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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三話 腕神(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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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至今日,每每看到落櫻繽紛,洋洋灑灑,他仍舊會想起六花。

祈兵學校的陰面,有一座半高不高的山丘。那裡鋪著綠瑩瑩的草坪,丘頂巋然矗立著一棵巨大無比的櫻花樹。一般的櫻花樹的壽命只有六十年,但有說法說,這棵櫻花樹早在一〇〇多年前就已經在這座丘上開出了花,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那玩意兒該不會生禍津神了吧——見櫻花樹長得這般偉岸,使人們傳起了這樣的流言蜚語,學生們帶著忌諱厭惡,來稱呼它為「禍津櫻」。

受到軍方召集,而暫時在祈兵學校註冊了學籍的龍之介尤其喜歡那座丘的森然可怖之處。也拜那棵櫻花樹能拒人千里之外所賜,他得以一個人在那裡度過。

不論軍事學,還是祈禱術,乃至在使劍的技術上,龍之介在學生中都是鶴立雞群,唯獨集團交流方面是他的軟肋。龍之介固然懂得迎合大眾的重要性,但是對他而言,去敬重能力低自己一等的教官,紆尊降貴去和程度底下的學友共勉,仍是一樁難事。

他並沒有具體討厭哪一個人,而是集團的喧噪讓他覺得刺耳難耐。所以那座無人問津的櫻花樹之丘,是他在這片不得不在一個大活動室里過團體生活的土地上唯一的綠洲,是他的情有獨鐘的場所。

在吃飯和休假時,但逢艷陽高照的好日子,龍之介就會手捧從圖書館借來的書,三天兩頭登上這座丘。

而他與六花的邂逅,就發生在一個櫻花盼著春天的到來,含苞欲放的時節。

當時的龍之介正背靠在巨大的樹幹上,一個人默默地看著書。那本書是某參加了上海壓制的軍人,就當時的心境整理出的手記。抓到的俘虜該殺還是該放,龍之介正一行一行地讀著作者的內心糾結,忽然聽到了抽抽搭搭的哭泣聲。

「嗯……真不敢置信!憑什麼啊?太沒天理了!」

聲音自樹幹的正後方傳來。他朝後一看,只見有一名少女正邊哭鼻子邊發著飆。黑色的長髮和嬌小的體型。他從穿在她身上的制服,看出對方和自己一樣是祈兵學校的學生。

「你為什麼要哭?」,他一問,少女便大叫一聲朝後躲開了,「呀啊啊!原來有人啊!有人你先吭一聲呀,不然我多丟人啊!」

坐在正對側的少女和龍之介一樣在看書。書里講的是,罹患不治之症的女主人公和某一位書生的戀愛故事。這位主人公最後終於要因病去世,所以她才會嚎哭起來。

「我看你剛才很生氣啊。」

「那還用說。這故事竟然這麼悲傷,寫書的人怎麼想的嘛……」少女吸了吸鼻涕,蹭蹭眼睛回答道。她在為故事的結局唏噓不已,同時也在對那個寫書的作者氣不打一處來。龍之介聽了,笑了出來:

「她得了不治之症,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這沒道理,太沒天理了!」

「這個世道就是這樣。」

「所以說嘛,」少女撅起嘴,鬧小情緒似地說,「正是因為這個世道不講理,所以我才希望,至少在書里人可以幸福嘛。」

少女的名字叫六花。

爾後,兩人時不時會在「禍津櫻」邊不期而遇。那裡對龍之介而言,是可以一個人獨處的中意之地,但這裡本來就位在向廣大學生開放的廣場上,所以他沒辦法不許她過來。

「這的地方是我的秘密。」六花說,「在我想一個人悠閒度過的時候就會來這裡。而且阿七也不知道這地方。」

阿七指的是誰。龍之介正納悶,六花告訴他:「是小我一歲的弟弟!」。

「他一年到頭都在氣頭上。把嘴恨恨地一撇,看得人大氣都不敢出!」

他們開朗地笑著,在讀書之餘說話聊天。

不過基本上兩人都是隔著樹幹,分坐正反對側,從不互相干涉。但在某個櫻花花骨朵兒開始盛開的日子裡,六花把頭湊到了這一側來,提案道:

「我說,你到這邊來不?」

「為什麼?」

「我才要問哩。你為什麼總是背對著這幅美景坐呢?」

龍之介坐朝校舍,那裡儘是雜木林,景致的確不好。而六花那邊可以俯瞰街景,遠處還有一碧萬頃的大海。

龍之介只要能一個人待著就足夠了,沒打算賞景。但是被六花熱心力勸,龍之介只好合上書,不情不願地繞到六花所在的另一側去。

夕陽潛下遼遠的地平線。水面波光粼粼,街道被染成一片紅色。

「怎麼樣?很美吧?」

六花洋洋得意地高高挺起胸。

「……是覺得挺紅的。」

「啊。說的是顏色?就這點兒?你沒覺得『這可真美』嗎?」

「夕陽就是紅的。這很普通,我不覺得這有哪裡美。」 龍之介像是嫌太晃眼似的眯起眼睛,六花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你的情感咋就這麼枯槁啊。」

在兩個人開始並排看書後,他們說話的機會也多了。儘管如此,最先打開話匣子的總是六花,龍之介則每次都報以笑容,「嗯嗯」地點頭稱是。

「你讀的全是艱澀難懂的書呢。戰術書呀,教科書啥的。你不讀故事書嗎?」

「我讀不出故事書的樂趣。」

「嚯——那戰術書就有樂趣了?」

「不好說。讀記事可以學到東西。」

「故事書也行啊,故事書的情節會讓人胸口發悶,還會讓人為愛情心焦,也照樣能學到東西呀?」

「還會讓人理解不了其中的情感。不過當記事看的話,也不是說看不下去。」

「你看書的角度還真是高高在上啊……。那,我把這本借給你好了。」

六花遞過來的,是夏目漱石的《心》。

「嗯——。可我不怎麼想看啊……」龍之介模稜兩可地微笑,但六花的樣子卻很開心:

「那這麼著吧,你為了我去讀這本書。我真想聽聽你的讀後感。」

六花以「能學到東西」這一說辭,推薦自稱讀不懂為愛情心焦的情感的龍之介讀這本書,「如果懂得了愛情,看夕陽也會覺得美了!應該是這樣。」

說著,她還豎起食指,背出《心》里的一句話給他聽:

「『但是,跟你說,愛情既是罪惡,你明白嗎?』」

「……這句話難道不是在否定愛情嗎?」

「……唔。愛情這東西是很複雜的啦。」

六花聽了龍之介像是在拿她開涮的話,賭氣地把頭扭向了一邊。

「禍津櫻」為春天的到來欣喜萬分,在兩人頭上盛放出桃色的花。

龍之介時不時會在校舍里尋找六花的身影。對任何人都不抱興趣的龍之介總會不由自主地追尋起六花的倩影。

六花在祈兵學校里得到一致的好評。打聽之後才知道,她出身自用自己的血引誘禍津神的古川世家,自幼就和弟弟一起在嚴苛的祖父手下接受英才教育。在有關祈禱術的方面,她的實力甚至可以凌駕於十項全能的龍之介。

而且或許是陽光的天性使然,她深受學友們的信賴,成為了學校的大紅人。六花總是在朋友們的簇擁中歡聲笑語。

然而他們都置身在一台悲劇之中,龍之介也不例外。為了參加愈演愈烈的戰爭,自全國優選出來的祈禱士集合了起來。

製造出禍津神來充當武器使用的計劃,「禍津兵器計劃」四處碰壁。甚至有不少學友本自己製造出的禍津神給吃了。

祈兵學校里人心惶惶,計劃瀕臨擱淺邊緣。就在這緊要關頭,六花利用自己的身體作為依代,成功地馴服了禍津神。

所有人都在讚頌六花。六花也不負他們的讚揚,報以笑容。

然而在他們二人在「禍津櫻」下獨處時,六花卻抱著雙膝,怏怏不樂地把頭低著:

「……馴服禍津神這樣的作為,根本就是人類的倨傲。」

龍之介頭一次產生了要為他人打氣的想法。

「……那是只有你才能做到的偉業。」

可是他字斟句酌的這句話沒能討好六花的心情。

「……我召喚出了一個孩子,然後右臂就被染成了黃色和茶色相間的斑紋狀。這麼詭怪的顏色……」

六花把纏滿了繃帶的右臂伸過來,喁喁細語:

「我好怕。就好像連自己都變成了禍津神。」

這是他第一次想去安慰別人,想看到別人的笑臉。該怎麼做才能讓六花打起精神呢。這還是龍之介第一次為他人著想。

「就算你變成了禍津神。我仍舊會肯定你。」

平素言行讓人捉摸不透的龍之介竟然一臉正色地說出這種話來,這讓六花不禁破涕為笑。

「龍之介,你來我的部隊吧?」

六花拭去淚水,一如既往用開朗的聲音說道:

「來我的部隊,做我的支柱吧。」

「嗯。」龍之介竭盡所能露出溫柔的微笑,點下頭。他根本不可能拒絕六花的請求。

龍之介從來沒有覺得夕陽西下的街景有哪裡美,但是沉浸在讀書中的六花的側臉,那副被夕陽染紅的樣子,讓他感覺到了美。

時至今日,每每看到落櫻繽紛,洋洋灑灑,他仍舊會響起六花。

在「禍津櫻」巋然矗立的丘上,龍之介和六花邂逅了。

而那棵櫻花樹,也正是他們在翩然漫舞的櫻花瓣中,第一次接吻的地方。

×  ×  ×

「拉緹梅利婭,我想要你。」

咯噔、咯噔、咯噔、咯噔——。

列車行駛的聲音中,龍之介向拉緹梅利婭如是說道。

「誒?我嗎……?」

拉緹梅利婭被白錠銬著手腕,瞠目結舌地看著龍之介。

兩人出了第十五節車廂的貨櫃,來到第十四節車廂,第二展望廳——站在拆去了天花板,舉目便是滿眼天空的甲板上。他們是因為訶利安薩絲不想被人看到她的吃相而被趕了出來。狂風翻動著龍之介的羽織。

「我要拐走你喔。可以嗎?」

「呃……誒?為什麼啊?」

他拐走我是要做什麼呀。拉緹梅利婭疑惑不解,正犯愁怎麼應答。

「嗯——……那個……啊咧?小咲咲呢?」她驚覺自己身邊沒有帶著黑尾鷗,著急地四處張望。回想一下,才想起自己在吃罹神的時候黑尾鷗還在六號車廂里。

「哇……!我把小咲咲丟那兒了!」

「又是『小咲咲』?她究竟是誰啊?」

「欸,這個。幫我解開。」

拉緹梅利婭把扣著手銬的雙腕伸過去。但龍之介卻面有難色地對她報以微笑:

「要是我解開了你肯定會逃跑吧?」

「不解就拉倒!略——!」

拉緹梅利婭把舌頭一吐,穿過展望廳的大門逃走了。

×  ×  ×

「唔哇……!能吃到獅童我超級高興……!這是最棒的禮物耶!」

拘束被解開後的訶利安薩絲俯視著奎娜懷中的無頭屍身。

被關得嚴嚴實實,沒有一絲陽光的貨櫃內,唯有暗淡的電燈泡光溶解著黑暗。

「喔喔喔——?從誰開動好呢。獅童應該是主菜吧?那先從女的吃起!」

「呼……呼……。」

奎娜將屍體放在地上,擦去沾在眼鏡片上的血,背倚著牆,緩緩地站起來。她的手裡攥著捲起來的鞭子。

「……『腕神』訶利安薩絲。我清楚自己一打一敵不過你。但是身為看守長的秘書,我可不能就這麼被嚇破了膽,引頸就戮。」

她把鞭子垂下來,甩出去:

「給我回牢籠里去,訶利安薩絲……!」

但她剛一動彈,腹部的罩衫就被血浸淫,嘴角淌出了血。

「唔哈。贊耶、贊耶!就該這樣嘛。比起單純地吃,當然還是開開心心地吃來得好!咱們玩那個吧——,就是『斬手斷腳看能活多久』遊戲。你可要多哭哭喔?」

訶利安薩絲用手罩在嘴上,嗤嗤發笑。

「我問你哈,不是有個叫『豬』的東西嘛?就是豬,你知道嗎?那東西吧,聽說除了豬叫聲之外都能吃哩。和人類一模一樣呢!噗嘻!」

說罷,她高舉右手,變出巨大的右臂。黢黑透明、貨真價實的「魔王之手」。訶利安薩絲帶著窮凶極惡的表情,瞪著那隻甚至頂到了天花板的臂腕。

「再小——一點……小一點。哈啊,太久不用,調整起來好難啊?」她把臂腕縮到在貨櫃里揮舞起來恰到好處的大小,說了句「好嘞」凝眸看向了奎娜。

「那我就上了,喔——!」

隨著一聲吶喊,她向前跳躍,揮起了右臂。奎娜正打算揮出鞭子迎戰,這時——巳月的那具倒在地上的無頭屍體霍地站了起來。

他右手被切了,但左手還握著太刀。以它做盾牌,擋住了訶利安薩絲的五指。

「什喵!?」

受到始料未及的妨礙,訶利安薩絲驚愕不已。而奎娜則有過之而無不及地瞪大了眼睛。

「看、看守長……!?」

「別勉強自己,奎娜。你不是還受著重傷嗎。」

「總比您要好吧!?」

訶利安薩絲恨得咬緊牙關;「哪有這樣的……!這傢伙沒了腦袋竟然還活著!」

她想用手掌強行推過去,誰知反而讓刀刃在指頭上刺得更深了。訶利安薩絲見到了刀身上波動的不祥刃文,驚叫一聲「咿!」朝後跳開。

她知道那把刀的可怕。以出奇的鋒利著稱的妖刀——「千子村正」。相傳,它的刀刃之利,只要把刀刀尖朝下地放在地面上,就能一路沉進地里直到劍鍔碰地。真險啊。要是和那東西交刃,手指輕輕易易就會被剁下來。

「看守長……你為什麼,還活著……?到底是用什麼說話的……?」

巳月把村正夾在腋下,空出來的左手拿起被龍之介斬下來的右手。一邊把那隻右手接到手腕的斷面上,一邊回答:

「死不掉的啦,我。」

奎娜明白過來了。不消說,聲音當然不是從身體裡傳出來的。她惶惶然地把視線轉向腳邊的人頭。地上的巳月的腦袋正仰視著奎娜。

「別盯著我看嘛,怪害臊的。」

「咿啊……!」

奎娜的背撞到貨櫃的牆上,軟綿綿地坐倒在地上。

會說話的人頭比會動的無頭身體更滲人。

「你這不也能發出這麼可愛的聲音嘛。」那人頭咯咯地笑著。

身體取回了右手,用雙手架起千子村正。

頃刻間,擺出前傾姿勢的訶利安薩絲髮足奔來。

「連頭都沒有,你拽什麼拽啊!」

巳月的身體敏捷躲開訶利安薩絲的猛攻,抓住破綻揮舞村正。看起來像是沒有頭的身體在自動的活動,但其實巳月的人頭正目不轉睛地觀察著。

「啊,那身體……是看守長在控制的嗎?」

「啊啊?那還用問,本來就是我的身體啊。」

「簡直是在做噩夢……」

隨著列車提速產生的晃動,電燈泡也在忽左忽右地搖擺。在暗淡的光照下,無頭的屍首和擁有「魔王之手」的禍津神在互相躲避著對方的攻擊。

人頭看著自己的身體,說道:

「反正腦袋閒著也是閒著,我就來聊聊天好了。我啊,被詛咒了,是『生神』下的咒。」

「『生神』……?」在人頭邊的奎娜蹙起眉頭。奎娜也是一介祈禱士,對禍津神的種類有一定的認知,但「生神」還是頭一回聽說。

「哎,畢竟那是超稀有的禍津神。你知道『禍津兵器計劃』吧。就是在戰爭時期,把誕生出的禍津神作兵器用的那個計劃。那時候我十七歲。他們讓我弄個禍津神出來,當時給我的就是那把『天叢雲』。這你知道嗎?」

「是三大神器嗎……?原來那東西現在還在啊。」

天叢雲劍是在日本神話中登場的傳說之劍,是與「八尺之鏡」、「八尺瓊勾玉」並稱三神器的寶刀。那本來是以區區一介祈禱士的身份,連碰一下都誠惶誠恐的神器,而巳月竟用那把劍造出了禍津神。

「那把劍吧,斬過一條蛇。把它的頭豎著一刀兩段,但蛇卻沒有死。所以就又劈了一刀。蛇痛苦得直掙扎,可仍舊是沒有死。於是就又一刀、一刀地接著劈下去。最後砍了七次頭才死。頭被分成了八段。」

「……那條蛇變成了禍津神……?」

「對。就是那條蛇想要活下去的願望以我手裡的天叢雲劍作依代誕生出了禍津神。有著八個頭的『生神』八岐大蛇。不過那是個只有手掌大小的小可愛就是了。」

玩弄生死,讓神出世——軍方和巳月的作為令奎娜恐懼,但當事的巳月卻像是在講愉快的回憶一樣「嘻嘻嘻」地笑著。

「那傢伙從我嘴裡跑進去,把我的內臟給吃了。我以為難逃一死,結果卻不僅活得好好的,而且受的傷還會在一眨眼功夫間痊癒。直到現在那個心疼的八尺大蛇還待在那邊那具身體裡。它還在我的身體裡,讓我活下去。不論疾病、毒、麻痹、裂傷,都對我不管用。怎麼樣,妙不可言吧。」

因禍津神引起的肉體變化。這或許也跟馴服禍津神的六花一樣,可以說是「禍津兵器計劃」中少之又少的成功案例。然而巳月口口聲聲說是「妙不可言」,但口氣中包含著憎恨和憤懣。

「拜它所賜,我的成長也停止了。古文獻中所記載的生神的能力是『噬氏』。吃人的名字,把他弄得不老不死。」

「吃名字……?看守長不是有名字的嗎?」

「你搞錯了。巳月不是我的名字。名字里的第二個字確實是『月』,但沒有『巳』。還不單單是我一個人,周圍的人,甚至是取名的父母都把我的名字忘了。登在記錄上的名義也全部改成了『巳』。這都是被那個八個腦袋的蛇給吃掉的。」

「這種事情真的可能發生嗎……?」

「就是因為可能,所以我這才死不了的嘛。我是很想宰了那條蛇,但它愣是不出來。做依代的天叢雲劍也不知所終。如果不找到它把它破壞掉,我就一直是不老不死。永遠的十七歲。」

訶利安薩絲跳起來拉開距離,巳月的身體擲出了短刀。妖刀「伊塔姆」在狹小的貨櫃內發出「嗖嗖嗖」破空聲,飛快地迴轉著,將牆壁和天花板統統凍結了起來。

「……是找天叢雲劍……所以才在搜集妖刀啊。」

「我在全國摸索有關刀的傳聞,找著找著,自然就能碰著妖刀。不過嘛,這也正巧。如果沒有這樣的身體,不就用不了會侵蝕使用者的刀嗎?」

身體將手臂前伸,用手指操縱著伊塔姆,同時腳跟後移,朝人頭接近。他把村正收進劍鞘里,趁訶利安薩絲不注意,雙手撿起了頭。

「我再告訴你個有趣的事吧。其實腦袋被砍掉其實沒人想的那麼痛。雖然血會一下子噴一堆出來,意識也會一瞬間跑遠就是了,嘻嘻嘻。」

巳月舉起人頭,大喊一聲「合·體!」把頭拼了上去。脖子的截面發出「噗呲」一聲,冒出水蒸氣,沒過幾秒巳月就把雙手撒開了。脖子已經完全接合了,他左右掰了掰來做確認。

「這果然……像在做噩夢。」

「我又何嘗不是啊。」

巳月拾起看守帽,在大腿上「啪啪」拍兩下後扣回頭上。然後手臂向前伸,接住了飛回來的伊塔姆的刀柄。

訶利安薩絲之前一直躲伊塔姆,現在已經氣喘吁吁。

「這太奇怪了吧……就算你被詛咒好了,怎麼砍了腦袋還死不了啊!你分明比禍津神還像怪物嘛!」

「哈!事到如今你才知道嗎,你個傻瓜。順便告訴你,我可比禍津神還要殘酷咧!」巳月把伊塔姆收進懷裡,重新拔出村正,「放馬來啊,我給你數著,狠狠殺你個七回。你可給我哭得好聽點兒啊?」

「……看守長。不能殺了她。」

「哦噢,對了。是要抓她來著。」

「咕……!別把我看扁了……!」

訶利安薩絲身體前傾,飛撲而來。

巳月也向前衝去。

以出奇的鋒利著稱的千子村正將貨櫃斜向切了開來。呲呲,貨櫃的一個角沿著被斬出的斜面滑下,落在鐵路的旁邊,遠遠拋在了列車後面。

天花板大開,頭頂鋪展出一片晚霞。

兩道人影在斜陽下面對面而立。彼此接觸著沒再動彈。

「哈啊、哈啊……」

訶利安薩絲已經氣喘如牛。張開五指停在巳月的眼前,意欲抓住他。千子村正的刀身正扎在那隻手的掌心中。

劈開了貨櫃的村正之刃,此刻扎穿了「魔王之手」的手掌。

「別亂動。上面還指示我儘量完好無傷地把你帶過去呢。」

「煩死了笨蛋!去死!」

訶利安薩絲彎曲手指,奪過村正。轉身背向一不小心鬆開手的巳月,從貨櫃上跳了出去。

她跳到了前方的車廂——第十四節車廂的甲板上,隨後有猛力一躍,跳到了展望廳的屋頂上。「搶到『無所不斬之劍』嘍!看我不拿它反過來砍死你!」——她說著,正要用左手把插在「魔王之手」上的村正拔出來時,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咕啊,這,是什麼……」

握住村正的左手陡然變得渾黑。麻痹感沿著手臂一路爬上來,開始侵蝕訶利安薩絲的身體——。

「真是個蠢貨。妖刀會侵蝕使用者,結果還空手去拿。」

「嗚嗚……!我受夠了!」

訶利安薩絲憚於妖刀的詭異,把它從車廂屋頂上扔了出去。

「啊啊!村正!」

巳月當即去接,但還是夠不著。村正落在鐵路旁,消失在車廂後方。

「你你……!那可是都可以拿去展覽的利劍吶!」

「誰管你!我受夠了,不和你打了!」

淚眼婆娑的訶利安薩絲把直到現在還在發麻的左手護在胸口,背朝巳月跑了。

「糟了。別跑,站住!」

巳月立即掏出伊塔姆,隨即聽到背後傳出「啵叩」一聲不祥的聲音。

他們回頭看去——被連在腳下第十五節車廂後面的最後一節貨櫃頂上,跳出來了一個女人。

「……哈?」

於肩膀上飄曳的金髮,深綠色的工作服。還有——戴在那女人臉上的硬質防毒面具——。

「看守長,那是……」柯茵面無人色,看著跳向前方車廂的那個女人。

「不會吧,其他的HC啟動了……?」

又有一個從貨櫃里出來了。第三個、第四個,HC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

出現的HC一共有十九個。也就是說,HC全部都啟動了。

「完、完了……我的仕途啊……」

HC沐浴著夕陽,向前方的車廂跳去。

打下的無數人影紛紛跨過丟了魂似的巳月,離開了。

×  ×  ×

「有一堆人來襲了!」

為數眾多的祈禱士正位於建有甲板的第二展望廳里。

這裡本是一般人禁止入內的車廂,但現在已經對從前方車廂逃過來的乘客開放了。為感冒的症狀所苦的人們混在祈禱士群中,橫躺在沙發上,由其他倖免於難的乘客和乘務員們來照顧他們。

聽到窗邊祈禱士的一聲吼,休閒室里的人們不約而同地把視線轉向了甲板。一見到接二連三在甲板上著地的帶著防毒面具的臉,曾看過在前方車廂里的戰鬥的祈禱士嚇得哆嗦起來。

「是她……!竟然還有這麼多啊!」

祈禱士關上通往甲板的門,抵禦她們的侵入。然而——。

『殺 戮×進 擊×解 放——』

HC們一個個在右手上罩上巨大的臂腕,開始攻擊車廂。HC們打凹了車廂的門,爬上屋頂,打碎車廂的側窗攻進來。

「拔刀!以保護乘客為優先。」

隊長級的祈禱士喊道,一把把軍刀被拔刀出刃。

第二展望廳陷入了阿鼻地獄般的混亂狀態。嚇得魂不附體的乘客們四處逃竄,祈禱士在人群中見縫插針似地奔走其間。

三名祈禱士接連將白雨的劍尖刺入進到車內的HC身體上。

然而HC卻沒有倒下。

『祈 禱 士×殺 戮×迎 擊——』

巨大的手臂將一名祈禱士一把握住,拋出了窗外。傳遍車廂每個角落的尖叫、悲鳴、哭聲——。又有一個被捏扁的祈禱士噴出了血沫。

將阻止列車暴走的任務交給了雪生,七日奔著訶利安薩絲的牢籠,前往後方。

在他來到酒吧時,從對面的第二展望廳里跑出了一群乘客。

「怎麼了……?是訶利安薩絲搞的鬼……?」

他從慘叫著跑出來的人群中發現了紫色的衛衣。七日鑽進朝這裡湧來的人群,抓住了拉緹梅利婭的衛衣。

「咕啊!」

「拉緹梅利婭,發生了什麼?」

一看才發現她正被白錠扣著。她是擺脫了拘束逃過來的啊。

「阿七!不得了了。我把小咲咲落下了!」

「咲?別急著走,先說龍之介怎麼了。訶利安薩絲逃了嗎?」

「訶利安薩絲她……應該逃了哦。畢竟那牢籠是開著的嘛。」

「可惡……你找得到她的氣息嗎?」七日催促道。

拉緹梅利婭閉上眼睛。但是情況不對勁。找得越是投入,氣息就越是分散,亂移。

「……不清楚。我覺得是有她的氣息沒錯……」

「什麼叫不清楚啊。找不到嗎?」

「誰叫近似的氣息有一堆在嘛!」

「……近似的?」

咚,一個女人的身影緊貼在玻璃窗上。七日和拉緹梅利婭把臉轉過去。映入眼帘的是一頭金髮和深綠色的工作服,還有戴在臉上的防毒面具——在前方的車廂被雪生打倒的HC,她的右手正罩在巨大的黑影之下。

「Helianthus·Clone……!」

七日的呢喃聲剛落,窗戶便被巨大的右臂打破,響起刺耳的巨響。

窗戶的玻璃被打得連渣都不剩,HC一個接

一個地從那裡闖了進來。

『進 擊×殺 戮——趕 盡 殺 絕』

乘客們嘶聲尖叫,祈禱士們在前方、後方聚集起來。

「拔刀!拔刀!」

就連這裡也打響了拔出軍刀的祈禱士和HC間的戰鬥。

「哦噢!怎麼辦,阿七?要打嗎?沒有白雨也照打不誤嗎?」

「你被扣著白錠就給我老老實實待著!」

七日讓拉緹梅利婭躲到了牆邊,然後沖入前方戰場。四下環視,看真正的訶利安薩絲是不是在這個HC群里。

「哇啊啊!別過來!」懾於那巨大的手,年輕祈禱士後退撞到了七日。七日把手搭在那個祈禱士握著軍刀的手上,從背後控制著他,擋住揮下的巨大之手。

「喂喂,好好架著,你是活膩歪了嗎!」七日抓著祈禱士的手,把軍刀的劍尖刺入HC的脖子。然後馬上把刀刃一橫,揮出一記橫劈。血沫從脖子裡噴出,HC頹然倒下。

七日靠那個祈禱士作支撐,飛身往從背後逼近的HC的下巴上踹了一腳。HC被嚇住了,但還是揮出了手臂。

七日把祈禱士撞開,自己也跟著飛身翻了一個前滾翻,躲開了五指的橫掃一擊。然後順勢撿起倒地的祈禱士身邊的白雨——順勢向出現在眼前的另一個HC的下身放出快如閃電的一刀。那一刀切下了她的腳腕。

而後他將刀劍刺入追過來的HC的胸口,把劍拔出來後的下一個動作就斬飛了丟了腳腕跪在地上的HC之首級。

「還真多啊……。記得好像說是有二十個來著……?」

酒吧里尖叫、悲鳴、吶喊聲相混雜,七日在車廂深處看到了身披羽織的身影。

「龍之介……!」

拔出了一把白雨的龍之介也一樣在斬殺朝他襲來的HC。

七日沖向龍之介。龍之介也發現了七日,並朝這裡逼近。

雙方揮刀斬下朝自己撲來的HC的首級,而後毫不放緩白雨的勁頭,在車廂的中央交刃。

鏘——。兩道刀刃對撞,發出尖厲的金屬音。

「……嘿,龍之介。不好意思了,要是錯怪了你算我的不是。說吧,這些是不是你乾的?」

「你不必賠不是,古川。這些大致上,都是我乾的。」

龍之介毫不畏怯,泰然自若地如實招來。

七日越過相交刃的刀身,獰視著那張溫婉的笑容。

「……好你個混蛋啊。你的目的是訶利安薩絲嗎。」

「啊啊。不過目的已經達成了。」

「那就快讓這幫傢伙退下。已經夠了吧?」

「指示裝置給別人了。不在我這兒。」

「給別人了?給了誰?」

「海德蘭潔爾。」

「啊!?」

兩人同時把刀身推開,拉開距離。七日瞪著龍之介,問道:

「她在車上?」

「在喔。就在這輛列車的哪個地方。」

「是在駕駛座那裡吧。」

七日很快就想到了。這就是列車之所以沒有停下來的理由。蒸汽機火車的暴走,不作差別肆意襲擊的殺戮克隆體——這些場景都正合愉快犯的胃口。

「又是那傢伙……」

回憶起那隻渾似新月般笑彎了的青紫色眼睛,七日輕聲地咂了一舌。

×  ×  ×

「禍津神也用上機械了,科技改變未來啊!」

海德蘭潔爾一邊查著厚重的說明書,一邊豎起雙手的食指,敲打打字機上的按鈕。

這台擺在駕駛操縱台上的打字機正是給HC發送指令的指示裝置。海德蘭潔爾打完指令,把拉杆一拉,打字機咔嗒咔嗒作響,自動地運作,記錄下HC們的行動。列印紙從打字機的後面印出,拖到了駕駛台的底下。

「大小姐,你給機器人們下了什麼命令?」

一直在拼死拼活送煤炭的老伯把觸手搭在豎放的鏟子上,問道。為了擦去滿頭大汗,他的頭上正搭著一條毛巾。

「那不是機器人,是克隆體。你想知道嗎?我是怎麼組合命令的。」

HC的每次行動都是把從十萬個單詞中抽取的三個詞奉為圭臬,而這些命令都是操作者事先在指示裝置里輸入的。打進去的三個單詞會形成克隆體的性格。

「我選的是『人類×殺戮×趕盡殺絕』。」

「真不愧是大小姐,像『殺戮』這種高竿詞彙,一般的禍津神想必想都想不到!」

「咯呵呵!」

了卻一樁事務的海德蘭潔爾把帽子脫下,撲扇撲扇,把它當扇子用。

「好了。這下在火車一頭扎進城鎮之前就能有些樂子了……可是一直在這裡乾等著也好無聊!」

提速的列車駛入了山中。前不久還赤紅的天空,現在被染成了晦暗的群青色。長庚星在混混沌沌的半月旁閃爍著。

等間隔的路燈以駭人的速度流向後方。左看右看全是清一色的雜木林,一成不變的風景已經讓海德蘭潔爾開始厭倦了。

她把椅子一轉回看背後。緊貼在背後的就是一座從煤炭庫里湧出來,一直流到駕駛席這邊的煤炭之山。她對操著鏟子送煤的老伯的背影說道:

「我稍微去窺伺一下喔,老伯。」

老伯停下活,用毛巾擦擦那張大臉上的額頭。

「可這麼做好嗎,大小姐。照龍之介的話說,那可恨的古川家小子不是也在這車上嗎?」

「他啊……我確實怕見他……不過我會讓他找不著我的。幫我用影子做一個蟲子那麼大的東西出來。我把眼球埋裡面。」

「不成。大小姐的依代就只剩那一個了,懇請您行動再慎重一些。眼珠萬萬不可離開您本身的身體。」

「不聽不聽、王八念經。我不都說了嗎,會讓他找不著我的。快做。不然我就親身直接去窺伺了喔?」

「嗯……又耍任性……」

老伯頗有微詞地操縱影子,做出一個拳頭大小的甲蟲。

海德蘭潔爾接過獨角仙,拿起來仔細端詳,「這是個啥?」

「是獨角仙。雌的。」

「獨角仙?可我更喜歡蝴蝶,要那種長著漂亮花紋的。」

「照蝴蝶飄來飄去的飛法太惹眼了。還請你貼在牆壁上不要動為好。」

不得已,海德蘭潔爾只好取出青紫色的眼球,押進蟲子的體內。在沒有眼珠的「怪變神」身體的一個部位上埋入眼珠,對它「視野Jack」。

翅膀一展開,就能看見埋在背後的青紫色眼眸。

「嗯嗯。獨角仙也不賴。那我去去就回。」

「路上小心。還請您不要太勉強自己。」

獨角仙「啪啪啪」地振動翅膀,從海德蘭潔爾的手中起飛。然而剛一離開手邊,破空飛來的橡皮筋便貫穿了獨角仙。磅!影子被打了個粉碎。

「嗯哦……大大大大小姐——!?」

老伯回頭望去,只見一人正任憑短裙在狂風中翻飛,立於煤炭庫之上架著免洗筷拼成的橡皮筋槍——此人正是大坂雪生。

「該死,你是誰……!膽敢動我大小姐……!」

「沉、沉住氣,老伯。我沒事。」

海德蘭潔爾的身體拾起落在地上的眼球,裝回原先的眼窩。雖然獨角仙被打飛了,但做依代的眼球奇蹟般地倖免於直擊。

「怎麼會……打偏了……?」雪生懊悔地咕噥著,丟去了一次性的橡皮筋槍。

「大小姐!您沒受傷吧……!?」

「不要緊。嗯。一點也沒事……不要緊。」

取回了眼球的海德蘭潔爾淌著涔涔大汗,點了好幾次頭。

平復了心情後,她看向煤炭庫上的雪生。

「是雪生啊。淨會耍小把戲。」

「海德蘭潔爾!就是你讓列車暴走的吧。為什麼要這麼做?」

「別問我,雪生。對我而言這個問題無異於是在問我為什麼要活著。」

「……我聽不懂耶。意思是不讓列車暴走,你就會死?」

「意思是:要是太無聊,我就會死!」

海德蘭潔爾一臉自豪地大開雙臂,雪生死死地瞪著她:

「……那就只好讓你去死了。」

「庫庫庫。別自以為是了。且不說阿七或是獅童,你又能做什麼,別忘了你可是六花隊最弱的。」

雪生把嘴唇一抿,從手提包里掏出一隻小木槌。

「……我先聲明,我可一點也不弱。是那些人太奇葩了。」

木槌彈指間巨大化,超過了雪生的身高。無數的文字「打」從立在煤炭之山上的木槌擊打面上冒了出來,又隨風散去。

一起遊戲吧,海德蘭潔爾。如果你喜歡華麗的,我就成全你。」

×  ×  ×

「哦噢——?這人死了?」

拉緹梅利婭現在仍位於酒吧里。祈禱士們和HC們正打得不可開交,被白錠扣住的拉緹梅利婭老實地待在窗邊避難。

她正匍匐移動著,碰巧看到了躺在沙發上的冰華,她湊過去往她的臉上看。

在先前的戰鬥中被HC捏扁了的冰華正閉目沉睡著。可能是身體有哪裡疼,她的額頭浮出來豆大的汗珠。身上的制服敞開,露在外面的雪白肌膚上貼著許多歌留多牌。

拉緹梅利婭用食指戳戳她的臉蛋,正在沙發前揮舞白雨的炎華見了這一幕,連忙大叫:「哇啊啊啊!喰神!?不許吃冰華!」

她把戰鬥晾一邊,擺正了白雨。

被炎華瞪著,拉緹梅利婭站起身,「真失禮。你當我是那種見著什麼東西都照吃不誤的窮小子嗎?」

「你不是剛剛才把細菌給吃了嗎……感冒已經治好了?」

「治好了啊!精神倍兒棒!」

「那還真是太好了呢……」

炎華的臉頰通紅。在說話的時候也時不時會咳嗽。造成威脅的不僅僅只有HC的襲擊,蔓延的感冒也還留存在列車內。

「你是敵人還是友軍?你倒是快告訴我該怎麼對待你才合適啊。」炎華架著白雨警惕周圍的HC。視她的答覆,白雨的刀尖有可能不得不指向她。然而拉緹梅利婭卻納悶地偏著腦袋。

「不知道。這個問題應該是取決於你的吧。我就是我啊。」

「……啊啊,但是,你我是禍津神和祈禱士,所以……就是敵人了吧……?」

炎華舉棋不定,這時白色的羽織從視野中閃過。龍之介避開HC的猛攻,站到了拉緹梅利婭旁邊。

「局長!」

「炎華、冰華。你們能下車就趕快下。這列車不會停了。」

「……誒?」

龍之介只交代了這一句,便抱起了拉緹梅利婭。

「唔哇,欸,放開我……!」

「我不。不是說過要拐走你的嗎?」

龍之介離開沙發,朝前面的車廂奔去。

七日追在那道背影的後面。在和HC錯身而過時砍飛了她的頭,穿過了正上演著祈禱士和HC間的鏖戰的餐車和第一展望廳。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乘客都去了後方避難,HC的襲擊都集中在後方的車廂。前進到八號車廂以後,就只能看到藏在個別座位陰影處的乘客,不見祈禱士和HC的蹤影。

七日一邊緊盯著龍之介的背影,同時在琢磨有關訶利安薩絲的事。他原先的目的是打倒訶利安薩絲,奪回六花的右臂。

拉緹梅利婭說,牢籠是開著的。龍之介說,他已經達成了目的。能設想到的最壞的情況,就是訶利安薩絲從這輛列車逃走。以她的身體能力,即使是跳下極速的暴走列車,也不是做不到。

「……只能這麼做了。」

既然沒有擦身而過過,就說明訶利安薩絲在牢籠所在的後方。然而他正追著龍之介朝前方跑著。追二兔不得一兔。那就讓另一隻兔自己送上門好了。

七日邊跑邊用左手握住白雨的刀身。一口氣劃破了手掌。

「——『禍引』。」

把自身的血肉用作誘餌,引誘禍津神。這是古川流獨門的祈禱術。

馥郁的香甜氣味充滿了車廂。雖然離後方車廂有一大段距離,但如果是感官幾近禽獸那樣敏銳的訶利安薩絲,絕對會察覺到這個氣味。

「好好追過來喔,訶利安薩絲——」

嗅嗅,訶利安薩絲吸吸鼻子。她聞到了某處傳來宛若桃花般的甘甜香氣。

「……阿七?是阿七嗎?」

嗅嗅、嗅嗅。她四肢伏地地向前爬。那是有著香甜血肉的,古川族人的氣味。

「好餓啊,好餓啊……!」

自從出了牢籠,她還什麼都沒下肚。也正因為這樣,她無比渴求這血肉。從牢籠中重見天日的第一餐,古川七日是再合適不過的美餐了。

「阿七、阿七、阿七……!?在哪兒?」

嗅嗅、嗅嗅。追著追著,訶利安薩絲倏然停止了動作。

「……這裡?」

高舉的右手上,罩上了巨大的「魔王之手」。訶利安薩絲把手揮向了正下方。她抓在飛馳的列車的屋頂上,將屋頂一把捏爛,整個剝了下來——。

吱嘎吱嘎、車廂的天花板上突然軋軋作響,玻璃窗應聲碎裂。

「……啊?」

車廂浮了起來。七日停下腳步朝屋頂看去。屋頂被壓癟,狀似被什麼東西提了起來。

「喂喂。原來在這裡啊!」

金屬摩擦聲響遍整個車廂,最後屋頂終於被扒開了。夜空在頭頂一覽無餘。

訶利安薩絲用巨大的手臂舉起了天花板,從相鄰的車廂屋頂上看向車廂里的七日。

「找到阿七啦……!」

訶利安薩絲向仰視著她的七日露出笑臉。雖然她比五年前長大了不少,穿著的不是白色連衣裙而是黃色的工作服,但憑她那頭艷麗的金髮和右手上的斑紋,一眼就能看出他就是從六花身上奪走了右臂的「腕神」訶利安薩絲。

有著不同於克隆體的不祥氣氛,她就是本尊。

「我來討回那手臂了,訶利安薩絲……!」

「哈哈哈哈哈哈!好啊。來討討試試?」

訶利安薩絲把被捏成了棒狀的屋頂砸向七日。

七日在過道上前滾翻躲了過去。變成了一坨鐵塊的屋頂在車廂的地板上彈起,撞倒了一排排的座椅。鐵板撞擊的噪音響徹了夜空。

「可惡,這鬧得比那個某某人還華麗啊……!」

碎片橫飛之中,訶利安薩絲在座椅上著地。間不容髮地高舉起手掌,撲向七日。

「阿七、阿七!啊啊,你怎麼這麼美味啊!」

訶利安薩絲渴求著七日因禍引而更添滋味的血肉,祭出她巨大的臂腕。她耷拉著口水,雙眼充血,儼然一隻狩獵獵物的猛獸。

七日謹慎地閃躲她的每一擊。大動作的攻擊好躲,他本以為只要不被握住就造成不了威脅,誰知——

「喝啊啊啊啊!」

訶利安薩絲如同要把七日連同周圍的座椅一起撈起般揮出手掌。手臂的機能不僅僅只有「握」,還可以撓、砸、甩。

七日同座椅一起被打飛,狠狠地拍在了車廂的側面。

「啊……該死……就不能冷靜點兒嗎,那個混蛋……!」

一隻五指摺疊在一起的右臂被舉到了七日的眼前。那隻手不僅僅是握實了,它化作巨大的拳頭,痛毆——

「去死死死死死!阿七!」

「喂喂……!」

七日一個前滾翻避開了拳頭。

緊接著,破碎聲轟然響起。車廂因為衝擊而傾斜,車輪發出震耳欲聾的金屬音。乘客們的行李,乃至座椅本身都被彈起,四處飛散。

車廂傾斜了,一時間光靠單邊車輪在行進,隨後又因循重力放下了另一邊的車輪。其造成的衝擊又引起「嗞——」的一聲巨響,撼動了車體。

七日抬起頭來,頓時啞然失語。

車廂的牆壁沒了。或許是因為周圍的座椅全被砸飛了出去,牆壁前的一塊地面上付之厥如,只有訶利安薩絲以正飛逝而去的雜木林做背景站在那裡。

「……我說,你不是想吃我嗎?要是吃了那樣一拳,我豈不要變成肉醬了……」

「沒事兒的啦——,阿七就算變肉醬了也一定照樣美味。」

「哦。」

「我保證把你吃得乾乾淨淨,就像吃六花的那次一樣。」

「……」

七日凝視著訶利安薩絲站起來,再次架起白雨。

壓下腰會有手掌砸下來,跳起來又會有手臂伸過來。在那隻不祥的巨大手臂下,獵物無所遁形。現在牆壁天花板都被扯走了,這更方便了手臂的活動。

那麼就只有——七日發足直奔。奔向巨大的手臂所夠不著的地方,她的腹懷——。

然而訶利安薩絲卻隨著七日的接近,自己也向前衝出。同時,巨大的手臂也杳然消失。就在七日的刀刃就要劈下去的前一瞬,訶利安薩絲靠著她的爆發力抱住了他。

「呵呵呵。抓住你啦!」

「……啊啊,對了。那玩意兒是可以收放自如的來著。」

就連腹懷也沒有死角。

訶利安薩絲抱牢了七日,指甲刺入他的背部。

「嗯哼。我開動啦!」

她舔了舔上唇,一口咬上七日的脖頸。

對「禍引」產生

反應的禍津神不止訶利安薩絲一個。

被龍之介抱著的拉緹梅利婭也同樣察覺到了從後方飄來的香甜氣息。

「……嗯?好甜的味道……!這是阿七的氣味吧?」

拉緹梅利婭亂蹬亂踢,從龍之介的臂腕中滾了下來。

龍之介也駐足,觀察後方車廂的動靜。

「……『禍引』啊。大概是打算把訶利安薩絲引過去吧。」

有衝擊從後方的車廂傳過來。破碎聲傳入耳中。整節車廂大幅地搖晃。究竟發生了什麼?拉緹梅利婭向後方的車廂飛奔而去。

被撇下的龍之介沉沉地嘆了口氣。

「哎呀哎呀……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啊。」

拉緹梅利婭一打開門,被破壞得天翻地覆的客車廂便映入眼帘。車廂的天花板被剝去,牆也被拆走,可以說變得像第二展望廳一樣四面環天。車廂正中間,七日背朝著這邊,被訶利安薩絲緊抱著。

「……阿七……?」

訶利安薩絲的牙陷進七日的脖頸。淌出來的血液染污了七日的西裝。

「阿七!」

「怎麼了,吵死人了。」七日頭也不回,有氣無力地回答道。

「你幹啥讓人吃你啊!」

「還沒被吃好嗎。」

訶利安薩絲的臉從七日的脖子上離開,衝著他的鼻頭憤憤地抱怨道:

「……為什麼……不乖乖地被我吃掉啊……!」

七日的左手抱在訶利安薩絲的背後,手裡握著一把小刀。這把對禍津神專用小刀「小雨」不同於從其他祈禱士那裡順手牽羊過來的白雨,是在召喚拉緹梅利婭的時候讓她拿在身上一起帶過來的。

鐫刻著獨特斜線的短刀身刺入了訶利安薩絲的體內。七日用力把小刀的整個刀身都刺了進去。

「咕啊啊……!」

訶利安薩絲髮出痛苦的呻吟,當場跪了下來。

七日舉起了白雨:

「……別了,訶利安薩絲。」

一聲道別後,他揮下白雨直取她的頭顱。而在千鈞一髮之際,一柄小刀高速迴旋著破空飛來,彈開了白雨的刀身。

「呿……」

嗖嗖嗖——。妖刀伊塔姆在七日的頭頂盤旋,像回力標一樣畫出弧線往回飛。而抓住伊塔姆的人,正是獅童巳月。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不會讓你殺了她的,古川。」

「……別壞我事兒,獅童兄。你這是不害我白被她啃了嗎。」

訶利安薩絲趁機發足飛奔。後方有巳月守著。那就去拉緹梅利婭所在的前方車廂——。

七日立刻反應過來,追向她。

然而紙燭龍之介卻和訶利安薩絲錯身而過,擋在七日前。

「讓開!龍之介。」

「不讓。我也不能讓你殺了她。」

「……該死。你們到底是鬧哪樣啊!」

前有龍之介,後有巳月,七日怒火中燒。六花的右手臂明明近在咫尺,昔日的戰友卻在阻撓他。

訶利安薩絲被龍之介護在身後,抬起頭:

「龍之介,人家後背被刺傷了……!」

「嗯。被那把小刀刺中一定很疼吧。訶利安薩絲,你快離開這列車吧。」

「咦,不要。難得有美食能吃!」

「以後還有機會啊。要是機會不來,就由我來製造機會吧。」

「我不要啦!現在就想吃!」

龍之介面帶溫柔的笑容,拔出訶利安薩絲背上的小雨。

其帶來的疼痛讓訶利安薩絲髮出了輕聲的哀嚎:

「嗚啊啊……!」

「別太為難我了,訶利安薩絲。」

訶利安薩絲感受到那溫婉口氣中隱藏的魄力,點了點頭,「……嗯,我知道了。」

「還有,訶利安薩絲,你能聽聽我的一個請求嗎?」

「誒,是什麼?沒問題,龍之介的請求,我聽!」龍之介一直順著訶利安薩絲的任性要求,現在換他有事相求,這還是頭一遭。訶利安薩絲昂首挺胸地揚言道。

龍之介把視線轉向了站在車廂一角的拉緹梅利婭。

「我想要那個孩子。她是『喰神』。你幫我把她一起帶走。」

突然變成話題中心人物的拉緹梅利婭睜圓了眼睛。「……誒?」她和訶利安薩絲面面相覷。

「嚯——,這傢伙就是喰神了?你要她?明明只是個小不點?」

「別這麼說呀。那是你妹妹。」

「真的?」

拉緹梅利婭不知怎麼回答是好,看向列車中央的七日。

「……那啥……好像是這麼回事啦。不過……我——」

七日向前方的車廂努努嘴。意思是,逃。

「——我,才不認你做姐姐哩!」

拉緹梅利婭大叫一聲,奪路而逃。手上還銬著白錠,奔向了前方車廂。

「啊,給我站住!」訶利安薩絲立馬追了上去。

七日正要行動,但龍之介在他行動之前拔刀擋住了他。

「對不起了,古川。事情就是這樣。」

「這樣是哪樣啊。你為什麼想要那傢伙?」

「我猜,理由應該是和你一樣吧!」

嗖嗖嗖——

七日察覺到背後的動靜,向後跳開。龍之介也後退了一步。

鏘——,伊塔姆赫然插在了關著的貫通門上。

「我說。兩位能讓一讓不?」說著巳月從懷裡掏出了收在金黃色劍鞘里的——新的妖刀。

×  ×  ×

訶利安薩絲破壞車廂牆壁時的衝擊,讓整輛列車都震動了。

其造成的影響甚至波及到了最前面的火車頭——

「呀啊!」

一起遊戲吧——雪生這才剛放出豪言壯語,煤炭庫便劇烈地晃動,她失足滑了一跤,一屁股跌在煤炭之山上,左手握住木槌,右手壓住掀起來的短裙,一路滑了下來。

「呀啊,不要啦!」

「了結了她,吃啊,老伯!」

「遵命!」

老伯張開大口,迎接滑落下來的雪生。

雪生把腳前後伸開,抵住老伯的上唇和下顎。

「不要,哇,住手啊!」

老伯的嘴上下蠢動。他吐出舌頭,伸向正在負隅頑抗的雪生的光腳丫。

大腿被「嘶溜」一舔,雪生失聲尖叫「咿——!」。

「這丫頭的肉嫩呀!」話音剛落,木槌便砸在了老伯的頭上。

咚——老伯的腦袋被砸扁,伸出來的舌頭被咬斷了。

「喝啊……!」雪生向從提包里掏出來的風車吹氣。然後把扇葉咕嚕咕嚕旋轉的風車扔進老伯再次張開的血盆大口中。

「嘿——!」

那正是「爆炸風車」,其握把前端會爆炸。老伯沒多想就把那東西吞了進去,緊接著——滾圓的身軀,隨著爆炸聲赫然迸裂。

——磅!

炸得粉身碎骨的老伯的身體在海德蘭潔爾和雪生間飛灑。場面之血腥,兩人都背過臉去,濕溻溻的肉片「啪塔啪塔」地打在了她們的身上。

片刻的沉靜過後,雪生又重新架起了木槌。

「覺悟吧,海德蘭潔爾。快把六花小姐的那隻眼球還回來……!」

「……哎唷,別急嘛,雪生。」海德蘭潔爾撣去黏在短裙上的老伯的肉片,就像是在好言相勸似地說道:

「你就這麼想要這隻眼球嗎?」

「不是我想要。是要阻止。決不允許從六花小姐的眼睛裡誕生的你去吃人。」

「為什麼?」

「因為這是六花小姐的願望。」

和雪生冷峻的表情相反,海德蘭潔爾笑得遊刃有餘:

「哈哈。你的說法自相矛盾了喔,雪生。從六花的身體裡誕生出來的我們就是六花本身。在我的心裡,六花正哭著說『吃啊』呢。你否定我,豈不就是否定了六花的願望嗎?」

海德蘭潔爾向前踏出一步,雪生為了保持距離,後挪了一步。

「別忘了,雪生。我們『六花的禍津神』是從六花的思念中誕生的唷?」

「這……你說的可能是對的,但……」

海德蘭潔爾偷偷地覷向地面。

在正彷徨無措的雪生的腳下,老伯的肉片已經聚集了起來。

×  ×  ×

其斬擊撕裂了天穹。距離足有從車廂一端到另一端那麼長,巳月揮出小太刀釋放出的斬擊卻砍得到七日和龍之介。七日和龍之介紛紛跳向左右兩邊的座椅後面躲避。

被用作盾牌的座椅沒有被觸碰到就縱向

被割裂,灑出裡面的棉花。

見七日和龍之介都躲進了座椅後面,巳月便停止了斬擊的亂射,自顧自說起話來:

「——這是則流傳在琉球北谷的悲傷故事。從前有個農婦正在廚房切菜,咚咚咚,就這麼切著。」

明明沒有人在看,他還模仿出在菜板上用菜刀的姿勢,

「——然後呢,在廚房邊玩耍的農婦的小孩的腦袋,突然就飛出去了。明明沒有碰到任何東西,自然地,就『咚』的一聲。其實,農婦手裡切菜的菜刀被下了詛咒。離得遠遠的東西也會被它切到,是把窮凶極惡的菜刀。」

七日和龍之介正在座椅的後面溝通計劃。龍之介壓低聲音,指向巳月的方向,「你去搞定。」

「開什麼玩笑,你怎麼不去。」七日用手勢如此傳話後,龍之介指指他們身後的貫通門。

「要是我去,你不就會去追訶利安薩絲了嗎。明知道這樣,你覺得我可能會離開這裡嗎?」

「……嘖。但我也不想去。在我攻擊那傢伙的時候,後背就等於是對你門戶洞開了。」

「哈哈。你是說我會從背後偷襲?簡直是把我說成了人渣啊。」

「啊啊?你哪兒不是人渣了。」

兩人在座椅後爭執不下。巳月則繼續一個人在講話。

「——那把被詛咒的菜刀被回爐重鑄,打出來的就是這把『北谷菜切』了。雖然是把刀身只有二十三厘米的小刀,但這把妖刀可以飛出斬擊。不碰到也能讓人身首異處。」

龍之介好說歹說都不見七日有行動的意思,忍無可忍之下毫無防備地站了起來。

「……哎呀哎呀。別怕呀,古川。」

巳月以仿佛要脫口喊出「機會來了!」的氣勢,向離開了座椅的龍之介揮出北谷菜切。

「——像我這麼做!」

龍之介瞥了一眼巳月,壓低上半身躲開了斬擊。背後的牆壁裂了開來。

「那只是單純的飛行道具。斬哪裡、怎麼斬,這些事情都用揮刀的動作告訴了你,這比槍還好心呢。而且揮出刀刃到擊中目標還有〇·五秒左右的時間間隔。只要把它當作刀身很長的劍,閃避起來輕而易舉。」

龍之介一邊看著巳月的動作,一邊躲開一道又一道的斬擊,來說服七日。

「煩死了,我早知道了。」七日也和他叫板似地站起來。

巳月對現身的七日也繼續揮出北谷菜切。

兩人一邊用最小的動作躲開放出的斬擊,還一邊鬥嘴。

「別一副了不起的樣子說話。你該不會還當自己是副隊長吧」

「那還真是抱歉呢。看你抖得跟個什麼似的,讓我不禁想起了戰場呢。」

「你們倒是快被砍中呀!」巳月揮小太刀都揮累了,呼哧帶喘地罵道。「我這邊可是減著壽在揮這把妖刀呢。你們倒是被砍一砍啊。快把我累死了。」

「又無所謂,反正你的壽命是無限的。」 七日見龍之介打死也不會做行動,便飛身躍向了巳月。他架起白雨,筆直地穿過過道——其間,他向後方悄悄一瞥。

只見龍之介把從訶利安薩絲背後拔下來的小刀——小雨投擲過來。

「我就說吧!你個人渣!」七日扭轉身體向旁邊跳去,躲開小雨的刀刃。

小雨飛過了七日,沖向巳月的正面——而巳月卻用手指一夾,接住了刀身。然後帶著小刀轉體一周,以更快的速度向七日扔過去。

「嘿!」

「!開、玩笑……!」

因為向側面的一跳而亂了架式的七日堪堪用指尖夾住小雨,然後保持小刀原來的速度,把它撥向了龍之介。

咚!龍之介把頭一偏,小刀刺進了他背後的牆壁。

缺了天花板和單邊牆壁的車廂里,三人站成了三角形,刀刃相向,互相牽制。

車速飆升的列車。頭頂上朦朧的半月,肅穆地融化了黑影。

「……不是,為什麼發展成這麼麻煩的局面了。」七日一邊警惕著左右兩邊一邊嘟噥道。現在是搶回六花手臂的絕佳機會,沒有閒工夫去和前六花隊的兩個人干架。

龍之介把七日晾一邊,對巳月說話:

「真是把我嚇到了,獅童。沒想到把頭砍了你還能活著。就連禍津神,要是身首異處了大抵都難逃一死呢。」

「喂喂,說出來怕嚇死你。這個詛咒是永恆的。我巴不得來個人殺死我嘞。」巳月大張著雙臂說道,然後凝眸瞪視龍之介,「倒是你,也和古川一樣執著於『六花的禍津神』呢。你貴為關東支部的局長,竟然還是個到現在還囿於隊長的陰影中的神經病混蛋啊。成了我的敵人就別以為你能全身而退。咱們再也不是戰友了。你砍了我的頭,就算反過來被我砍也沒有怨言吧……!」

龍之介聽完,只是聳了聳肩。

「獅童兄。你是為了追訶利安薩絲才跑到這裡來的吧。」七日向巳月問道。

「對啊。我要捉拿訶利安薩絲。而那傢伙是打算放走訶利安薩絲。」

龍之介感受來自巳月的視線,臉上更添了一分笑意:「而古川是想殺了訶利安薩絲。」

三人的目的都在於訶利安薩絲,只不過想拿她怎麼辦這點不同。

巳月把北谷菜切的刀尖指向七日:

「這麼著好了,古川。你年紀最輕,所以給我委屈一下。給我打消了殺訶利安薩絲的念頭。」

「不不,這個年紀大小沒關係吧。要是真有關係,也是你這個做前輩的讓讓我才是。」

「那就這麼辦。」巳月嘗試說服他:「確實,三個人的目的各不相同。但古川,我和你的目的不是有共通之處嗎?就是都想越過龍之介去追訶利安薩絲。要是這樣三足鼎立地膠著下去,就正中那傢伙的下懷,讓她給跑了。」

「我明白。」

「要是就這麼讓她給跑了,對你而言是最壞的狀況了吧?訶利安薩絲逃走了可是會禍害人間,大殺特殺喔?想必隊長也不想看這情形吧……?」

「啊啊,免了吧,別搞那出像真情流露似的發言了。我明白。你無非是想說,當務之急是抓住她,對吧。」

「真不愧是隊長的弟弟。從禍津神的魔爪中保護無辜群眾……太崇高了耶,古川。」

「要你煩啊,去死。反正你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

「別慪氣了呀。我去快刀斬亂麻地把她抓住,你過後再來襲擊好了。我保證奉陪你的單挑。」

七日和巳月結成臨時協同作戰的協定,向守著大門的龍之介擺出架勢。

「哎,會這樣發展也是理所當然吧。」龍之介面對著兩個人,逕自點點頭。

然後帶著微笑,平靜地吟唱道:

「Summons·Code——『麒麟』。」

龍之介的腳下亮起金色的光芒,一隻手掌大小的麒麟現出身形。那是一隻有著鹿角、龍臉,身體長有金黃鱗片的四腳靈獸。

它長嘯出一聲美若天籟的叫聲後,龍之介的身體被黃色的光暈包覆。

「啐,竟然用了『四瑞靈獸』……」巳月深惡痛絕地低語道。那隻召喚出來的靈獸不會參加戰鬥,但是會提高施術者的能力。麒麟強化的,是速度。

「也罷,只要同時攻過去至少能突破他的防守。你,攻左邊。」

「好好好[url=]。」[/url][B1]

如同當年在戰場上一樣。巳月首當其衝,揮下北谷菜切。

龍之介也向前跨出一步。敏捷性已然增加了。他閃躲著斬擊,用白雨挑開接近而來的巳月的北谷菜切,還躲開了從反方向飛來的七日的一擊,而此時,正要從旁通過的巳月的腹部已經被他一刀切開。

「咕啊……」巳月的內臟同血沫一起飛了出來,但他仍沒有停下腳步。在後背又挨下追擊的一刀時同時,伸在前面的手猛地往後一甩。

插在貫通門上的伊塔姆動了起來,從巳月和龍之介的中間飛過。

趁著龍之介被嚇住的當口,巳月開啟了通往前方車廂的大門。

龍之介正想追過去,七日把他擋了下來。

「別走啊。來和我談兩句唄。」

「我們應該沒什麼可談的吧?」

「有吧。為什麼站在『六花的禍津神』那一邊?你是不是搞錯了?那群傢伙不是六花。」

「但那是從六花的思念中誕生的存在。」

「那是不祥的思念。是六花內負面的部分。」

「所以說啊,」

龍之介平靜地回答著,向七日架起白雨,

「不管是憎恨、悲傷、亦或是深不見底的殺意。那些不祥的思念,只要是從六花心中生出來的感情,我就會全部予以肯定。」

×  ×  ×

「六花的禍津神」是從六花的思念中誕生的——你要否定她的思念嗎?被海德蘭潔爾如此問到的雪生,平靜地對答道:

「……我……要否定。因為戰爭時期,六花小姐在召喚你們的時候為了保住自己的心不變渾濁,一直、一直在拼命戰鬥。我們六花隊就是為了扶持六花小姐而集結的。所以我要否定!否定身為六花小姐的不祥思念的你們!」

聽了雪生的話,海德蘭潔爾無奈地聳了聳肩。

「哼。咱可真不招你待見呢。……那就算了,吃了她,老伯!」

海德蘭潔爾舉起手臂一聲令下,聚集在雪生腳下的影子張開大嘴,一涌而上。意欲從正下方一口吞下雪生——。

然而在千鈞一髮之際,雪生躍向了後面。

「和海德蘭潔爾共同行動的『怪變神』。我已經從古川那裡有所耳聞了。從暗影中誕生的你,只要有影子在就能死而復生……。」

老伯在雪生面前又一次化作球形,向她撲去。雪生取出爆炸風車向他扔去。

「打不死就一直重複!看我把你炸得粉碎!」

「愚蠢。我才不會重蹈覆轍!」

老翁這次沒有吞下扔進口中的風車。他在嘴巴的相反側開出一個洞,沒動彈就讓其穿過了身體。

不過海德蘭潔爾還站在老伯背後的駕駛座上。她慌慌張張地躲開,於是風車的前端插到了控制HC的打字機上。

「啊。」「啊。」「啊。」

三人異口同聲,緊接著駕駛座發生了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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