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話 歌神(1/2)
叮鈴。溫濕的夏夜之風吹響風鈴。驅蚊線香的煙搖曳著。
這裡是距離市中心有著相當距離的農村。在其邊緣,七日和拉緹梅利婭所住的日式住宅建在那裡。在戰後有很長一段時間中一直是沒人住的破房子,是七日買下了它,建在不算太高的山丘上的這座住宅從房屋群中孤立了出來。
不過七日卻看好這一點。如果不爬上漫長的碎石坡道就到不了的這座住宅,其周圍不存在惱人的喧囂和麻煩的人際交往。
蟲鳴以夜的靜謐為背景奏響。被樹林包裹的這個住宅,悄然聲息。
七日穿著浴衣就在套廊附近的私人房間裡,背靠著柱子小寢著。
燈開著不關。文庫本從垂在一邊的手上落下來。
拉緹梅利婭則在他的正上方——天花板的背面。
——嘻嘻嘻……。就算是你,在自己房間裡還是會露出一身破綻呀,阿七。
從天花板上鑽開的小洞裡俯視著阿七的身姿,拉緹梅利婭臉上浮現出扭曲的笑容。至今,已經好幾次趁著他睡著偷襲過,但每次不是打開扇門的聲音,就是地板的吱嘎聲,只要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響,七日都會有所察覺,醒過來。
而每當這時,拉緹梅利婭就會被軍刀斬傷。
雖然現在軍刀依舊在七日的身邊,但是對於突然從天而降的刺客,又怎麼可能有反抗的機會!下落的速度,遠遠凌駕於拔刀的快速。
所做的準備是萬無一失的。而且今天的「武器」,也是花心思挑選的。
普通的刀刃沒有贏過。關於武器方面的使用,對方是一等一的高手。大多數的情況都是被七日奪走,最後被反過來用在自己的身上。所以這次的武器是難以奪取的東西。
就是開水壺。在裡面還灌滿了滾燙的開水,所以除了把手之外,沒有能下手的地方。一開始靠奇襲讓他吃上一擊。然後乘隙把軍刀扔遠。對付手無寸鐵的七日的話,就有十足的勝機。
屏住氣息移開天花板的一塊板,拉緹梅利婭賊溜溜地探出頭來。
擺好開水壺,向著七日的頭上飛身跳下。
「給我被水燙死吧……!」
然而七日一瞬間就睜開了眼。
「哈……!?」
迎面揮來的開水壺被七日躲開,砸在柱子上,開水四濺。
「……好燙!」
「燙死啦……!」
飛灑的水沫濺起,兩人都皺起臉。
七日向躺在身邊的軍刀伸長手臂。但是出其不意的拉緹梅利婭振作得更快。
「休想得逞!看我噠!」
用腳踩住軍刀,然後將其踢飛滑向七日手夠不到的地方。
「嘖……」
對著想要站起身的七日的腦門,開水壺再一次揮下來。
七日抓住拉緹梅利婭的手腕,防止了開水的強襲。
「沒搞錯吧,為啥是開水壺!?」
「才不是普通的開水壺。因為裡面可灌滿了開水……」
拉緹梅利婭扭動手腕,倒水口一點點傾斜。
「這已經是單純的找茬了吧……!」
扭轉身軀躲開灑下的開水,七日站起來,放出掃蕩腿。
拉緹梅利婭跳起來躲開身後襲來的踢擊,在著地的同時將開水壺投擲出去。
「吃我一記!這可是抓哪裡都燙手的開水壺!不可能接得住——」
七日走上前,將手指插入,勾起開水壺的把手,不費吹灰之力就接住了。
「什——!?」
接著向著拉緹梅利婭踢出一腳。
「咕呼」腹部受到衝擊的拉緹梅利婭被踢飛出套廊,在地面上翻滾。
走下套廊的七日將把手作為軸心,「咕隆咕隆」地旋轉,以此消去原來的慣性。
「你做得到嗎?」
說著七日扔出了開水壺。
「你小瞧我?你做得到,那我又有什麼做不到的……!」
拉緹梅利婭凝神注視著開水壺的把手,打量著出手接住的時機。猛地——砰,迴轉中的開水壺上,插著被投擲出來的小刀。
「欸……?」
從被插出的洞口漏出開水,從拉緹梅利婭的頭上澆下去。
「呀啊啊啊啊!好熱,好燙啊啊啊啊!」
「給我被水燙死,蠢貨。」
「你卑鄙!你一直都是這樣,真卑鄙!」
「這是趁人睡著來偷襲的傢伙說的台詞嗎……。你,今天早飯就餓著吧。」
七日把話撂給在月下哀嚎打滾的拉緹梅利婭之後,旋踵而去,回到房間裡,發出用力關門的巨響。
× ×
每次拉緹梅利婭實行暗殺,七日就不給她做飯。
這也是和遭到反殺配成套餐的風險,無法避免。
迎來沒有早餐的早晨,拉緹梅利婭將臉整個摁在廚房的桌子上。
頭頂雜亂的頭髮,下身就只有小褲褲一條。大尺寸的T恤代替裙子穿著,這是睡覺時的打扮。上面鑲著小貓插畫的T恤是她中意的寶物,但這不代表穿著它,就能滿足拉緹梅利婭的空腹。
「哈啊……。喰神竟然不吃早餐,『那你說我算是什麼神呀?』的感覺有沒有。你說對吧,黑尾鷗。」
忍耐著空腹,將勺子插入小碗裡,緩慢的將裡面的東西攪拌著。但可惜這不是給自己吃的東西。是給在桌子上蜷縮成一團的黑尾鷗吃的。
「咕喵……」被繃帶包裹的黑尾鷗無力地回答。這是拉緹梅利婭為了食用而抓來的,叫聲像貓一樣的鳥類。
之前被以為死翹翹的黑尾鷗。實際上,是受到「換裝升格」之後的拉緹梅利婭所放出的冷氣影響而進入冰凍假死狀態,在七日正打算起刀放血,而將其擺在案板上的瞬間,恢復了呼吸。
——既然復活了那它就還是新鮮的!拉緹梅利婭這麼興高采烈說著,「那就快宰了它!」這麼催促七日燒飯。但,她在菜刀高高舉起的時候,又「再等一下!?」這麼喊道。
「……仔細想想,這傢伙直到剛才一直都是死的對吧?那麼它真的新鮮嗎?」
「既然是死了,那就是『死得正新鮮』,吧……?我也不知道就是了。」
——既然好不容易復活了,我想在它最好的狀態下吃了它。拉緹梅利婭猶豫了老半天,最後決定在它成為最最新鮮的狀態為止,就這麼看護它。
黑尾鷗現在還飛不了。翅膀上有一道很深的傷,就連站都站不穩。腦袋被手織的圍巾固定住,模樣慘澹。
拉緹梅利婭滿心獻身精神,將勺子送向黑尾鷗的嘴邊。在腦海中想像的不是它恢復健康、展翅翱翔的未來,而是它在盤子上被整隻燒烤,油香四溢的身姿。
「你可要變得肥嘟嘟、香噴噴的才行喲?黑尾鷗。」
用指尖輕輕地戳著黑尾鷗小小的額頭。
「叫你『黑尾鷗』總覺得不太可愛呢……。是不是應該給你起個名字呀?」
然而拉緹梅利婭從來沒有給誰起過名字。到底該怎麼起名字才好呢?她一邊盯著默默活動的鳥喙暗自思考著。
咕嗚——,肚子叫了。
「……有那麼好吃嗎?這個」
拉緹梅利婭俯視這個由七日準備的小碗。粟米和麥子在裡面碾碎,怎麼看都是十分難吃的飼料,但黑尾鷗卻吃得津津有味。
拉緹梅利婭不做聲地將勺子送向自己嘴裡。卻又馬上(≧ε≦ )地吐出來。
「啥呀這是,超難吃!這可不行,黑尾鷗!你必須得吃好吃的東西才行。有朝一日,你可是要變成我的盤中餐的!」
拉緹梅利婭蹴席而立,打開冰箱門。
和之前看過的一樣,裡面只有蔬菜,沒有魚也沒有肉。
「黑尾鷗,捲心菜吃不吃……?」
拉緹梅利婭不怎麼愛吃蔬菜。但是鳥類說不定會喜歡。與其餵它吃那麼難吃的飼料,感覺餵它吃捲心菜說不定能讓它變得更美味。
拉緹梅利婭拿出對半切開的捲心菜,緊接著發出「哇塞!」的尖叫。她在冰箱的深處發現了布丁。
是一隻手掌心大小的小布丁。她將布丁端至目光水平,從各種角度仔細端詳。
在蓋子上,映著「濃醇焦糖(caramel)布丁」。透著奶黃色澤的絲滑胴體收納於玻璃容器中,在其頂端覆蓋著焦糖醬綻放出迷人光澤,看到其色彩就能想像她會有多麼甜美。
「……那傢伙,是打算背著我偷吃哈!」
看著看著雙頰自然地緩和。咋看之下是一個很高雅的布丁。一定是高價的好貨不會錯。然而只要她被喰神發現了,那就逃不了被吃的命運。
用手指夾起蓋子一端的瞬間,驟然,腦海中閃
過軍刀明晃晃的白刃。
要是擅自偷吃的事情暴露了,會有怎樣的下場在等著她呢……。
「……嗚嗚。難道喰神還得忍著不吃嗎?那豈不是自我否定嗎……?這可是哲學的問題。」
搓揉著咕咕叫的肚皮,拉緹梅利婭這樣小聲說著。乾脆做好遭遇悲慘下場的覺悟,心一橫把她吃下去。這個布丁,到底有沒有不惜付出如此代價也要吃的價值呢?要是不怎麼好吃的話,豈不就虧慘了。
「好甜好好次!」
在煩惱的時候,不知不覺間已經開動了。
「哈!」拉緹梅利婭緩過神來。何等恐怖的布丁啊!布丁在舌尖融化,綻放而出的甜味是那麼的雅致,斯文,但在與微苦的焦糖醬融合之後,容貌煥然一新,吐露華美而濃郁的甘甜。
「哈哇啊~。老甜了啦~」
拉緹梅利婭用手托住快要融化耷拉下來的雙頰。之後繼續擺動勺子。在最後留下了稍微大一點的一塊,她決心要將其和在容器底部殘留的焦糖醬一起享用。把杯子舉起,在正要張大嘴巴的時候,「——咯啦」廚房的門被打開了。
「來工作了,拉緹梅利婭」
「啊」
嘶溜溜,布丁滑進了拉緹梅利婭的嘴裡。拉緹梅利婭就這麼看著七日的臉,將濃厚的甜味品味到最後一刻,把變成空殼的容器扔掉。
「……呼。來吧,我沒問題了。」
「來吧,來削我啊!」就像這麼說一樣,拉緹梅利婭將雙臂敞開。
「無論是揉捏我的依代,還是用劍尖刺我,你儘管做就是。反正今天,我隨便你怎麼整我都行。」
「……」
七日默不作聲,將手架在軍刀的刀柄上。拉緹梅利婭她注意到了。他的視線落在桌子上。落在於桌子上窩成一團的,黑尾鷗上。
在刀被拔出來的瞬間,拉緹梅利婭跳了起來。
「呀啊!等一下為啥是黑尾鷗!?」
在黑尾鷗接觸到白刃的間不容髮之際,拉緹梅利婭把它高高抱起,抗議道:
「你想吃了黑尾鷗嗎?只有這個不行,你太沒人道啦!」
「你閉嘴。你吃了我寶貴的東西。那我也要吃你寶貴的東西。」
七日掏出金黃色荷包,狠狠握緊。
「咿嘎啊啊啊!」
拉緹梅利婭苦悶地掙扎,雙膝跪地。
她將呆然若失的黑尾鷗滑出走廊,拼命地讓它逃走。
然後抓住追趕黑尾鷗而走出走廊的七日的腳腕。
「對不起,我反省了。我絕對不會吃布丁了!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嗯!」
七日手上用刀柄一下又一下地毆打拉緹梅利婭,把這句話撂給她:
「午飯你也餓著吧。」
再這麼下去就要餓死了。感受到生命危機的拉緹梅利婭使出了最終手段。她偷偷地將七日房間的隔扇拉開了。
拉緹梅利婭她知道,那個喜好甜食的男人,抽屜里藏有裝點心的盒子。在深底的桐木盒子裡,有巧克力,糖果等不同種類的點心。
「哇塞塞!」
但是有被發現的風險,所以偷出來的,只有四根相比較而言不容易掌握數目的棒棒糖。她馬上將其中一根含進嘴裡,鼓脹著臉頰,深深嘆口氣。
「哈啊……」
身為堂堂喰神的自己,竟然避開他人的目光偷食兒吃。
只是舔舔棒棒糖是不能充飢的。——在這次的工作里吃禍津神算了。拉緹梅利婭如此暗忖著,咬碎嘴裡的棒棒糖。
× ×
——要吃這傢伙,現在不正是好機會嗎?
拉緹梅利婭橫躺在車的後排座上,瞪著駕駛席上的七日。只要從後面把那喉嚨撕開就行了。但是,現在沒有吃早飯和午飯的狀態,真的還有勝算嗎?而且最重要的是,要是失敗了,就連晚飯也得餓著。
——應該在讓他給我燒了晚飯之後再殺他嗎……。嗚呼……好想吃漢堡包啊……。
癱軟無力地翻過身,仰視車窗外面。電線桿一根一根飛速地流轉逝去。
一離開市街,天空就變得渾濁。「那都是不停被排放出來的廢氣的錯」,在過去七日有這麼說過。他還說在自己還是孩子的時候,這個國家的天空比現在更高,更遼闊。
厭倦了滿是工廠的風景,拉緹梅利婭將臉深深埋進風帽中。
「吶,阿七。讓我來找你商量事情也不是不可以喲。」
「哼嗯。原來找別人商量的人,架子還可以擺這麼大呀。」
七日頭依舊向前,如此回答道。
「黑尾鷗的名字,你覺得起什麼比較好?」
「名字?你不是要吃它的嗎?」
「當然要吃啦。」
「既然要吃還需要什麼名字。」
「明明就需要。不然我不知道啊,在吃它之前該怎麼稱呼它。」
最近,拉緹梅利婭總是在考慮黑尾鷗的事情。就連在趕去工作的現在,還在意著正在看家的黑尾鷗。
「嗯——。考慮名字這事真難有沒有。我又沒有給別人起過名字。」
雙腿交迭,腳丫子晃蕩來晃蕩去,拉緹梅利婭嘴裡咕噥著。
雖然從一早就開始考慮了,但是沒有想出一個最合適的。
「現在最有力的候補就是『小小鳥』。但是這和叫它『黑尾鷗』又沒什麼區別不是嗎?」
「隨便起一個就行了。不管是怎樣的名字,叫久了也就習慣了,就是這樣的東西。」
「真噠?『該死臭七日』這名字也可以?」
「怎麼可能習慣得了。我絕對要把叫這名字的鳥轟走,。」
「誒誒……?那我就想不出來了。」
「你的字典里裝的就只有髒字兒嗎?要說喜歡的東西要多少有多少不是嗎。食物或者料理之類的。」
「食物就可以了?嗯——」
如果真這樣的話,這次是有太多反而迷茫了。想到的名字用雙手也數不完。
「那麼……就決定是『小咲咲』吧。」
「那怎麼是食物了。既然要吃還是取食物的名字比較好喲。不然會培養出感情的。」
「姓氏是『手羽』。(譯註:「手羽先(tebasaki)」與「手羽(teba) 咲(saki)」同音,是雞翅的意思。)」
「哦噢。你吃它的興致真是高昂呀……」
「小咲咲。我說,這麼叫奇怪嗎?你怎麼看?」
拉緹梅利婭坐起身,隨之為透過前車窗所看見的風景感到驚訝。
車子直到剛才應該都還在工廠地帶跑著才是,不知不覺間見所未見的街景於眼前展開。
拔尖的屋頂沿著筆直的街道兩邊排列著。用磚砌成的高大住宅,其牆壁上嵌有玻璃窗。無論是哪一棟房子,都是拉緹梅利婭在自己所住的村莊裡沒有見過的外形。
行道樹下,日光穿越樹葉之間點點灑落在街道上。時間悠哉地流動著,孕婦和推著嬰兒車的婦女談笑風生。對拉緹梅利婭來說,這是比街景更加不可思議的光景。因為她們的皮膚是白的,被點點日光所照射的頭髮反射出金色光芒。
百思不得其解,拉緹梅利婭將臉貼在后座席的車窗上問道:
「阿七!這裡是哪裡?外國!?」
「車子怎麼可能跨海啊。這裡是有許多外國人所居住的高檔住宅區。」
七日做出說明。以歐洲為範本打造的這座雅致的街道,是大多數外資企業的員工,大使館工作的外交官等等的人所居住的地方。往車窗外看去,可以看到在日本人中,三三兩兩的混著異國人的身姿。
「阿七,那裡有一個奇怪的雞!」
在尖頂房子的房頂,有著雞的形狀的裝飾物隨風搖擺。
「那是信風雞。是為了讀風向才有的東西。那還有著祓除惡魔的意義。」
「祓除惡魔……?那東西對禍津神也有效果?」
「你看見那個有什麼感覺。覺得難受嗎?」
「完全沒有。不如說我還有點想要一個。」
「那就是沒有效果吧。」
拉緹梅利婭一邊目光追著逐漸遠去的雞,一邊詢問道:
「今天的工作是在這裡干?」
「是在這個街道某處的房子。有人說可能有禍津神棲息在那裡。」
「只是可能,嗎?」
「就是『可能』。好像是聽到了歌聲。在那裡變成空房子之後,從沒人的房子裡傳出來的。」
拉緹梅利婭歪了歪她的小腦袋。
「歌?那不是幽靈嗎?」
「可能吧,那好像是在附近一帶有名的幽靈宅邸。傳言說聽到那歌聲就
會死來著。」
「誒誒……。如果是幽靈,那不就吃不了了嘛。」
將後背靠在椅背上,拉緹梅利婭皺起眉頭。如果吃不了,也就填不了肚子。
「實際上,這條街上有許多自殺者。也有傳言說這都肇因於從宅邸里傳出來的歌聲。好像是說被歌聲奪走生氣,為歌聲中巨大的悲傷之情所影響,將自己的脖子吊上了麻繩。」
反向車道,開來一輛靈柩車與他們擦身駛去。
拉緹梅利婭視線追逐著靈柩車上莊嚴的飾品,問道:
「……什麼怪歌呀。聽了都想讓人去死的音痴唱的?」
「是不是音痴還不知道,但是我不認為那是幽靈。那是禍津神幹的好事。」
「你憑什麼知道啊。既然是自殺,那就是說沒有被吃掉不是嗎?」
「給人類添這麼多麻煩。一定是禍津神吧。」
「好過分,你太專斷了吧!」
前方漸漸可以看到有問題的那棟宅邸了。在這裡排列的每一家都是大號的房子,但那裡的兩棟並在一起的尖頂宅邸依舊要比他們大上一圈。翹棱的屋頂塗成夜空一般的顏色。常青藤爬滿了其中的一面牆,沒有收到護理的庭院,咋看之下確實有幽靈宅邸的味道。在漂亮的街道中,這裡顯得格外突兀。
「真是一棟光看著就掃人興致的房子……」
在門的前方有個獻花台,灌裝果汁、零食,還有花束等等在那裡擺了一堆。
「阿七,那是什麼?」
「是供給過去住在這裡的家族的供品吧。」
「死了嗎?一家人都。」
「啊啊。夫妻和女兒,還有家政保姆。聽說是被人殺死的。」
「……誒……」
被常青藤緊密遮蔽的窗戶,其縫隙間,感覺到有黑影搖動。拉緹梅利婭抬頭望去。
從應該沒有人居住的宅邸的窗邊,一位少女俯瞰著這裡。
× ×
「那一定是幽靈了。這次我來也沒有意義。因為又吃不了。所以我就在車子裡等好了~。」
「害怕了嗎,你。」
「蛤!何來害怕一說?你把我當作什麼了?我可是喰神吶?喰神可是不管什麼都能吃掉的,你知道嗎?」
「幽靈除外,是吧。」
「你知道還把我帶過來幹嘛!」
「因為我不覺得那是幽靈。拉緹梅利婭,所謂的人類吶,實際上不會那麼容易死的。既不會因為聽到歌聲心裡就產生動搖,更別說會因為歌的緣故就去自殺了。這樣不可能的事情要是真發生了,那就是禍津神造成的怪異現象。嘛啊,如果真是幽靈我也落得輕鬆。因為只要祓除一下就沒了。」
七日走向停在宅邸旁的漆黑的車。這次的委託人正坐在那輛車裡等著,那輛車正是他們的碰頭地點。拉緹梅利婭心不甘情不願地跟上來。
車門打開,一個矮胖、圓墩墩的中年男性走下來。剛下車就將扇子打開,表情就像是吃到了酸東西一樣緊皺著。
「唉喲,外面吶,可真熱哩。」
身披綠色的花襯衫在太陽下暴曬的那副身姿,像極了在水邊棲息的龍虱。如果這麼比喻的話,那麼緊接著登場的這位西裝男就是水黽了。身形瘦高,四肢也長。
龍虱把扇子啪啦啪啦的扇著,靠近七日。
「那麼這位前•祈禱士的師傅。趕緊地把東西驅除吧。像這樣美國風的街道,俺怎麼也看不慣。」
七日輕輕頷首回答道:
「要說的話,這裡是歐洲風就是了。」
「是什麼都無所謂啦!重要的是,這塊土地是可以掙錢的!像這樣的破房子趕緊推掉,俺要建造能掙更多錢的設施!」
「那麼,祈禱士先生。就拜託您了。」
水黽做出空虛的笑臉,將鑰匙交給七日。
「只是就如我們事先說的,這座宅邸還不是我們的所有物……」
「這是私闖民宅對吧。我明白。」
這兩個人原本打算買下這棟宅邸的。但是不知為何,為了庇護這宅邸的幽靈,某一個團體挺身提出反抗。兩派人圍繞這棟宅邸互相對峙著。所以這位龍虱為了消去那個團體保護宅邸的理由,而提出了退治幽靈的委託。秘密地雇用不屬於任何組織的祈禱士。
龍虱將收起來的扇子粗魯地指著七日。
「你們可要確實地退治它唷,前•祈禱士的師傅。這叫禍津神的東西吶!真的是跟害蟲一樣嘛。不不,好像還會吃人來著,比害蟲還壞哩!」
拉緹梅利婭嘟起嘴,邁步向前。而七日像是勸誡她一樣橫出手攔住她。
就在此時,從宅邸中傳來歌聲,龍虱倒吸了一口氣。
韻律悠長的清唱聲悄然響起。那是年輕女性的歌聲。歌聲令人感傷、驚悚,宛如在向人傳達著別進宅邸的意志。拉緹梅利婭看向窗戶。雖然不見之前的那個少女,但歌聲確實是從那間房間傳來。
七日簡短的闡述對歌的感想:
「聽得還挺清楚的呢。」
「……不得了,完蛋了完蛋了,會死呀!」
龍虱塞住耳朵,躲進車子裡避難。
水黽也是青著一張臉,語速變快:
「那麼下面就有勞您了。我們就在附近待機。」
「明白明白。」
水黽急匆匆竄進車裡。漆黑的高檔車捲起尾氣,像是逃命一樣離開。
「……一群看著就知道難吃的人。」
「那是惡德不動產商的大人物。有的是錢。只要付了錢怎樣都行。」
七日撂下這句話,走向奏響著歌聲的宅邸。
兩人順著大門前的階梯走上樓。
不停徘徊的歌聲正適合這令人毛骨悚然的洋房。
包圍圍牆的樹木遮蔽日光,地面上的草木肆意地繁茂生長。放置在中庭里的馬賽克格紋圓桌,和房子的牆壁一樣,被常青藤所纏繞。
嘎——。烏鴉群盤踞在掛著鞦韆的枝頭上,一齊發出鳴叫。
七日打開玄關的鎖,進到宅邸內。接觸到悶在宅邸內的熱氣和陳舊氣味,拉緹梅利婭皺起了臉。歌聲的音量比起室外大了許多。
穿過玄關,看到的是洋房都擁有的寬敞地板。往上看是一盞枝形吊燈。地板一隅,有沙發並排放置,在牆壁上,磚砌的暖爐嵌在裡面。
在暖爐邊上,有鹿的剝製標本裝飾著。
「阿七。那隻鹿只有頭部貫穿了牆壁耶。屁股的部分在隔壁的房間裡?那頭在那麼高的地方,這姿勢一定了不得耶……」
「哪兒來的屁股。是光把頭砍下來作裝飾。就因為它有那漂亮的角。」
「咦,它只有腦袋嗎?誒——」
鹿頭擺出一副有些無精打采的表情,拉緹梅利婭背挺直伸手摩挲它的下巴。
「只把漂亮的腦袋砍下來做成裝飾,不就跟花一樣嘛。明明它是鹿的說。」
「對有錢人來說有什麼區別。」
沿著鹿的視線轉身看去,是一面大得可以映照出全身的穿衣鏡。在鏡中,拉緹梅利婭的頭上也照進了鹿的頭。
「它都只剩個頭了,竟然還讓它一直看著這樣的自己?人類真是殘酷。」
「如果是弱者,不管怎麼看世界,它都是殘酷的。假如鹿是強者的話,被砍下腦袋掛著作裝飾的就是人類這邊了。世界就是這樣。」
「才不要拿它作裝飾呢。人類的腦袋又不漂亮!」
「……說的也是。」
七日搜索歌聲的源頭,走上樓梯。拉緹梅利婭也跟了上去。站在靠牆攀升的樓梯上,可以俯瞰整個地板。
由絨毛毯所覆蓋的地板,無論把腳踏在哪裡都沒有聲響。過於寬敞的這個空間將聲音吞噬殆盡,最終都會歸於謐靜。
這個房子中的所有東西,都好像是在側耳傾聽著這令人感傷的歌聲。
「我說啊,阿七。這首歌是英文的?唱的是什麼意思?」
「這大概是法語吧,就我所聽出來的,是:『要是星期天快來該多好』……這樣的慨嘆。」
「星期天?為什麼?」
七日配合著傳來的歌聲,一句一句地翻譯給她聽:
「『要是星期日快來該多好啊』,『這樣他就會和我一起玩』,『一起玩鬼抓人。一起摘花,肩膀相倚著把歌唱』。」
『每當午睡睜開眼,向太陽公公這樣問。今天是星期天了嗎?』
『每當午睡睜開眼,都會感到很失落。星期日還離得遠。』
『盼星星盼月亮,終於盼來星期天。歌者和他,快快樂樂一起玩』
『但是一天結束了,再次潸潸把歌唱,星期天還不來嗎?』
「『要是星期天快來該多好,在他忘記我之前。』」
像這樣的樂句來回不斷重複幾次後,歌詞營造的氣氛改變了。
「『星期天它不見了。從那天突然消失。直到永遠』」
「為什麼?」
「誰知道呢。理由不知道。就現在所聽到的內容來說。」
『請把我給找出來,請把我的名兒叫』。宅邸中流動的歌聲逐漸變大。正在逐漸接近歌聲的主人。
歌聲是那麼的淒涼,拉緹梅利婭她甚至暗忖,她一定一生都不會被人找到吧。聽著歌聲就猶如置身於深深海底,孤零零獨自一人。
走到樓梯的最頂層,歌聲就從上面的走廊傳來。拉緹梅利婭把臉皺起來。
「……她至少應該唱輕快一些的歌才對。就是因為這樣,才會被人說是幽靈的!」
「那你自己向她提意見去。」
七日停在其中一扇門之前,把手放在門把手上。
「要是她是法國出生的該怎麼辦啊。……我又不會說法語。」
「所謂歌乃心聲。你也唱歌如何?」
「你給我~,唱歌~唱得~輕快一點~之類的?你怎麼個意思?是在耍我玩嗎?」
在門被打開的瞬間,歌聲也正好停下了。
拉緹梅利婭環視房間。
「這不是沒人嗎……。果然,是幽靈……?」
「不會啦、不會啦」
七日已經把手放在軍刀的刀柄上。在回歸寂靜的房間中探索氣息。
一直灰色的貓睡在窗台上。美麗的毛色映射著太陽的光輝,肚皮配合呼吸起起伏伏。
這隻俊美的貓在窗台上曬太陽的優雅光景,就像一幅畫。與其相比房間顯得十分雜亂,太過有生活感。
床上的洋娃娃多得滿溢出來,地上到處是女孩子的衣服。在房間一角的書桌上,縫紉套裝和小人偶胡亂擺放著。
拉緹梅利婭再一次環視房間。正如七日所言,仔細尋覓確實可以感覺到某人的氣息。要說這個房間哪裡可以藏下一個人的地方,要麼就是那巨大的櫥櫃裡面,要麼就是鋪著床單的床的床底。
掀起拖到地上的床單。從床底的一片漆黑中,翡翠色虹膜的瞳眸,靜靜地注視向這裡。
「嗚咿呀呀啊!?」
「……咿……!?」
在拉緹梅利婭尖叫的同時,從床底也聽到了悲鳴聲。
「阿七,有東西!真有東西在裡面!」
拉緹梅利婭手指指著床底。
從那裡爬出來的,是一位嬌小的少女。斯文地輕輕提起裙擺,交相瞪著兩個人看
「……,有何貴幹……?」
用銅鈴般的嗓音,少女如此問道。
這位少女身著猶如中世紀歐洲貴族千金一樣的裝扮。鼓得膨膨的長裙讓其下擺向四周延展。
透過蓋在頭頂的頭紗,可以看見色澤與貓的毛色一樣,鮮艷的灰色秀髮。
她就像是裝飾在歐式宅邸中的人偶。
「……但是,說的是日語呢……」
拉緹梅利婭放鬆肩膀的力量,在安心的情感中,滲雜著幾分失落。
少女囁囁嚅嚅,惴惴不安地問道:
「……請問有何貴幹?……如果是不會成為我的麻煩的事情,我是沒問題……」
「如果你是禍津神,那當然會有麻煩找你。」
七日回答道。
少女視線落在七日腰間的軍刀上,臉頰微微抽搐。
「要用那把劍,殺了我?」
「啊啊,因為那就是我的工作。」
「……野蠻。」
少女出口怨言道。是否真的對七日抱有厭惡感,從她平淡的口氣聽來十分曖昧。
「阿七。……這孩子,真的是禍津神?」
「你還懷疑著嗎。怎麼會有看得這麼清晰的幽靈啊。斬她囉。」
七日一步走上前,少女對其警惕退向窗邊。
「等等……」
她慌慌張張地將灰色的貓抱在胸口。
「為什麼非要殺了我不可?我明明只是一直在唱歌而已……!」
「這就造成麻煩了,『歌神』。有人就因為你唱的歌而死了。」
「那是弱者,是他們自己有錯不是?」
「是啊。就是因為弱所以會死。你也是同理。」
七日在起跑的同時拔刀。
「野蠻!……」
歌神當即用手抓住身邊的椅子,扔過來。
七日將軍刀拉至身後,將手臂當作盾來擋住椅子。
趁著七日視線分散的短短一瞬,歌神繞到其身後。
「哇。那孩子,好快……」
拉緹梅利婭後退一步,望著兩人間的攻防。
繡著蕾絲的裙擺翻飛,在七日頭頂落下陰影。歌神亮出銳利的爪子揮舞。
然而她的動作,七日已經讀透了。低下頭,閃過爪擊後,緊接著將軍刀的刀尖刺入歌神的腹部。
「……!」
戰鬥開始僅僅數秒就已經分出了勝負。只有歌神一人受到了傷害。
「唔,呼……!」
手腕中摟著灰貓,軍刀還插在腹部里,歌神雙膝跪地。
從她的嘴角,鮮血淌了下來。
「……好過分。我明明只是在唱歌而已。明明沒有吃過人……!」
「……」
七日依舊面無表情,睥睨著癱倒的少女。
歌神握住刺進腹部的刀身。搖搖晃晃地起身,大口的吸進空氣,然後——
「——討厭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宛如要刺破鼓膜的悲鳴聲,令整棟房子震顫著。桌子上的人偶倒下,裝梳鏡顫抖,玻璃窗龜裂。拉緹梅利婭雙手按住耳朵,七日也緊皺著臉。
歌神趁機從體內拔出軍刀,跳上窗沿。
「剛才的,就是絕招……。我承認,是我輸了。如果你要斬我也隨便你……」
不知道是不是已經沒力氣了,明明讓敵人嘗到了苦頭的歌神自己,上氣不接下氣地宣言自己的敗北。
「但是在此之前。……請你接受我的請求。我希望你,告訴我這孩子的名字。」
這麼說完,將灰色的貓伸向前。明明它身處在悲鳴聲的正中心,卻不以為意,反覆著細微的呼吸,靜靜地任她抱著。
大概是絕叫還在腦袋裡迴蕩著吧,七日將手擱在額頭上做出回應:
「……名字?」
「這孩子一直住在這個房子裡。從我誕生之前就一直……。所以說只要搜索這棟房子就一定——」
「我可不干。我的工作,是殺了你。」
「……我都說了,如果你幫我查出了它的名字,就任你殺……!你那野蠻的行為,我也接受!我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身負重傷,翡翠之瞳也被淚水潤濕,而歌神的話語卻有著嚇人的魄力。
「……快點找到。不然的話,我……就會先死掉……」
話音未落,歌神就後仰倒向窗外。
七日趕到窗邊,俯視下面,歌神已經杳然無蹤。
在窗沿上,還留著一灘血跡。
「被她逃了嗎」七日口中呢喃著將刀收入劍鞘。
× ×
「那孩子,是不是一直都住在這房子裡呀?」
「誰知道呢。有許多禍津神都不會離開自己出生的地方。那傢伙也是這樣吧。」
兩人現在走在一樓的走廊上。拉緹梅利婭踉踉蹌蹌地跟在七日的身後。
「從什麼時候待在這裡的呢?一直在?」
「既然不知道貓的名字,可想而知是在這個家的一家人被殺了之後才誕生的。」
七日一邊留心注意著走廊上的擺設,隨意地回應她:
「我記得那傢伙有這麼說過對吧,『沒吃過人』什麼的。」
「嗯,是有說過」
「那她吃的是什麼?」
「吃蟲唄?」
禍津神就和人類一樣,如果不吃東西就會消逝。但是吃的東西也不僅限於人肉。蟲呀、草木呀、以這些東西作為主食的禍津神也是存在的。雖然這對拉緹梅利婭來說是難以置信的事情。
「蟲的話,在庭院裡感覺會有一堆不是?。」
「那個人形的禍津神,你覺得她像是會吃蟲的嗎?」
「……不覺得。那——,就是貓狗之類的。」
「貓嗎……。想必是不會吃吧。」
「為什麼?」
「手裡不就抱著嗎。」
「是有抱著呢。」
這個家過去的家貓。灰色的俊美貓咪,它確實是活著的。雖然一直睡著,但是它的確沒有被吃掉。看來那隻貓不是食物。
「為什麼那孩子,把那隻貓看得那麼重呢?」
拉緹梅利婭說著,想到了黑尾鷗。歌神抱著貓的身影,和自己疼愛黑尾鷗的身影相重疊。
「……那大概,是在養肥它呢。為了把它養得更好吃。她心裡一定打算好將來要吃它。如果是這樣,那沒有名字確實很不便呢。」
就像拉緹梅利婭為怎麼稱呼黑尾鷗而煩惱一樣,那個歌神也說不定是在為叫不出貓的名字而煩惱著。
七日停在某個房間的門前。那扇房間的門有一半是敞開著的。
「看來這裡是書房了。」
「這裡有嗎?貓的名字。」
「誰知道。我在找的不是貓的名字。是那傢伙的依代。」
七日說著把門打開,快步走進房間。
「要是躲起來了,那把依代破壞掉就行。」
對依代的攻擊會原封不動地傳達到禍津神身上。所謂的依代,就是禍津神的正體,也是其弱點。而把它破壞,就意味著禍津神的死。
「什麼嘛,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為你是在幫她找名字呢。」
「憑什麼我非要做那種事情不可。」
「因為被她傷感的歌聲打動了,之類的?」
「怎麼可能。難不成你被打動了?」
「蛤!要是你這么小看禍津神可就傷腦筋了。我對吃不了的東西才沒有興趣呢!」
挺胸做出否定之後,拉緹梅利婭又重新考慮。歌神的依代到底會是什麼?
「既然她會唱歌,那果然是跟音樂有關的依代?」
「那你說會是什麼?」
「嗯……。笛子?啊、剛才說的不算。是收音機?」
「收音機會有點可能,但笛子怎麼也說不過去吧。如果是笛子的話,十有八九,她應該是吹笛子的。」
「所以我不是說了『剛才說的不算』!」
「唱片、麥克風、音響、錄音機……。從她的裝扮來看,是唱歌的玩具或是洋娃娃的可能性也很大——」
七日環視書房。這個房間並不算特別大。在牆邊書架擠成一排,不如說顯得更加狹窄了。從天窗灑下的光束,就如陽光從樹蔭間灑下。這裡像極了大人的私密藏處。在頭頂上方,設置著像螺旋槳一樣的電風扇。
調查了放在這裡的錄音機和唱片等等,七日搖搖頭。
「看來所有的都不是。」
「……這,是血?」
拉緹梅利婭在腳邊發現了一塊污漬。她退後一步,環顧整塊污漬。絨毛毯上只有這一塊染上了黑色的污漬。
「這裡就是殺人案發現場。宅邸主人的。」
七日在書房桌子的抽屜里翻騰著,對拉緹梅利婭說道。這是從不動產商那兩人那裡在事前聽來的,有關宅邸的情報。
「犯人估計是把那扇房間的窗戶打碎,從而侵入進來的吧。」
視線所指向的窗戶那裡,玻璃不是在窗上,而是鋪散在地面上。
「犯人好像是在陰影中潛伏,等待宅邸主人的到來的。」
作為資料交個七日的當時的報紙上,就是這麼寫的。
「嘿誒。」
「接著向著來到這裡的宅邸主人揮來匕首。一擊砍在頸動脈上。當時宅邸主人就連聲音都沒來得及發出來,就倒在那裡,失血過多,死亡。」
七日手裡翻動從抽屜里找到的記事本,坐在椅子上。
「殺了宅邸主人的犯人沒有翻找值錢東西,壓低聲響走到走廊上。他的目的既不是盜竊,也不是搶劫。」
「那是為了什麼?」
「是為了復仇。為了戰敗而泄憤。目的本來是殺了夫人。因為這一帶在戰爭開始之前就已經有外國人居住在這裡了。據被捕的犯人所說,其實殺誰都無所謂——」
七日用手指拭去照片上的灰塵,看向拉緹梅利婭的方向。
「——只要是敵國的人,那是誰都無所謂。」
照片上,映著的是曾經住在這裡的家族。帶著圓眼鏡的日本男主人,懷抱貓的少女。兩人的中央,是坐在椅子上的母親,她是西洋人。有著一頭金髮和藍色的虹膜。
「這些人全部都死了?」
「都死了。我在進著宅邸之前不都說過了嗎。」
歌聲驀然傳來。那是歌神的歌聲。她的腹部應該已經被軍刀貫穿了才是,她卻依然唱著歌。
令人感傷的歌聲,令人癲狂的歌聲。那是禍津神所施展的攻擊。
拉緹梅利婭皺起眉頭。真令人不愉快。讓內心莫名地,泛起波瀾。
× ×
在搜索一樓廚房的時候,找到了一扇木製的門,上面滿是腐朽。
七日把門打開,眼前出現了向地下延伸的樓梯。幽暗的洞穴,看不見盡頭。
拉緹梅利婭為霉味皺起臉。
七日在餐具架上找到了燭台,給蠟燭點上火。
「真的要去嗎……?」
「當然了。」
「我不怎麼想下去呢。」
「那你就在這裡等著。」
「……」
拉緹梅利婭開始討厭起這棟宅邸了。這也是一直響著的歌聲的錯吧。聽著歌聲就感覺內心忐忑不定,莫名地感到不安。
拉緹梅利婭沒有辦法,只好跟著七日走下樓梯。
「感覺涼颼颼的。」
地下室伸手不見五指。只有這靠不住的蠟燭火光,沒辦法看清周圍。朦朦朧朧看出來的範圍里,鋼材、瓦楞紙箱之類的堆成山。
拉緹梅利婭發現了從頭上垂下來的一根繩子,試著拉一拉。那是有著傘形燈罩的電燈泡。咯嗞、咯嗞,聲音徒然響著,理所當然,燈沒有被點亮。
七日從瓦楞紙箱裡拿出某個東西,小聲說道:
「這是……投影機嗎。」
放在桌子上的,是一個裝設著兩個圓盤的機械。
「跟縫紉機一樣」拉緹梅利婭這麼說道,七日對這樣的她 ,「這是投影膠捲用的東西」如此解釋道。
「嘿誒。……腳絹吶,原來如此。」
「所謂的膠捲,就是將映像映在上面以作保存的東西。就像電影之類的。」
「誒!?那麼這東西可以播電影看咯?我要看!」
「不,這圈膠捲是這一家人拍的東西。」
七日將圓形的膠捲瞳筒裡面的膠捲拉出來確認,如此說道。筒裡面放了好幾卷捲起來的膠捲。
「看來這還需要放在車子裡的發電機啊。」
七日看向樓梯的彼端,這時拉緹梅利婭慌了。
「欸?等等。你難道打算把我丟下不管?在這種地方留下我獨自一人?」
「這用不著兩個人一起去吧。我們關係有那麼鐵嗎?」
「……你少囉嗦。那麼由我來去拿好了。正好我也想去呼吸外面的空氣了。」
拉緹梅利婭穿過七日身邊,奔跑著爬上樓梯。
× ×
夏日的太陽把陽光大把大把地傾瀉下來,現在迎來了一天中最熱的時間。
外面熱得就像是要燒起來。柏油路面上,景色像海市蜃樓一樣波動著。
為了遮蔽太陽光,拉緹梅利婭將頭更深地埋進風帽中。
「熱……死人啦~」
尋求陰涼處,而沿著被樹枝蓋住的牆根走著。樹影斑駁,落在腳邊。清靜的住宅街被蟬鳴聲所充斥。
傳說蟬是為了追求雌性而鳴叫。也就是說將「知——了、知——了」的蟬語翻譯過來就是「我的聲音棒吧?」「我很帥吧?」這樣的歌聲。
歌中有著歌者的意志。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拉緹梅利婭如此思考著。那個歌神通過歌唱究竟是想要表達什麼呢?
——『要是星期天快來該多好』
嘴裡哼哼著剛記下的韻律。因為不會法語,就用鼻子哼歌詞。
——『在他忘記我的名字之前』
將車子的後備箱打開,把有著引擎一樣形狀的發電機拉出來。這個發電機會發出「突嚕嚕嚕」這樣令人不快的機動聲。
「唔……。啥呀這是,怎麼這麼重。」
不滿的心情因為流淌出的汗水而變得愈發膨脹。憑什麼我要在這麼熱的天氣里,幫那個七日幹活。
「啊啊,受夠了!誰幹的下去!」
正要把發電機扔在路上的時候,突然,有人從背後喊她。
「從來沒有見過的生面孔呀……?你在做什麼呢?」
一位高大的中年婦女,彎下腰湊近過來,看著拉緹梅利婭的臉。纖瘦的身軀還有蒼白的皮膚。畫了很濃的妝,臉頰紅得突兀。
拉緹梅利婭喘著粗氣作出回答,語氣中充滿了不信任感。
「蛤,你有意見?我什麼都沒有做就是了。」
「你是一個人?」
「沒呀?還有一個人。」
拉緹梅利婭不耐煩地指著宅邸。
婦女對她的態度不以為意,繼續她的提問。
「難道是你是,祈禱士?」
「唉。沒這回事。」
「啊呀,這樣啊。那就好。真不好意思。總有那麼些人把那個孩子說成是惡靈。」
「你指的是歌神?」
拉緹梅利婭傾斜腦袋。難道居民們不是都為從宅邸里傳出的歌聲而懼怕著嗎?而聽她的口氣,就好像是在庇護歌神一樣。
婦女左右搖著頭小聲說道:
「……那孩子才不是什麼惡靈。」
過去住在哪宅邸里的那家人呀……。明明沒有問她,她卻逕自把話繼續下去。
就好像是在緬懷往昔一般,將目光投向宅邸尖頂的方向,眺望著遙遠彼方。
「是一家非常和睦的家庭。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他們後來發生了那樣的事情……」
「嗯。都死了對不對?」
「是啊。然後再誰都沒有的空宅邸里,一隻小貓一直在叫著。喵喵的一直叫。」
那是之前一直在睡覺的那隻灰貓吧。只有那隻貓沒有被殺,殘存下來。
「一定是因為寂寞才在一直叫著的吧。聽別人說,它好像從不從宅邸里出來過。那一定是在等待著吧。等著最喜歡的那一家子人……」
「明明他們都已經被殺掉了呀?」
「因為它是貓,所以它沒明白過來。我們也一直擔心著它,但是有一天,喵喵的叫聲聽不到了。而取而代之的,是歌聲。就是那個站在床邊的女孩子在唱的。」
那就是那個歌神。拉緹梅利婭在進宅邸之前,所看到的也是那樣的姿態。
「而且那個女孩子,長得和那對夫婦的女兒一模一樣。那是一個長得跟母親像的漂亮女孩。這可是在這一帶出名的話題喲?說就是因為那隻貓一直寂寞地叫著,所以那個女孩就化作幽靈回來了。」
「那不是幽靈,是禍津神。」
「這兩者不都一樣。」
「才不一樣!你這人類真是放肆,信不信吃了你!」
「不管是幽靈還是禍津神,祈禱士都會二話不說將她祓除的對吧?真令人痛心。」
「難道老婆婆你不覺得困擾嗎?聽了那歌就會悲從中來,心裡總是平靜不下來對吧?」
「嗯……。雖然確實是會感到悲傷……但是要是聽不到那歌的話,我也會心裡不舒服。」
婦女將手托在紅撲撲的臉頰上,惆悵的眼神注視著宅邸。
「……悲傷呢,是會成癮的唷。」
——這人在講什麼呢。拉緹梅利婭心裡這麼想到。難道是醉了嗎?
× ×
「——發生了這樣的事。果然那孩子是幽靈。」
「這怎麼可能呢。你不也看過了嗎。幽靈是斬不到的。」
脫了上衣,捲起袖子的七日把膠捲裝在投影機上,動著手的同時回答道。
「那麼有問那隻貓的名字嗎?」
「沒有」
「啊啊,這樣啊。」
拉緹梅利婭坐在放著投影機的桌子上。一前一後地晃著腳。
投影機射出光線,在牆壁上投影出四邊形的光幕,拉緹梅利婭興奮地跳下桌子。
「好棒,看電影!」
細小的塵埃一閃一閃反射著光芒。
七日對四邊形光幕的大小和位置做出調整。
「好了,就看看吧。」
咯啦咯啦咯啦……,由光投影出來,是昔日的一家族的身姿。
「這是剛才……在照片上的女人。」
西洋人的女性用手遮住臉。這大概是在躲避著追著她跑的攝像機吧。
夫人好像是感到困擾一樣,將手攤平對著鏡頭。但是那絕不是真心的感到厭惡。從她張開的指縫間,可以看到她的燦爛笑靨。
就好像是在嬉鬧一樣。雖然沒有聲音,卻好似能聽到生動的笑聲。
攝影的場所就在這棟宅邸的庭院裡。場景中綠意盎然。庭院裡擺著遮陽傘和圓桌。高高聳立的尖頂屋頂也映入鏡頭。還有站在屋頂頂峰的信風雞也一樣。
宅邸的形狀明明跟現在沒有變化,卻絲毫感受不到毛骨悚然的印象。
灰貓從圓桌上跳下來,鏡頭追著它那直直翹起的尾巴。
鏡頭追著貓在庭院裡來回跑,看著讓人眼暈,裡面也照進了住在這裡的每一個家人。
家裡有身材勻稱的保姆,面孔溫文爾雅的男主人。
所有家人,大家都俯視著鏡頭,莞爾微笑著。
貓從敞開的窗戶跳進房裡。鏡頭也追著它,映照出房子的裡面。
攝影者在穿衣鏡的跟前停下腳步。那裡是那個擺設在有暖爐和鹿頭的樓層的,一面巨大的鏡子。
鏡頭照出鏡子的裡面,從那裡看到攝影者的真面目。
「……歌神……?」
身著繡著波形褶邊的裙子的那副身姿,和歌神像極了。西洋混血而誕生的美麗容貌。手裡拿著攝影機,另一隻手提起裙擺,光腳踩在絨毛毯上向這裡行禮。
「……這孩子,長得好像歌神。」
「說反了、是歌神長得像這孩子。」
攝影機逼向窩在沙發上理毛的灰貓。
貓悠然擺動尾巴,頭轉向另一邊。
少女手裡還拿著攝影機,就去蠻橫地緊緊抱起那隻貓。
噗呲一聲,影像結束了。唐突的終結。拉緹梅利婭悵然若失,繼續地注視著照在牆上的四邊形光幕。
「……在看完電影之後,總有種說不出話的感覺呢……」
「不是電影哦,這個。」
「喂,阿七。我想再看一遍。」
「就算看幾遍,內容也不會變。」
「但我就是想看。再放一遍。」
就在這時,宅邸的門鈴響起。
「……不動產商的?」
「啊……也可能是那個老婆婆。她有說過還會來。她說她很擔心。」
「……那句話,可不是說在擔心你。我們可受她警惕了呀。」
聽到門鈴聲響了好幾次,七日深深嘆口氣,走向地下室的樓梯。
「等一下,阿七。這該怎麼看?」
七日動手操作投影機。骨碌碌碌,圓盤迴轉,漸漸卷回膠捲。
「迴轉結束了就按下這個按鈕,然後就播放了。OK?」
「嗯,OK」
七日離開之後,拉緹梅利婭坐在桌子上,再從頭開始看影像。
那是種不可思議的感覺。被播映出的一家族所有人都活動著,笑得那麼有朝氣,但現在都已不在人世。而那笑靨、那舉止、那份對待攝影者的慈愛,這一切都只存在於這已然落幕的故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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