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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三話 腕神(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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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異口同聲,緊接著駕駛座發生了爆炸。

「呀啊啊!」雪生被爆風捲起,又一屁股跌到了煤炭上。

車把、儀表、屋頂、機械系統,乃至HC的指示裝置也遭到了破壞,駕駛座被滾滾黑煙包圍。

四周怎麼看也沒見著海德蘭潔爾。正當雪生以為她被捲入了爆炸時,她在一片列車的行駛聲和烈火燃燒的聲音中,聽到了一道高八度的尖笑聲。

「你現有兩把刷子啊,雪生!」

「海德蘭潔爾!」

被熏得滿身黑漬的海德蘭潔爾漂浮在豎著一柱黑煙的夜空中。浮在她頭上的影子球體伸展出巨大的翅膀,用兩隻手吊著海德蘭潔爾。

「沒了HC確實是重大的損失,不過算了。我玩得很開心喔,而且也不失華麗,對吧。」

後會有期!海德蘭潔爾說出告別的台詞,飛向列車的後方,揚長而去。

「……讓她給跑了。這也如古川君所說那樣,『命大的傢伙』。」雪生自言自語著,望向熊熊燃燒的駕駛座,眼淚直打轉,抱頭喊道,「話說,這該怎麼辦啊……!」

駕駛座被破壞了,列車的速度卻沒有下降。

滾滾升起的濃煙隨風消逝。而列車依舊沒有停下。

×  ×  ×

在雪生破壞指示裝置的前不久。祈禱士們聚集在乘客、負傷者所在的車廂角落裡,擺出保護他們的陣型。

他們都架著各自的武器,還可以戰鬥的祈禱士有六名。而圍上來的HC還有七個。

戰鬥仍然在窗戶被打破了的酒吧中繼續著。

「究竟是什麼啊……這群傢伙。」炎華面對眼前張開巨大手掌迎面襲來的HC,一點一點地往後退。

HC的耐久力異乎尋常。這群包圍了他們的HC中,有的甚至被白雨紮成了刺蝟,然而她們仍沒有倒下。一開始祈禱士們還在數量占了上風,可現在還站著的人里,反而是HC占了多數。

祈禱士一方的全滅只是時間的問題。

炎華覷向背後的冰華。負傷的冰華也和其他的傷者一起集中在了車廂的角落裡。炎華注視著人事不省,痛苦呻吟的冰華,眼裡透著不安。「冰華……」

這時,炎華眼前的HC行動了。

而那隻高舉的巨腕被鞭子捲住。手腕被鞭子一拉,HC打了一個踉蹌,一把小雨刺入了失去平衡的HC的脖頸。奎娜把斷了脖子的HC扔下,警告一臉茫然的炎華:

「請你不要大意。」

「……對、對不起。」

奎娜的口吻雖然堅毅依舊,但她已經氣喘吁吁。白色罩衫上的血跡比在貨櫃里的時候還大了。奎娜拖著只進行了簡單包紮的身體,架起鞭子。

「要來了。」

HC們一齊舉起右臂,身體前傾。

『祈 禱 士×殺 戮×趕 盡 殺 絕』

炎華擠出最後的力氣,架起白雨。

HC們沖了上來。——就在這時,車頭爆炸了。

指示裝置被破壞,HC們失去了方向標,一個、又一個地跪倒下去。

「什麼……?」

「看來是有人破壞了指示裝置。」奎娜用皮靴踢著倒地的HC們的頭。戰鬥唐突地結束了。鬆了一口氣的奎娜壓著傷口,腳步虛浮地走向沙發就坐,這時乘務員從深處的車廂里探出頭來,「獅童大人。」奎娜聽到這聲呼喊,急忙換下因吃痛而齜牙咧嘴的表情,騰地一下站起來。

「看守長在前面。有事找他的話就由我來代辦。我是他的秘書。」

「有電話找他!是『銀河鐵道之旅計劃事務局』的人。」

那是主辦這趟旅行的企劃公司。

大概是日本政府通過這公司捎來的聯絡。不過他們要聯絡自己這些祈禱士一般不會借用這種線路,而是通過其他途徑。

奎娜用指尖推了推眼鏡。有種不祥的預感。

×  ×  ×

「哇啊……!」

被白錠銬著很難跑。拉緹梅利婭在跑到第四節車廂的時候跌了一跤,倒在過道上。霎時間,訶利安薩絲就從她背後騎了上去。她收起了「魔王之手」,現在的右手臂長著斑條紋,只有正常的大小。

「抓到了!為什麼要跑啊。是怕我?」

「說怕你,不如說是怕想拐走我的那個人!」

「龍之介?」

訶利安薩絲抬起屁股,「嘿咻」吆喝了一聲,把拉緹梅利婭翻了個個兒。然後又一屁股坐到了仰面而躺的拉緹梅利婭的肚子上。

「唔咕!」

「我從龍之介那裡聽來了不少哦。在我被抓的時候,龍之介就偶爾會來看我,然後他啊,老是在講你的事情。講得讓我火大。」訶利安薩絲以騎馬的姿勢,緊緊盯著拉緹梅利婭的臉。她大睜的眸子裡映著拉緹梅利婭畏怯的表情。「聽說你是從我們吃剩下的六花的『牙』里誕生的啊?你真的是我們的妹妹?那你幹嘛不吃了阿七啊?」

拉緹梅利婭驀然想起了訶利安薩絲啃住七日脖子的那個瞬間:

「吃啊!那還用說嘛!啊!對啊,你個程咬金,剛才怎麼打人家的美餐的主意!?那傢伙是我的東西。他是我要吃的!」

「啥啊啊啊?」

見拉緹梅利婭突然暴跳如雷,訶利安薩絲挺起了上半身:

「『我的東西』?瞧把你跩的。你不過是我們的殘羹剩飯!」

「別說我是殘羹剩飯!——咕。」

訶利安薩絲用右手掐住拉緹梅利婭的雙頰,再次凝視她的臉龐:

「你可別太囂張了哦?你個殘羹剩飯。阿七是我們『六花的禍津神』先看上的。在之後才被生出來的小崽子還想橫刀奪食兒?要不要這麼囂張啊?」

拉緹梅利婭搖頭把訶利安薩絲的手甩開。

「誰管這些屁事!要我說,你才是橫刀奪食呢!我又不認識你!」

「哼哼——。那就是爭搶遊戲咯?誰贏阿七歸誰。你不是會模仿吃到的禍津神的能力嗎?來讓我見識見識啊,你那下賤力量。」說罷,訶利安薩絲讓「魔王之手」顯形,把拷在拉緹梅利婭手上的白錠捏碎了。

「給你血就行了吧?」訶利安薩絲把左手上的傷口壓到拉緹梅利婭嘴上。那是被巳月的村正弄傷的。

「呼嘎……!」

嘴巴被蠻橫地塞住,拉緹梅利婭一開始還掙扎了一會兒,不久便回瞪著訶利安薩絲,用牙一口咬上那隻手臂。

訶利安薩絲因為疼痛微微地眯細了眼睛。不過看著拉緹梅利婭咬著肉,奮力吸血的樣子,還頗為愉快。

「……龍之介為什麼喜歡這種傢伙啊……明明有我在。」

雖然被吩咐的是,帶著她離開列車,但訶利安薩絲沒打算把她帶走。龍之介和七日都被後面才出生的殘羹剩飯給搶走了,這讓她「火大」。

「……要是一失手把她殺了,龍之介會不會生氣啊?應該不要緊吧?畢竟是『失手』嘛。」

拉緹梅利婭鬆開手臂,「噗哈」地高喊一聲,吸入一口氣。從訶利安薩絲手臂上撲撲簌簌滴下來的血,打在她泛著薄薄一抹紅暈的臉頰上。

訶利安薩絲伸出雙手,像是要整個包住她的臉蛋一般托住她的臉

。大拇指施力摁著,從眼瞼上滑到了臉頰下方。沾在指尖的赤血在拉緹梅利婭的臉頰上畫出曲線。

「……既然有希求的東西,就來靠自己的手把握試試啊,殘羹剩飯。」

在她的耳語剛一告結,拉緹梅利婭就發出呻吟,右臂的袖子迸裂了。暴露在外的手臂上浮現出和訶利安薩絲一樣的,黃色和茶色相間的條斑紋。

「……嚯——。」

「啊啊啊啊啊……!」

拉緹梅利婭縱聲咆哮,死命掙扎。坐在她身體上的訶利安薩絲按住拉緹梅利婭的雙肩,把臉湊過去。

「怎麼啦——?難受嗎?痛苦嗎?」

「啊啊啊!不要,這個……!」

攝取的訶利安薩絲的血已經引起了「換裝升格」。然而喝進去的是「六花的禍津神」的血,和其他禍津神的迥然不同。

不祥的衝動在體內飛馳,拉緹梅利婭強烈地感受到被緊縛的感覺。大腦麻痹,右臂發燙。就好比過去吃活了三百年之久的轢神的時候那樣,心臟跳得像在打急鼓。然而這次和那次不同。滾沸湧上的不再是喜悅和愉快,而是深不見底的憎恨。

被黢黑不祥的感情,一直侵蝕下去——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拉緹梅利婭的手臂上產生出,漆黑透明的「魔王之手」。

「哦?」巨大的手攫住訶利安薩絲的身體,扔向了車廂的窗戶。

窗戶隨著震耳欲聾的聲音應聲破碎,訶利安薩絲消失在了車外。

窗戶破碎後,風灌了進來,拉緹梅利婭歪歪趔趔地站起身,蜷起那巨大的手臂,用手臂包覆住臉。

附有風帽的衛衣從青紫色一點點被染成了艷麗的黃色。金色的花瓣散落在周圍,拉緹梅利婭的模樣產生了變化。附在衛衣兜帽上的耳朵越變越長,越變越尖。衛衣的下擺開出了花,模樣宛若向日葵。

金色的頭髮光可鑑人,配上綠色的發卡,腳上穿的是繫著長鞋帶的長靴。

拉緹梅利婭冉冉抬起「魔王之手」,臉露了出來。那巨大的手指刮到了枝形吊燈,熠熠閃爍的碎片灑落下來。睜開的眼瞼下閃出深綠色的光彩。只不過那張臉上沒有了笑容。大腦的麻痹感已經平息下來;訶利安薩絲的血融入了身體,不再有被緊縛的感覺;但卻並非一切恢復如初。正如心靈被罩上了一層霧靄那般,拉緹梅利婭她,渾濁了。

「嗯啊啊啊!」

拉緹梅利婭嘶吼著,用右臂將周圍的座椅一張張撕裂。

「呼……呼……」

狂沸、狂沸。根本沒辦法定著不動。為什麼呢,我會這麼的——悲傷。

「呵——,挺可愛的嘛!」

倒吊著從窗外看進來的訶利安薩絲見到她的扮相,照直地誇獎道。

「這是殘羹剩飯的小深海魚吃了向日葵來遮醜呢!」

「……我,才不醜呢……」

訶利安薩絲眼睛彎成一條縫,促狹地笑道:

「來吧,殘羹剩飯。大家都是自六花誕生出來的。親親熱熱地自相殘殺吧!」

「會死的人是你……!」

拉緹梅利婭高舉起「魔王之手」,沖向了窗邊。

巳月從隔壁車廂里,看到了拉緹梅利婭變身,並跳到屋頂上的一幕。

「……餵。真的假的啊,在上面……?」

巳月抬頭看向響著跑步聲的天花板,整個人都愣住了。正在他猶豫該怎麼上去的時候,對講機接收到了聯絡。

『看守長。您還好吧?』

「嗯,我正在追呢。你那邊呢?」

能打通巳月對講機的,就只有秘書奎娜一個人。負了傷的奎娜已經自行做了簡單的包紮,現在應該在後方車廂執行回收HC的工作。

『HC已經全數停止了機能。估計是指示裝置被破壞了。』

「那是再好不過。讓剩下的祈禱士去處理一下傷員的傷。過後由我來向他們解釋情況。你去收集HC的殘骸,別讓任何人接近——」

『看守長。剛在收到了一則緊急的聯絡。』

奎娜打斷巳月的指示,向他轉達收到的聯絡內容。

『政府捨棄了這輛列車。銀河鐵道康帕瑞拉會在到達會津若松之前沉沒。』

「……沉沒?」

政府得知了列車的暴走和HC的襲擊,決計讓國家機密連同列車一起銷毀。

要是列車這樣衝進了城鎮裡,事情將會被鬧得更大。這麼一來,HC的存在想必會人盡皆知。不僅如此,訶利安薩絲和HC計劃也會被GHQ奪走。橫豎是拿不到手了,於是政府就打算把這輛載著大量情報的列車,連同乘客和祈禱士們一起沉入天鏡湖。

聯絡上說,列車的行進方向前的線路上,已經完成了線路的變更。

奎娜接到的聯絡是由與政府的決定向左的告密者發來的。

「政府還是那麼不留情面啊。話說列車究竟為什麼會暴走的?駕駛員幹什麼吃的!」

『我想他可能受到了襲擊。據之前嘗試同駕駛員聯絡的列車長所說,聲音是一個不認識的女子。需要我再聯絡一下嗎?』

「不,不用了。我去說。然後呢?這輛列車還有多久就要栽進天鏡湖裡了?」對接二連三的事態煩不勝煩的巳月問道。

奎娜用漠然的口吻說出剩餘的時間:

『以正常運行速度,還有二十分鐘左右。但是行駛速度變快了,如果中間沒有脫軌的話,我想時間已經不剩十五分鐘了——』

×  ×  ×

咯噔、咯噔、咯噔、咯噔——!

列車以飛快的速度駛過,周圍的樹木被颳得唰唰直響。閉合的遮斷機被捲起的暴風折斷,化作木片在遙遠的後方翻飛。疾駛在雜木林中的銀河鐵道康帕瑞拉在經過一條和緩的彎道時,車體微微地浮了起來。尖厲的金屬音響徹夜空,火星四射。

「呀啊啊啊啊啊!」

雪生在冒著滾滾黑煙的駕駛席上,為撲滅熊熊大火而殊死拼搏。然而周圍沒有水,滅火器又身陷火海。雪生束手無策,只得牢牢抓住駕駛座旁的把手,枉然地抹著噴涌而出的鼻血。

「叮鈴鈴鈴」雪生聽見電話鈴聲,向燃燒中的駕駛座伸出手,拿起話筒。

把電話線拉到極限才勉強離開了火舌,她把話筒抵在耳邊。

「喂喂!?」

『餵你丫個魂淡!趕緊把列車停下,看我不宰了你!』

「咿咿——!?對不起,對不起!」

聽到話筒里傳出巳月的怒吼,雪生泫然欲泣地連聲道歉。

『誒……?這聲音……是雪生嗎?合著是你讓列車暴走的嗎,怎麼了!是有煩心事嗎!?』

「不是啦!讓列車暴走的人是海德蘭潔爾!」

雪生簡明扼要地說明了情況。海德蘭潔爾被雪生趕走了。但是戰鬥中駕駛席不慎被破壞,現在被熊熊烈火包圍。還有,自己沒辦法把列車停下——。

「該怎麼辦啊,獅童先生!說不定是我的錯。在這麼下去,列車就……!」雪生的聲音瑟瑟震顫。

「你冷靜點」巳月對她說道。而後他沉思了片刻,喃喃道:「展望廳……」

他記得,在上車前背得滾瓜爛熟的避難指南上應該有寫到:行駛中的火車頭無法分離,但為了以防發生火災等事故時,第一展望廳和客車車廂是可以手動分離的。

『停不下來就算了。回後面來,雪生。我們去把車廂分離開——』

×  ×  ×

「哈哈哈哈哈哈!真開心呢,殘羹剩飯!」

訶利安薩絲揮下高舉的右腕。已經數不清這是她第幾次揮下她那凶爪。

拉緹梅利婭也架起巨大的右臂,支開訶利安薩絲的猛攻。然而她還沒能駕馭「魔王之手」這一特殊的武器。

「咕……啊,哇……!」

每次閃過攻擊時,都會禁不住發出細碎的哀嚎,從右臂上受到的衝擊痛得她咬牙切齒。她的做法太驚險了。拉緹梅利婭到最後終於沒辦法再化解爪擊,只好向後跳開拉開距離。

天花板上吹著強風。在暴風中,身體輕盈地浮起。滯空時間比以往要長。她想,這樣距離相對也能拉得更開,但訶利安薩絲也跟著向前跳起。

「別跑呀,啊!」

訶利安薩絲乘著背後吹來的風,伸開右臂,手掌朝拉緹梅利婭的頭頂揮下。

「……!」

——磅!

拉緹梅利婭被壓在了列車天花板上。

訶利安薩絲在列車上跑了起來,把拉緹梅利婭抵在天花板上摩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身體被摩擦,拉緹梅利婭就連出聲慘叫都做不到

訶利安薩絲把癱軟無力的拉緹梅利婭拎到頭頂,歪著腦袋納悶道:

「哎呀哎呀?可愛的衣服變得破破爛爛的呢?感覺你都變得好可憐耶……要不我放你一馬吧?」

拉緹梅利婭的臉頰上傷痕累累,兜帽脫下,一頭亂髮在風中凌亂。訶利安薩絲看著她,像在給小孩子說教一樣,豎起左手的食指:

「以後不許再出現在龍之介和阿七面前。如果你能答應,我就可以放你走哦?」

但拉緹梅利婭在被她緊握住的狀態下,仍努力擠出聲音:

「憑什麼……我要,這麼做——」

「誰讓你是殘羹剩飯呢?」

「不對!我不是殘羹剩飯,是喰神!」

拉緹梅利婭把和身體一起被握住的手臂奮力張開,慢慢地掙脫束縛。

「阿七是我的東西。阿七死了由我來吃!這是約定好的!」

「約定?」

拉緹梅利婭掙脫開訶利安薩絲的手,從裡面跳出來,反過來拉住訶利安薩絲握拳的手腕,以過肩摔的要領揮動。

訶利安薩絲的身體以拉緹梅利婭為中心劃出半圓形的軌跡,被砸到天花板上。但訶利安薩絲卻以雙腳在被衝擊砸凹下去的天花板上著地。

「太天真了!」

這回是訶利安薩絲抓住拉緹梅利婭高舉,以如出一轍的動作摔出拉緹梅利婭。拉緹梅利婭飛過訶利安薩絲的頭頂,全身被拍打在天花板上。

「嗯嘎……!」

拉緹梅利婭在天花板上彈了兩三次,訶利安薩絲追著她飛奔而來。就在訶利安薩絲張開五指準備追擊的時候,列車正好駛到了隧道前。

訶利安薩絲趕緊四肢著地趴下,蓋在了拉緹梅利婭身上。

「哇,好險!」

四周一片漆黑,列車行駛的轟鳴在耳邊迴蕩。

從最前面的車廂上冒出的股股濃煙,讓訶利安薩絲皺起面孔。

訶利安薩絲疊在拉緹梅利婭身上,湊過去窺探她的臉。

可能是苦於被摔時的疼痛,拉緹梅利婭正緊咬牙關。訶利安薩絲睥睨著她,呢喃道:

「你真是可悲。」

拉緹梅利婭那深綠色的眼眸看向訶利安薩絲。

等間隔地設置在隧道內的紅色燈管照亮訶利安薩絲的臉龐,忽明忽暗。

「你說約定好了?阿七死了你來吃?」

訶利安薩絲眯細了眼睛:

「你真是個小笨蛋。阿七他是在騙你,還利用了你。利用你來找我們『六花的禍津神』。阿七在把我們全都殺了之後,最後就輪到你了。」

「我?為什麼……」

「當然是因為你是從吃剩的六花的身體裡誕生出來的啦。你也是知道吧?那傢伙想要我們用作依代的六花的身體。」

訶利安薩絲將自己的臉頰貼在拉緹梅利婭的臉頰邊,耳語道:

「你是在戰爭之後出生的,一定是太不懂人類了。人類醜惡、卑鄙、自私、殘酷。哪有人類是不會背叛別人的?聽,聽得到吧?六花的聲音在說:『我討厭所有人,人類什麼的最討厭了』——」

自從換裝升格成了這幅形態之後,六花強烈的思念一直在緊緊揪住拉緹梅利婭的胸口,現在,訶利安薩絲就在為其代言:

「『吃吧、吃吧、統統吃掉』……」

×  ×  ×

雪生從外頭打開一號車的門,回到車內後,馬上跪倒下來。

「哈啊。累死我了。真想回家洗個澡……」

她雪白的肌膚和栗色的頭髮都被煤燻黑了。

之所以潛入這輛車,全都是為了討伐「六花的禍津神」。這一點她固然心知肚明,但一想到要和七日一起乘高級列車旅遊,還是難免有些小激動——這是秘密。只要能三下五除二地把訶利安薩絲收拾掉,搞不好,興許還能和七日一起欣賞倒映著滿天星斗的天鏡湖呢,所以她為禮服顏色猶豫的時間比選帶過來的玩具的時間還長——這也是秘密。

結果她一會兒是被指示分頭行動,一會兒又被熏得灰頭土面,讓她受盡委屈。

「唉——。早知道這樣,就穿巫女服過來了……」

雪生唉聲嘆氣地走向二號車。再有不到十五分鐘,列車就會一頭栽進天鏡湖裡,已經沒有閒情再欣賞星空了。

可能是讓乘客去後方車廂避難的工作已經結束了,一號車、二號車裡都不見人影。然而,在進二號車時,她聽到了「汪汪」的犬吠聲,這才發現在座椅的下面藏著一個捧著籃子哭泣的女孩。

「……你就一個人?」

這個女孩估計甚至還沒到上小學的年紀。身穿桃色的連衣裙,頭扎雙馬尾。可能還化了妝,但她聽到雪生的聲音而抬起的臉上,都被眼淚和鼻涕哭花了。

「……佩斯它嚇跑了……所以就追著它,結果……」

聽了她的話,雪生才知道女孩之前去了後方車廂避難,但為了追逃跑的小狗而回到了這裡。寵物平安無事地放回了籃子裡是好,但激烈的戰鬥帶來的列車搖晃和巨響讓她感到不安,嚇得寸步難行。

小女孩怕得瑟瑟發抖。雪生屈膝蹲下來,從提包里拿出一隻紙氣球,在小女孩的面前吹鼓它。用手輕輕一彈,傳給了小女孩。

沒閒工夫再一個人嘰嘰歪歪下去了——雪生重振精神,露出溫柔的笑靨:

「這裡很危險,和我一起到後面去吧?」

正當小女孩點頭的時候,車廂里播出了緊急通知。

×  ×  ×

『發生了異常情況。請身在客車車廂里的乘客儘快移駕到第一展望廳避難。情況緊急。請儘快去避難——』

在車內的廣播聲中,七日和龍之介的戰鬥還在繼續。

龍之介的劍閃因為麒麟而變得犀利無比。七日默默地靠躲閃或是招架來硬撐過他的連擊,沒有絲毫的機會來展開攻勢,就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光是凝神看清在月光下熠熠閃耀的白雨軌跡、見招拆招,就讓他竭盡了氣力。

麒麟到了時限消失後,龍之介才終於停止了動作。龍之介擺出輕輕鬆鬆的神情,沒有淌一滴汗。反觀七日,他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了。

「哈……哈……」

「我看你很吃力啊。是不是缺乏運動了?」

「……要你煩啊。」

這時,巳月從前方車廂跑了過來。在從互相牽制的二人中間穿過之後,喊道:

「你們還在打嗎?這輛列車接下來可要栽進天鏡湖裡了。快到展望廳去。」

七日向他的背影問道:「為什麼會這樣啊。你把訶利安薩絲怎麼辦了?」

「她和喰神跑車頂上去了。我也抓不著啊。」巳月在後方車廂前回頭,指向列車車頂,「訶利安薩絲固然重要,但這輛列車本身已經岌岌可危了。你想和那傢伙一起沉天鏡湖裡也沒人攔著,但我可敬謝不敏。鬼才和她殉情呢。」

「……你又死不了好嗎。」

巳月伸長手,喊:「你在哪兒,伊塔姆!」。插在倒地上的座椅上的伊塔姆回應他的呼喊,「嗖嗖嗖」地飛回到巳月手中。

「我要去展望休閒廳分離客車廂,你們也趕緊過來。再有不到十分鐘,車可就要栽湖裡了!」

巳月把伊塔姆收進刀鞘後,馬上旋踵離開了。

龍之介架著白雨問道:「你也聽到了吧。怎麼辦?」

「你打算怎麼下這輛列車?」

「誰知道呢。可能是用四瑞召喚來提高防禦力然後跳下去吧。不過這麼做估計也挺疼的。」

「誰會放跑你啊。既然你說了要站『六花的禍津神』那邊,那你也是我的敵人了。」

「是啊。那你也就是我的敵人了。差不多是時候該做了斷了。」

龍之介點點頭,再次吟唱:

「Cheat·Code——『麒麟』」

不過這次吟唱的是崩壞模式。本身四瑞召喚就鮮少有術士能使出來,而在就算在祈禱士之中,能召喚出「崩壞的麒麟」的,只有龍之介一人。

龍之介伸出的掌心裡迸發出光芒,在釋放出的光中出現了一隻手掌大小的麒麟。長著鹿的角、牛的尾巴。鱗片不是金色,而是白色的,渾身上下都閃耀著純白的光。

麒麟從手掌中躍出來,轉瞬間就肥大化,長到了龍之介膝蓋的高度。

「喂喂,這麼做也太沒大人氣度了吧。」

七日向後跳躍,拉開距離。龍之介則悠然自得地問他:

「話說古川啊。聽說你在甲良神社斬了轢神啊。面對第二級災厄,而且還是活了三百年的對手,只用了七分半是嗎。很努力啊。」

「你真煩啊。這個對話在今天已經聽到兩回了。」

龍之介對舉起白雨擺出架式的七日微笑道:

「不過要是換我來的話嘛,只要用四秒就夠了。」

白色的麒麟放出如歌般動聽的吼聲。

龍之介的身體被白色的光暈包覆,下一瞬——他的身影便消失無蹤了。

七日將白雨的刀身駕到左側來做盾牌。從「崩壞的麒麟」出現到消失的四秒間,龍之介的身影提速到堪稱異常的速度,用眼睛已經無法追到。七日只能預判他的行動,儘可能將所受的傷害減到最小。

「鏘」七日架起的劍一陣震顫。握住刀柄的手被震麻。七日在眼前捕捉到了龍之介的殘影。防住了第一擊,但是下一手會從左邊來還是從右邊來——正當他還在猶疑,龍之介揮出的刀刃就已經砍中了七日的側腹。

「……!?」

白雨的刀身一直砍到了腋下。七日沒來得及出聲,就飛向了車廂貫通門的另一面。

七日撞在寫有「六號車」的金屬板上,呼吸梗住,動彈不得,龍之介漫步走向他。「崩壞的麒麟」消失後,包覆著龍之介的白光也消失了。

「嗯……果然斷刀是免不了的呢。」

龍之介手上的白雨從半中間斷成了兩截。一旦速度達到了作弊等級,武器會先不堪重負而壞掉。不使二刀流的龍之介會帶兩把刀的理由就在於此。

龍之介沉沉地嘆了一口氣,在七日倒地的旁邊找座椅坐下。

「……呼。這Cheat·Code帶來的疲勞感真是大得出奇。儘管不是獅童的妖刀但真有種折壽的感覺。」龍之介翹起二郎腿,開朗地笑道。

在使用了對身體造成巨大負擔的Cheat·Code後,就會一時間無法自如地行動。四秒的無敵狀態是一把雙刃劍,如果沒能打倒對手,自己就會陷入窮途末路。不過龍之介迄今為止用出這個術式,就沒有打不倒的人。

龍之介因疲勞感而緩氣,而倒在他腳邊的七日則是已經動彈不了了。不知道是不是肋骨斷了,他每吸一口氣,胸腔就會咯吱作響。他好不容易翻過身仰面朝天,在模糊的視野中凝視著龍之介。

「……如果你,到現在還在,戀慕六花的話……」

聲音的震動引起劇痛,而七日仍不屈不撓地在向龍之介規勸道:

「那你……就更應該,斬了『六花的禍津神』。」

龍之介把手肘支在交迭的雙腿上,一手支頤,睥睨著七日。他微微地搖搖頭:

「那不是六花的願望。」

「……那傢伙——咔……」七日還想繼續說下去,卻因為劇痛蹙起臉,把話吞回去。反倒是龍之介開始訴說道:

「你一定在想,六花憎恨人類的情感不過是一時的鬼迷心竅,是戰場上的特殊環境使然。真正的六花是一位心地善良,慈悲滿懷的女性。我就不然。你應該也是知道的。被背上戰爭犯的罪名關入大牢的六花在牢獄裡,是帶著怎樣的想法,怎樣的心情死去的——」

是愛著人類死去的。亦或是,恨著人類死去的。

「……我怎麼可能、會知道。六花已經說不了話了。誰能懂她的心情——」

「不。你只不過是視而不見罷了。你其實是懂的,你注意到了,也瞭然於胸。你其實一直都在視而不見對吧。在那間六花殞命的房間裡,六花誕生出的禍津神——是喰神。」

更甚「眼睛窺伺」、更甚「櫛結髮絲」、更甚「用臂腕把握」。拉緹梅利婭勝過所有的「六花的禍津神」,是從最接近於禍津神的思念之中誕生出來的。這也就意味著——

吃吧、吃吧、統統吃掉——六花到臨死前都在如此希冀,是帶著這樣的冀望死去的。

「那即是『對人類的憎恨』。那才是六花的願望!」

「……但,那傢伙。拉緹梅利婭她不吃人。」七日強忍著疼痛加重語氣,否定龍之介的話。

「那又是因為你禁止她吃吧。竟然禁止喰神去吃。你也真夠狠心的。」

龍之介靜靜地俯視著七日。

「別把你的理想強加於六花,古川。你要承認:『六花的禍津神』也同樣是六花寶貴的思念。」

「……煩死了。六花……那傢伙在戰場上哭著說:自己是禍津神。就在被我刺殺的前一刻,為盤踞在自己內心的不祥情感而傷心落淚。……阻止那傢伙的暴走的人是我。如果那傢伙為自己變成了禍津神而哭泣的話,那將她那不祥的情感一刀兩斷,全篇否定就是我的職責!」

「這就是你活著的理由啊。我們果然是水火不容的呢,古川。只要她們的名字前有『六花的』這一修飾語,我就會肯定她們。這就是我活著的理由。」

「……哈。我不也是『六花的』弟弟嗎……」

「呵呵。所以我才沒有痛下殺手不是嗎。」

這時,雪生從前方車廂里走出來。她張望車廂裡面,驚叫道:

「欸欸!?屋頂怎麼沒了!?」

她背著一個小女孩,背在身後的手腕上提著裝有小狗的籃子。

車廂成了沒有屋頂,能看到夜空,一面牆壁不知去向的空間,雪生見狀起初還躊躇不前,但一看到倒在對側的門旁的七日,便跑了起來,「古川君!」

龍之介依舊坐在座椅上,將折斷的白雨指過去:

「不許過來,大坂。要是你現在把古川的傷治好了我就傷腦筋了。」

「龍之介先生。」雪生不知所措,「別這樣……為什麼龍之介先生和古川君……六花隊的人要自相殘殺呢?這種事,要是被六花小姐看到了,她肯定——」

龍之介打斷了雪生的話,說道:

「肯定會來阻止吧。」

「豈止啊,她肯定會發火的!」

六花的言行仿佛曆歷在目。她恐怕會往七日和龍之介的中間一站,粗聲粗氣地怒叱二人:「你們為什麼就不能好好相處呢?」。跟六花講道理是講不通的。所以就算爭辯錯在誰也沒有意義。

看著雪生隨時都會潸潸淚下的臉龐,龍之介把斷掉的白雨的刀尖轉了回來。

「……我們沒在吵架,只不過是聊了會兒天而已。對吧,古川。」

「啊啊。別在意。」

「聊天也等避難了之後再聊啊!列車很快就要栽湖裡了唷……?說不定連十分鐘都不剩了呢!」

這兩個人的話不能信以為真。七日被倚在牆上坐起身,卻因為這么小的動作就痛得表情扭曲。

而他卻背靠著牆,厲聲說:「快走。」

「你先走。我保證會帶著拉緹梅利婭一起回去的。」

「……」

龍之介面帶溫婉的笑容,伸手比向貫通門,雪生無可奈何地從兩人中間走過,前往後方的車廂。本打算在擦身而過的時候偷偷丟下歌留多牌,但這麼做的話,龍之介不可能察覺不到。雪生深知他有多明察秋毫。

「你一定……要回來哦。」

在走進下一個車廂前,她回過一次頭。

一人坐在座椅上,一人靠在牆壁上。若在旁人眼裡,兩人的確只像是在疲疲沓沓地聊閒天而已。

×  ×  ×

離開雜木林,景色變開闊了。在前方,就是在月光下波光粼粼的天鏡湖。

那群巒包圍中的大湖,就宛如風平浪靜的大海,水平如鏡。

架在湖泊上的天鏡橋,因為還在建設中,所以只有一半。到湖的中央便中斷了。

本應該繞湖岸行駛的銀河鐵道康帕瑞拉向大橋直衝而去。在其天花板上——

訶利安薩絲縱橫無際地跳躍於天花板之上,將拉緹梅利婭玩弄於股掌間。

「唔啊……!」

拉緹梅利婭的胸口被她尖銳的爪子撕裂,血沫四濺。她稍有分心,就被立刻暴風吹走。被風吹走的拉緹梅利婭,把插在天花板上的巨大指甲用作鉤子,固定住身體。她憚於追擊,立刻抬起頭。然而訶利安薩絲已經不在那裡了。

「……?」

她蹙起眉頭,下一瞬,訶利安薩絲自列車的側面接近,從腳下竄出來。

訶利安薩絲將受驚的拉緹梅利婭一把攫住。

「喝——,哈——!」

然後翻轉一周蓄勢,在落地的同時將拉緹梅利婭向上空拋出。繼而間不容髮地屈膝,垂直起跳去追拉緹梅利婭。

列車疾馳於鐵路上的轟鳴聲遠去。群星閃爍的闃寂天空中,拉緹梅利婭徒然地摳撓虛空。

「哇,啊……」

拉緹梅利婭焦灼的表情蒙上了一抹黑影。那是近在她身邊現身的訶利安薩絲,伸展五指遮住了月光。她把巨大的手臂高舉過頭,掛著嗜虐的笑容睥睨著拉緹梅利婭。

「喔——,哈——!」

「呀……!」

啪鏘—

—!拉緹梅利婭被揮下的手掌拍中,下落。

破碎聲響起,她猛摔進了沒有屋頂的六號車。

拉緹梅利婭頂開瓦礫,搖搖欲倒地站起來。抬頭仰望沒有屋頂遮蔽的天空。星光熠熠圍繞著閃耀的半月。不見訶利安薩絲的身影,不知所蹤。

發現她沒有過來追擊,拉緹梅利婭安下心來,緊接著又對這樣的自己感到羞恥。

——什麼嘛?搞得好像是我怕了那傢伙似的……。

她垂眼,看到自己布滿斑紋的指尖在不住地顫抖。下顎也在微微哆嗦,牙齒「咔嗒咔嗒」作響。視野變得模糊,拉緹梅利婭胡亂抹掉眼淚。不是好像,拉緹梅利婭的確在害怕著。但怕又能怎麼樣?她不想聽從訶利安薩絲的話,放棄七日。

「我最討厭……被人命令了……」

她不想輸給那個管自己叫殘羹剩飯的訶利安薩絲。她不想讓七日,被那個因為自己出身在戰爭以後,就說她一無所知,瞧不起她的姐姐搶走。

「我就是不知道嘛!這有什麼辦法啊……!誰讓我是六花死後出生的。我怎麼懂六花的心情——!」

不對——。六花的思念確實在喝訶利安薩絲的血時,注入到了拉緹梅利婭身體中。那恨意、悲傷、還有洶湧的殺意,到現在仍在刺痛她的胸口。

吃吧、吃吧。對啊,我就是喰神——。

她想,在訶利安薩絲出現之前,得快點恢復體力才行。吃點東西,為下一次的攻擊做準備,不然下次真的會被幹掉——。

就在這時,壞了的座椅後面,傳來微弱的叫聲,「咕喵」。

「……小咲咲?」

拉緹梅利婭拉起座椅,救出蜷在挎包里的黑尾鷗。因為沒了屋頂和牆壁,天翻地覆的變化讓她沒注意到,但這裡就是拉緹梅利婭她們一開始乘坐的六號車。

啊啊,想起來了,自己還在找黑尾鷗呢。

被拉緹梅利婭抱在懷裡的黑尾鷗折起翅膀彎曲腳,儘管稱不上精神充沛,還是抬起腦袋,看向拉緹梅利婭,看起來仿佛是在為二人的再會而感到喜悅。它那圓溜溜的眼眸中映著拉緹梅利婭。

「咕喵、咕喵——」

拉緹梅利婭溫柔地撫摸它的翅膀。那是接受了她飽含獻身精神的照料而痊癒了的潔白翅膀。懷中黑尾鷗的溫暖讓她安心地吁了口氣。然而胸中洶湧澎湃的衝動仍然沒有消卻。

——吃吧、吃吧、統統吃掉——。

「……對了。把小咲咲吃掉就好了。」

拉緹梅利婭就是為了吃它,才帶著這個黑尾鷗的。之所以會等它養好傷,也是因為想吃新鮮的肉。吃它的時候總算是到了。對能靠吃來恢復的拉緹梅利婭而言,這隻黑尾鷗是正合適的回覆道具。

大概是感覺到了拉緹梅利婭周身的不祥氣氛,黑尾鷗眨巴眨巴眼睛。

「可以的吧?小咲咲。」

拉緹梅利婭偏著腦袋尋問道,「咕喵」黑尾鷗叫著,展開翅膀。

拉緹梅利婭馬上摁住它的身體,由衷地想,還好放它活到了今天。在夢之島用甜甜圈換來的這隻黑尾鷗,一定就是為了在此時此刻被她吃掉而留著不殺的。

她猛地一使力,掐住黑尾鷗的脖子。黑尾鷗啼叫著掙扎,痛苦地眯著眼睛。它撲騰撲騰地拍著翅膀,讓周圍灑滿了潔白的羽毛。

「喂,老老實實地別動啊!」

拉緹梅利婭一隻手抓脖子,一隻手抓住雙腳,把黑尾鷗舉到頭頂。然後張開大口,去咬那門戶洞開、肉乎乎的肚子。

「咕喵——!咕喵——!」

黑尾鷗撲騰得更加厲害,打中了拉緹梅利婭的眼瞼。

「疼!」

拉緹梅利婭不由得鬆開手。她用布滿斑紋的右手抓住意欲飛到天空逃走的黑尾鷗,然後蹲下身。

「咕喵」黑尾鷗倒在地上,拉緹梅利婭間不容髮地伸出手。

「咕喵、咕喵、咕喵!」

「別亂動!小咲咲你可是只鳥哦?其實在把你抓來的時候你就應該被吃掉了哦?可你為什麼還要亂動啊!很痛欸!我都吃不了了!」

「咕喵——!咕喵——!」

「我可是……!為了吃你才照料你。為了吃你才起了『小咲咲』這個名字。為了吃你才和你待在一起。為了吃你……!可是,為什麼——」

拉緹梅利婭就這麼坐著舉起黑尾鷗,準備咬下它肥墩墩的腹部。她的眼睛緊緊地閉著,沒有睜開。眼淚無端盈眶而出。

「為什麼——我吃不下去……?」

明明不得不恢復傷口。明明有食慾。

為什麼黑尾鷗肚子上薄薄一層皮,就是遲遲都咬不破。

被打到的眼瞼在針扎般地陣陣作痛。

「好痛……好痛……」

拉緹梅利婭放開手,黑尾鷗展開了翅膀。「喵——!」隨著一聲尖厲的啼鳴,黑尾鷗逃也似地飛向了夜晚的天空。

「好痛、真的好痛……好痛……」

眼淚撲簌撲簌奪眶而出。

吃的衝動和胸中的痛楚翻攪,打漩,嗚咽不能自己。她吸吸鼻涕,蹭蹭眼角。摸過眼瞼的指尖沾上了血。

「……你我都慘得體無完膚了呢。」

她驀地向聲音的方向回望。只見七日靠著牆坐在那裡。那裡只有七日,卻沒有龍之介的身影。七日一直在看著拉緹梅利婭襲擊黑尾鷗的一幕。他刻意沒有開腔,只是一聲不吭地注視著。

「阿七……你在啊?」

拉緹梅利婭搖搖欲倒地站起來,走向七日。

「我沒吃成……!我,明明是喰神。為什麼……?」

她一邊走,一邊抬高音量,向著背靠在牆壁上的七日放聲地問道:

「有人在我心裡說:吃吧。可是,我吃不了!小咲咲它看起來一點都不好吃!為什麼啊!?我不是禍津神嗎!?」

衝動和與之背道而馳的感情淹沒了拉緹梅利婭。

「那我究竟……是什麼!?到底是什麼啊!?」

拉緹梅利婭的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心裡更是亂成了一鍋粥。七日默默不語地注視著她。身上的衛衣被染成了黃色,形狀也改變了。這是「換裝升格」,喝了「六花的禍津神」的血,讓她的心飄忽不定。

「為什麼?因為我,是殘羹剩飯嗎?」

然而拉緹梅利婭卻沒有吃了黑尾鷗。

七日輕輕地將手伸向走到眼前的拉緹梅利婭的頭。

「……你不就是你嗎。」

那隻手停到了兜帽上,拉緹梅利婭打了一個驚怔。

「……你那麼有定力,動搖個什麼勁啊。你不就是,拉緹梅利婭嗎。」

「……」

「人家說你是殘羹剩飯了?」

「她還說了……沒有不會背叛的人類。說阿七騙了我。說把『六花的禍津神』全殺了之後,最後就輪到我了……」

「我哪兒背叛得了你啊。我把那群傢伙斬了之後,這副身體就是你的了。隨你吃。」

「……」

「你信不過嗎?」

拉緹梅利婭低著頭,噤聲不語了。七日把手伸進了口袋裡。從口袋裡掏出來的東西是牛油果漢堡包。這是他在回到酒吧時拿回來的。因為一直放在口袋裡,現在已經被壓扁了。

「你見我什麼時候說過謊了?」

漢堡包被遞到拉緹梅利婭面前,她抬起頭。

「……你明明就謊話連篇。」

拉緹梅利婭沒有接過漢堡包,而是向前邁出一步,伸出雙手拉七日的衣領,讓他弓下身。踮起腳尖、豎直背脊,把嘴湊向七日的傷口。

牙齒刺在了被訶利安薩絲咬過,被血濡濕的傷口上。

「嘖……」

尖銳的疼痛讓七日皺起了臉。拉緹梅利婭一邊吸血,一邊重申道:

「……吃你的人不是別人,是我。」

「是啊。」

「……這是,約定好的!」

「是啊。」

「……我,不是什麼殘羹剩飯!」

「是啊,你是『茲卡梅利婭』。」

七日給吃了腕神,換裝升格後的拉緹梅利婭如此命名。

訶利安薩絲赫然落在相鄰的車廂的天花板上。背對著熠熠生輝的半月,顯形出巨大的「魔王之手」高高舉起。

「我說過了吧!給我從阿七的面前消失……!」

「我還沒說過吧!『好,我這就消失』這種話!」

拉緹梅利婭也同樣在斑紋的手臂上使出「魔王之手」。

七日在她身旁架起白雨:

「我們三下五除二了結掉她,然後回家吧。我已經受夠列車旅行了。」

咯噔、咯噔。咯

噔、咯噔——!

天鏡湖已經迫在眉睫了。

×  ×  ×

列車長從十號車跑到第一展望廳的貫通門,回到巳月的身邊。膘肥體胖的列車長不過是跑了短短一點距離就累得呼哧帶喘。不過他倒是把工作做到位了。

「已經把那邊的鎖鬆開了。接下來只要再扳下這裡的握杆,應該就可以解開連結了。」

「喔。在行駛中也能安全解開嗎?」

「是不是安全……就不知道了,不過我想至少能分離。」

巳月小聲地啐了一口,「……要是村正還在,這連結隨隨便便就能斬開了……」

列車員和乘客全部都聚集在了第一展望廳之後的車廂里,分離連結部分的準備也已經做好了。

展望廳里擠滿了人,悶熱難當。傷者的呻吟聲、小孩的撒潑聲、還有呼喚走失的人的叫喊聲在在皆是。

奎娜站在巳月身旁,報告到:

「看守長。距離到達天鏡湖的時間已經不足五分鐘了。」

「再等兩分鐘吧。要是還有沒來的就來不及了。照顧不到他們了。」

就在巳月說話間,震耳欲聾的聲音響起,車廂隨之大幅搖晃。一看究竟,才看到列車長在貫通門的旁邊扳著握杆。打算現在就分離連結。

「喂,列車長!你丫在幹什麼!?」巳月怒吼道。

「叫我?」而肥胖的列車長卻是從巳月的身後把臉探了過來。

「啥?為什麼有兩個列車長啊?」

接著那個扳下握杆的列車長外形丕變,最後變成了一個圓形的球體。有如深淵般的渾黑暗影上長著一張嘴——「怪變神」老伯。

「這、這什麼玩意兒!?」

巳月大吼大叫,老伯的身體旋即分裂成碎片散去。

「哈——哈哈!你這反應妙極了啊,獅童!」

在人滿為患的展望廳的沙發上,翹腿而坐的女子笑著說道。

「你……誰啊?」

「海德蘭潔爾啦!別讓我自報家門!」

巧克力色的長髮和眼罩。行頭頗有高貴大小姐之風,正適合坐在這種高級的列車上。不過她的罩衫、短裙等等,全身上下都被煤灰燻黑了。

「是『覗神』啊。你來做什麼……!」

巳月奔向海德蘭潔爾,可是人群礙手礙腳,沒辦法順利前進。

「哇、糟了,人來了。」海德蘭潔爾離開沙發,跳窗逃到了車外。

「再見囉您嘞,後會有期!」

影子纏上海德蘭潔爾,她的背上伸展出了翅膀。

巳月只能無計可施地看著向夜空揚長而去的海德蘭潔爾。

「……講真的,那傢伙是幹嘛來的……?」

「看守長!」貫通門邊的奎娜喊道,「連結就要鬆開了!」

握杆被扳下後,連結部分並沒有完全分離。但是連個鉤子的接合變鬆了,看起來隨時都會分離開來。列車還在行進中,不可能再重新連好。

「這可糟了……撐不下去了。」

這時,背著小女孩的雪生來到了十號車。

「快啊,雪生!」

聽到巳月催促,雪生在過道上加快腳步,然而——。

嘎咚!車廂再次搖晃,連結被分離了。

「喔噢,糟了!」

巳月情急之下抓住了十號車的把手。手抓正要離去的車廂,腳勾住展望廳的欄杆,用自己的身體代替繩索連起兩節車廂。然而即便是不死之身,巳月區區一副身軀,根本不可能拉住列車。

兩節車廂徐徐地拉開間隔。嘎嘰嘎嘰……巳月的四肢被扯開。

「啊,完了,這是五馬分屍的趕腳啊。雪生,我人要是斷了,你幫我撿回來!」

「咦,不要。太可怕了啦!」

「你太過分了吧!我遭這罪可都是你害的耶!」

車廂晃得更厲害了,兩列車廂漸漸分離。巳月的手從把手上鬆開。

「喔噢……!」

在腦袋快跌落鐵路的千鈞一髮之際,他外套的領子被人抓住。

「太重口了,請您自製,看守長。(譯註:原文「グロ注意」,指在獵奇向作品封面上的警告語。)」

拉住巳月的奎娜同時還向雪生旁邊的把手甩出鞭子。把鞭子握把一端綁在展望廳的把手上,連結兩節列車。

「好了,跳過來,雪生!」巳月站到車廂的最邊緣處,伸出雙手。

然而車廂間的距離已經不是雪生的跳躍力所能及的距離了。往下一瞧,只見鐵路以駭人的速度在流逝。轟!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車廂大幅地搖晃著。

「不行,我跳不了。獅童先生。」

鞭子已經開始一點點被撕扯開了。

「你能跳,雪生!相信我全力跳過來,有我接住你。」

「我跳不了……不過請至少救救這個孩子!」

說著,雪生把籃子向前拋出來。巳月接住,小狗在他的臂腕中汪汪直叫。

雪生把畏怯的小女孩抱在胸前。

「聽好了,眼睛要閉好哦?那個大哥哥絕對會接住你的。」

小女孩惴惴不安地點點頭,雪生摸了摸她的額頭,露出微笑。

「獅童先生!我現在把孩子給你——」雪生喊道。然而不管是巳月還是奎娜,對面車廂里的所有人都沒有看雪生,而是把目光放在雪生的背後。

雪生循著視線回頭看去——車廂的深處,一件白色的羽織在隨風翻飛。

「龍之介先生……?」

龍之介漫步走來,行雲流水地拔出白雨。

「Summons·Code——『應龍』。」

龍之介吟唱後,手掌中釋放出青色的光芒,出現一隻小龍。這隻龍有著蝙蝠一樣的翅膀和尖銳的爪子,它能增幅在使用祈禱術時所需要的靈力。

龍在龍之介的四周盤旋,逐漸肥大化,在龍之介的頭頂啼鳴。被青色的光暈包覆的龍之介繼續吟唱道:

「enchant(附魔)——冰。」

龍之介手中的白雨挾帶著寒氣斑斕閃耀。被應龍增強威力後的enchant(附魔)不僅僅將刀身凍結,連四周都被寒霜覆蓋。龍之介每踏出一步,地板上的冰便應聲碎裂。

雪生讓開道路後,龍之介將白雨橫刀一揮。霎時間,顯形出的厚實冰塊從這一邊的車廂向對面的車廂延展。

僅僅揮了一刀,就架起了一座通往對面的冰之橋。

龍之介沒有片刻的止步,將白雨收刀入鞘,徑直踩上冰橋。他在所有人呆愣愣的注目下走過橋,霍地駐足,向雪生回過頭。

「這終究只是冰。不快點過橋的話,估計馬上就會碎掉。」

「……是、是!」

龍之介再度邁步,從展望廳的人群中穿過。祈禱士們和乘客們都被他的祈禱術震懾,自然地讓出路來。這裡知曉龍之介謀反的人只有巳月和奎娜。但兩人都判斷現在不是興師問罪的場合。

雪生緊緊抱住小女孩,畏手畏腳地過橋。手搭在凍結的鞭子上,為了不要滑倒,一步一步,小心謹慎地走過來——。

剛來到展望廳,冰之橋便被漸漸分開的車廂扯開,粉碎。

「不好。古川君和拉梅妹妹還……!」

「已經沒救了,雪生,你退下。」巳月制止了想要上前的雪生。

前方的車廂愈行愈遠。鐵路的彼端是黢黑一片。天鏡湖那片有如風平浪靜的大海般的寧靜,被暴走列車狂暴的滑行聲一路撕裂過去。

客車廂以後的部分都被切去後的銀河鐵道康帕瑞拉,撞破天鏡湖入口的路障,向著黑燈瞎火的黑暗筆直駛去。

×  ×  ×

奇怪。拉緹梅利婭一邊躲閃這訶利安薩絲祭出的爪擊,一邊用餘光看向七日。

——阿七的動作很遲鈍。

在狹窄的車廂中,七日走在過道上,拉緹梅利婭踩在座椅的靠背上,分頭向訶利安薩絲進攻。但是在過道上和訶利安薩絲對峙的七日樣子有古怪。他的手活動遲緩,此刻已經氣喘吁吁。

被巨大手臂的手背彈開,七日東倒西歪,倚在了座椅的靠背上。

「魔王之手」從他的頭上襲來。拉緹梅利婭縱身跳起,用左手抱住七日,破窗來到列車外面——逃到天花板上。

「你發什麼呆啊!」

強風捲起拉緹梅利婭的金髮。她離開訶利安薩絲所在的車輛,向後方拉開距離。跑著,她瞥了眼七日。

「阿七!你聽到了嗎!?」

七日沒有回應。他只是喘著粗氣,痛苦地扭曲表情。

「喂,你沒事吧……?」拉緹梅利婭停下腳步,放下

七日,「不是說時間緊迫嗎!?說好的速戰速決呢!?」

「心有餘而力不足……身體動不了。」

龍之介的一擊打碎了肋骨,傷及內臟。傷害出乎預料,劇痛遲遲沒有平息。光是握住白雨都費勁,更別提架起來戰鬥了。

「我,還有這列車都撐不住了。你去打倒她。」

「……我?」

列車在橋上飛馳。鐵骨架起的拱門以駭人的速度流向後方。水上的數台巨大起吊機也抬起起重臂,猶如巍然佇立的恐龍。

天鏡橋從湖的兩岸徐徐延伸,在湖的中央中斷。登上了天花板的訶利安薩絲察覺到了這一點,脫口喊道:「誒!?橋斷了?」

「快啊,拉緹梅利婭。列車要沉了!」

「嗚嗚……我知道啦!」

被七日趕鴨子上架,拉緹梅利婭硬著頭皮沖向訶利安薩絲。她撕開嗓門,使勁渾身力氣,將「魔王之手」大肆亂揮。然而拉緹梅利婭的攻擊沒有命中。

從下往上,拉緹梅利婭如挑剜一般揮出右臂。爪擊刮到天花板,響起金屬被割裂的聲音。

但是她打不中訶利安薩絲。訶利安薩絲閃避爪子,反過來抓住拉緹梅利婭的軀幹,高高揮起右臂向天花板砸下去。被抓裂的天花板因衝擊而碎裂,拉緹梅利婭一頭摔進車廂內。

「嗯嘎……!」

「拜拜了,殘羹剩飯。我好像沒工夫陪你玩了。」

訶利安薩絲把拉緹梅利婭拋到一邊,奔向七日。列車估計馬上就會飛出鐵路了吧。要在這之前,帶著七日這頓美餐逃出生天——

訶利安薩絲在極速飛奔的同時一把抓住七日的身體,拉到身邊,向車廂的後方全速衝刺。

「阿七就由我來吃啦……!比起被那種殘羹剩飯吃掉要好多了對吧?」

奄奄一息的七日在訶利安薩絲的臂腕中嚅囁道:

「這我也是剛剛才知道的……」

七日的獨白混在列車疾馳的噪音中,傳入訶利安薩絲的耳朵。

「別看『殘羹剩飯』是那副德行,似乎也有不少內心糾結呢。」

「蛤?糾結?你在說什麼呢?」

「我不能讓你吃了。約定都定好了,只得給那傢伙。」

訶利安薩絲來到了沒有屋頂的車廂前,向著對面的車廂奮力一跳——這時,她往下一看,赫見拉緹梅利婭張開五指,從車廂里撲了上來。

「殘羹剩飯……!?」

拉緹梅利婭一直在車廂內和訶利安薩絲並駕齊驅,她乘其不備攫住了她的軀幹。

「我不是殘羹剩飯!是茲卡梅利婭!」

拉緹梅利婭就這麼抓著訶利安薩絲大幅迴轉,然後振臂將她狠狠拍向天花板。破碎聲和訶利安薩絲地慘叫混雜。

「嗯啊啊啊!」

順勢跳出來的七日也在天花板上翻滾。擠出力氣站起身,架起白雨。

「這裡,拉緹梅利婭……!」

拉緹梅利婭繼續握著訶利安薩絲,向七日奔去。

訶利安薩絲舉起「魔王之手」。

「該死的,殘羹剩飯啊啊啊!」

而她的利爪還沒來得及撕裂拉緹梅利婭的後背,白雨的刀身已經在錯身而過之際刎下訶利安薩絲的首級。金髮光可鑑人的那顆人頭飛起,血沫迸射。

敵人死了。然而兩個人還不能鬆懈。七日將「魔王之手」消失的訶利安薩絲的右臂——不再有斑紋的六花的手臂,從根部切斷。拉緹梅利婭看向他,喊道:

「喂,該怎麼辦啊!?列車要栽進水裡了!」

「把我扔出去。向岸邊,拿你吃奶的勁兒扔。」

「蛤!?那我怎麼辦啊!」

「你還是信不過我嗎?」

拉緹梅利婭看向站起身的七日。

又是那句話。我又憑什麼要信用這個凡事都諱莫如深的七日,這個感情從來都不形於色的男人呢。他禁止自己吃人,讓自己自由地滿大街走——把自己這個禍津神當人一樣養大。他意圖何在?拉緹梅利婭想:這個男人仿佛就是在——

——在考驗我能不能融入這個世界。

既然他讓我「信任他」,那我也要問問他。

「……那麼阿七,你會相信我嗎?」

七日定睛看著等待回答的拉緹梅利婭的眼瞳。這還是第一次。她第一次問出這樣的問題。第一次思考這樣的問題。

車體劇烈地搖晃,打頭陣的車廂離開了鐵路。

列車飛向了夜空,身體輕飄飄地上浮。

滑行聲消匿後,拉緹梅利婭聽到了七日細微的聲音。

「……我相信你。」

「……那,既然你肯相信我的話——」

拉緹梅利婭沖向七日,抓起他的身體。話的後文,她在心中默念:

——那我也,相信你!

「噢噢噢噢、哈——!」

七日被那巨大的手臂拋向了一望無垠的天空。

七日在星空中飛舞,畫出一道從車廂到岸邊的拋物線。眼下,長長的列車正從未完成的天鏡橋飛馳而出。

七日一隻手抱著六花的手臂,捨棄了白雨的另一隻手從口袋中掏出黃金色的荷包。

——迅即招來,拉緹梅利婭。

夜空中光芒乍現,拉緹梅利婭被召喚過來。

「哦噢!?」

七日劃破呼嘯的狂風,為了不讓兩人分開,將拉緹梅利婭抱過來。

「好猛,真漂亮……!」

展現在眼前的宏偉景色令拉緹梅利婭的聲音雀躍起來。浮現於頭頂的半月,也在下方的水面上光輝閃耀。以透明度之高著稱的天鏡湖,恍若一輪明鏡倒映著天空。

頭上,腳下,都有無邊無際的漫天星斗。

「就像飛起來了一樣……」

臉頰沐浴著柔和的月光,拉緹梅利婭眼中閃出奕奕神采。

「別大意。著陸由你負責。找找樹枝之類的抓著緩衝——」

「吶,阿七。」

拉緹梅利婭摟緊七日的脖子,耳語道:

「我必須得向小咲咲道歉才行。」

「……是啊。」

七日雖然不認為被咬過的黑尾鷗還會回來,不過他還是應承她,點點頭。

康帕瑞拉沉入了銀河中。從煙囪里冒著氤氤氳氳的煙,一頭扎進天鏡湖中,濺起巨大的水柱和飛沫。隨即產生大爆炸,轟隆聲迴蕩在空中。

蔓延在水面上的幢幢火舌把漫天的星斗都渲染成了赤紅。

×  ×  ×

「啊咧?吶,那人是不是雪生啊?」

拉緹梅利婭降落在雜木林斜坡上,黃色的兜帽上掛著折斷的小樹枝和葉片。用「魔王之手」代替鉤子,靠勾住樹木來著地的降落法消耗了不少體力,不過拉緹梅利婭仍然精力十足。

相比之下,把折下的樹枝當拐杖支著,搖搖欲倒地走下斜坡的七日的傷要厲害得多。

夜晚的雜木林烏漆抹黑。周圍滿是蟲鳴。夜空中迴響著救護車的警笛聲。

兩人走下的山丘腳下鋪著鐵路。被分離下來的後方車廂周圍聚集了許多急救隊員和警察。看來就算是日本政府再神通廣大,也沒辦法徹底隱瞞這場鐵道事故本身。其中人數最多的還是祈禱士,他們比起乘客救援,更優先的是在貨櫃的周圍設路障。

拉緹梅利婭手指貨櫃邊上站著的禮服淑女,回頭看向七日:

「阿七!雪生沒準也乘了那趟火車呢。奇蹟耶!」

「……人家是我叫來的啦。你們沒碰過面嗎——欸、餵。站住!」

拉緹梅利婭不理會七日的制止,衝下山丘。

「真是的……」七日坐在大石頭上。在肋骨斷了的狀態下,再爬下斜坡可是件苦差事。本來還打算拜託雪生來治療的,但他又不想和其他的祈禱士碰面。

他把包在西裝里的六花之手臂擱在膝蓋上。托著腮,眺望了一陣閃著耀眼迴轉燈的山腳下。

能見到拉緹梅利婭她給了雪生一個熊抱。奎娜好像也是費很大力氣才站得住,急救隊員正在為她捆繃帶。巳月親自給祈禱士們發號施令,讓乘客們從車廂上下車。

正在擔架上被抬走的那個人是冰華,她的身邊有炎華陪著。

突然,貨櫃附近的祈禱士們喧噪起來。一看才知道,是龍之介走下了貨櫃。聚在這裡的祈禱士們看來都知道關東支部局長,龍之介的謀反。他們包圍了身披白色羽織的龍之介,一個貌似是隊長的人在向其勸降。

龍之介面帶笑容,靜靜地舉起雙臂。

「……那傢伙真的會老老實實地讓人帶走嗎……」

七日自言自語完,便從背後聽到溫婉的聲

音:「這誰說得准呢。」

他回過頭,看到盤著胳膊的龍之介站在那裡。

「什……你……」

七日大吃一驚,再把視線轉回山腳。被祈禱士們團團包圍的龍之介在無數照明燈照射下,身體的輪廓開始蠢蠢曳動開了。

「是怪變神……!」

假龍之介改變形態,向四面八方釋放影子的觸手。祈禱士們紛紛拔刀應對怪變神突如其來的襲擊。

龍之介笑吟吟地俯瞰著變得更加喧噪的山腳,低聲說道:

「謀反的人不是我,而是偽裝成我的怪變神。『覗神』海德蘭潔爾為了救出自己可愛的妹妹,而支使它讓列車失控,打開牢籠——」

「這就是你們編的劇本啊。」

「這就是我們編的劇本。我一時疏忽在列車上遭受襲擊,讓怪變神偷梁換柱了。」

「你會被這麼輕易地被幹掉?誰會信啊。」

「會信的。對方是『六花的禍津神』。她們可是招牌。只要打出她們的名字,就能讓祈禱士們聞風喪膽。」

老伯受到祈禱士們的猛攻,落荒而逃。二人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我雖然還不是萬人之上。但失去這個地位還是太可惜了。畢竟各種方面都吃得開,還可以得到『六花的禍津神』的情報。」

「你還打算聚集其他的傢伙嗎?」

「沒有聚集她們的打算。不過要是她們有所希求,我希望我能助她們一臂之力」

龍之介從羽織的袖口中伸出手,把手指抵在下巴上。

「不過你身邊的喰神……我倒是很想要呢。」

這句話聽起來就像是在說笑,七日忍俊不禁:

「……那傢伙連黑尾鷗都沒忍心下口。」

「……黑尾鷗?」龍之介指尖抵著下巴,偏過頭問道。

「對啊。所以說我今後再也不會視而不見了。縱使她是從六花的憎恨中誕生出來的,那傢伙依舊不會吃人。我決定了,我要相信她。」

七日站起身,凝眸瞪向龍之介的臉:

「不會給你的,那傢伙是我的喰神。」

「……是嗎。」龍之介靜靜地微笑,「嗯,那麼我就看看風景回去好了。咱們有幸再見面吧,古川……錯了,是不幸吧。」

說著他轉身,悠然而去。

直到那白色的羽織消失在雜木林的黑暗中,七日的目光一刻都沒有從他背影上移開。

天鏡湖像鏡子一樣映照著滿天星斗,金光閃閃。

離開喧雜的鐵路,龍之介一個人坐在湖岸邊的石盤上,眺望著湖光美景。嘴裡背出曾幾何時,六花說笑時念給他的台詞:

「——『但是,跟你說,愛情既是罪惡,你明白嗎?』」

他一頁頁翻著從六花那兒借來的文庫本。這本書他到現在仍形影不離地貼身帶著。

龍之介抬頭看向映著星空的天鏡湖。

「……嗯,我果然還是不明白,這有什麼好的。」

無論是怎樣光輝燦爛的美景都沒辦法打動龍之介的心。

「……怎麼想,都是你更美。」

那日和六花一同仰望的「禍津櫻」花瓣中的一枚,此刻正夾在手邊打開的文庫本中,花瓣依舊是昔日回憶中的桃色,未曾褪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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