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話 櫛結神(2/2)
「嗯,明白了。」
雪生大大地點頭,向隊列的後方跑去。
離這裡最近的美軍據點就在丘陵山麓上的農村里。沿著被甘蔗田環繞的田間小路前進,等到已經能望到戰車和吉普車相排列的村莊時,隊列已經被舉著小步槍的美國軍人包圍住了。
六花在村莊的入口處止步,對坐在木箱上的美國軍人說話道:
「我們是來投降的。可以讓我們和這支部隊的隊長對話嗎?」
七日來翻譯,以便雙方的溝通。六花投降的消息好像早已在部隊裡不脛而走,他們被吩咐在原地等待。
太陽高升,周圍的氣溫上升了。遠處樹林中的蟬開始鳴叫起來。
當地住民們坐在田間小路上,在沒有遮掩物的炎炎天氣下等待指示。明明這裡是他們自己的土地,然而現在沒有許可,就連近在眼前的村莊也進不去。
乾等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後,六花隊所帶領的平民們被允許進入村莊了。
以六花為排頭,一行人拖成長列進入村莊,周圍有諸多的士兵在注視著他們。吐出口香糖的人,抱著小步槍的人。所有人都
噤口不語,定睛注視六花。
雪生被指向這裡的敵意震懾,躲在七日的背後。
「……總感覺,好可怕呢。」
「他們會緊繃精神也是當然的啦。大駕光臨的可是那個禍津六花。這裡面一定有不少自己同伴被殺了的人吧。別大意了。在我們被認定成俘虜之前他們就先開槍,就連這樣的可能性都不小。」
和周圍的急迫感正相反,前來迎接六花的,看似隊長的中年男子,表情之開朗,讓人以為他是來錯了地方。留長的鬍子盡顯威嚴,高大的身材,把雙臂展開後又顯得更大了。
『沃歐、六花!小小丘陵的嬌小惡魔!就和我聽說的一模一樣,歐歐,多么小巧的少女歐!能和活生生的傳說相遇,我倍感光榮!』
「……三克油(Thank you)。」
隊長口若懸河,陽光地滿嘴跑火車,但因為他說的是英語,六花完全聽不懂。自己被稱作是「Little Devil」也沒有絲毫察覺,只是呆然地仰視像山一樣的男子,重複說著「三克油」。
『我們萬分歡迎你的投降。我認為這對雙方來說,都是一個正確的選擇歐。畢竟我們都不行再犧牲更多珍貴的士兵嘛。』 (o•̀ᴗ-)✧。
「——歐歐,三克油!」
對話似有似無地成立了。隊長牽起六花的手,單方面的進行握手禮。
接下來,六花隊一行人計劃會被帶領到港口附近的據點去,不過,「在這之前呢」隊長誇張地垂耷下眉梢,一臉寫著抱歉的表情告知道:
『你們作為俘虜,我們不得不限制你們的行動。而且你們不可以攜帶武器。不管是任何的武器。槍、軍刀、祈禱士的武器,把它們全都留在這裡。』
「對了」六花說道:「我想把羽織帶在身上。」
六花的羽織現在被用去代替了白旗。回頭看去,旗子在平民們的隊列中,斜靠在載貨車上。
這時,站在六花身邊的少女揪了揪六花的軍服。
「六花佳~佳~。芽耶去幫你拿來哦。」
大概是在藍天下的走路讓心情變好了吧,少女的臉色比在戰壕里時看起來開朗了幾分。
六花隊被要求進行搜身,平民們的周遭也有士兵聚集。
士兵們摸索平民們的身體,進行質問,確認他們是否帶有武器。但是因為雙方使用的語言不同,貌似正在為如何回應提問而為難。
還得去那裡擔當翻譯嗎,七日如是想著,望向朝隊列跑去的少女。
少女爬上載貨車,試圖取下斜擺的旗幟上取下六花的羽織。將視線定在那輛載貨車上的美國軍人,向旁邊的平民問道:
『請問這輛載貨車裡堆放的是什麼?』
在箱型的架子上裝上把手,就是這樣一個做工簡單的載貨車。車子由山羊來拖著,而車裡面裝的是什麼,這連平民們都不知道。
「這個俺們也不知道耶?是六花大人的東西啊。」
兩名當地住民向著語言不通的美國軍人,搖頭擺手,拼命地做著說明。
——六花大人的……?
七日因為訝異而蹙起眉頭。六花真的有那樣的行李嗎?
美國軍人把載貨車上的麻布捲起來,在底下的是堆積起來的木箱。
『我可以打開它嗎?』美國軍人用槍托敲一敲木箱的蓋子,隨後徵求同意。
「俺們是受人囑託的。就是那個繃帶軍人吩咐俺們的呢。能打開不?」
催促身邊的夥計的同意。在「繃帶軍人」這一單詞出現的瞬間,一股惡寒竄過背脊。短短一瞬之間,渾身戰慄。
他回想起了,在走出司令室之際,帶著一瞬閃過的銳利光芒而投過來的炙熱視線。
「不行!別打開!」
七日突如其來的大吼讓六花還有其他的人,都為一探究竟而轉過頭來。
手裡拿著羽織,正向這裡跑來的少女也嚇了一跳,停下腳步。而後回頭看向七日的視線所指的方向——那輛載貨車。
啪哩——木箱被開啟的聲音在回歸沉靜的廣場上,聽起來格外地響。
下一瞬間,從木箱的中心引起了大爆炸,火焰隨爆風一同擴延。不管是美國軍人,還是平民們,就連站立不動的少女也被火焰吞下,慘叫響徹於四周。
箱子裡堆放的東西想必就是火藥了吧。其威力龐大無比,七日也身處風壓之中,臥倒在赤土上。
駐留在村莊裡的美國軍人們一瞬間就陷入混亂。究竟發生了什麼?有敵襲嗎?那麼敵人又是在哪裡呢?一切情報盤根錯結,全身纏著火焰的人群來回竄動,分不清是平民,還是士兵。
不多久,農村的一角處,響起了日本士兵的咆哮聲。
他們究竟是藏在那裡的呢?以在藍天下聳然立起的爆炸濃煙作信號,戰壕中殘留的士兵舉起槍劍,一齊沖了過來。
所到之處轟響起槍聲和爆炸聲,村莊轉眼間化作了戰場。
「柊……!」
七日察覺到了最糟糕的過失。我們被使作了誘餌。
這是柊所發起的起死回生之計。用以作為海軍最後之戰的開幕。
「混蛋……。混蛋……!竟敢拿六花當作炸彈來使喚!」
只要讓載貨車在美軍據點的正中心爆炸,放在別人眼裡看,都會認為六花軍的投降是一個陷阱吧。把它看成,是鑽了敵人慈悲的空子,所展開的非人道作戰。
如今,六花隊身在敵營之中。為了保身,就由不得他們不戰鬥。
被逼著,參戰。
七日為了找六花而環顧四周。六花正面向著發生爆炸的載貨車而立。
這裡分明已然成為了槍彈橫飛的最前線。她卻在愣怔著。
「啊……」
六花看到了被燒焦的白色布匹。她正想拾起自己的羽織,旋即發下在那塊布的一端,還掛著一隻嬌小的手腕。被爆炸撕扯下來的手腕——。
「啊……啊。不。」
大瞠的六花眼眸中,漸漸沁出淚水。膝蓋跪地,顫顫巍巍地伸出手。
拾起來的手腕上面,花莖的手環在搖逸。
「不、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六花。」
把手腕緊緊抱於懷中,蜷起身體的六花。七日在她身邊蹲下,把她扶起來。瞳孔擴張,視線游移不定。她的身體在劇烈地痙攣。蠕動喉嚨,卻沒有吸進空氣。
「在哪兒……!?到底去哪兒了?」
六花咬住自己的大拇指根部。舊傷被劃開,鮮血滲出來,即便這樣仍在用力的咬。
「六花。冷靜下來,快冷靜下來啊!」
「阿七!她不見了!哪裡也找不見。芽耶妹妹她不見了……!」
她的頭髮從髮根處漸漸染上艷麗的赤紅。右手腕轉變成黃色,出現茶色的斑點花紋。被淚水濡濕的眼瞳漸漸變成青紫色。
「必須要保護芽耶妹妹……!必須這麼做才行,由我來。」
『……我深感遺憾。Little Devil。你果然是個惡魔。』
兩人被手槍指著。高大的敵軍隊長,橫向搖搖那張嚴峻的表情。
七日抬起頭,向對方吶喊:
『等一下!我們是被設計了。我們對你們並沒有敵意!』
然而隊長無意放下槍口。就在搭在扳機上的食指就要扣下之際。厚實的胸板上刺出了白色的發梢。
「嘎哈……」
嘔出鮮血,雙膝跪地。白髮的少女抱在那寬大的後背上。
「……我聽到了喔……六花的聲音。」
「莉可麗絲……」
等注意到之時,已經有六名少女如同包圍住六花和七日一樣站立著。
櫛結神莉可麗絲、腕神訶利安薩絲、覗神海德蘭潔爾——。
以大腦作為依代的「夢神」、以子宮作為依代的「孕產神」。還有以心臟作為依代的「憶神」——。所有人都是裸足,身著白色布匹的——「六花的禍津神」。
七日向六花閃爍青紫之光的眼瞳呼喚。
「六花……!你把她們召喚出來了!再不停下了,那群傢伙就——」
「錯了啦~。這是六花所期望的。」
沒有眼珠的少女——海德蘭潔爾對七日嘲笑道:
「我們的依代就是六花自己。六花的感情很~清楚地傳達給我們了。我受夠了。我討厭所有人。人類什麼的最討厭啦。根本不值得去守護。把他們大殺特殺——」
訶利安薩絲讓她巨大的手臂越長越大,一邊接著海德蘭潔爾的話繼續說下去:
「吃啊、吃啊、統統吃掉——……!」
「嘎嘎嘎!」莉可麗絲用頭髮甩飛隊長,訶利安薩絲跳起,接住他的身軀,握爛。
「來吧,讓我們華麗的秀一場!」
海德蘭潔爾的口號下,六人紛紛跳躍分散,介入戰鬥之中。
摧毀、穿刺、扯碎。戰車的炮塔對準少女、小步槍緊追她們的身影,但無論哪個士兵都沒能阻止六名禍津神的殺戮。
不顧他是敵人、友軍、平民,禍津神一路將人類噬盡。嘶吼變成哀嚎,草木之綠、肉色的沙地,被真紅的鮮血塗染而去。
慢慢地,六花站了起來。
「六花……?」
那青紫色的眼瞳是否還能看見東西都令人存疑,狠狠咬住的大拇指指根發出銳利摩擦聲,一滴滴的血從中流出、淌落。
「快住手,六花!」
七日抓住六花的左手腕,硬是拽出她的手。
六花旋即徐徐歪斜腦袋,放聲嚎哭。
「哇啊啊啊啊啊啊嗚——」
在戰場的正中心,哭得如同一個孩子。放棄去思考,一個勁地抽噎。
她的樣子讓人心痛不堪,七日不忍卒睹,移開了視線,摟住她嬌小的肩膀。
「啊啊啊啊啊啊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她們在大開殺戒呢。你的禍津神在吃人類呢。真的好嗎?你真的,已經壞掉了嗎……?」
在她的耳畔問道,但六花只是在哭喊,沒有回答。她一定是很痛很痛,痛的不堪忍受了吧。哭泣聲悲痛欲裂。就連聽著哭聲的自己,都感到胸口難受。
如果自己壞掉了,你就殺了我吧——六花曾這麼說過。她說,由七日動手,確實地阻止我。
七日就這麼緊緊抱住六花,取出短刀,拔下刀鞘。
人類也好,禍津神也好,沒有被任何人所接納的這個姐姐,能夠拯救她的,只能會是自己,不會有他。
能從撕裂胸口的痛苦中將她解放出來的人,只有這個一直在她身邊的自己。
「……不過,不會殺你的。」
把她的血放出來,讓她變成假死狀態。剝奪她體內的機能,那樣應該會對以她的身體作為依代的禍津神產生影響才是。
七日之所以磨礪技藝,就是為了保護六花。所學的知識是為了支持六花。還好自己學會了小刀的使用方法。還好自己學會了人體的構造。避開內臟,戮力做到快速、精準地給予傷害。
七日觸摸緊抱於懷中的六花的後背,思索應該下刀的地方。
讓她變成假死狀態的話,最壞的情況,就是造成身體的殘障,但是就算變成這樣,那也只要自己一生都來照顧她就好了。雖然禍津神有可能一個接一個地跑來襲擊羸弱的六花,但自己會將他們全數斬殺。生活不會有一點變化的。畢竟至今為止,都是這樣活下來的。
「……我們未免錯得太厲害了。重新來過吧,六花。這一次一定要,為了我們自己而活就我們只有兩個人的生活——」
小刀的刀身刺入了那嬌小的後背。觸摸到緩緩淌出的溫暖血液。
六花儘管一度彈起身軀後仰,不久便靜靜地息止了哭泣。
「阿七……是禍津神——」
「……?」
耳根被六花的吐息觸及。被遏制住嗚咽、僵起胸口、硬擠而發出聲音觸及。
「我果然,是禍津神呢——」
為回應感到迷惘的七日之懷中,六花滴下大顆的淚珠,寧靜無聲地合起眼。
X X X
背對燃燒崩塌的前殿,莉可麗絲給新的香菸點上火。
「人類不值得守護。這就是六花所下的最終判斷。吃吧、吃吧、統統吃掉。這無疑是那傢伙的命令。我們『六花的禍津神』不過是順從了她的那份衝動而已。不管是在戰場上還是現在都是如此。沒錯吧。海德蘭大姐?」
莉可麗絲向前殿回頭,如此問道:
「我們都是厭惡人類的對吧?」
「哪裡會有喜歡人類的禍津神嘛。」
從垮塌的屋檐下爬出來的海德蘭潔爾,「啪啪」地撣著衣服,拍去焦漬,敷衍了事地答道。只要見她繃緊的面孔,就知道她心情相當之糟糕。
「不說這些了,莉可麗絲。七日正往這裡趕呢。要是那個喰神不聽話的話,就趕緊把她殺了。」
「沒逗我吧。」莉可麗絲說著,讓頭髮纏在拉緹梅利婭的四肢上,把她吊在半空中。再一次注視她正在為毒而呻吟的臉。
「我一直很在意呢。你是從六花的『牙』里生出來的沒錯吧?老子我們六花的禍津神在剛被生下來的時候,自己的依代所對應的身體部分都應該是缺失的吧。老子我的頭髮是白的,海德蘭大姐沒有眼球。雖然我們六花的禍津神是把它們都奪回來了……但你的依代是在七日手裡的對吧……?」
蜷曲髮絲,將拉緹梅利婭的嘴大大地拉開。莉可麗絲凝視著露在外面的犬牙,眯細眼睛。
「那,這顆牙是什麼?」
「把、把偶放開……!」
拉緹梅利婭儘管在胡亂掙扎著,但因為被頭髮束縛著,就連閉合嘴巴也做不到。
「該不會是,假牙?」
「……啐。要你飯啊!」
莉可麗絲不禁失笑。那副樣子就好像是在說自己都已經生不出氣了。在她的表情中顯現的感情,是憐憫。
「都該怎麼說你好嘛,你丫就沒有自尊嗎?依代是牙齒的傢伙,用的竟然是假牙耶。依代被奪走,連人都不吃,而且還這麼弱。這樣的雜碎妹妹我誰要啊……」
頭髮伸入拉緹梅利婭的嘴裡,纏住那顆犬牙。
「住肘……!住手……!」
吱吱吱、頭髮緊勒住牙齒的根部,還沒反應過來,便被一口氣拔了下來。
「嗯嗯,這樣就對了。有了缺失的部分,你才算得上是『六花的禍津神』的一員。」
咧嘴浮現出滿足笑容的莉可麗絲,拖著雪生的身體,把她扔在拉緹梅利婭的面前。然後撂下一句「來,給我吃。」
拉緹梅利婭大顆大顆的眼淚奪眶而出,即便如此依舊獰視著莉可麗絲。
「……我不干。我最討厭的……就是被人命令——」
「姐姐我都叫你吃了,你就快吃啊。」
「……!?」
莉可麗絲把手掌伸向她,在拉緹梅利婭體內肆虐的毒,開始更加活絡地騷動。拉緹梅利婭因劇痛苦悶掙扎,在地上來回打滾。
「老子的毒就是頭髮。說白了,就是讓頭髮侵入體內,再讓它們扭動扭動罷了。不過,這很痛吧?就連那個大塊頭的山之主也忍受不了這疼痛。讓髮絲蔓延到手腳指尖的話,就連這種事也能做到喔。」
莉可麗絲活動手指,拉緹梅利婭的雙臂就擅自地伸向前,狠狠扣住雪生的身體。即使意欲抵抗,劇痛也會令人使不出力氣。拉緹梅利婭的身體被從體內受到操縱,手伸向雪生的巫女裝束。
剛一抓住前襟,就蠻橫地拉開,讓她如雪般白皙的肌膚袒露在外。
「拉梅妹妹……」
雪生她已經不再剩有動彈身體的力氣。
她只是從正面定睛看著拉緹梅利婭。看著她震顫指尖,拼死抵抗莉可麗絲的操作的身姿。看著瞠大眼睛,汗水滿布、拒絕吃人的表情。
雪生露出微笑。
「……沒關係的,拉梅妹妹。」
「……?」
「反正我已經撐不下去了。……我想,也活不了多久了。所以沒關係的。但是不要忘記。只有這件事一定要記住……」
雪生氣若遊絲地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
「……唯獨憎恨,不是六花原本的情感。其實六花小姐是真的,真的很喜歡人類的。六花小姐她曾奮不顧身地試圖保護他人。所以我們才會跟隨她。想要襄助她。所以說——」
雪生被嗆到,咳出血來。白皙的肌膚漸漸被血染紅。
「雪生!」
「拉梅妹妹。六花她絕不是孤身一人。至少六花隊的大家,對六花小姐……都是真心的喜歡。這一點,請你一定要清楚……」
拉緹梅利婭的抵抗只是徒然虛設,她的身體逕自長大嘴巴,附上雪生的脖子。
「唔嗚」雪生發出呻吟聲,縱使脖子被咬住,她還在繼續說下去。
「……古川君他也,肯定是這樣的。一定很喜歡那樣的六花小姐。」
擠盡最後的力氣,用殘剩的一隻手,摩挲拉緹梅利婭的後背。
「……所以他才會……一直留在拉梅妹妹的身邊。他一定會來的。在你感到痛苦的時候,感到難過的時候。只要你極力地期盼,他就一定會——」
能做到的事情都做完了。道具用盡了。
對於一個衛生兵而言,這是一場漂亮的戰鬥才是。
——不知道會不會誇獎我呢……古川君。
意識漸漸迷濛,耳畔傳來拉緹梅利婭的聲音。
「……不要。我不要,吃……」
拉緹梅利婭邊用力啃咬雪生,邊自已不能地流淚哭泣
「阿七,快來啊……」
拉緹梅利婭不經意漏出的嘟噥,沒有逃過莉可麗絲的耳朵。
「啊啊?你丫,又在說這些軟弱的撒嬌話嗎。」
揪起拉緹梅利婭的衣領,把她拎起來。把臉逼近她嘴巴周圍一周被血沾污後的鼻尖,「給我閉嘴!」她威嚇到。然而拉緹梅利婭仍不斷地呼喊。
「……阿七、阿七!快來啊,阿七——!」
旋即,莉可麗絲聽到了海德蘭潔爾的聲音。
一句「莉可麗絲!」
下一句「後面!」
直逼而來的殺氣,讓莉可麗絲的赤紅頭髮反射性地動了起來。化作一束,保護住她的脖子。
從背後橫向劈來的白雨刀身被頭髮的厚層阻擋,停滯。然而,刀刃已經嵌進了脖子三分之一的深處。
「……啊?」
莉可麗絲茫然地俯視自己從喉頭竄出來的刀尖。不經意地鬆開叼在嘴上的香菸,隨後緩緩地,轉過頭。放出陰森地懾人目光,將白雨向前刺出的七日,正喘出粗野的氣息
「哈啊……哈啊……哈啊……」
「阿七……。你丫的……!」
放開拉緹梅利婭,操使頭髮殺向背後的七日。
七日揮舞白雨,砍去頭髮,直取莉可麗絲的本體。
為了逃開劍閃,莉可麗絲向後退去。拉開距離與七日對峙。
七日扔在聳動肩膀喘著氣。
「哈啊、哈啊……」
拉緹梅利婭維持坐著的姿勢,活動上半身,瞪向七日。
「阿七!你——」
「等一下。……說不了話。」
看來他爬石級爬得真的非常急吧。就和他的呼吸同樣,他的浴衣凌亂,從額頭筆直淌下一條汗跡。就算沒勁地垂著腦袋,也沒忘將白雨的刀身朝向莉可麗絲做出牽制。
握住劍柄的雙臂被手銬拴著。不過拉緹梅利婭沒留意這一點。
「誰要管你發生了什麼狀況啊!我不也是,被毒給……!」
「……我說,為什麼輪到你來生氣啊。」
「還不是……!我差點就吃了!」
拉緹梅利婭的眼角再一次盈出淚水。
「差一點,就把雪生給吃了不是嘛……」
這才看到雪生正倒在拉緹梅利婭的身後。全身被頭髮貫穿,白色裝束被染成紅色,面色鐵青。其中,屬裸露出的鎖骨旁邊的咬傷,還有左袖口的出血狀況最為慘重。
七日靠近雪生的身旁,拉起她的袖口。
「還難受嗎,大坂?」
雪生張開渙散的眼睛,微笑著微微搖頭。
「有聽我說嗎,阿七!」
「聽著呢。是差點吃了沒錯。……但是,沒有吃。對吧?」
七日一邊回答,一邊用連在白雨劍柄上的繩子為雪生的左臂止血。
「……我稍微咬到了一點。」
「好吃嗎?」
「……不知道啦。我現在,肚子裡撐的全是炒麵。」
「哦、是喔。」
拉緹梅利婭鬧彆扭地說道,七日就這麼蹲著,注視她的全身,確認她的狀況。
拉緹梅利婭也一樣是滿身瘡痍。風衣被磨爛,渾身是傷。嘴巴一圈的血里應該還混有被咬的雪生之血,而犬牙位置的假牙被拔了。
七日把窩在懷裡的黑尾鷗放在雪生身邊。
「小咲咲!」拉緹梅利婭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七日對雪生嘟噥:
「再等等。馬上就搞定。」
七日從腰帶里取出角的碎片。那是和轢神的戰鬥中斬獲的戰利品。抽出上面的赤紅毛髮,把角扔給拉緹梅利婭。
「是啥……?石頭?」
「轢神的一部分。靠這個來恢復體力。對手是兩隻『六花的禍津神』。你也來戰鬥。」
七日站在熊熊燃燒的前殿之前,邊牽制著莉可麗絲和海德蘭潔爾邊說道。
「……這東西,該怎麼吃啊?用啃的?」
「啃的動吧?是喰神的話。」
「……那還用說。」
拉緹梅利婭用後牙咬住碎片,用力啃碎。
變小的碎片滑過喉頭之後,她感覺到一股衝動自體內滾沸上涌。
咚——。胸膛的鼓動,就有如太鼓在體內被敲響。
咚——、咚——、咚——。衝動徐徐膨大,拉緹梅利婭緊緊環抱雙臂,額頭砸在砂礫上。
「啊啊……!什麼啊,這個是……!」
這般猛烈的衝動,在至今為止吃過的禍津神中,從沒有感受到過。
神志激昂,心潮澎湃,血液鼎沸。體溫攀升到了遠不止於沸騰,簡直就要爆炸的地步。讓她安分不動,這根本沒有可能。
「這是什麼!是什麼,什麼!?啊唔!」
「喂喂,你沒事吧……」
拉緹梅利婭漲紅了臉,咬牙切齒,額頭在地面摩擦的模樣讓七日難掩震驚。蜷起的後背上,開始升騰出水汽。
咚——、咚——、咚——。體內任憑鼓動在燥亂,拉緹梅利婭挺起上半身。衝動再也按捺不住,高高揮舉的緊握之拳,不留餘力地砸於地面。
咚——!大地震撼了。衝擊疾馳於掄下的拳頭。那股衝擊沿著手腕、胳膊、肩膀一路上竄,拉緹梅利婭身著的風衣、短裙被扯碎,迸開。——在同時,形成了新的衣裝。
飛舞的砂礫消散,拉緹梅利婭披身的衣服,是一襲如轢神般純紅的和服。
穿著竹皮屐的拉緹梅利婭踏出腳步,站起身。
「呶噢噢噢噢噢噢……!」
向著熏焚夜空、沉陷火海的前殿,迸發出咆哮。
綴有豪華絢爛、光輝奪目之花紋的赤紅和服。眼梢描有赤紅的眼影。肩上盤著牛的毛皮,臀部長出牛的尾巴。然後在她的鬢角處,有著彎成凶煞弧度,只為捅刺眼前之敵而長出的兩根角。
「呼——,哼呼——!」
換裝升格後的拉緹梅利婭,呼著粗野的鼻息轉過頭。
「來啊啊,阿七!我准你給我起名字!」
「……『希基梅利婭』。」 (譯註:「希基」與日文中的「轢(ひき)」音近。)
「希基梅利婭!唔呀啊啊啊啊啊!」
「那是什麼意思,是在高興嗎……?」
可能是因為身體挾帶高溫,每當拉緹梅利婭開口說話的時候,嘴角就會蒸氣四濺。她的臉頰因為放熱而染成紅色。她觸摸自己的角,情緒更加昂揚。
「阿七!看這個啊!難以置信耶……這不是和牛糞大人一樣嘛……!傷、毒、還有疼痛,一下子沒影了。還不僅如此,超級燃啊!要是現在的我,一定無人能敵啦!」
「你說的是、你說的是。既然力量增強了,這事兒你總能搞定嗎?」
七日遞出手銬的鎖,拉緹梅利婭不費吹灰之力就把它扯碎了。
莉可麗絲用頭髮的一部分捲起脖子,押住從脖子裡流出的血。但是對禍津神專用的白雨斬出的傷口,無法輕易地堵住。
「該死……。糟糕了。血止不住。」
「從七日過來的時候就已經沒戲了。看吧。就是因為你磨磨唧唧的,都讓喰神完成變身了不是嗎。要撤了喔。」
站在旁邊的海德蘭潔爾把手撐在腰上,嘆了口氣。作戰以失敗告終。然而莉可麗絲卻口氣激動,厲聲反對撤退。
「開什麼玩笑!老子我還能戰鬥。要我逃,我才不干呢。二對二干一場啊!」
「這是在算不上是良策呢。沒有老伯在我是很弱的。你自己看看。」
海德蘭潔爾攤開雙手把自己的樣子呈現給她看。浴衣上處處都是煤灰,潔白的大腿從破損的下擺中露出來。燒焦的長髮也在亂蓬蓬地高高翹起。
「看到了吧?我已經滿身瘡痍了。而且我還都沒有參與戰鬥呢。」
「為什麼你態度還這麼拽啊?」
莉可麗絲用火柴給香菸點上,看往七日和拉緹梅利婭所在的方向。
他們那一邊,長出角的拉緹梅利婭已經向這裡狂奔過來了。
「那就算啦,就我一個人上。海德蘭大姐就在那裡偷看著吧。」
呼——,口吐一大團煙霧飄散,莉可麗絲猛蹴砂礫奔跑起來。
從院落中央一直延伸到鳥居的,石板築成的筆直小路上,二人相衝突——。
「你竟敢,把雪生……!」
拉緹梅利婭猛踏一步,讓腳下的石板裂開。角向前放倒,展開突進。莉可麗絲縱身起跳,飛越她的頭頂。在空中扭曲赤紅的頭髮,髮絲纏住兩隻角。
在著地的同時,右腳踹進拉緹梅利婭的後背。
「嗚哇!」
將纏在雙角上的頭髮像韁繩似地握住,勒拽。右腳的腳踵嵌進拉緹梅利婭的背部,就像是在制服暴動的牛一樣,壓制拉緹梅利婭。
「吃不了肉的牛,根本當不了老子我的對手!」
「別小瞧牛!你個!畜生!」
「唔喔……!」
拉緹梅利婭的額頭爆起青筋,向前傾倒身體。力量敗下陣的莉可麗絲反被拽起,越過拉緹梅利婭的頭頂,被砸在石板上。瓦礫破碎、迸散。馬上起身的莉可麗絲,拉緹梅利婭衝著她的面門揮下拳頭。
「嘖……!」
拳頭直逼而來,莉可麗絲伸出手掌。緊接著,拉緹梅利婭便身體僵直。
「嘎,啊、啊啊啊……」
「可別忘了。你的身體裡還有我的毒在——」
中斷話語,反仰身體閃過從側面揮來的刀身。連續砍來的那把軍刀名喚白雨。而迫近而來者,是古川七日。
「你才別忘了。那傢伙是過場子的。斬你的人是我!」
「該死,啊……!」
他的劍閃之快,用頭髮將其化解就已經分身乏術。莉可麗絲的腳一點點退後。
被斬斷的赤紅頭髮灑向空中。「發繰」和軍刀的相性極差。伸展的頭髮會被斬斷。特別是對上白雨的時候,頭髮甚至沒辦法纏住刀身。
不過——莉可麗絲邊撥開劍的軌跡,邊觀察七日的動作。在同轢神的戰鬥中犧牲的左臂,現在應該還是壞著的吧。左臂脫力地垂耷在身後,半邊身體向前的姿勢架著劍。
雖然祭出的攻擊次數多,但有在活動的只有右手臂和雙腳。滿布於全身的外傷、骨折、內臟破裂,都還沒有治好。沒有被跨入近身,遭受到的傷自然也很淺。莉可麗絲的手臂被刀刃觸及,也只是濺起零星的血花,就連痛感都沒有。
那就心一橫,主動出擊——。莉可麗絲笑了。
——老子找到取勝之法了……!她主動探向前,限制對方的視野。趁著七日注意力放在本體上的空檔,從他的前後左右、四面八方刺出頭髮——。
莉可麗絲瞅准機會,向前踏出一步。七日停住腳,拉離身體。莉可麗絲把臉逼近他的鼻尖,為了讓他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她低語道:
「老子我不也是,早就想和你干一場——啦……!」
拽扯頭髮,原本就已經被砍開三分之一的脖子,「嘎嘣」地應聲折彎。莉可麗絲的身軀就這麼被拉向後方。她在砂礫上踏穩腳步,瞪向被勒拽的方向。
拉緹梅利婭握住頭髮笑著。
「……你丫的,雜碎……!」
「哇哈哈。這是還你剛才的——咕!」
莉可麗絲再次向拉緹梅利婭伸出手掌,讓毒翻攪。
「你就管你趕緊去死就好了!」
莉可麗絲將一度緊握的手再次撐開。
在體內蠢動的頭髮刺破皮膚,拉緹梅利婭的全身滋血。
「咕哈……!」
然而在為拉緹梅利婭分心之際,又輪到七日從前方再次發動猛攻。
維持著手掌向後的狀態,莉可麗絲一再躲開白雨,躲、躲、躲。
「煩死啦,一群雜碎!」
活動伸向背後的手,操縱拉緹梅利婭的身軀。讓她把頭倒向前方,向前奔跑。
帶著「給我沖」之意揮出的手臂,所指的前方是七日的正面——。
拉緹梅利婭撞上七日——之剎那,七日把自己的背壓在拉緹梅利婭的背上,迴轉身體,躲過了突進。
隨後在著地的同時,對莉可麗絲的肩膀迎面一斬。
「咕哈……!」
從肩膀直至腹部涌濺出血沫,莉可麗絲踉踉蹌蹌地向後退去。為追擊而殺來的七日之劍刃用頭髮卸開,正想確認自己有沒有拉開了距離之際,拉緹梅利婭沖了過來。
莉可麗絲失去了說話的餘暇。拉緹梅利婭施展氣力萬鈞,全心全意之衝撞。從她的陰影中,七日也瞄準致命傷突刺過來。換做是一對一還能找到取勝的方法,而他們的這對組合卻齷齪至極。要化解攻擊就已經使盡渾身解數了。只靠多如十萬根的頭髮,遠遠不夠。
莉可麗絲為了閃避七日的下段斬,抬起腳來。
旋即——「糟了」她注意到了。這一斬,目的不在腳。這是為了聯結下一次攻擊的一斬——。
穿過墊步向後跳的七日身側的拉緹梅利婭,像是輪替一樣來到前方。大大地掄起緊握的拳頭迎面揮下——。
「怨吽吽吽吽吽吽!!」
喪失平衡的莉可麗絲,繃緊了臉頰。她來不及重整姿勢。
雙臂交錯於身前,「轟——」巨大的衝擊於雙臂上遊走。被揍飛的莉可麗絲在地面上彈起,彈跳了兩次、三次……。
這個衝擊,根本無法與雪生的木槌相提並論。作為盾牌的手臂震碎,雙肩脫臼。然而即使莉可麗絲在地面上彈跳,也仍在用頭髮做支撐,兩腳落穩地面。
在著地後也依舊沒能卸去慣性,剎車的同時彈飛砂礫,等終於扼殺住衝勁時,她已經來到了旁觀中的海德蘭潔爾身前。
「疼……死了……」
手臂維持著交叉的樣子陷入僵直,衣服被脖子迸濺出的血染紅。
「……他們這群混蛋究竟怎麼回事啊……」
祈禱士和禍津神的協同戰鬥聞所未聞——正如是想時,腦海閃過一瞬間的困惑,又馬上回想起來了。啊啊,這不正是在戰場上的六花,和她們自己嗎。
這不正是「六花的禍津神」的存在形式嗎。
海德蘭潔爾像是事不關己一樣地說:
「吶、莉可麗絲。打不過了吧?咱們逃嘛。」
「吵死了!我說你啊,倒是和我一起上呀!管它『視野Jack』什麼的、還是其他什麼,倒是做點事啊!」
「不觸碰到對方就Jack不了。你覺得憑現在的我有辦法觸碰到他們嗎?沒等把手伸直就會被斬了喔。」
「嘖……。你說你究竟來幹什麼的嘛……」
「至少要是有老伯在還有點盼頭呢。」
將視線上移的海德蘭潔爾,「啊」地叫出來。從鳥居彼端的階梯下方,出現了一個長著昆蟲之足的圓形黑影巨塊。
「來了啊,老伯!」
「大小姐!」
登上階梯的老伯張開巨口探出舌頭,意欲進入海德蘭潔爾所在的院落。但正當他想要鑽過鳥居之時,被閃著電流的不可視之牆阻擋,身體觸電。
「嗯啊啊啊啊……!」
聽到老伯的哀嚎,海德蘭潔爾蹙起眉頭。
「是雪生的結界嗎……」
「搞什麼嘛,那傢伙不是都進不來嘛。」
「大小姐、大小姐!老朽我進不去啊。但請您放一百個心!縱使這副身體化作塵埃,也一定會陪同在大小姐的身旁啊啊啊啊啊……!」
「……要是真變成塵埃,我也就不再需要你了好吧。」
海德蘭潔爾嘆出一口氣,把手撐在腰上:
「老伯當真會繼續在牆壁上蹭來蹭去喔。畢竟他喜歡人家嘛。」
「這麼說你沒打算讓他停手是吧……」
「只要走到結界外面我也能參戰。不過,接下來果然要變成逃亡戰了。看你的傷和喰神的變身就知道我們的劣勢顯而易見。但是別把這個想成是逃跑喔,莉可麗絲。這次的逃亡是為了下一次機會而布的局。下一次我一定會想出更好的作戰!」
「……嘖」莉可麗絲瞪向院落。保持警惕的七日將白雨的刀身架在身體前方,拉緹梅利婭也一樣弓下腰做出攻擊姿勢。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嗎。」
莉可麗絲把頭髮卷在海德蘭潔爾身上,拉近自己。同時向院落的樹木伸長頭髮。一拉纏在樹枝上的頭髮,跳向空中,胸前抱著海德蘭潔爾,把頭髮伸向鳥居。
「想逃嗎。」
七日立刻做出反應,拔腿奔跑,但利用了頭髮的莉可麗絲移動得更快。
頭髮纏在鳥居的兩根柱子上,有如用橡皮筋彈射石子的彈弓一樣,她們飛向了夜空。
海德蘭潔爾在莉可麗絲的懷中放出「哦噢」的呼喊。因為她們是從石級的最頂端飛出來的,所以有著可觀高度。在眼下展開的一盤雜木林一片昏黑,延伸向階梯彼端的筆直小路上,零零星星地點著光亮。
七日奔向鳥居。
「由我來追
。你把雪生——」
拉緹梅利婭前屈身體,擺出蹲踞式起跑的姿勢。全身冒出蒸蒸水汽,角向前平倒,後腳刨著石板。
肌肉量劇增,轢神悶頭猛衝的必殺技——「翻神轎」。
「我起起起起——!」
拉緹梅利婭的重量增加到以她的外表無法想像的地步。石板承受不住重量,以拉緹梅利婭為中心產生龜裂。
下一瞬間,猛噴一股蒸汽,拉緹梅利婭起跑了。
最初的一步踏碎石板,第二步落在數米之外的鳥居之前。只費兩步邊橫越了院落的拉緹梅利婭,用第三步雜碎石級的最上層,向著空中的莉可麗絲的後背跳起。
「咕啊……!」
那凶煞彎曲的角捅入莉可麗絲的後背。
「……啊啊。糟了。」
感知到危險的海德蘭潔爾利索地推開莉可麗絲的胸口,離開她的臂腕。角貫穿身體,從口中,脖子中湧出血沫的莉可麗絲,海德蘭潔爾平靜地俯視著她的表情。
「老伯,給我鐮刀。」
夜空的下落之中,纏附於海德蘭潔爾身體的老伯之影,形成一副巨大的鐮刀。
「永別了,莉可麗絲。我很抱歉。」
說完,海德蘭潔爾掄起大鐮刀。慢條斯理地切開連在海德蘭潔爾與莉可麗絲之間的赤紅頭髮。
「……海德蘭大姐——」
「阿七!」
在聽到被莉可麗絲緊緊抓住的拉緹梅利婭的呼喊聲之前,七日就已經掏出了黃金色的荷包。裝著拉緹梅利婭之依代的荷包。將其緊握,悄然喚出名諱。
——迅即招來,拉緹梅利婭。
漂浮在夜空中的拉緹梅利婭身體被光芒包裹,消逝。在七日揮下荷包的前方——自光芒中現身。拉緹梅利婭受七日「召喚」而出現。
在角的前端,還刺穿著莉可麗絲——。
祭出橫斬的白雨,將莉可麗絲的頭顱連同赤紅的頭髮一起劈下。
嗖砰,頭顱在夜空中飛舞,砍下的頭髮於腳邊的砂礫之上漫開。而在頭顱之上,失去了意志的軀體跪了下來。
在莉可麗絲的身體離開了角的下一瞬間,拉緹梅利婭向著七日猛踏一步。
七日也回掃白雨,把劍尖指向拉緹梅利婭。
「……嘖。原本還打算趁維持著希基梅利婭形態的時候,把你給頂死的說。」
「我先對你把話說前面了。我已經打倒轢神了。」
——咚。被劈下的莉可麗絲的頭顱落在砂礫上。頭髮的紅色早已褪去,變回為六花原本的亮麗黑髮。
——看吧,我果然沒說錯。雪生橫倒在地上,在朦朧的模糊視野之中,看著七日和拉緹梅利婭兩人的身影。
——果然,六花小姐的危機一定會有古川君前來挽救。
雪生在水火不容的二人身上,看到了令人懷念的光景。七日和六花過去也經常在吵架。唇槍舌戰,眼瞪著眼,即便如此,卻總感覺兩人在心裡都有些高興。
雪生一直都從局外望著這樣的二人。
——吵架不好啦。
——友好相處嘛。
心裡清楚兩人的關係其實好到不能再好,卻還是說出這樣的話。
——我說喔?你們不是姐弟嘛。
像這樣插進兩人中間,出聲勸誡,自己是想要以此得到某些確信麼。
即使到了現在,還是令她生羨。
「雪生!沒事吧!?」
長出角的拉緹梅利婭探頭近看雪生的臉。
擔憂著不作回應的雪生,向七日回頭。
「怎麼辦,阿七。雪生快死了……」
「大坂,振作一點!」
蹲在她身邊的七日也俯視著雪生蒼白的臉龐。呼吸短淺,脖頸的觸感冰冷。微微打開的眼睛空洞地看向七日。
「對了」拉緹梅利婭環顧四周,抱著被砍下的雪生的手腕回來。
「給!用歌留多牌來治!」
拉緹梅利婭把握在手腕里的歌留多牌遞給七日。
然而接過它的七日搖搖頭。
「這用不了。它破了。」
被莉可麗絲的頭髮貫穿,歌留多牌上的術式崩壞,變成一張單純的破紙片。
「就沒有其他的了嗎?」
「這是……最後的一張,是她說的……」
「房子裡呢?」
望向崩塌的前殿,火勢擴大到更大的規模,火光沖天地燃燒著。
「我……要我去拿過來吧?現在我不怕火吧?因為我現在是希基梅利婭……」
「想也知道知道不可能吧。再說,就算有,也燒著了。」
除了前殿,這裡還有像包圍院落一般建起的社務所、神樂殿、居民區,但要問哪裡會有歌留多牌,七日無從而知。就算想去問別人,人群都已經去避難,根本沒有人煙。七日在登石級的時候,也確實看到巫女裝束的一群人奔跑下去了。
「……神社的傢伙們都在下面對吧。就祈禱那裡有誰拿著吧。」
七日抱起雪生,站起來。帶著抱住黑尾鷗的拉緹梅利婭,離開院落。
雪生在七日的臂腕中,仰視七日的臉。仰視著那張筆直面向前,飛一樣奔下石級時的認真表情。她注意到自己在被抱著,伸出手。
顫抖的指尖握住七日浴衣的領口。
——這個人,散發著甘甜香氣。
雪生微微地笑了。——啊啊,好高興。七日為了自己而焦急如焚。這不就好像自己在獨占他一樣嗎?
我明明都快要死了呢——雪生如此律己。
——居然會讓我高興到這番地步。
「……古川君。」——真不願意呢。
「古川君。」——我真的不想死啊。
這一定是付諸努力的自己,所被給予的褒獎。因為沒有逃避地戰鬥到底了,所以他才肯看向自己了。肯緊抱自己了。肯讓我待在他身旁了。
結果,才走到這一步,竟然就要結束了……
緊緊地握住浴衣。雪生的眼中溢出淚水。抬頭看到的七日的臉龐,變得模糊不清。
「……古川君。我呢。一直都對你——」
——啊啊、願望好不容易實現了。真不願意。
「別死,大坂。」
——好想在他身邊待得更久——。
「大坂!」
雪生的手鬆開七日的浴衣,癱軟地垂下。
「雪生!」
抱著黑尾鷗在一旁奔跑的拉緹梅利婭,疾聲呼喊。
啵哇,一個發光的物體出現在雪生的腹部。
「這是什麼……?」
七日在石級間戛然止步,抱著閉起雙眼的雪生蹲下來。從她的腰帶間取出的那個東西,是發出綠光的護身符。它的表面上寫有文字——。
「ONECHAN……?」
「啊,那是我嘔出來的……!」
「嘔出來?」
「阿七。吃了祈神的我叫什麼?」
「『依諾梅利婭』。」(譯註:感覺不用再解釋了。)
「那個啊。是依諾梅利婭嘔出來的護身符。」
「是『神護符』……麼。」
聽取雪生「希望可以待在七日身邊」的祈願,拉緹梅利婭吐出了護身符。而那個護身符為了遵守她的願望,蘊生出了一個拳頭大小的光球。
綠色的微光照亮石級,劃出宛如流星的尾巴,向夜空騰升。
而後它追過雪生正在升天的魂魄,乍然迸散。成千的光之顆粒從三人的頭頂灑下。淋到綠色的光之雨,魂魄失速,飄飄忽忽地落向雪生的胸膛。
光之雨的洗禮下,雪生脖子上的咬傷、遍布全身的裂傷,都放出綠色的光芒。
「哦噢……」
拉緹梅利婭手裡的左手腕斷面也閃爍綠光。
七日撩起巫女裝束的袖口,只見雪生被砍的左臂斷面也在閃著一樣的光。
「接上去試試。」
聽七日的話,拉緹梅利婭戰戰兢兢地把兩個斷面拼在一起。綠色的光芒變得更強,在拉緹梅利婭把手放開之後,雪生的手腕也沒有掉下來。
是護身符遵守了雪生的祈願。將漸行漸遠的魂魄帶回到七日的身邊。
光芒消散,夜幕再度罩住石板。
拉緹梅利婭屏息注視著於七日臂腕中酣睡的雪生的臉龐。這時。
「……嗯。嗯嗚……」
雪生發出細微的哼哼聲。慵懶地爬起身體。
「哈啊……。啊咧……。古川君……?我——」
頂著一頭亂髮,揉揉惺忪睡眼。身旁的拉緹梅利婭,一張臉扭曲了
起來。
「哇啊啊啊啊啊啊阿!雪生!」
「哇啊!怎麼了?」
被拉緹梅利婭一把抱上來,雪生露出為難的表情。
「拉梅妹妹……。你的角,好痛的啦。」
「我還以為你要死了呢啊啊啊!」
七日舒了口氣,在石級上坐下。
「是說,那時候已經死掉了啦。」
「為什麼……我復活了……?」
雪生眨巴眨巴她的大眼睛。
她沒有注意到褪色的護身符正落在膝蓋的旁邊。
「餵——,還好吧——!」
石級的遙遠下方傳來呼喚聲。
俯視而下,只見沒有月色的晦暗夜路上,不計其數的燈籠正向上走來。
X X X
弔唁者們手中的蠟燭火光照亮院落,呈現出一派莊嚴氣氛。
陰沉沉的渾厚雲層依然籠罩著甲良鎮的夜晚。七日就坐於宅邸的套廊,眺望在院落內再度舉行的追悼儀式。周遭到現在還飄蕩著神社被燒毀焦臭味。
甲良神社的前殿,與其鄰接的主殿全部燒毀,付之一炬,不過在同一個院落內的大坂家住宅僥倖地從火海之手中逃過一劫。
在那之後就被藏匿在大坂家的七日和拉緹梅利婭受到神社的工作者們無微不至的款待,也得到了醫治。現在,七日的左臂上貼有三枚歌留多牌。而遠不止手臂,他的全身都貼了許多枚歌留多牌。
七日雖然有被人囑咐去客廳睡覺,但他沒多久就起來,坐到了套廊上。
咚、咚,敲打太鼓的聲音不同於傍晚時的祭典,顯得空寂。
沿車道駛上來的消防車和急救車無聲地旋轉警燈,從因戰鬥而破碎的石板上、還有瓦礫之下找出來的遺體袋被搬運到車上。其中有許多都和前殿一起燃燒,變成了焦炭,不過——。
在被搬運的遺體之中,還有被怪變神啃咬的祈禱士們。也許就是出於這個緣故,拿著蠟燭的出席者中也有祈禱士的身影在。七日在其中找到吊著一隻腳的鹿島和頭上捆著繃帶的南天,暗自安心下來。
紙拉門悄悄地打開,雪生從裡面探出臉來。
看到坐在套廊上的七日,「餵」小聲地說:
「這樣怎麼行。你必須要睡覺呀。」
嘴上這麼說著,踩著拖鞋來到他身邊,蹲下來。她的胸前抱著據說是由演舞觀眾所贈送的一瓶日本酒。在七日的身邊放下兩支酒盅。
「既然起來了嘛,要是你肯陪人家喝幾杯的話……人家會很高興的啦……嘿嘿。」
雪生雖然問得畏首畏尾,但是看她都把兩支酒盅拿來了,可見準備充分。
「你打算對傷患勸酒啊。」
「都已經能起身了,就說明沒關係了啦。不過是喝一點點嘛。」
這根本不像是原衛生兵會說出口的話。雪生身著的是一襲新的巫女裝束。其他的巫女嗎都在為收拾和儀式而來回奔波,神官之女卻在喝酒,這樣真的妥當嗎?
被莉可麗絲襲擊的雪生父親正在簡易的祭壇前繼續祈禱。
「你老爹看起來挺精神啊。」
「畢竟有歌留多牌在嘛。其實傷口應該還沒有閉合呢。」
「你這樣好嗎,在這裡偷閒。」
「給我休假了。因為今天既是我的忌日也是我的第二個生日嘛,雖然祭典最後變成那樣了……但你還是小小地慶祝一下嘛。給。」
不經意就接過的酒盅中,被倒入日本酒。
「我才不喝呢。而且拉緹梅利婭還在呢,海德蘭潔爾也還沒有找到。」
「結界還在呢,所以她應該進不來喔~。拉梅妹妹人在哪裡?」
受七日催促,雪生視線轉向院落入口處的鳥居。
身著風衣的拉緹梅利婭坐在鳥居的頂端。和弔唁的參加者一樣手持蠟燭,專注地俯視著儀式。黑尾鷗在她身旁老實乖巧地坐著。
「她在做什麼呢……?」
「她說她也想弔唁。弔唁牛糞大人。」
「還真是,精神可嘉耶……」
沒關係的,雪生活潑地說道,重新面向七日。
「就算拉梅妹妹來襲擊你,古川君有我來保護呢。」
「……你真陽光啊。」
「是很陽光喲。」
和七日不一樣,由「神護符」來恢復的雪生已經痊癒了。脖子的傷口癒合,連上去的左手腕好像也能和活動如初。
「但還是留下傷痕了。……要看看嗎?」
雪生把身體湊近七日,微微袒露出胸口。
七日逃也似的地反仰身體。
「喂喂。你變得大膽了呀。……是已經醉了嗎?」
「誒嘿嘿。」
臉頰泛紅,雪生悠哉地笑了。然後又悄悄地沉下臉來。
「……我明明是為了想要變得大膽,才醉的啦……」
雪生像是為了轉換氣氛似地,從背後掏出章魚燒。
「古川君。我還收到章魚燒了呢。一起吃吧?」
「……怎麼又是章魚。」
七日皺起臉,雪生為此歪歪小腦袋。
「討厭章魚燒嗎?」
「討厭的是章魚。把章魚去掉也不是吃不了啦。」
「可以哦。」
雪生用牙籤把章魚燒摳開,只取出章魚咬進嘴裡。「給」說著,把去掉了章魚的章魚燒連同托盤遞給七日。她不惜做到這個地步也想讓我吃嗎?七日無計可施,拈起遞過來的章魚燒。
「去章魚……去章魚章魚燒……」
雖然放嘴裡嘗了嘗,但並不怎麼好吃。
「章魚很好吃的唷。為什麼討厭呢?」
七日一邊晃蕩著酒盅,一邊答道:
「在我還小的時候——最初斬殺的禍津神,就是章魚。」
「嚯……。章魚的禍津神?」
「現在回想起來,那應該是『滑神』。雖然不知道依代是什麼,但那個八成是官能類的東西吧。把女性的裸體作章魚的頭部。它被六花香甜的血勾引,襲擊了古川家。」
而不幸的是,那時正逢成年的祈禱士都不在家,許多的傭人被牽累進來,被吃掉,死去了。
「我們兩個躲在櫥櫃裡顫抖著。一個年輕的女傭人逃進房間裡來,那傢伙把她抓住,我們就聽著她被吃掉的聲音。『在吃完那個女人之後,下一個就輪到我們了。六花的氣味一定沒辦法矇混過去的』——我們做好這樣的覺悟,一動不動地屏氣懾息。」
年幼的六花啃住拇指的根部,為了不至於陷入恐慌而強忍著。七日那時拼了命的保護六花。把六花擋在身後,架起護身用刀,等待隔扇被打開的一刻。
從稍稍打開的間隙中窺伺到的縱長瞳孔,即使到了現在也能鮮明地回想起來。
「在那個漆黑的櫥櫃裡……我們許下約定,要被吃也是一起被吃。能夠保護這個不可靠的姐姐的人就只有自己——我當時就是這樣想的。我們一族都是短命。反正命運註定早晚都會被吃掉,我當時就打算和那傢伙一起死。打算和那傢伙一起活著。」
嘶嘶,他把日本酒含進嘴裡。柔和的甘甜向喉嚨深處滾落。
「……結果那傢伙卻一個人走了。」
那時,七日避開了六花的致命傷,讓她進入假死狀態。
然而甦醒後的六花,精神仍然是崩壞的。
最終的戰鬥結束後,六花作為戰爭犯罪者被投入大牢。原先預定進行審判,卻因為她連對話都做不到,最後被暫時地拘禁在醫院裡。
鋪著黑暗、冰冷柏油的室內,六花一直坐在木椅上。不管是牆壁還是手銬,都被施加了扼制禍津神的特殊術式,從一般患者中被隔離出來。
所有人都在畏懼著六花。畏懼六花馴服的禍津神。但是自從戰爭結束後,六花一次也沒有召喚過那些少女們。
只不過有時會勃然亂鬧,七日是這樣聽說的。身體咯嗒咯嗒地顫抖,坐在椅子上搖晃身體,還曾襲擊過照料她的人。
七日為了領回自己的姐姐,堅持不懈地以政府為對象不斷交涉。但不管過了多長時間,都得不到許可。甚至還限制了他們間的接觸。勉強得到許可的,就只有一個月里的幾次會面而已。
六花日益羸弱,就連七日的聲音也不能讓她有所反應。
從設置在門上的探視窗中注視坐在房間中央的六花。
愣愣地凝視自己腳尖的六花。
細聲地唱出島上孩子們所教的歌的六花。
看著壞掉的六花,會感到苦澀不已。戰爭明明都已經結束了。然而六花為什麼沒有笑呢。已經不會有炸彈落下來了。也不會再有槍聲響起了。也不再需要逃進戰
壕里了。已經可以不用再殺了,明明是這樣,但六花她豈不是到現在,都還沒能走出那個在裡面度過了四日的海軍戰壕嗎。
——笑笑吧。他祈願著。——請讓我能再一次看到她那天真無邪的笑靨。
六花在戰後被拘禁,度過了近一年時間後的某個嚴冬之日。七日穿著大衣,如往常一樣去會面。他的手裡拿著紙袋,站在六花房間的冰冷大門前。
「……六花。今天指不定能讓你大吃一驚呢。我給你帶來的可是漢堡包。在戰爭前鮮少能吃到就是了……不過你很喜歡對吧?雖然他們不讓我把這東西給你,不過至少能讓你享受一下香氣……啥的。話說啊,碰到這種事一般都會想『你這給我開什麼玩笑呢!』對吧。」
大門對面的六花不作回應。
七日已經開始害怕掀開眼前探視窗的蓋子,去看聲音無法傳人她心中的六花的身影。害怕看到眼睛空洞無神,變得乾瘦,和自己所知的她相去甚遠的那副樣子。
「……你倒是出來啊。一起吃漢堡包吧。最近啊,海的彼岸的文化也流入進來了。這個國家開始重生了。在被空襲而付之一炬的街道上建起了新的建築物,開始了氣勢駭人的復興。雖然戰爭結束,變得面目全非,不過所有人都沒有放棄重頭開始。所有人都在努力著。六花。為什麼只有你就這麼放棄了啊。」
向著沒有回話的大門,七日揮下拳頭。
咚——,衝擊聲在走廊迴響,照料六花的人摸著七日的肩膀制止他。
「該死。該死……!你倒是說些什麼啊,六花!」
重歸寂靜的走廊上,聽到了沒聽過的咔嗒咔嗒聲。
從六花房間裡吹出的風搖動探視窗的蓋子。房間的厚窗戶嵌有鐵欄杆,應該呈無法打開的結構才是,至今也從沒有風從房間裡吹出來過。
七日輕輕地打開探視窗的蓋子。
窺探到的房間內部,有一張木椅孤零零地佇立著。六花沒有坐在上面。找遍房間也看不到六花的身影。只有被破壞了的鐵欄杆彼端吹來冷冽的風。
注意到六花不在的照料人立刻叫人來,周遭喧噪一片。
「她越獄了!」有人如此叫喊道,但七日馬上就知道事實不是如此。
越獄的不是六花。彪濺得甚至高至天花板的血沫;地面散亂一片的肉片;落在地上的頭髮,如燃燒一般的赤紅。七日愕然地於六花曾經待過的房間跪下。
——是禍津神。
六花的軀體被吃掉了。被六花所馴服的,那些扭曲的少女們。
「『六花的禍津神』——她們分別從六花身上奪取了自己的依代,通過將她們收入自己的身體中,以此得到自由。把變得不再必要的,依代之外的部分吃掉了。」
自從第一次斬殺禍津神的時候起,守護六花就是七日的職責。兩人就是這樣活下來的。然而——。
「我沒能守護六花。在我撇開視線的時候,她就被簡簡單單地吃掉了。我明明已經發誓過要保護她的。是我沒能正眼直視壞掉的六花。」
七日如此輕描淡寫地說完,把酒一飲而盡。
一直默默傾聽著七日話語的雪生,露出一臉泫然欲泣的表情問道:
「你就一直責備著自己嗎……?」
「責備啊,那是當然的吧。」
這是懲罰。只有這樣去想才有辦法活下去。縱使是沒有六花的世界,也可以忍受下去。
「只要『六花的禍津神』還活著,作為依代的六花身體也在活著。我沒能守護那傢伙。那至少也要把她殺掉才行吧!」
她說了,「殺了我」,因為這就是六花最後的願望。
身體變得暖呼呼的,意識朦朧了起來。糟了,七日深刻地反省自己。酒是七日的弱點。本身酒量就很小了,不知道是因為傷的緣故還是疲勞的緣故,亦或是因為有一段時間沒喝過酒了吧。酒在體內的循環速度異常之快。
一醉酒,原先繃緊的感情也變鬆緩了。平日刻意不去思考的過去,仿佛走馬燈一樣憶起,不禁悲從中來。
徐徐搖晃的腦袋,倒向了雪生的肩膀。
「呀!」雪生嚇了一跳,身體梆硬。
側目看到的七日,面泛紅潮,眼睛閉起。多麼不設防的姿態啊!現在即使戳戳他的臉頰應該不會露馬腳吧。這般不潔念想令她眼珠打轉,吸了吸鼻血。
原來如此,看他這幅樣子,在拉緹梅利婭面前喝不了酒也能理解。
「……古川君是想要退治『六花的禍津神』,然後再重新開始對吧。」
對著不作回答的七日,雪生喃喃自語著。
叮鈴,風鈴的聲音響起。
抬頭,望見晚風劃開雲層,月光一點點灑下院落。就仿佛被禍津神所殺之人的魂魄升上了天一樣。
站在鳥居上,沐浴著月光的拉緹梅利婭給人神聖的感覺,不禁引人發笑。
那張無邪的笑靨總會讓人不由得忘記,不過她也一樣是禍津神。
雪生靜靜地晃著酒盅,聆聽七日細微的呼吸。
X X X
六花的遺書是寫給七日的。
那是在動身前往小島南部的前天,出於軍隊的規定而寫下的東西。
七日在六花被吃掉後不久,收到那封用毫無緊張感可言的滾圓字體寫下的手信。
啟敬,古川七日大人。以不合乎她性格的腔調寫下開頭的文章,從第二行文風就開始陡變得不見原形,以「該寫啥好咧?摸不到頭腦耶」這句話繼續了下去。
「這么正經地留下話語,怪害羞的啦。更何況還是以我自己已經死掉作為前提來寫。
我們一直都是被放在一起拉扯大的,根本沒有什麼需要正經寫下來的話啦。
我感覺很不可思議呢。不管是怎樣的回憶中,總有阿七的存在。」
「古川家對作為祭品被生下來的我而言,是唯一一個帶來救贖的地方,同時,那也是一個地獄般的地方。從早到晚都是祈禱士的修行。爺爺他張口便是『身為一個祈禱士』『要想成為一名祈禱士的話』這的那的,我怕極了被他敲打。
我說,阿七。我們明明從來沒有說過自己想成為一名祈禱士對吧?」
「被雙親捨棄,受禍津神襲擊。
我們是不被這個世界所需要的小孩。
我們就是消耗品。尤其是我的血最為濃厚,所以肯定會是第一個被榨乾拋棄的消耗品。為什麼只有我——我曾這樣悲傷過,不過放到現在,我覺得這說不定是應該慶幸的事。
因為我在想,說不定是拜此所賜,七日才會掛念我。
明明我才是姐姐,卻總是被阿七訓。
對不起哦,我是一個靠不住的姐姐。」
「被狠狠訓斥的時候、施術失敗的時候,被禍津神襲擊的時候,我經常會陷入混亂狀態。我是知道的,這樣不行,但怎麼樣都難以控制。越是想著要冷靜,就越是聽不見聲音、無法呼吸。被淹沒。
在這樣的時候,我腦海里會浮現出那隻腔棘魚。
你還記得嗎?小時候,在祭典的小房子裡看到的那條腔棘魚。
Latimeria(拉緹梅利婭)·chalumnae。那抹身姿,一直都留在我的心裡。
那孩子明明和我一樣,身處黑暗的海底,卻那麼的美麗、高雅。
我那時就想了:我也想變得和她一樣。不為自己的境遇鬱鬱寡歡、自暴自棄,也不一味地哭泣,哪怕是孤零零的一個人,我也希望自己可以保持堅毅。」
「『只有我』,換句話說,那就是『除我之外的人都做不到』不是嗎?
能夠役使禍津神的人,就只有我。可以在禍津神和人類之間架起橋樑的,只有我。你不覺得這很棒嗎?
我覺得,這就是我誕生的意義!所以說喔。我不可以憎惡任何一邊。所以我就喜歡上捨棄自己的雙親了。
而且我也同樣地,喜歡上禍津神了。」
「我是怎樣死的呢?是怎樣活著的呢?
不知道我活得帥不帥呢?不知道有沒有出岔子呢?不知道是不是又被訓了呢?
不知道有沒有到最後,都一直喜歡著人類呢?
不知道有沒有使用禍津神,保護好人類了呢?
萬一,最後沒有得到好的結局。阿七,只要有你在看著的話,就算那樣我也滿足了。不知道七日心中的我,是不是一個夠格的姐姐呢?」
「阿七。對不起,讓你變成孤單一人。不能只因為我不在了,就過得渾渾噩噩喔。
不能光吃甜食喔。不好好睡覺也是不行的喔。
我想到要正經寫下來的話了,所以現在寫在這裡。
我應該還沒有說過吧。只有在這裡才能寫得出來
的話。
阿七,我之所以能笑出來,一定是多虧了有你在我身邊。滋潤了我的人生的人,就是你。謝謝你保護了我。謝謝你一直待在我身邊。
再見囉。
六花筆」
在拿到六花的手信之後。七日一個人站在六花的房間裡,惘然若失。
要被吃也是一起被吃,他們如此約定過。他打算隨六花一起死的。然而現在卻隻身一人活下來了。
「……六花。說話啊,六花。」
無論呼喊多少遍這個名字,得到的回應就只有自己聲音的回聲。
「……我該怎麼做才好。往後該怎麼活下去才好……?」
失去了活著的理由。六花她已經不會再給出回答。已經再也不會對他笑了。
蹲在六花坐過的木椅前,像是摟住一樣用手撫摸。想當然,那上面不可能還留有暖意。
六花迎接死亡的這間房間,沉淪在黑暗而冰冷的孤獨之中,讓他聯想到在祭典的夜晚,所看到的腔棘魚的水箱。六花就是在這樣一個空寂的地方,孑然一身地死去。
他在木椅的縫隙中,發現了一顆犬牙。是「六花的禍津神」吃剩的殘餘,六花的牙齒。他拈起了那顆牙,這時,聽到了少女的哭聲。
「嗚……嘶嗚……」
抬起頭,看到房間的一隅,有一個抱住膝蓋的少女。
那是禍津神。七日霍然站起,做出牽制。禍津神已經誕生出來了。藍色的頭髮和裸足。嬌小的身體上披著白色的布匹。她的裝束,和七日所知曉的那些扭曲的少女一樣。——第七隻「六花的禍津神」。
下意識地拔出攜帶身上的小刀。「必須要殺了她才行」他如此想到。
對啊。六花的禍津神生性兇惡,襲擊人類、吃食人類。不能放任不管。必須要殺了才行。因為六花就是如此拜託自己的。
想要將小刀的刀鞘拔去的七日,卻不禁動搖,刀鞘落在地上。
刀鞘掉落的鏗鏘聲,迴響在狹小冰冷的房間裡。
少女恍然抬起頭。
看到她的臉,七日生吞了一口氣。和六花一模一樣的臉。因為缺了虎牙,而略顯呆愣的臉。
少女起身,向著迷茫的七日,張開大口撲上去。
「唔嘎啊啊!」
毋庸置疑,那就是禍津神,但七日卻不由自主地退開了小刀的刀刃。
撲在坐倒地上的七日身上,少女啃上他的手。看來她是相當餓了吧。用沒有犬牙的牙齒,用力、用力地咬,意欲撕咬下來。
「疼……」
肉裂開、血淌出。少女一再一再地活動下顎,吮吸七日的血。
遊走在手上的尖銳疼痛凌駕於心的疼痛——。
七日用另一隻手摟在少女的背上。
大概是以為這是要捉住她,少女抬起頭,想要逃出七日的臂腕。
但是七日硬是緊緊地抱住那副身體。
「嗚嘎啊!唔啊啊!」
少女的聲音在房間裡迴響,她轉而咬上七日的脖頸。
劇痛令臉龐顰蹙。即便如此七日還是沒有放開少女。少女的牙齒陷進肉里,血滲出來。每當被用力地咬下去,血變回湧出、淌下,感受到自己「咕咚、咕咚」的脈搏。
「嘎嗚嗚……!嗚嗚嗚……」
在咬了甘甜的肉,喝了芳醇的鮮血後,少女不再掙扎了。
七日從她的手上感受到了和六花一樣的體溫。在耳畔,聽到了和六花一樣的聲音。然而這孩子不是六花。是長著六花的臉的禍津神。這一點,他明明非常清楚才是。
「……好吃嗎。拉緹梅利婭。」
七日抱住少女,第一次為禍津神取了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