種工匠吧。這個家並不大,表示他很可能是獨居。

──這樣正好。

我從熟睡男子的旁邊通過,繼續往屋內走。一打開窗戶,就能看見反賊的「基地」背面。

「判眼。」

一個和酒瓶底部差不多大的小型魔血陣在我的左眼前面展開。

果然有啊……

我隱約看見幾道像是在圍繞著反賊基地的「光芒」。雖然無法分辨種類,但那些應該是用來對付入侵者的「陷阱」。效果大概是拘束全身,或是產生反動將入侵者打飛吧。仔細一看,附近地區也有許多類似的魔血陣,可見這裡的戒備有多麼森嚴。看來即使用「傳送」召喚基爾羅亞,也會因為魔力之間的干涉而失敗。

不過目前為止,都還在預料範圍之內。

我踩上窗框,悄悄跳出民宅。落地後,我小心避開剛才看見的「陷阱」,儘可能靠近基地,然後──

「集音。」

我低聲喊道。這和「判眼」並列為刑法官的基本搜查魔術,我的耳邊出現一道小型魔血陣,替我收集基地內的聲音。

「……餵……輪……了嗎?」

「太……說……應該……」

「來人……幫……過來。」

我斷斷續續地聽見一些男人的聲音。

──奇怪?

感覺不太對勁。

雖然裡面的聲音斷斷續續,很難聽清楚,但還是聽得出來那些聲音的音調莫名地高──感覺非常稚嫩。與其說是男人的聲音,不如說是青年,或是少年的聲音。

──真奇怪。

室內都是孩子的聲音,完全聽不見大人的對話。剛才走進建築物的五個男人去哪裡了?難道是小孩子用變裝魔術假扮成大人嗎?我之前忙著追蹤基爾羅亞,所以沒有餘裕確認這點。

不僅如此──

「肚子……餓了,飯還沒……嗎?」、「好了,別哭……我馬上去準備……」、「嗚哇啊啊啊!」

──這是怎麼回事?

我聽見小孩子,以及女孩哄小孩子的聲音。孩童哭喊著肚子餓,另一個孩子開口安撫。這聽起來實在不像是反叛軍基地會有的對話。

就在我對此感到納悶時──

「──嘉拉……雅大人!」

我突然聽見了一個人名。

就是這裡!

我集中精神,試著將「集音」的效果集中在聽得見那聲音的地方。只要縮小對象範圍,就能大幅提升這個魔術的效果。

「嘉拉賽雅大人,我們等您好久了!」

──!

她果然在這裡。

我加強警戒,聽取「對話」。

「他在哪裡?」

「是的!請往這裡走!」

「快點帶路。」

我對那個聲音有印象。是在盧海特村遇見的,站在火焰當中的那個人──也就是在我面前融化消失的魔術師少女。

先是一陣腳步聲,然後是開門的聲音,最後──

「你們在這裡等著。」

「是!」

門再次被關上,接著──

「好久不見,嘉拉賽雅大人。」

某人開口說道。

我的身體瞬間僵住,這一定是那個人。

「雷梅迪奧斯大人過得還好嗎?」

即使是被囚之身,他仍一派從容地如此說道。

「我才不會告訴你任何事。」

嘉拉賽雅的聲音聽起來十分可怕。不曉得這是她原本的個性,還是因為對象是基爾羅亞,她的語氣里充滿了敵意。

「哎呀,像這樣瞪我,可是會糟蹋了你難得的美貌喔。」

我忍不住在心裡咒罵基爾羅亞,看來那個笨蛋不管跟誰講話都是那麼輕浮,並不是只針對我而已。

哎,既然還能像這樣說笑,表示他們之間的關係應該沒那麼險惡吧。

就在我這麼想時。

「呃啊!」

一道呻吟聲,讓我嚇得顫抖了一下。

「我之所以不殺你,是因為雷梅迪奧斯大人下令要活捉你。你最好別忘了這件事。」

「好痛……正常來講,會像這樣突然打人嗎?」

「說話給我小心一點。」

「我最近經常被女性施暴呢。我的女人運該不會很差吧?」

那是在說我嗎?

「我負責問問題,你只要回答就好。」

嘉拉賽雅沒有理會基爾羅亞的玩笑話,開始進行審問。

「那個女人在哪裡?」

「女人?」

「就是和你同行的女刑法官。她現在在哪裡?」

「誰知道,到底在哪裡呢?因為你們把我帶走了,所以她可能正在山裡哭哩。」

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跟王國做了什麼交易?代價是什麼?王國另外還派了多少人?」

「可以一次問一個問題嗎?」

「給我回答就對了。」

少女的聲音非常不耐。我懂,跟這傢伙說話真的會讓人覺得很煩躁。

「雖然我以前也有說過,但嘉拉賽雅大人還是再多學一點淑女的禮儀會比較好──好痛……痛痛痛。」

「別忘了,我可是在忍耐著不殺你啊。」

「請別這樣折磨我。我並沒有這方面的興趣。」

「你真的是個惹惱人的天才。」

「能獲得你的稱讚,是我的光榮。」

明明被打了好幾下,基爾羅亞卻依然不改從容本色,關於他的這點,實在不曉得該說是莫名地可靠,還是膽識過人。

「夠了,看來跟你說話只是浪費時間。」

「你終於發現啦。」

「我接下來要把你帶去雷梅迪奧斯大人那裡,但最後我有一個問題要問你。」

此時,對話稍微停頓了一下。雖然看不見嘉拉賽雅的表情,但感覺她的聲音里包含了苦惱又複雜的情緒。

「你為什麼要殺死露易絲大人?」

──咦?

我無法理解這個問題的意思,所以反覆思量。

殺死露易絲?

基爾羅亞嗎?

話說露易絲不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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