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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話 六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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柊少佐這個人物,是一個絕不可能和不過是一介小卒的磯丸,普通地進行一對一對話的司令部高幹。他是出生於軍人家系,叔父是將官的精英。但是磯丸過度的緊張,是出於不同的理由。

柊被說是三名幕僚中,最為殘忍的人物。傳聞說,他抓來的敵人不是收作俘虜,而是斷其手腳再送回去。想也知道,這件事是真是假,磯丸自然是問不出口。

柊斜眼瞥著平民們,一邊走著,一邊低語:

「他們還真夠肆無忌憚的咧。」

大概是覺得在戰壕的旁邊就安全無虞了吧。有少數還在談笑的人在,空氣中浮動著些許和諧的氣氛。的確,比起身在炮擊的暴雨和走在埋著地雷的道路上,這是興許能算得上安全吧,不過真沒想到,甚至還有把火生起來的傢伙。

「火嗎。」

「是!是火無誤!……萬、萬分抱歉!我有忠告過他們不要生火了!我這就去滅了它!」

磯丸舉槍衝過去,「無妨」柊如此叫住了他。

「反正戰壕的位置早就暴露了。區區一兩柱狼煙,不用管它。但是那群傢伙心裡沒數嗎?這裡什麼時候受到炮擊都不奇怪。就算沒有蜻蜓在腦袋上盤旋,鐵雨照樣下下來。」

「蜻蜓……?啊、您是指偵察機啊!」

「火是無所謂。但讓他們別再說方言了。聽不懂的語言令人不快。把那視作間諜行為。」

「是!啊……只是,年長者之類的人,他們有可能只會說方言……。」

「用槍口讓他們閉嘴。如果就算是挨了子彈還要說話,那他就準是間諜了。」

「……是。」

柊來到廣場上,打量著同山羊,還有一對兄妹一起嬉戲的六花,停下腳步。

和在司令部裡面對軍人們時不同,她的臉上洋溢著與其年齡相符的無邪笑靨。柊注視著那張笑臉,用帶著皮革手套的指尖,搓自己的下巴。

「……古川,六花嗎。」

士兵們對六花的評價各不相同。有許多士兵都對走特殊途徑得到軍階的祈禱士們抱有成見。

祈禱士原先不是軍人。而她們卻因為「將禍津神當武器使」這樣一個離奇的作戰被使喚到戰場上,把軍人撂在一邊大展身手,士兵們感到忿忿不平也在所難免。但是現在以「區區祈禱士」叫罵的士兵們,他們幾乎都沒有目睹過六花的戰鬥。

只論目睹過的士兵,他們的評價就被分為兩種。

崇拜其匹敵神祇的強悍,亦或是為之惶恐。

後者他們已經察覺到了——「六花的禍津神」殺的不是「敵人」,而是人類。禍津神終究還是禍津神。他們的標的,無論什麼時候換成己方的士兵都不足為奇。

「那個小姑娘究竟是怎麼馴服禍津神的……?」

柊喃喃自語,身旁的磯丸高高的舉起右臂。這個形似舉手的行為,是在請示「可否讓鄙人發言!」。

柊首肯後,他壓低了聲音說道:

「鄙人認為,其中的秘密在依代上。」

「……依代?」

「是!就是禍津神的核心。追根究底,為達成『將禍津神當武器使』這一目的而啟動的『禍津兵器計劃』就是以槍炮之類的兵器用作依代來人為催生禍津神的生物兵器製造計劃!為此而從全國召集來的享有名聲的祈禱士們——這也是祈禱部隊的前身!他們依照軍方的計劃,設法將製造出來的禍津神收入自己的控制之下。然而,要是可以做到這件事情,這個國家打從一開始就不會受到禍津神的威脅了!他們不斷的重複失敗,祈禱士們一個個被吃掉……。果然,這個是不可能達成的計劃吧……。就在所有人都想要放棄的時候——」

「太長了。講重點。」

「就只有古川六花一人!」

「怎麼了。」

「她是馴服了任誰都沒有馴服的禍津神,獨一無二的祈禱士。」

「為什麼?」

「不知道!這是最高機密!」

磯丸挺胸抬頭,行著禮作答。

柊厭煩地閉上眼。

「我要問的就是這件事好不好。你就只會磨嘴皮嗎。」

「是!……是……。那個,也就是說……鄙人覺得古川六花可能將依代藏在什麼地方——。那個計劃,好像原先就是企圖將依代挾為人質,以此來馴服禍津神的……」

「那個小姑娘,看上去不像是帶著槍之類的兵器呀。」

「即使不是槍之類的兵器也沒問題。無論是什麼東西都能蘊生出禍津神。」

「嗯……」

柊再次將漆黑的眼瞳轉向六花。一邊觀察著六花的動向,一邊將身邊

綻開的扶桑花揪下來,像六花一樣把嘴湊向花托。

「請問這個甜嗎……?」

無視磯丸戰戰兢兢提出的問題,柊對他反問道:

「我的叔父是將官,這件事你知道嗎?」

「是,鄙人當然知曉。在之前的大戰中立下汗馬功勞,被授予了名譽勳章的英雄,他還——」

「然而這個英雄,就被禍津神殺了。」

柊的話壓過了磯丸的話語。

磯丸恍然地遮住嘴巴。這是何等的不慎吶。他的叔父正是指揮禍津兵器計劃的將校之一。叔父所指揮的計劃,柊不可能不知道。

「叔父他被禍津兵器計劃殃及,死於禍津神之口。這本來就是事先預見好的事故。這可不是他們有所疏忽。他們不是沒有拿武器。在設施齊全的軍方內部,身上的九九式步槍走哪兒晃哪兒,即使是這樣還是和其他的一群人一塊兒,被吃了個精光。」

柊漠然地闡述著,磯丸為此感到迷惘。雖然讀不懂這個長官的情感,但從話的內容來看,他對禍津神的憎恨此時正在胸中沸騰吧。他磯丸垂下視線。

「……那個,這確實令人嘆惋……」

可是柊的話語中並沒有悲愴感。不僅如此,他說的話里反而蘊含更高的熱度。

「何來嘆惋之說?他得以身著軍裝,為國捐軀。沒有替他悲嘆的道理。禍津神才更重要。堂堂一個從滿洲、上海活著回來的軍人,就給他們吃了。沐浴彈雨,挨過軍刀都沒有死的男人,就這麼給他們吃掉了。也就是說——禍津神才是最強的兵器!」

從那張臉上,甚至還能看出類似笑容一樣的東西。

「但是多麼的可悲,能用兵器的就只有一個小姑娘。而且還厭惡前線的戰鬥,背對敵人,聲稱要帶著老人小孩逃跑。還有比這更可悲的嗎?為了造出那個操縱禍津神的少女,究竟有多少祈禱士,多少軍人殞命了。這才是令人嘆惋的事情。我叔父的死,絕不是為了將這樣一個愚昧之人送上戰場。」

不是一個暴殄天物便能道盡。根據情況,這個小姑娘甚至還有成為敵人的隱患。

「你剛才有說,她攜帶著依代,並將其挾作人質沒錯吧。足以左右戰局的壓倒性力量——結果被那個小姑娘一人獨占,這怎麼說得過去。那應該為我等所用,你不這麼想嗎,四眼通信兵。」

「是……!」

柊在致敬的磯丸胸前的口袋裡插入扶桑花的花朵兒。

把手搭在磯丸的肩膀上,用低沉的聲音下達指示。

「在私底下召集軍隊。找那些不乏勇氣,也沒有負傷的人。有五六人就夠了。要那些對禍津六花懷抱不滿的人。還沒有見過那小姑娘的戰鬥的人——」

說完,柊將歡聲歌唱的孩子們和六花的笑臉映入他渾黑的眼瞳中。

「去把依代奪過來。像那樣的東西,不配軍人這個稱呼。」

他在平民中,發現了一個正在奔跑的男子。身後跟著幾個手下,用手帕押著被射中的腮幫,流著血一路狂奔的胖男人。

「讓開、讓開!」嘴裡鬼哭狼嚎著,河豚多中佐跑向龜甲墓。

「快治好我,祈禱士!」

有七日睡在裡面的龜甲墓的入口處,一個圓臉軍人把頭探出來。他一聽說這裡有一個能治傷的祈禱士,就一路奔了過來。

雪生為這突如其來的到訪嚇了一跳,回過頭,七日坐起身。

「快看看吧。多重的傷啊。快點治好它!」

「那個……。是讓我治嗎……?」

雪生畏首畏尾地站起來。

「不是你還能是誰!看吶,出了這麼多的血呢!」

歇斯底里的哀嚎聲在狹窄的墓穴中迴響。

被這聲音催促,「請容我失禮了……」雪生說著,將壓在河豚多腮幫上的手帕掀開。從臉頰到脖子一塊被血濕成一片,身上的軍服也被血侵染。

「請問發生什麼事了嗎?」

雪生問道,河豚多嘟嘟囔囔地回答:

「是被柊打傷的……他突然就開槍了。打的還是嘴哩。我明明什麼都沒做……他就突然開槍了。」

眼睛充血,呼吸急促,河豚多儼然是陷入了混亂狀態。雪生自然是不可能知道柊是誰,但他還是形跡可疑地繼續著囈語。

「……那傢伙一定不正常。必須要把他殺掉,不然就是我會被殺……。怎麼才能殺了他……?不,我想起來了,就用槍射他好了。絕對不會敗露的。畢竟這裡是戰場。」

多麼危險的怨懟之言,雪生只得對其報以苦笑。

雪生用指尖觸碰傷口,「好痛!」河豚多把臉甩開。

不知道是從哪裡聽來的,河豚多開口討要雪生的道具,歌留多牌。

「你在幹什麼!歌留多牌呢!?不是用歌留多牌來治的嗎!快把它治好!」

「那個……,其實……沒問題的唷?不需要用到歌留多牌。只是臉頰的皮破了,小心別得炎症,注意清潔的話——」

「你開什麼玩笑!」

為了不要觸怒河豚多,雪生已經在笑吟吟地說話了,但她卻被撞開,腳步踉蹌。

「呀!」

她的身體被站起身的七日扶住。

「古……古川君。」

「請不要對我們的衛生兵動粗好嗎?」

七日扶著雪生的後背,瞪著河豚多。

「歌留多牌的數量是有限的。不是可以見誰就給誰用的東西。」

「我可是中佐!可、可比你們的隊長來得更偉大哦!」

「海軍的中佐還真是粗暴啊。在戰壕里也應該是有軍醫在的吧。去讓他們治呀。沒必要跑到別的部隊,而且還是隸屬陸軍的我們這裡來吧。」

「你就救救我吧!互助精神不是很必要的嗎!」

「明明自己都不肯把我們收容到戰壕里?」

「你這……!」

河豚多的臉漲得通紅,從墓穴外的士兵那裡奪過手槍。

被槍指著,七日扶雪生坐下來。

「怎麼樣。不想挨槍子兒就把歌留多牌交出來。全部給我!」

在墓穴前,平民們為了一探究竟紛紛聚過來。是軍人抓狂了,他們說著旋即開始騷動。將那群人撥開,柊走了出來。

「河豚多。」

「啊啊……!」

被人直呼其名,河豚多回頭之際,槍口已經指在了眼前。

磅——,槍聲在墓穴中迴響,額頭被擊中的河豚多不支倒地。

「……我們這邊的蠢貨多有冒犯了。還希望你們不要認為海軍里都是這樣的東西。」

柊一邊收起槍,一邊用低沉地嗓音說話。

七日藏住心中的驚愕,看向這個高大的男人。

長袖的軍裝和黑色的手套。他的眼睛也是一樣的渾黑,深邃。他的禮數畢恭畢敬,但是被他的視線照到,便會為其壓迫感窒氣。這傢伙不是自己人,本能如此訴說著。

對望持續有兩秒、三秒。冷汗流過後脊。這時,外面又有喧鬧聲。

墓穴之外,住民們再一次讓出一條路。走過來的人是六花。

「這是……在做什麼……?」

看到柊的腳邊倒著幕僚中的一人。知道之前的槍聲不是射七日或雪生的,她暫且安心下來。

但是既然柊在面前,就由不得自己放鬆警惕。懷著滿腔敵意,她看向柊。

回過頭的柊,面不改色地淡然闡述道:

「古川六花軍曹。就在方才,幕僚室空出一間了。請讓平民們進來。」

「……」

「如此一來,就可以借您的力量用了吧。」

「……我人在這裡的這段時間,當然不成問題。我會盡力而為。」

兩下、三下,柊微微地頷首,從六花身邊擦身而過。

六花依舊面向著前方,向背後的柊問道:

「……謝謝您把房間讓給我——我應該可以慶幸地如此向您道謝吧?」

「這可使不得。過去用過那個房間的,是一位優秀而偉大的海軍中佐。就算是為了那個戰死的人,還請您為他祈禱吧。」

柊微微地點頭致意,揚長而去。

X  X  X

在戰壕中度過的夜晚,遠比想像之中還寂靜得多。

雖然還是有呼吸和鼾聲傳來,但考慮到在被挖出來的凹陷和細長的坑道里擠作一團的士兵數量,這裡真的很安靜。

熄了燈的戰壕里漆黑一片,沒有一個人會無故地開口說話。讓人體認到什麼才叫真正的屏氣懾息地潛伏。扼殺哀怨聲和感情,士兵們在沒有盡頭的地獄裡,無聲無息地堅忍著。

七日將背靠在幕僚室的牆上,合著雙眼。雖然

離太陽下山還沒過多久,但因為是傷員,他比六花隊上的任何一個人都早地休養生息。

已經習慣了無法熟睡的處境的這顆大腦,即使已經發燒了,仍舊不肯停止思考。不過待著不動一段時間之後,睡意還是降臨了。

然而,好不容易開始恍恍惚惚的時候,肩膀被猛力地搖晃。

「古川君,不好了……!」

為了不會吵醒躺著的老人小孩,雪生壓低聲音說道:

「六花小姐她不見了——」

和尚頭的少年在死去的山羊身邊哭泣著。

老婆婆屈膝蹲在少年的腳邊。毫不顧忌山羊的血沾污自己的衣服,雙手拍合,用島上的方言祈禱著。

月亮高掛夜空,但被雜木林環繞的丘陵昏晦依舊,即使住民們用手持的火把照明,四周還是包裹於黑暗之中。

在夜風中搖曳的火光照亮癱倒於血泊之中的山羊屍體。

在山羊的身邊蹲下,定睛看著其脖子上割開的傷口的,是一個身著軍裝,攜帶著兩把軍刀的俊秀男子。年長六花一歲的第零三祈禱部隊副隊長,紙燭龍之介。

「唔嗯。……這吃得真是一片狼藉呢……」

用手撫摸屍體,還能感覺到溫度,血現在還在流淌不止。山羊橫倒著,其中一隻後腿被用某種方式砍下來,被帶走了。

把人群撥開,七日和雪生一起現身。

龍之介站起來,向七日說明情況。

根據受到襲擊的少年所說,他年幼的妹妹被島上的禍津神拐跑了。

「這座島上的……禍津神?」

「啊啊。這是他自己說的。」

龍之介面帶微笑地說道。如果換做別人這麼做,一定會被怒斥有什麼可笑,不過七日和雪生都沒有放在心上。紙燭龍之介。這個人無時無刻不在笑著。

「在睡覺之前,兄妹兩人好像都會先餵山羊喝水。禍津神來得很唐突。據說從那裡的雜木林中竄出來兩隻全身被葉片遮蓋的禍津神,山羊眨眼間就被他們殺死了。」

而六花在那時也正好外出,聽軍方的人向她說明這一帶的地形。這是為了從明天開始的防衛戰而做下的事前準備。

在路過這附近的時候,最早一個聽到了兄妹的慘叫,趕赴這裡。

然而那個時候,山羊已經被殺死,沒能保護妹妹的哥哥在哭泣。

向少年做出一定會把妹妹奪回來的約定,六花就和士兵一同進入了雜木林之中。

龍之介注視著漆黑的雜木林,手搭上軍刀的劍柄。

「其他的人已經進到裡面了。我一會兒也要進去進行搜索,古川,你就等在這裡。」

「哈?開什麼玩笑。我當然也是要去的吧。」

「帶著那身傷去?必須留一個人等在這裡,這是定則。走不了路的你應該待機。接下來的就交託給我們吧。我們一定會把六花小姐——」

「怎麼讓我放心交給你們!」

七日揪起龍之介的胸襟,「古川君!」雪生大聲驚叫。

「還不是因為你們沒有看好她,才會發生這種事!」

其他的隊員沒有做出過會擔當她的護衛的約定,謬錯理應不在他們身上,但龍之介還是道歉了:

「抱歉。都是我們不好。」

「……該死。別這麼簡單就道歉。這不是讓人沒辦法撒氣了嗎……。」

七日惱火地把他的胸襟推開,龍之介的臉上漾起和緩的笑容。

雪生向龍之介表態道:

「我會跟著古川君一起去的,所以……」

「唔嗯。那麼,古川。當心一點。對方不是禍津神。」

「什麼……?」

龍之介卸下腰間的其中一把軍刀,拋給七日。而後低頭看向山羊。

「不管是脖子還是腳,都是被銳利的刃器切開的。看上去還切得挺漂亮呢。下手的不是被禍津神。不是是拿著菜刀的廚師,那就是軍人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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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一直、一直延續著。踩平茂盛的雜草,撥開蓊鬱的樹梢。任憑祈禱士的羽織凌亂,六花向山野小路深處前進。

走在前面的士兵提起煤油燈,確認路有沒有中斷。

「大概,就在前面了。喏,葉子上有山羊的血。這是禍津神路過這裡的證據。」

「……有蹊蹺。生於大自然,在大自然中生活的禍津神,真的會留下這麼顯而易見的痕跡嗎……」

六花蹙起眉頭,不知是不是被她的不安所感染,四名士兵的步伐也出現遲滯。

「這,難道很不尋常嗎……?」

「不清楚……。總有種太張揚的印象。就好像是在說『快追上來』一樣。……不知道是不是有設陷阱的習性……?」

六花不安的聲音,被吸入雜木林的黑暗,漸漸消逝。

「有關禍津神的事情是身為祈禱士的軍曹您的專長。我們遵從軍曹的指示。我們折返嗎?」

「不。既然有一個女孩被抓走了,就只有向前進這一途。……就算已經被吃了,也一定要爭取找回屍身。」

夜的寂靜中蟲鳴響起。四名士兵以六花為中心行走於森林中。四盞煤油燈,朦朧地照亮四周。

月光被樹木遮掩,一寸之外便是黑暗。走到一定深度,霎時,「呀啊」響起悲鳴。回過頭的六花發現煤油燈的燈火少了一盞。

悲鳴再次響起,這一次是走在前面的士兵赫然消失。

「……?」

士兵一個、接一個的在六花的視野外消失,最後燈火一盞也沒有了。六花在漆黑一片的樹林中,環顧著四周。

是受到攻擊了嗎?但是很奇怪。在哪裡也感覺不出禍津神的氣息。

枝葉簌簌地搖曳。在活動的影子遠不止一個兩個。像是包圍住六花一般,搖動著樹叢,射來詭譎的視線。

啪鏘,雜木林中響起聲音,六花瑟縮起身體。那是棒子敲擊樹幹的聲音。啪鏘、啪鏘、聲音從四面八方,如同驅趕六花一樣迴響著。

——那是什麼?究竟是什麼……?

六花把手放在胸口上,試圖調整紊亂的呼吸。

就像是被聲音所驅趕一般,六花奔跑起來。無數腳步聲和樹叢摩擦身體的聲音緊追在後。還有啪鏘、啪鏘的敲打木頭的聲音。

急促的腳步所指的前方能看到光亮。微薄的暖意,那是火焰的光芒。六花向著火光飛奔而去。還差一點就能離開雜木林了——就在這時,她被樹根絆到,向前栽倒的六花翻滾著,來到樹林之外。

那裡是由赤土覆蓋,寬敞的空間。

四周雖然被樹叢包圍,但這裡有石頭圍起來的篝火,比起樹林中要明亮幾分。難民在使用的鍋子吊在火焰上,隔著鍋子,柊就在那裡。

「竭誠歡迎您,古川六花。」

「……柊、少佐……!」

柊坐在岩盤上,雙手拿著碗和筷子,正在用餐中。長長的軍刀斜靠在一邊,用筷子撿起肉來,一邊蠕動著臉頰在嘴裡咀嚼,一邊俯視著倒在地上的六花。

「在這座島上,好像有一種吃山羊的習慣呢。好像是叫山羊汁吧。這著實腥臊、好吃。光看就知道很有營養。」

咕嚕咕嚕滾沸著的鍋子裡,放著剃去毛皮,切成大塊的山羊肉。

把碗裡的東西掃乾淨的柊,沒吃夠,再次從鍋里盛出肉塊。

在柊的背後,磯丸抱著麻袋而坐。自六花身後的雜木林中,四個男人跳出來。頭戴用戳了兩個窟窿的大片樹葉作成的面具,身體上也裹了一層樹葉。手裡的軍刀收納在劍鞘里,他們就是要那個來敲打樹幹的吧。

男子們摘下樹葉面具,他們的真實身份就是把六花一路帶到這來的士兵們。

六花察覺到自己被他們設計了。他們假裝成禍津神,誘導六花來到這個人跡罕至的雜木林深處。

為此還殺了山羊,甚至不惜利用毫無關聯的少女。

六花站起身,顯露出敵意,怒瞪柊。

「……請問,你們是打算怎麼樣?」

然而柊默不作答。就好像是沒有聽到六花的話一樣,繼續自說自話:

「在剛來的島上的時候,村民們經常會對我們說『龜兒龜兒』。一開始還以為是在揶揄我們是烏龜,但好像那是在說『咬吧』。就是讓我們快吃的意思。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座島國太小,所以他們很珍重鄰人關係的緣故,這座島上的人常常會帶飯給我們。」(譯註:日語「烏龜」和「咬」同音)

「我在問你打算怎麼樣!」

「稍安勿躁,祈禱士。你也龜兒(快吃)吧。很好吃喔,來。」

柊依舊沒有表情地把碗遞過來。

又有兩個士兵從樹林裡竄了出來,六花

被八名軍人團團圍住。

咯哩一聲,六花咬緊牙關。就在這時,磯丸抱住的麻袋裡傳出孱弱的聲音。

「……六花佳佳?」

「小芽耶!?」

磯丸從麻袋裡放出來的少女,其臉頰早已布滿了淚水。磯丸見她正要往六花那裡跑,「喂,停下」出聲把她抓了回來。

「祈禱士。需要我對你講『別動』這句被用膩了的話嗎?」

柊定睛注視著六花那因為悲痛而扭曲的臉龐。

「你應該明白吧。那個孩子是人質。要是你想要用禍津神,就殺了她。要是你動一下,一樣殺了她。」

「你的目的是什麼……!?我不是都說過了,我會助陣的。你們不是想要守住這座戰壕嗎?我會守住它的,會守住所有一切!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脫。」

「嘎……?」

「身上穿的所有東西。由我們先收下了。」

六花推測這句話的意圖,緊咬下唇。至今為止,也有過抱著這種想法的軍人——意圖奪取六花所擁有的不祥之力的人。

「……要依代,是吧?」

「正是。您能這麼快理解真是太好了。」

「是想要禍津神的力量啊……。確實是那些被逼至絕境的軍人會有的想法呢。不過我不認為你有能力控制禍津神就是了。最後一定會落得被吃掉的下場。區區一個你,是救不了戰壕的。」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

「那還請您務必試給我看——我很想這麼說呢。真想看看你被咬著,叫喊『救救我』的樣子。但是很遺憾,那些孩子的依代不是這麼簡單就能交得出來的。」

「我想也是。也因此,我們也是賭著性命的。」

嘶嘶,把山羊汁喝乾淨的中不緊不慢地將碗放在石壁上。

「正如您所見的,我臉頰的肌肉十分僵硬。表情幾乎不怎麼變化。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幅樣子的呢……歡呼、悲鳴、生、死,把這些一股腦扔進去,胡亂攪和的戰場——硬是被我挺過了眾多這樣的戰場後,就變成現在這樣了。」

「……?」

不明白柊到底說的是什麼,六花顰蹙眉頭。

「也罷,戰場上也未必需要什麼臉部肌肉。但是一碰到這樣的交涉場合,就有出弊端的時候。我們也是堵上性命的。我們的拼死意志沒辦法表現出來,著實可悲。」

說完,磅——,響起槍聲。

開槍太過突然。柊射出的子彈打中磯丸抱住的少女,少女的哭聲和六花的尖叫聲交迭。

「快住手!」

「下一次就廢了她的另一隻腳好了。再來是右臂,然後是左邊。最後就是腦袋。如果你拒絕禍津神的轉讓,大概還需要開四槍,一個毫無罪過的少女便會命絕於此吧。啊啊,不過在此之前,也可能會死於出血過多呀。」

「你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嗎……!?」

「不要輕視我。如果不清楚絕不會做這樣的事。倘若是為了保護祖國,我等敢開槍射任何東西。不管是敵人還是友軍,不管是孩子還是山羊。做法別無二致。槍口瞄準,扣下扳機罷了。」

望不盡底的深邃黑瞳,令六花膽怯。

「……你這樣,還算是人嗎……?」

「哈哈哈。看得出你至今是活在多麼溫和的世界裡。小姑娘,這就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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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前進草木就越是繁茂,不知不覺間,四周霍然已被高聳的樹木包圍。

七日將軍刀伸向前,掃開障礙物不斷前進。沒有線索就這麼走在野路上,但他在道路分出三四個分支的分叉口前停下了腳步

雪生追上了佇立不動的七日。

「哈啊、哈啊……」

雪生在七日身後,手支在膝蓋上,身體前屈。

七日也一樣,用軍刀代替拐杖支撐住身體。

「……古川君,還好吧……?」

雪生注意到七日呼吸的紊亂,探頭窺視他的臉。涔涔淌下的淋漓大汗,在煤油燈光的照射下,面色鐵青。

「哈啊、哈啊、哈啊……」

七日雖然點了兩、三下頭,卻沒有出聲。恐怕是出不了聲了。雪生先說一句「不好意思」,然後觸摸七日的臉頰。原先已經退燒,但現在體溫又一次升高了。雪生又蹲下來,撩起七日左腿的衣擺。

綁在上面的繃帶已經被染成一片血紅。

「傷口裂開了……。不能這麼勉強自己,古川君!」

「……現在不勉強自己,還更待何時。」

七日像是想要把傷藏起來一樣離開雪生,再一次環顧四周。

寂寥的雜木林仍舊昏黑,光靠兩人手上的煤油燈看不到遠處。黑壓壓的樹林不留空隙地聳立在周圍。走到哪裡,看到的光景都一成不變。感覺稍有大意,就會連自己來時的路都認不出來。

本來發燒就已經讓他的大腦無法運轉,焦躁更是讓他無法冷靜思考。

必須要儘快才行。要動起來才行。哪怕是早一刻,也要儘早趕到六花身邊。走哪條路才能找到六花。

——是那個傢伙。準是那個傢伙不會錯。

七日回憶起那個在龜甲墓里遭遇的輔佐官的男人。回想起柊那讀不出情感的眼瞳。雖然沒有確鑿證據,但卻確信不疑。以六花為目標,想要奪走六花的禍津神的人,只會是那個少佐,不做他想。

六花的敵人比起同伴要來的多得多。即使是祈禱士同僚或是軍隊內部,她一直沐浴在恐懼或是嫉妒的視線之下。在帶著平民單獨行動之前——作為陸軍大隊一部分展開行動的時候也是一樣。為了一探六花的秘密、為了乘其不備奪取她的力量,六花的性命一直受到覬覦,而那些人正是己方的士兵。所以她才離開了隊伍。

明明——,七日緊咬牙關。我明明清楚六花是沒有同伴的。因為負傷這個理由,就不慎離開了她的身旁。因為進到了戰壕里,繃緊的緊張感就鬆懈了。

「該死……。竟然棄六花一人不顧。」

他有過不好的預感。那個男人一定不會有一絲猶豫的吧。

六花會被殺。要是被他知道六花自身就是依代,他可能會放過她嗎?那個男人會嗎?解不出感情的男人,他的思路果然不得而解。

「該死、該死……」

七日拭去汗水,從分支中隨便的選擇一條路前進。

而雪生所擔心的,是七日的身體和精神狀態。走在前面的七日,就好像是在對自己施下詛咒一般,讓人不忍卒睹。

「一定不會有事的……。六花小姐身邊,不是還有禍津神在嗎。」

「如果對手真的是這座島上的禍津神就好了呢。然而不是如此。想要加害六花的是人類。六花她……那傢伙是笨蛋,所以對手是人類就不會用禍津神。你真的以為那傢伙能控制好禍津神嗎?」

「……難道,不是嗎……?」

「其實如履薄冰。把依代作為人質以威脅,才讓她們聽話而已,那群禍津神,只要有機會就會閃著炯炯目光企圖吃人。而六花自己也知道。所以六花不會放那群傢伙離開自己,也不會再戰鬥以外的情況召喚她們。」

「……可是,已經岌岌可危了不是嗎?」

「那傢伙,不會為了自己而使用禍津神。」

七日又加快了奔跑的腳步。他腳踝上的傷口明明已經裂開了,可雪生連追在他的身影之後也得竭盡力氣。

霎時,一聲槍響響徹雜木林。七日和雪生霍然停止腳步,側耳傾聽。——六花被襲擊了。七日的直覺這樣告訴他。

「抱歉,大坂。先走一步。」

「古川君,等一下!」

雪生不自覺地叫出聲,抓住七日的軍服。的確,六花可能就在有槍響傳來的方向。然而毋庸置疑,想加害六花的軍方的人們也在那裡。

虛弱到如此地步的七日,真的救得了六花嗎。

「……再等等其他人吧。我不要。古川君會死的——」

「剛才的槍聲,說不定已經讓我死了。」

「……?」

七日回過身,拉開雪生的手。

「我一直都在她的身旁。從小的時候開始就一直都在、不曾離開。我為了那個傢伙而活到了現在。所以說,要是那傢伙死了,只有我一個活了下來也毫無意義。」

「……」

雪生啞口無言。如果剛才的槍聲意味了六花的死,他也會死——這就是這個人所說的意思。能夠將這樣一個人挽留下來的話語,雪生想不出來。

把雪生留下,七日奔跑而去。他的身姿,轉瞬之間就消失於黑暗中。僅靠雪生手中,煤油燈的不可靠的光亮,就連繼續追趕那抹背影也無

能為力。

X  X  X

「……我手上沒有依代。」

六花瞪著柊,緩慢而深沉地吸入空氣。要冷靜、要冷靜……。對、就要這樣,腦海里浮現出如此誇獎自己的七日之臉龐。如果是他的話一定會這麼說的。「冷靜一點,把狀況看仔細了。」。

在柊的背後,被射傷的女孩被士兵抱住,哭泣不止。自己還有不得不去保護的人在。根本無暇去陷進恐慌之中。

可靠的弟弟不在這裡。必須只有靠一己之力來打破這一狀況。

柊似乎沒有相信六花說的話。

「如果依代不在手裡,那你是怎麼控制禍津神的。」

「有個方法,只有我做得到。你們也應該知道的吧。除我之外的祈禱士,誰都沒能控制禍津神。馴服禍津神可遠比你想像的要困難得多。」

「我沒在問你難易度的問題。我在問你是怎麼控制的。」

「所以說……。這件事啊。」

閃爍其詞的六花。勃然大怒的士兵中的一人擰轉六花的手腕,將其向上拎。

「沒聽到嗎!讓你把依代交出了!」

「不要,放手!」

緊接著,周圍的士兵們動身聚集在六花周圍。把手伸進口袋裡,摸索其全身,這還不嫌夠,他們開始褪去六花身上的羽織和軍服。

柊定睛觀察著這一過程。即使眾士兵之意不在依代,而在六花的身體,柊也沒想要叫停。

「住手,別碰我!」

是放棄抵抗交出依代,還是召喚禍津神出來。他看著會發生什麼事情,結果只是六花在一味地亂動抵抗。這樣下去,就只是在聚眾侵襲小姑娘而已。

「唔嗯。這樣下去可沒完沒了了。」

柊開槍了。射的是磯丸抱住的,村中女孩的另一隻腳。

「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因劇痛而嚎哭,磯丸愕然地撒了手。

為槍聲所驚動,士兵和六花將視線轉過去。

柊拉起擊錘,又一次扣動了扳機。——磅——。

槍聲在雜木林中轟然作響,六花悽厲地慘叫。側目看著猛裂地搖動胸膛,將士兵們甩開的六花的柊,將槍口瞄準了少女的身軀。

咯鏘、第三次,擊錘被拉了起來。

——住手手手手手手!

更加震耳欲聾的悲鳴聲響起。風在呼嘯,樹木喧囂。火舌在晃動,六花映在赤土上的影子也跟著晃動。

柊用肌膚感受到了六花激涌而出的憎恨和震怒。

不祥的氣場,展露無遺地直衝而來。

「——挺會玩嘛。」

嗖,寒氣竄過背脊。不知不覺間,身披白布的少女已赫然站在身後。沒有兩眼珠的娃娃頭少女仰視著自己,笑著。

「你……就是『六花的禍津神』嗎……」

隨即,從反方向有白色的頭髮赫然伸過來。髮絲上上下下地蜷曲,扎穿柊周身的皮膚,纏住他的手足。

這才乍見有一個白髮的少女站在六花的身後。那也是「六花的禍津神」。

包圍住六花的六名士兵們都被突然現身的少女之頭髮纏住,動彈不得。

在六花身下的人,都被貫穿了喉嚨,吐出大量的血而絕命。

櫛結神莉可麗絲,覗神海德蘭潔爾。召喚出兩名少女的六花,啃住整根大拇指,聳動肩膀呼吸著。

「呼嗚……呼嗚……」

她的頭髮如熊熊火焰般火紅,她的眼睛閃爍著青紫的光。

「小姑娘,你那個變化是……」

六花說過,依代不在手上。柊沒有完全信以為真,但她確實沒有攜帶著依代。

嗬,柊打量著六花的全身,口中漏出慨嘆。

「……聽說禍津兵器計劃里的祈禱士,其中有許多是被自己催生出來的禍津神所吃了。其中唯有一個人。古川六花,之所以只有你沒有被吃,原來是因為你自己就是禍津神的依代嗎!」

的確,不可能交得出手。除了六花沒人馴服得了。

因為「六花的禍津神」就是用六花的身體作為依代誕生出來的禍津神。

柊被白髮捆著,將手裡的軍刀拔刀出鞘。

「……人類終究還是將禍津神收入自身,化身成禍津神……。小姑娘,這句話還你,你算人類嗎?……咯。咯咯咯。」

事到如今,柊才第一次笑了出來。

「哈——哈哈哈……!多麼美妙啊!」

掄起軍刀,柊解開了白髮的束縛。反射篝火之火光的燦然刀身上,刻有數根像白色的雨一樣的斜線。對禍津神專用軍刀——白雨。

圍住六花的五名士兵也紛紛拔出白雨,從束縛之中逃出來。

「在戰場上會遭遇到禍津神也不奇怪。部隊裡自然會分配對禍津用的武器。畢竟不知道使用禍津神的祈禱部隊什麼時候會暴走嘛。」

「……究竟是哪一邊在暴走啊……」

額頭上浮現出汗珠的六花用力抿起嘴唇。她原本是無意叫出禍津神的。無意同理應是同伴的日本軍成為敵人的——。

莉可麗絲短短地、碎聲地嘟噥道:

「……死雜碎……」

她的白髮宛如裹住了風一樣,輕柔地飄起。

「砍什麼砍。區區人類,竟敢把老子的頭髮——!」

一瞬,頭髮像是彈飛出去似地向四周延展。一束一束的頭髮就有如具備自己的意識一樣彎轉,躲開士兵揮下的白雨劍刃。

無數分支開的發梢,從四面八方、上下左右,全方向地串刺了士兵的身體。

「嘎啊啊!」

在響起慘叫聲的同時,莉可麗絲飛奔而出。

「莉可麗絲!拜託了,快住手!」

「哈啊?你說啥?慘叫聲太吵我聽不見耶。」

佯裝沒聽見六花的指示。莉可麗絲操縱發束肆意地來回奔跑,士兵們的身體一個個地被頭髮團團捲住。

海德蘭潔爾則蹲在磯丸的面前。用手觸摸在磯丸手臂中哭泣的少女的臉頰,眯細眼窩笑了。

「真好啊。我也好想哭泣試試。」

海德蘭潔爾站起身,繞到腰杆脫力的磯丸背後。

顫慄著的磯丸用眼睛追著她的身影。

「……你、你是想殺了我嗎……?」

「誰知道呢,該怎麼辦好呢。要是你可以讓我『視野Jack(馴服)』你的話,好像也不是不能放你一馬呢?」

從他的後背用手臂纏住脖子,海德蘭潔爾甜美地咬上磯丸的耳朵軟骨。

「咿!」

「……吶,願意給我嗎?那對眼珠。」

從後面轉回來的海德蘭潔爾奪下磯丸的圓眼鏡,丟一邊。

然後用雙手蓋住磯丸的眼瞼,就像是掏出眼球一樣,指尖一點點陷進他的眼窩裡面。磯丸為恐懼而失聲慘叫。

「啊、呀。不要啊!不要!快放開,你個怪物!」

「怪物……?怎麼這麼說人家……好過分。傷到人家的心了——」

說著,磯丸臂腕中的少女倏地高高抬起下顎,開口說出海德蘭潔爾說到一半的話。

「——說~說的啦。我才不要呢,你的眼球啊,做工太爛。」

嘴角吊起的少女,她的眼眸被「視野Jack(馴服)」閃出青紫色的光。

視野被篡奪、身體也被篡奪了的少女大大地張開嘴,「嘎嗚」地附在磯丸的頸部上。

少女把脖子上的皮撕扯下來,血沫隨即湧出,磯丸慘叫著苦悶掙扎。

被海德蘭潔爾篡奪了身體的少女盡情地沐浴著濺回來的血,用被槍射中而受傷的雙腳站起來。踩著搖搖欲倒的步伐,跑向六花在的方向。

她還用嬌小的雙手放在眼睛下面,「嚶嚶嚶,六花大姐姐」地說著,裝出哭泣的樣子。

「海德蘭潔爾!你也一樣,快住手!」

六花對撲進懷裡的少女厲聲責備著。

「把那個孩子的身體還給她!快!」

抬頭看著六花的少女,感到無趣似地褪去了笑臉。

「什麼嘛,真冷淡。我煞費苦心幫你把孩子救回來了的說。」

青紫的眼眸褪色,眼瞼合上。六花抱住視野Jack(馴服)被解除,頹然脫力的少女。

「你也一樣,莉可麗絲!」

六花一喊,還在戰鬥中的莉可麗絲便停止了腳步。這時的她,也正打算把發束插進和自己面對面的士兵之內臟里。

「……啊啊?幹嘛要叫停嘛。」

「這些不是敵人。沒錯吧,柊少佐!」

六花激動地喊道。我們的敵人不是日本士兵。不是為了殺他們而動用禍津神

的。在戰爭已然展開的這一狀況下,六花隻身一人在傾訴著。

「你應該已經明白了吧!依代沒辦法交出去。快死心吧。我只是想要拯救這群孩子們罷了。絕對不會傷害到你們。我做保證……!」

六花緊緊抱住失去意識的少女,看向面無表情的柊。

「您不也是為了守護國家而在戰鬥的嗎?求您了,不要讓我動手殺你們。這份力量不是用來殺人的。而是為了保護別人而存在……!」

「別異想天開了。所謂的守護一個人,就是說要殺掉其他人。」

「我懂!但即便如此,我還是想做不殺生的努力!」

「……」

戰鬥遭到中斷,周圍回歸默然寂靜。只留倒地的士兵的呻吟聲。

啪嘰啪嘰,在正中央響起薪柴燃燒的聲響。

柊利索地確認戰況。扭曲著白髮的莉可麗絲讓士兵有一半無法再戰。磯丸一開始就不是戰鬥要員,但也在後方流血倒地。而沒有眼球的少女就站在其身旁。

在讓她召喚得逞的時間點,就已經註定了敗北嗎。「可惜了沒能讓白雨見血」這麼想著,中收劍入鞘。

「不殺生的做法嗎。您真是善良呢。願意放我們生路嗎。」

而後他慢慢地,邁步走向六花。

「但是你放我們活著真的好嗎?我們做到這一地步,你還覺得我們會簡簡單單放棄你嗎?有機可乘我們便會挖出你色澤艷麗的眼珠,扒下頭皮,你不這麼想嗎?你沒想過我們會讓你無力戰鬥,束縛你的身體,挾你做人質嗎?」

「……我向你保證。我在這裡的戰壕的這段時間裡,我會協助你們的。所以就沒必要做出這樣的事情了對吧。禍津神是同伴了。沒有理由和我們戰鬥。」

「……要想掌控那個不祥的力量,你還太過年幼了。『沒有理由戰鬥』是嗎——」

佇足的柊,將手伸進藏於軍服之下的槍套里。

「可是啊,禍津六花。即便是這樣,我還是想要你——」

——咯鏘。對拉起擊錘的聲響做出反應,海德蘭潔爾尖叫「他要開槍了」。

莉可麗絲操縱著白髮,向柊攻擊。然而趕在發梢之前,柊已經將槍口對向了六花。

下一剎那,赫然迫至的陰森殺氣在柊的背後勃然膨脹。

回過頭來的柊之眼瞳中,映出七日縱身跳出雜木林的身姿。

七日一邊跑一邊對著將槍口指來的柊,拔出軍刀。

篝火的火焰搖曳,勾勒出圓弧狀的軍刀刀身閃閃發光。

——磅,槍聲的迴響蕩漾在雜木林中之際,被橫刀切下的柊之右手握著那把手槍,飛舞在空中。

咚呲。那隻手掉落在地面的下一瞬間,莉可麗絲的頭髮便一根根貫穿柊的軀體,海德蘭潔爾向著倒下的柊之臉,張開了大嘴。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

臉部被咀嚼,柊的慘叫聲震響。

莉可麗絲也飛奔過來,啃食柊的身體。

七日向後退,注視著兩名少女吃食柊的場景。

「不可以……。住手。不能吃。」

七日制止了六花的細語。

「六花,別讓她們停手。」

「不行!這不行!」

六花高聲叫到,嘴巴一圈被血潤濕的兩名少女停手了。

七日為六花的天真感到惱火,回過頭。

「這傢伙他……剛才要殺了你啊!」

「不錯。但是,是己方士兵。」

「……你是笨蛋吧?」

這個男人是敵人。

從見到第一眼就有這樣的感覺了。他哪裡有可能改過。如果不趁現在殺了他。他毋庸置疑會成為威脅。

「你剛才差一點就被殺了!即使這樣你還要說這傢伙是同伴嗎?」

「……

六花用力抱著少女,緘口不語。

她的表情被垂下的赤紅頭髮掩蓋而無法看見。

「你倒是說啊!」

七日的聲音變得激動,六花的肩膀猛然一震。

「……因為,人類是應該守護的。而我是守護他們的,英雄……」

用細若蚊鳴的聲音,一點一點地擠出話語。

「在這個戰場上……我使役禍津神,殺了太多太多的人了。但那都是為了保護別人。即使聽到臨終的哀嚎,即使見到不成原形的屍體。都在對自己說『這是為了守護他人,沒有辦法』。」

「六花……」

六花咔嗒咔嗒地渾身打顫,七日注意到她的異變,在她的身邊彎腰坐下。

把六花的臉龐抬起。只見她在用力地,用力地咬著自己的大拇指指根。

想必是遭受了太過可怕的遭遇了吧。硬直的六花,其胸膛急遽地起伏,即使如此拼命地活動著嘴巴,可陷入恐慌狀態的身體還是無法順利的吸入空氣。

失去焦點的眼睛,彷徨於虛空。

「……冷靜點,六花。慢慢來就好了。要慢慢地吸氣。」

「……不是、因為仇恨、才殺了、他們的。」

六花即使變成這樣還想要繼續她的話。

從眼眶中盈溢而出的淚水划過臉頰、滴落而下。

「是為了守護。……我想去這樣相信。這樣相信下去。如果不是這樣,我的心、一定會因為憎恨而碎裂。心一定、會崩壞。」

「啊啊。……對不起。」

人類、禍津神,不管是誰都企圖傷害六花。所以七日才會對這二者產生厭惡。然而六花卻不同。分明應該懷抱和他一樣的憎惡,但六花卻努力著想要去愛他們。即使是在這樣的戰場上,還期許自己可以愛人類。如果她做不到。如果不這麼做。可怕的情感就會放縱禍津神的暴走。

七日將六花抱緊。

為沖她怒吼的事情而追悔莫及。

「可是……不是這樣的,六花。無論你多麼想讓自己喜歡別人,別人是不會喜歡你。這個世界是不會允許你的存在的。」

六花是那麼的頑固。就算怒斥她、告誡她,她也一定會一意孤行。

七日為無法阻止她的自己感到悔恨。

「要是你這樣活著……。不管怎麼做,到最後都會走向崩壞。」

六花離開七日的懷抱,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的臉。

「如果真的變成那樣了,你就來殺了我吧,七日。由七日來阻止我吧。」

七日沒有回答。

取而代之,他道出一個懇求。

「……算我拜託你了,把自己保護好啊。」

六花說的「必須守護」這句話里,守護的對象就連想要殺死自己的人都被算了進去,然而只有自己沒有算進裡面。

「……就如同你懼怕我的死一樣,我何嘗不是如此,我也怕你死去。」

雪生擺脫了樹林,追上了七日。

篝火的火光將七日和六花的影子,長長地映射在地面。

雪花用手抵著樹,從稍遠的地方注視著二人。

七日說出這樣懦弱的聲音,這還是她第一次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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