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別離(2/2)
話說露易絲不就是──
根據我的記憶,這個名字應該是指反叛軍的首領,被稱作「奇蹟魔術師」的女性。
露易絲•羅森貝爾格。
──是基爾羅亞殺了那個人嗎?
「是雷梅迪奧斯大人告訴你的嗎?」
感覺基爾羅亞的聲音變低沉了。
「沒錯。你在施特雷利茨會戰時背叛了露易絲大人,用你那雙骯髒的手,挖走了她的心臟。」
挖走心臟。這句話讓我的心臟跟著「噗通」地跳了一下。
「你問這個問題幹什麼?」
「露易絲大人和雷梅迪奧斯大人真的是一對感情很好的姊弟。反叛軍是以兩人為中心團結在一起。然而,這一切──」
嘉拉賽雅停頓了一下後,激動地大喊。
「都被你破壞了!」
「…………」
基爾羅亞沒有回答。
「說點什麼啊。」
嘉拉賽雅像是在壓抑自己的怒氣般說道,但基爾羅亞依然保持沉默。
「唔……為什麼,為什麼……」
少女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悲傷。儘管充滿憤怒,但隱約也摻雜著痛苦。就連隔著牆壁用魔術竊聽的我,都能想像得出她複雜的表情。
「我曾經相信過你。」
少女接著說道。
「大家是那麼地相信你
。相信你和其他大人不同,是露易絲大人認可的人。大家都依賴過你,信賴過你,我也是其中一人──」
我聽見「咚」的一聲。大概是嘉拉賽雅踢了地板,或是捶了牆壁吧。
「雷梅迪奧斯大人也曾經認為你很可靠,驕傲地說你是守護露易絲大人的最強盾牌。然而,然而……你卻背叛了!背叛了所有的一切!」
我聽見一道低沉的聲音,接著基爾羅亞就發出呻吟。雖然只聽聲音,無法判斷他是被打還是被踢,但我還是忍不住低下頭。
──那兩個人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事……?
他們曾是同屬反叛軍的夥伴。我不曉得那段期間發生過什麼事,但嘉拉賽雅剛才的舉動和我之前對她的印象大相逕庭,這明顯才是她的本性。在冷酷魔術師的面具底下,隱藏了一個心思細膩的少女。
就在我這麼想時。
發生了一件不得了的事。一個巨大魔血陣像是要穿過牆壁般持續擴大,朝著我這裡逼近。
「哇哇!」
我連忙蹲下,從魔血陣底下鑽過去。
──不妙,這是──
遠遠超出一般規格的攻擊魔術。
我才剛趴到地上──
就傳來一聲巨響。
牆壁被炸飛,產生強烈的爆炸氣流。我也被吹飛,背部直接撞上某間民宅的牆壁。頭上颳起一陣強烈的暴風,被捲起的瓦礫和土石傾泄而下。
我在這時候採取了最糟糕的行動。
「好痛……痛痛痛,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傻傻地推開瓦礫起身。雖然這是為了避免被活埋,但時機實在太不湊巧了。
「啊……」
我站起來後,才注意到自己的失誤。
牆壁不見了。
「基地」內的狀況變得一覽無遺。在凌亂的家具與瓦礫之間,有一位黑髮少女──
「……你這傢伙。」
我們對上了視線。
我傻傻地在心裡想著「她果然長得很漂亮」,但這份餘裕並沒有持續多久──
「在那裡幹什麼……?」
5
不妙……!
就在我這麼想時,嘉拉賽雅的面前出現了一道魔血陣。
──好快!
她瞬間完成詠唱與精確的術式,而且規模還很大。由此便能看出她的實力有多堅強。
「你是之前那個刑法官吧?」
「唔……!」
因為事出突然,我的反應慢了一拍,在聽力被「集音」強化到極限時聽見爆炸聲。我現在嚴重耳鳴,就連站著都很勉強。
背後是牆壁,根本無路可逃,地上的瓦礫也妨礙了我的腳步。
魔血陣發出強烈的光芒,朝我射出像光箭的攻擊。
不行,死定了,要被幹掉了──
就在這時候。
「如果忘了我的存在,我可是會很困擾呢。」
下一個瞬間,我的面前出現一道魔血陣,彈開對手的攻擊。
「什麼?」
這個突如其來的發展,讓嘉拉賽雅大吃一驚。自己放出的攻擊魔術,居然被直接反彈回來。在正常情況下,剛施展過攻擊魔術的魔術師,沒辦法立刻建構下一道術式,這點她也不例外。
「呃啊?」
她正面承受了自己發出的攻擊,身體直接撞上位於房間深處的牆壁。爆炸聲同時響起,讓周圍變得煙霧瀰漫。
「咦?咦咦……?」
我本來以為自己會被殺死,結果不知為何突然出現的神秘魔血陣反彈了攻擊,反過來打倒了敵人。
──剛……剛才那是?
就在我整個人愣住時,一個人物出現在我面前,宛如在空中飛舞的花瓣輕飄飄地落地。
「基爾羅亞,剛才那是……你做的嗎……?」
我傻眼地看著他的身影。雖然他的四肢依然被銬住,但拘束他身體的魔血陣不知何時已經消失無蹤。
我的感覺跟不上這個瞬息萬變的狀況,只能愣在原地──
「您在發什麼呆啊!」
他難得放聲大喊。
「瑪麗安大人,要逃嘍!」
○
「真是的,為什麼您要來這裡啊?」
「還不是因為你逃跑了!」
「我本來打算就這樣讓他們帶我去找雷梅迪奧斯,結果計畫都泡湯了。」
「那為什麼不事先告訴我?」
「因為瑪麗安大人實力太弱,攻擊又不怎麼樣,坦白講真的很礙手礙腳。」
「那還真是抱歉啊!總之你先閉嘴啦!」
馬車在街上快速奔馳。握著韁繩的人是我,瑪麗安•尤斯緹爾。旁邊則是被鎖煉綁著的大魔術師。我們兩人一起融洽地駕駛馬車。
逃離嘉拉賽雅後,我們決定先搶回馬車。跳上停在外面的馬車後,我們急忙脫離現場。然而就在剛才,背後不斷傳來「他們逃跑了!」、「快追!」、「站住!」等聲音,嘉拉賽雅的手下騎上其他馬,開始追了過來。
「喂,基爾羅亞!可以用傳送魔術嗎?」
「不行。這一帶都被設置了魔血陣。」
「就不能想點辦法嗎?」
「如果硬要使用,會引發爆炸喔?」
「那你就做點什麼啊!你是大魔術師吧!」
「既然您這麼說,那請把我的眼罩和鎖煉解開。」
在我抱怨的時候,馬車仍快速在街上奔馳。
「唔哇,讓開讓開讓開……!」
高速行駛的馬車繞過民宅,衝到大馬路上。路人看著我們大喊「太危險了!」或「失控了!」。我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揮鞭子,所以馬匹變得非常興奮,拚命向前跑。
「你能使用魔術吧?」
「我聽不懂您在說什麼?」
「剛才的防禦魔術!你幫我擋下了嘉拉賽雅的攻擊吧!話說為什麼你能使用啊?」
「誰知道呢。」
我們讓馬車全速前進,在其中一個路口轉彎。隔著不斷晃動的瀏海,我發現路上的馬車和行人都連忙避開我們。看在旁人眼裡,這輛馬車完全失控了。
基爾羅亞極為冷靜地說道:
「請看一下後面。」
「咦?」
我按照他的指示轉過頭,發現後面有許多像「人影」的東西。
「那……那是什麼?」
那些人影看起來十分詭異,不僅全身都像穿著黑衣服般一片漆黑,手腳也細得像鐵絲一樣。人影以比馬車還快的速度在路上奔馳,數量大約有三十個以上。
「是嘉拉賽雅大人的魔術。哎呀~真了不起,她的技術進步了呢。」
「你在佩服什麼啊!話說那些怪物是什麼?」
仔細一看,那些人影有六隻手,並以上半身前傾的姿勢追了過來。那副姿態,看起來就像是蟲子。
「哎呀?我之前有說過吧。那就是『螞蟻』喔。」
「那……那些是嘉拉賽雅用魔術做出來的嗎?」
「沒錯,是由『蟻后』所創造,擁有不死之身的忠誠軍隊。又被稱作──」
基爾羅亞若無其事地揭曉人影的真面目。
「軍團蟻。」
下一個瞬間,其中一隻基爾羅亞說的「軍團蟻」,追到了馬車後方。
──騙人,也太快了吧!
「白銀月神!」
我拿出魔術杖,驅趕抓住馬車後方的「螞蟻」。灌注了魔力的一擊,將「螞蟻」打落地面,但它立刻起身,繼續追了過來。
「那樣是沒用的。」
「這是怎麼回事!」
「我之前也有說過。它們並非普通的生物。既不會感到疼痛,也不會害怕,只會持續按照主人的命令攻擊目標。就算劈成兩半也會再生。」
「那不就無計可施了!」
馬車再次轉彎,雖然就快逃到城外了,但問題是背後有一大群「螞蟻」在追逐我們。
「它們就沒有什麼弱點嗎?」
「好像有,又好像沒有。」
「那就快點告訴我啊!」
「該怎麼辦才好呢。」
──!我想起來了!
「你之前已經收到『報酬』了吧!就是聽我的『心跳聲』!既然如此,現在就趕快支付代價!」
「哎呀,有這回事嗎?」
「少裝傻了!魔術契約里明明寫得清清楚楚──哇哇!」
「螞蟻」再次纏上馬車。這次有兩隻。它們將手伸向我這裡。
「風魔!」
我刮
起一陣風,讓銳利的風刃切碎「螞蟻」的身體。用左手操控韁繩時,我還必須同時用右手揮動魔術杖進行瞄準,簡直就像是在耍特技。
然而──
即使上半身被切斷,兩隻螞蟻也只是暫時停止動作,然後馬上就「再生」了。螞蟻吐出像血液的黑色體液,從切斷面延伸出黑色的細線,讓身體恢復原狀。接著它們再次沖向我,其他螞蟻也追上了馬車。
「風魔!風魔!風魔!」
我連續發動攻擊,切碎那些螞蟻,但它們立刻再生,重新追了上來。
「基爾羅亞!」
「哎,沒辦法了。畢竟是契約。」
基爾羅亞就連這種時候,都還是一副嫌麻煩的樣子。
「您知道螞蟻是怎麼追上來的嗎?」
「咦?」
「那些螞蟻是魔術生命體,但魔術生命體沒有眼睛。人類的『眼睛』是非常精巧的器官,不論是哪個魔術師都極難重現。」
「所……所以呢?到底該怎麼辦?」
我在施展攻擊魔術的同時,繼續催促他說下去。
「它們的眼睛看不見,所以是靠『味道』進行追蹤。若想讓它們聞不到『味道』,只要破壞它們的嗅覺器官就行了。」
「那在哪裡啊?」
「它們的背上有個小突起對吧。雖然那看起來像觸覺器官,但其實也兼具嗅覺器官的功能。只要切斷那裡,它們就會放棄追逐了。」
「突起嗎?簡單來講,那裡就是弱點吧!」
我重新舉起魔術杖。
「我試試看!」
這並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雖然目標有點小,但這只不過是一般魔術的延伸,我應該辦得到。
我輕輕吸了口氣,首先是煉成魔力,然後建構術式。想像將風集中到一處,形成「旋風」的景象。我以前修行時也做過類似的事情。沒問題,就算是臨陣磨槍,應該也還是會成功……吧。
「你來代替我駕駛!」
「不不不,我可是戴著手銬,而且戴眼罩根本看不見前面。」
「就算你這麼說,其實還是看得滿清楚的吧!」
「啊,被發現啦?」
「廢話!」
這點程度的事情,我在第一次和他見面時就發現了。雖然不曉得是不是透過肉眼來看,但他確實能靠某種魔術感知外界的狀況。
「韁繩拿去!按照契約,你必須協助我吧!」
「真沒辦法。」
「要好好握住喔!」
我硬把韁繩丟給基爾羅亞後,他才不情不願地收下。即使戴著手銬,他應該還是能讓馬車維持目前的方向前進。
──好,要上嘍……!
我用空下來的雙手重新握緊魔術杖。
「風魔!」
我瞄準好後,發動攻擊。雖然詠唱的咒文和剛才一樣,但這次我改變了魔血陣的形狀,放出了幾個像小型「旋風」的魔術。
「哼,多打幾發總是會中吧!」
我持續揮動魔術杖,無視魔力的消耗放出大量「旋風」。隨著攻擊的數量增加,其中幾道「旋風」確實命中了螞蟻的「突起」。
「啊……!」
效果十分顯著。螞蟻的動作產生了變化。它們至今都是以集團的方式展開追逐,但失去突起的個體逐漸偏離道路。這樣的攻擊重複了幾次後,螞蟻集團呈現崩壞狀態,幾乎都沒再追上來了。
用魔杖將最後那隻死纏著馬車的螞蟻打下車後,我們徹底甩掉了螞蟻軍團。遠方的螞蟻,看起來只像豆子那麼大。
「那些突起也會再生,趁現在逃到城外吧。」
「…………」
我愣愣地看著青年。他戴著眼罩和手銬操縱韁繩的樣子看起來有點超然,讓人覺得莫名地可靠。
「哎呀,怎麼了嗎?」
「感覺這好像是你第一次認真協助我。」
馬車緩緩減速。
等注意到時,我們已經來到城外。將馬車停在一座小山丘後──
「好好感謝我吧。來,撲進我的懷裡──好痛!」
「別太得意忘形了。」
我忍不住笑出聲。
這是為什麼呢?明明吃了許多苦,甚至差點死掉,旅途中也一直在生氣。
但現在感覺沒那麼糟了。
清爽的微風吹過城外的小山丘,鳥從天上橫飛而過。
「喂,接下來該怎麼辦?我身上幾乎沒錢了。」
「隨便找個旅行者,和他借點錢就行了吧。」
「這怎麼行。」我小跳步地離開馬車,轉頭說道。「刑法官必須執行法律與正義。」
沒錯,就是這個時候──
我不應該離開馬車──離開基爾羅亞身邊。
以為已經擺脫敵人的安心感,讓我鬆懈了。
因為聽見一道劃破空氣的聲音,我轉過頭──
「咦……?」
然後感覺到一股炙熱的衝擊。
──奇……怪……?
我一開始還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低頭一看,「某樣東西」刺穿了我的胸口。那是一道散發強烈光芒的光線。
啊……
炙熱的衝擊急速從胸口擴散開來。我的視野變得模糊,雙腿失去力氣,全身像是麻痹般僵硬。
這是──
攻擊魔術。我被光線射中了。
一意識到這點,溫熱的液體就開始從胸口滲了出來,像個紅色惡魔般侵蝕我的胸口。我凝視著沾到手上的紅色液體,然後意識逐漸遠去。
「解決掉了。」
倒在草地上的我,聽見了說話聲。我對那個少女的聲音有印象。
過不久,踩著草皮的腳步聲朝這裡接近,一名黑髮少女跟著現身。這個穿著漆黑魔術衣裝的反叛軍大幹部,名叫莎拉•嘉拉賽雅。
「你以為逃得掉嗎?」
她的右手有道魔血陣,那裡飄浮著幾根光箭。貫穿我的光線,很明顯就是她的攻擊魔術。
「唔……啊。」
我無法正常出聲。
「我之所以讓螞蟻撤退,只是因為沒有必要繼續追下去。螞蟻會追蹤『味道』,而你身上沾滿了螞蟻的體液。份量足以讓我找到你的所在地。」
即使嘉拉賽雅開始說明她是如何掌握我的所在地,我也沒有力氣聽了。
嘴裡吐出溫熱的鮮血。全身都使不上力氣,連疼痛都逐漸遠去,我倒在地上仰望虛空。陽光莫名地耀眼,將視野染成一片白色。
我窩囊地倒在草原上,儘管意識逐漸朦朧,我仍聽得見聲音。
「基爾羅亞,給我滾出來。」嘉拉賽雅喊道。「我知道你在那裡。」
──基……爾羅……亞……
我望向馬車,一名青年緩緩從車裡現身。
全身纏繞著鎖煉,被施加了好幾重魔術刑的魔術師。
「…………」
他一語不發,不曉得在想什麼。是為棘手的刑法官終於消失感到滿足,還是沒有任何感想呢?
「基爾羅亞•巴斯克,你真的是大不如前了。」
嘉拉賽雅挑釁地說道。
「就是因為和瓦塞爾海姆的走狗聯手,才會像這樣被扯後腿,陷入困境。如果只有你一個人,應該能夠擺脫螞蟻的追蹤吧。」
「…………」
基爾羅亞沉默不語。我茫然地看著他的身影。視野變得模糊,生命力持續從胸口上的洞流泄而出。
「你做好覺悟了嗎?」
嘉拉賽雅站到他的面前,舉起右手。剛才貫穿我的「光箭」,開始展露獠牙。但基爾羅亞還是不為所動。
「判決的時刻到了,你就和那個可憐的刑法官一起相親相愛地變成屍體吧。」
「莎拉。」
基爾羅亞總算開口。
「你做得太過火了。」
「哼,雖然不曉得你之前是怎麼擋住我的攻擊……但就憑你那個被施加了魔術刑的身體,根本就奈何不了我。」
「……好吧。」
然後,事情發生了。
「──全域解咒(歐•利弗)。」
基爾羅亞的手銬開始發光,然後突然「炸裂」。
──咦?
如煙火般散開的手銬碎片在空中閃閃發光,接著,他身上的鎖煉也像緊追在後般接連炸開、碎裂並消散。雖然不曉得他是如何解除瓦塞爾海姆的高階刑法官合力施加的魔術刑,但他只靠一句話就重獲自由了。
「啊……啊……」
嘉拉賽雅後退了一步,她的臉
上充滿驚訝。
我也起了雞皮疙瘩。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沒戴手銬和腳銬的樣子。雖然他依然戴著眼罩,但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魔力,清楚說明了封印已經解除。只有他周圍的景色像是充滿了熱氣般扭曲,彷佛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支配。
這就是──
獲得解放的大魔術師。
「啊……」
不過我已經到極限了。此時,出血過多的我,視野就像逐漸遠去的隧道出口般失去了光芒。
基爾……羅亞……
我試著朝他伸出手,但實際上手幾乎沒有在動,我的世界就這樣墜入黑暗。
6
──!
等我驚醒時,我發現自己正躺在草地上。
咦?
睡意強烈到彷佛整個後腦都麻痹了,身體也像是穿戴著沉重鎧甲般不聽使喚。隨著意識逐漸恢復,這些症狀也跟著慢慢減輕。
我……
思考開始跟上現實。
──還活著?我記得……
對了!嘉拉賽雅!
我被殺掉了!
我立刻低頭看向胸口,同時用自己的手確認胸部的傷口。
然而──
「咦……?」
我坐著看向自己的胸口,然後開始懷疑起自己的眼睛。誇張地貫穿我身體的箭矢已經不見蹤影,就連傷口都消失無蹤。從鮮血的黏稠觸感,以及周圍充滿鐵鏽味來看,我確實有大量出血過。
試著摸了一下自己的身體後,我發現有樣東西掉到地上,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那樣東西看起來壞得很嚴重。
「啊,是魔術鍾……」
這個上面有道大裂縫的金屬片,是魔術監獄發給我的魔術鍾。我之前把它當成項煉,掛在脖子上。
──對了,是因為這個鐘擋住了攻擊……我才得救的嗎?
雖然我瞬間以為自己找到了答案,但當時的記憶也跟著復甦。我想起自己被攻擊魔術擊中,胸口還因此開了個大洞。更重要的是,視野被鮮血染紅的景象已經烙印在我的腦海里。
「這是……怎麼回事……?」
我搞不清楚狀況,決定先將魔術鍾重新掛到脖子上。試著往上看後,我發現眼前有棵細長的樹,這讓我確認了目前的所在地。這裡應該是離我失去意識的地方不遠的某座森林。
呃……?
又過了幾秒後,我的腦袋總算開始恢復運作。我被嘉拉賽雅發現,為了擺脫「軍團蟻」而來到城外,結果胸部被貫穿,然後……
「……嗯?」
此時我發現了掉在附近的「那個」──宛如脫皮的蛇般掉在地上的深色金屬碎塊。
鎖煉。我對那條鎖煉有印象。
──全域解咒。
「啊啊啊!」
我這才想起發生了前所未有的狀況。
沒想到基爾羅亞居然解開了枷鎖!那可是集瓦塞爾海姆監獄的所有魔術師之力才打造出來,理應絕對無法解除的封印魔術。沒想到居然這麼輕易就被破壞……!
猛獸已經出柵。而且還是猛獸自己輕易地破壞了柵欄。
──不能再繼續混下去了!
我猛然起身。如果不快點做些什麼就大事不妙了。雖然我試著鼓起幹勁,但之前的大量出血,還是讓我一站起來就頭暈。
唔……!
我勉強重整態勢,搖搖晃晃地走進森林裡。
然後──
「啊……」
我看見了光。兩道強光在空中絢麗地舞動,宛如流星般橫向划過天空,每當光芒激烈碰撞,就會散發出如同劍戟相擊的火花。
──好厲害……
我也知道有魔術能讓人浮在天空,但在我所知的範圍內,也只有師傅能夠自在地操縱這種魔術。在草原上空相爭的兩道流星反覆衝突,偶爾發出撼動大氣的劇烈聲響。
等眼睛逐漸習慣後,我總算勉強看清發生了什麼事。其中一道流星是莎拉•嘉拉賽雅。她的黑髮隨風飄動,眼神里充滿敵意。她揮舞著長度超過自己身高的魔術杖放出攻擊魔術,像扔小石子般連續發射之前貫穿我的那種光箭。
另一位與少女對峙的男子,則是讓閃耀的金髮隨風飄動,以優雅又輕快的方式應戰。嘉拉賽雅發射的光箭,全都被基爾羅亞展開的魔血陣彈開。其速度與精準的程度,只能用驚人來形容,完全沒有我介入的空間。
──因為瑪麗安大人實力太弱,攻擊又不怎麼樣,坦白講真的很礙手礙腳。
「該不會……」
我在觀看這場激烈的戰鬥時,發現一件事。基爾羅亞之前該不會就是為了避免我被捲入這種激烈的戰鬥,才會從我身邊「逃亡」吧?
啊……!
就在我這麼想時,戰況出現了變化。基爾羅亞繞到少女的背後,對她使出強烈的一擊。嘉拉賽雅瞬間被打飛,像從高處掉落的石頭般直接撞上地面。過了一會兒,基爾羅亞悠然地從空中降落。他輕易就擊倒了實力遠勝於我的嘉拉賽雅,讓我整個人都驚呆了。
──唔。
看著他靜止不動的樣子,我重新認識到他的強悍。即使離得這麼遠,我還是能感覺到一股壓倒性的存在感,從他身上泄漏出來的魔力,可怕到讓人覺得彷佛只有他身體周圍的空間被扭曲,或是只有那裡被暴風籠罩。基爾羅亞現在散發的壓迫感,比被鎖煉束縛時還要強上數倍,或甚至數十倍。
「呃……唔……」
被擊落地面的嘉拉賽雅搖搖晃晃地起身,沾滿塵土的側臉悔恨地扭曲。
「怎麼……可能……」
「跟你預測的結果不一樣嗎?」
基爾羅亞靜靜地說道。雖然他的臉上仍戴著眼罩,但我也不曉得他為何到現在還不拿掉。
「不可能……」嘉拉賽雅緊咬嘴唇,用顫抖的聲音低喃道。「實力的差距,居然會如此之大……」
「莎拉。」
大魔術師靜靜地宣告。
「我說過了。你做得太過火了。你傷害了我重要的東西。」
「你就這麼珍惜那個女刑法官嗎?」
「這樣講有點不太對,但也不算全錯。」
「別開玩笑了!」
嘉拉賽雅生氣地喊道。「就只有你……就只有你絕對不能原諒。」她嘟囔著,然後再次將自己的長型魔術杖高高舉向天空。
「我向所有漂蕩在生命之海的命源下令。」
她開始詠唱咒文,召喚出魔血陣,瞬間完成「煉成」、「構成」與「生成」的魔力三階段──
「化做我的僕人消滅惡鬼吧──命成(利•巴爾)!」
在她喊出這句話的瞬間,魔杖的前端像煙霧般膨脹。黑色的團塊愈變愈大,最後像是幼蟲從卵里孵化出來般,身體如鐵絲般纖細的「生命」一個接一個誕生。那是之前也讓我倍感棘手的「軍團蟻」。
「不愧是被稱作蟻后的嘉拉賽雅大人。」
「我要讓你見識一下『螞蟻』真正的可怕之處。」
「真正的可怕之處──」基爾羅亞活動了一下脖子。「是指像這樣玩弄生命的精神性嗎?」
「少廢話了!」
嘉拉賽雅的魔杖接連生出「軍團蟻」,現在已經有超過五十隻,彷佛就要這樣繼續增加到一百隻。
──為什麼?
我感到十分納悶。即使面對這樣的數量,基爾羅亞依然毫無反應。就像他之前告訴我的那樣,他應該知道「螞蟻」的弱點,但那個數量還是太誇張了。如果一次被那麼多「螞蟻」襲擊,應該支撐不了多久。
他到底打算怎麼做?
我的心跳開始加快,就在我再也忍受不住打算走過去時──
「咦?」
我在準備從森林走到草原時停下腳步。因為我發現有人在森林的邊界設下了魔血陣。如果想要踏出森林,空中就會閃過像蜘蛛網的光芒,阻擋人的去路。
「……魔術陷阱(梅拉夫)?」
這該不會是基爾羅亞設的?
就在我遇到出乎意料的阻礙,在這裡磨蹭的時候──
「動手!」
嘉拉賽雅下達命令。
不好了!
軍團蟻一齊沖向基爾羅亞,從前後左右包夾他,看起來就像一大群蟲子在襲擊獵物,讓人害怕得起雞皮疙瘩。
基爾羅亞從容地站在原地。他完全沒有要逃跑的跡象,只是維持放鬆的姿勢,等待敵人靠近。
「──」
我從他嘴唇的動作,發現他似乎低喃了什麼。
下一個瞬間,我聽見東西乾裂的聲音。那有點像
是踩碎枯葉的聲音,又有點像是折斷脆弱的木炭。那樣的聲音接連不斷地響起──
「騙人……」
眼前的光景實在令人難以置信。沖向基爾羅亞的「軍團蟻」別說是碰到他了,就連接近他都辦不到。它們當場化為黑煙蒸發,就這樣煙消雲散。
我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事。基爾羅亞不像是有使用魔術,就連魔血陣都沒出現。
回過神時,軍團蟻已經都不見了。由近百隻螞蟻組成的軍團徹底被殲滅,連一點殘渣都沒剩下。
「啊……啊……」
最震驚的人當屬嘉拉賽雅。她驚訝得閉不攏嘴,表情像是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她睜大眼睛凝視基爾羅亞,拿著魔杖的手不斷顫抖。
「怎麼會有……這種事……」
「放棄吧。」
「別開玩笑了!」嘉拉賽雅激動地大喊。「就只有你,我絕對不會原諒!」
她舉起魔術杖,發出尖銳的喊叫。一個巨大的魔血陣憑空出現,纏繞在魔杖的周圍化為銳利的刀刃。她用魔術做出了一把特大的「長槍」。
「我要拿下你的首級,當成禮物!」
嘉拉賽雅的「長槍」筆直刺向基爾羅亞。
但他完全沒動。就在少女步步逼近,長槍的尖端即將抵達青年胸口的時候,異變發生了。
嘉拉賽雅的長槍像剛才的「螞蟻」那樣分裂瓦解,然後就這樣崩壞了。不僅如此──
「──唔!」
少女穿的衣服也變得破破爛爛,像被從身上拍掉的粉末般飄落地面,等她站到基爾羅亞面前時,已經變得一絲不掛。
「呀……呀啊!」
之前的硬派形象就像假的一樣,嘉拉賽雅發出尖銳的慘叫。
「呼──」
基爾羅亞用力吐了口氣。原本緊張的氣氛瞬間消散,他的表情也開始出現變化。基爾羅亞的嘴角浮現出和平常一樣的淺笑。
「俗話說歲月會讓人成長,原來如此,看來你變得更有女人味了呢。」
聽見他開始說笑後,我感覺鬆了口氣。不可思議的是,剛才的基爾羅亞非常可怕。那和大魔術師,或是反叛軍的恐怖不同,可怕的地方在於──他就像是完全變了個人一樣。
「唔……」
嘉拉賽雅像是雙腳使不上力般,虛弱地癱坐在地,用雙手遮住身體。這方面的反應很符合她的年齡,讓人覺得她果然還是個少女。
──不如說。
「基爾羅亞……!」
我放聲大喊。
他將頭轉向這裡,臉上的眼罩有點變黑,似乎是燒焦了。
「哎呀~瑪麗安大人,您醒啦。」他緩緩回應。
「你對那個人做了什麼!」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女性還是全裸時最美。」
「你是笨蛋嗎?」
「您看起來真有精神,但這就是您對救命恩人說話的態度嗎?」
「那個……嗯……嗯。」
我忍不住摸了一下已徹底痊癒的胸口,將話又吞了回去。多虧了他,我才保住了性命,所以他確實是我的救命恩人。他大概是用了某種高等的回覆魔術吧。
「哎呀,您突然變溫順了呢。」
他輕輕吹了一下口哨。接著原本阻擋我前進的「陷阱」就消失得無影無蹤,這果然也是他搞的鬼。
──先不管這個。
「我說你啊!」
我大剌剌地走向他。
「瑪麗安大人,看見您沒事比什麼都令人高興,這時候就該給我這個救命恩人一個感激的熱情擁抱──喂!」
我直接從他旁邊走過去,來到嘉拉賽雅面前。
「不介意的話,就披上這個吧。」
我脫下自己的披風,披到少女身上。
「…………」
嘉拉賽雅愣愣地仰望我。
基爾羅亞見狀,就開始嘟囔道:
「您這是幹什麼,我好不容易才把她變得這麼漂亮──咳噗?」
我賞了他的腹部一個肘擊。
「你這個人真的是差勁透頂。」
「我沒讓女性受傷就平息了爭端,所以應該稱讚我是個紳士才對。」
「像這樣羞辱對手,到底哪裡紳士了,你這個變態。」
「我不是都說了嗎,女性還是全裸時最美啊。」
「像你這樣的傢伙,就是所謂的女性公敵吧。」
此時,我的背後發出一道光芒。我驚訝地轉過頭,發現嘉拉賽雅的身影正逐漸沒入魔血陣中。她眼眶帶淚地瞪向這裡。
等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後,基爾羅亞用力挖苦我。
「哎呀哎呀~瑪麗安大人真的很喜歡讓犯人逃跑呢。」
「是我的錯嗎?」
「那當然。」
基爾羅亞聳肩的樣子看起來有點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