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話 凍神(2/2)
英海用手掌捧著奶酪,禍津神深深地嗅著味道。
英海把包裝打開,把奶酪遞給它。禍津神把鼻子緊湊於指尖所夾住的奶酪。咔嘰咔嘰地用門牙咬出聲音,但是卻怎麼也夠不到奶酪。
「是鼻子太礙事了嗎……?」
英海顫顫巍巍的伸出食指,用指甲拎起下垂的鼻子。嘴巴咧得那麼大,而一排門牙卻出奇的小。
把奶酪放進它嘴裡。禍津神微微動著下巴,咀嚼著奶酪。
不久就咕咚一聲咽下,抬頭看著英海,嘴角咧開高高上揚,露出親昵的笑臉。
× ×
英海和禍津神在能夠看到海的岸邊坐下。
那之後沒多久,夕陽西下。只有不可靠的煤油燈掛在電線桿上,照亮寂寞的黑夜。
被廢氣污濁的天空看不見繁星。頂多就能見到一兩顆微弱的光點。
這座為海浪聲所包圍的垃圾島,就像是在息聲潛伏著。俯視大海,黑暗無邊無際地延伸。
「夜晚的大海,感覺就像冰箱的裡面一樣。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你可知道這叫做什麼嗎?這就叫做『深淵』。」
英海輕聲說著裝大人氣的話,在她身邊的禍津神抬起臉看她。
「所謂的深淵呢,可會把所有的一切都吞噬殆盡。無論多大聲地叫喊、伸手求助,一切都會吞噬殆盡,然後就此消失。……我可害怕了。像在這樣的時候,就必須要有一個人在身邊緊緊握著我的手才行。」
禍津神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英海低垂的側臉。
「……你是要笑話我嗎?那可真的很恐怖的。」
禍津神那和緩的表情,英海覺得那是在笑話著自己。
雙手懷抱著彎曲的雙膝,她像是自言自語般地小聲說著:
「英海再也不會進冰箱裡去了。」
海峽的對岸就是工廠地帶了。工廠在晚上也不見歇息,繼續運轉著。其上空即使到了現在也朦朧地被照亮著。缺乏光亮的這邊,就像是被割捨去了一樣。
一陣海風吹過,英海伸手按住頭髮。
「你一直都住在這種地方嗎?」
就算問出口也不見回答。
雖然會對聲音起反應看向英海,但這個禍津神好像不會說話。
「……你也是,獨自一人吧。難道不寂寞嗎?」
英海把奶酪擺在土丘上。
禍津神像是期待已久一樣伸出手。
對禍津神為拆開包裝紙而奮鬥的身姿看不下去了,英海夾起一個奶酪、然後像是打開糖果包裝紙一樣,拉扯塑料紙的兩端,包裝紙打開了。
「像這樣做。」
禍津神有樣學樣,把包裝打開。漂亮地打開後,它開心的笑著將奶酪送進嘴裡。
「我的名字是英海,你呢?」
禍津神抬起頭。圓溜溜的眼瞳和厚嘴唇。還有那無力下垂的鼻子。就像是在愣怔。
「……真是的,就連名字也沒有。英海到底該怎麼稱呼你可好?」
英海腦中想像著禍津神的回答,繼續在獨角戲。
「也是啊。看你那鼻子是那麼的迷人,就叫你『塌鼻子先生』好了。」
禍津神將手伸向了第二個奶酪。每當它一動身體,那鼻子也噗嚕噗嚕愉快地晃蕩著。
「……沒事,要說謝謝的反而是英海這邊呢。因為塌鼻子先生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只要你喜歡,奶酪愛吃多少都給你。」
英海將臉墊在懷中的膝蓋上。意識朦朧地注視著塌鼻子先生搖晃的鼻子。
「塌鼻子先生真是溫柔。英海的朋友們誰都不肯吃呢。」
在沒有月光的夜空下,英海獨自一人呢喃著。
「……英海,犯錯了。」
煤油燈的燈光照著禍津神,在赤土上拖出一道陰影。
不知道它到底聽沒在聽。呈放射狀延伸的黑影伸出手索求奶酪。
「英海可什麼事情都會。就連鋼琴,也在關東大會上拿下了第二名。插花也會,別看英海這樣,空手道可是很拿手的……但是,即使這樣,也遠遠不夠。」
既然生為大淀家之女,就遠遠不夠。
「要說大淀家之女,就必須是完美的才行。不可以有一點疏失。其實像這樣屁股直接坐在地上說話也是不允許的。你可懂了?」
猛地把食指彈出來,像是在對禍津神說教一樣說道。就像每天,別人對她做的動作一樣。
「……但是英海就是做不到那樣。沒辦法回應那樣的期待。所以那些朋友們中也沒有人來找到我。……我是孤獨一人。」
英海的聲音一點點變小。
就像是在對人告白自己的秘密一樣,輕聲向禍津神呢喃道:
「……英海、肯定不存在才好。」
接著,它抱住膝蓋的手的手背,碰到了一個冰涼的東西。英海嚇了一跳,把手抽開。
是不知不覺間站到身邊的塌鼻子先生碰到了英海的手。
「……怎麼了?嚇英海一跳……」
英海感到迷惑,塌鼻子在她的身旁再一次一屁股坐下。
感覺默默咀嚼著奶酪的塌鼻子是在這樣說著:
——對了,我想到了一個好辦法。
「好辦法?是什麼?」
——我們成為好朋友就行了。
「和你……?但是你……是禍津神不是嗎。」
——這有關係嗎?區區這點事。
塌鼻子停下手上的動作,抬頭望著英海。
——要成為好朋友,是人類是禍津神,這有關係嗎?
這樣啊!英海醒悟了。在剛才,這個禍津神正是想要握住自己的手。它願意留在自己身邊。——我就快要這麼消失不見。留在如此吐露喪氣話的自己身邊。
「……謝謝,塌鼻子先生。」
英海顫顫巍巍地把手伸出。這一次是由自己,觸碰到了塌鼻子的冰涼的手。
「……你說的真對。我們……是可以成為好朋友的。對嘛。我們都是孤獨一人,一定可以成為要好的好朋友!」
——這個禍津神也一定很寂寞。英海這麼想到。和被捨棄在冰箱裡的自己是一樣的。沒有月光的夜空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在這樣的夜裡,倘若不是有人握住自己的手,一定會消失不見。
英海將塌鼻子的小手握在手心。
「你已經不再是孤獨一人了。由英海來握住你的手。」
塌鼻子不作回答。
只是一邊回望著英海,一邊用抽空把奶酪放入嘴裡。
「……好吃嗎?」
這麼一問,塌鼻子就搖晃鼻子,「吖咪」第一次發出了叫聲。
在盛夏的夜晚所觸摸的塌鼻子的手,冰涼的觸感令人心怡。
為了給塌鼻子準備食物,英海比以前更加頻繁地造訪寶藏島。
但也因為頻率的增加,她的行為也被其家人所得知。
禍津神的存在雖然隱瞞過去了,但英海陷入了身受軟禁的狀態。
不管是用力敲打門,還是大聲謝罪,嚴厲的祖父都沒有還她自由。只要一把她放出去就會跑去垃圾場的孫女,又怎麼可能會還她自由呢。
英海內心萬分焦急。
再這麼下去,重要的好朋友就會被餓死。無論如何都必須前往寶藏島。然後,終於等到了一個下雨的夜晚。帶著裝有食物的提籃,英海從二樓的窗戶逃出去了。
在下個不停的大雨中,寶藏島顯得比以往更加寂靜。
英海沿著泥濘的垃圾路上小步幅跑著。濺起的淤泥粘附在靴子上。大雨淋濕短裙的裙擺。但是英海已經沒有餘力再去注意這些事情了。
——必須快一點兒趕過去。這一使命感占據了她的內心。快一點過去,把飯帶給它。為了告訴它,它不是孤獨一人而握緊它的手,呼喚它的名字。
「啊咧……?」
放在過去英海藏身的地方的那台冰箱不見了。煤油燈懸吊在電線桿下,映照出拖行冰箱留下的痕跡。
沿著那如同車轍一樣的痕跡,英海走向島的更深處。
英海在確認腳邊足跡向前走的同時,腦中忽然閃過一個疑問。那冰箱又大又重。小身板的塌鼻子要搬動應該很困難才是。那麼如此大的東西,到底是誰把冰箱拖走的……?
嗷嗚——、嗷嗚——。聽到混雜於雨聲中的犬吠,英海抬起腦袋。
在被廢棄的大巴里,敞開的門後的階梯上,一直乾瘦的狗坐在那裡。
「哦呀,你是在這裡避雨嗎?」
即使是坐著也有英海胸口那麼高的大型犬,它的雙頰皮肉鬆垮下垂,肋骨的形狀凸顯出來。這隻狗說不定已經老了,可以看出它生活的艱苦。
英海接近它,老狗對其提籃表現出興致,鼻子一抽一抽的翕張。
「你可是肚子餓了?」
這是為了塌鼻子帶來的東西,不過也不能放著這隻狗不管。英海從提籃中拿出麵包,掰下一塊餵給狗。
「可以讓英海也在這裡避一會兒雨好嗎?」
把傘撐開,在老狗的身旁坐下。
「可以請教你嗎?請問有沒有見過禍津神?是個大概這么小的孩子。」
老狗不作答。將麵包咽下之後,像是要更多一樣,將臉湊向英海的提籃。那
抽動鼻子的動作,和索求奶酪的塌鼻子有幾分相似。
「我只能再給你一個唷?因為這可是塌鼻子先生的東西。」
英海再掰下一塊麵包。
就在這時,鼻尖突然捕捉到一絲異樣的臭味。就像是肉腐爛了的惡臭。像這樣強烈的臭味,即使在這個垃圾棄置場中都沒有聞到過。
這臭味是從大巴的裡面飄來的。
「……這個臭味,是什麼呢?你可知道?」
英海站起身來,走上階梯,向車內窺探。
在大巴的深處,有誰正橫躺著。但是周圍黑暗,只能看見他的輪廓。
「不好意思。請問……有人在嗎?」
內心雖然還有躊躇,但是好奇心更勝一籌。英海戰戰兢兢地踏出步伐。
一片漆黑的大巴裡面感覺涼颼颼的。被淋濕的身體微微顫抖著。
沙啦沙啦,雨點打在天花板上的聲音敲擊耳膜。
手所摸到的座位板太過冷冽,於是她「呀」一聲把手抽開。明明是在大巴裡面,座椅卻濕漉漉的。
英海眯細眼睛,注視著座椅深處的影子。
「是睡著了嗎……。這裡應該不會是您的住處吧?如果是這樣的話……」
車窗外驟然一閃。雷光照亮車內。
就在那短短一瞬,英海看清了黑影的真面目。
「……!」
英海所努力向其搭話的對象,是躺在座椅上的狗和貓的屍體。內藏被撕咬,骨頭被抽出來的殘骸。其中有許多都是頭骨被擰斷,斷成碎片,不見原形。
英海才發覺,自己正站在一個多麼不得了的地方。
從吊環上有肉片垂下來,在地面上滿是貓的頭骨滾動著。剛才觸碰到座椅的手,被漆黑的血所浸濕。
這裡,就宛如冰箱的裡面。
隔了片刻,宛如劈開天空般的轟隆聲鳴響。
英海爆發出尖叫,屁股著地地倒下。要快逃出去。快點從這裡逃出去。而在這時,她才察覺到在入口的老狗在激烈地吠著。
爬上階梯的狗從車裡面向外嘶吼著。這明顯是在威嚇。就像在為恐懼所顫慄一樣,吼叫的方式非比尋常。
英海看見體型巨大的男子走進車內。車體被壓得傾向一邊,晃動著。
英海就這麼趴在地上,鑽進座位的下面藏身。從座位的椅腳間窺視外面。
男子伸長手臂,將吼叫著的老狗抓住了。
一股不祥的預感襲來。
然而年幼的英海不可能擁有拯救老狗的手段。
嗷嗚嗚,狗的叫聲從威嚇變成了悲鳴。巨大的身軀握住老狗的頭和尾。而後把兩邊一氣向外扯——咯哩!
頭骨斷了,叫聲止息。
「!……」
英海用顫慄的雙手摁住嘴,拼命將要出口的悲鳴咽下去。
男子俯下身,啃咬死去的狗的腹部。
沉悶的咀嚼聲在車內奏起回音。
英海的顫抖停不下來。無法抑制牙關打顫,就狠狠地撳住下巴。屏息等待著男子離開。
但是結束用餐的男子站起身,卻走向了大巴的深處——走向了這裡。
嘰——嘰——,每當男子邁出一步,大巴就發出聲音上下晃動。
近在英海的眼前,男子的腳踏下來。與被扯開的老狗的眼睛對上了。舌頭耷拉在嘴邊,不再擁有意識的眼瞳大大地瞪出來。
雙手撳在嘴上不動,英海兩眼緊緊閉上,就連呼吸都停止了。
巨大的身軀沒有察覺藏在座椅下面的英海,繼續走向大巴深處。
一個提籃就落在後排座椅的扶手上。是英海落失的。男子把提籃捏起來,用鼻子嗅起裡面的東西。
這時又一道雷光奔走。男子的身體被照亮。圓形輪廓的身影閃著渾濁凝滯的油光,在其臉上的正中間,鼻子無力的下垂。
雖然它的體型膨脹得巨大,但英海依舊看出來了,這個怪物是曾幾何時那可愛的好朋友——塌鼻子先生。嗅嗅、嗅嗅,嗅著提籃的舉動也還完整地保留著原先的影子。
就連殺死狗時拽脖頸的動作,也是那時英海教它打開奶酪的方法的延伸。
「YuMmy……」
塌鼻子用低沉、粗野的嗓音叫著。然後面部扭曲,浮現出笑容。
從英海所藏身的座椅下到敞開著的大巴出口是一條直線。要逃跑就只有現在。英海下定決心了。塌鼻子正沉迷於提籃的現在,就是最後的機會——!
擠盡渾身的勇氣,從座椅底下爬出來。
絕不向後回頭,為顫慄的膝蓋注入力量,一味地直線奔馳,就像摔下去一樣跑下階梯。
「YUuuuMmyyy……?」
感覺從身後傳來了聲音。
雷聲轟鳴。英海登腳踉蹌,好幾次差點跌倒了。而每當這時就咬緊牙關,只是向前、一味地向前跑。背向大巴,筆直地向著來時的道路。
心臟的鼓動讓令胸口苦悶。
不得看它,不得碰它。被灌輸的這一準則,事到如今才回憶起來。那東西散播災禍的禍津神。那東西會吃人——。
被濘淖絆倒腳,狠狠摔了一跤。
感到恐懼回頭一看,那裡是垃圾山與垃圾山之間的狹窄泥路。黑暗的夜路,一盞盞煤油燈點與點間排成線。望不盡其窮盡。
黑暗,它無邊無際的延展。就如沒有月亮的黑夜之海。就如令人窒息的冰箱內部。從無底深淵中,傳來孤獨者的叫聲。
——YUuuuMmyyy……
「不要……」
英海榨出身體的力量站起身。而後繼續專心於逃跑。完全不能放心。無論在哪裡回頭都只能望見黑暗。總覺得那個禍津神,即使在現在也依舊追向自己。
總覺得那個叫聲,也是在尋找著自己。
繚繞在耳邊,久久不消散。
× ×
即使承受著七日的視線,英海也毫不動搖地講話繼續說下去
「就在昨天晚上,在祖父讀的報紙上,得知了寶藏島上的神隱事件。」
寶藏島上玩耍的孩子們一個個消失的事件,就是在英海逃回去之後不久發生的。這個事件被大舉報導出來的時間,也正是屍體被發現的昨天。
「我覺得是因為只靠貓和狗漸漸的沒辦法滿足……所以塌鼻子先生才會去襲擊小孩子們。畢竟它的身軀變得那麼大了。」
「那你也應該明白危險性也跟著變大了吧。為什麼又跑過來了?」
「必須要讓它住手……英海是這麼想著。」
英海支支吾吾地回答道。這說法,也像是在說「我也明白這是無謀之舉」一樣。自己的微弱聲音是不可能傳達給成長得如此之大的禍津神的。估計是回想到在剛才快被殺掉這一點了吧。
「那東西是『凍神』。依代大概就是冰箱吧。」
「依代……?」
「就是孕育出禍津神的東西。要說的話,就像是它們的正體。」
「……那麼塌鼻子先生,就是冰箱的神明咯。」
「別把那東西叫什麼『神明』。有人不是把冰箱和電視機、洗衣機放在一起,叫成『三樣神器』而崇拜它們嘛。就是因為『神明、神明』的推崇它們,所以才真的誕生出神來了。」
見話題結束,七日站起身,根據所做的約定,把自己的目的說出來。
「我來這裡,是為了斬殺在這個島上住著的禍津神。」
「……斬殺塌鼻子先生,對嗎。」
「啊啊。因為有人委託我了。這是我接的工作。」
英海也站起來,以要一口把人吞下的氣勢,把身體湊上前:
「但是只要跟它說通了,一定不會再襲擊孩子們了。英海認為它會理解的。因為我們是好朋友。那孩子也一直在找英海。」
「那是你自作多情。現實是,就在剛才,它襲擊你了。」
「但那是,事出突然,英海覺得塌鼻子先生也是被嚇了一跳,所以……」
英海說著,可是話說到最後,語調越來越弱。
「就算這樣也與我無關。我只是執行『殺了它』這個委託。而且就算我不殺了它,那傢伙也註定會被殲滅。禍津神不同於人類。那是類似於引發災害的猛獸一樣的東西。竟然為一隻猛獸進行裁判,定罪,那才是腦袋有問題了呢。」
不論怎麼說明它沒有危險性,而人類,是不可能放任猛獸在大街上闊步的。不可能共存。只能殺了它。
「英海明白了……」
英海令人意外,爽快地點下頭。但又馬上抬起腦袋。
「那麼,英海也一起去!」
「喂喂,你腦子裡是
怎麼想的?你很礙事。我可不會保護你。」
「英海自己由自己保護。英海也是可以戰鬥的。雖然因為要練鋼琴而放棄了,在小時候,還是有學過空手道的。對了,英海來擺架勢,你看著。」
七日正想要轉身離去,英海繞到他的正前方,「嗒啊——喵!」,嘴裡這麼吼著打出正拳給他看。
「……塔亞彌奧(譯註:「嗒啊——喵!」的日語發音很像外國人的名字)?說的那是誰啊。總之我不同意。那才不是空手道能解決的對象。既然你一個人能跑到這裡來,那你也能一個人回去吧。」
「才不回去。……小氣鬼!」
「小氣的是你的小命。你應該反過來對我說『謝謝』才對吧。」
「回去」、「不干」,如此的對話持續了一段時間後,七日受不了地深深嘆氣。
「你個臭小鬼。真是對為你頭疼的那老頭子感同身受。」
「那老頭子?」
就在英海歪著小腦袋瓜的時候,七日猛然望向另一個方向。一瞬間,將手拉近腰間的軍刀,用大拇指頂出劍鍔。
鏘——。用劍刃根部的一點點刀身彈開了飛來的小刀。
那是剛才對凍神放出的,七日持有的小刀。
「這,這是怎麼回事!?」
「閃一邊而去。」
讓英海退下,七日架起還收在劍鞘中的軍刀。
緊接著,從垃圾山的山頂有一個人影衝過來。
背對著夕陽,將不知從哪裡撿來的標識牌當成槍使著,來回揮動——此人是拉緹梅利婭。
「阿七!你竟敢……!」
從頭頂揮來的標識牌,七日用軍刀的劍鞘將其接住。
在三角形標識牌的牌面,就停在了七日的眼睛跟前。一個像怪物的一張臉畫在黃色的底色上。這是在常有禍津神出沒的地方所設置的「小心禍津神」標識牌。
「你竟敢、你竟敢……!把這個堂堂拉緹梅利婭當作誘餌來使喚!」
「看你一切平安真是太好了。我可擔心你了,真的。」
「這話太有口無心無心無心無心啦!」
「不不,這『無心』說太多遍了吧。」
拉緹梅利婭豪爽地揮舞標識牌,迫近七日。
七日將其所有的招式,都用刀鞘一個個冷靜地化解。
「你先冷靜一點,內褲都露出來了。」
拉緹梅利婭的露出度增加了好幾成。風衣被撕碎隨風招展,短裙什麼的幾乎跟沒有穿一樣。然而就只有風帽還戴在頭上,正所謂藏頭露尾的狀態。
「我哪裡有管內褲的工夫!我這邊可數不清有多少次,差點腦袋就被拔下來了。那混蛋是什麼鬼!?為什麼光對腦袋這麼執著!」
「哈哈,難道不是把那當成奶酪了嗎?」
「奶酪!?莫名其妙!但我就是知道你在把我當猴耍呢!」
被掃蕩腿擊中,七日失去了平衡。這時,三角形的標識牌正好被當做鉤子,將七日手裡的軍刀鉤落下來。
「真的假的!天助我也!」
意外的收穫令拉緹梅利婭提高聲音。可以說七日的威脅有八成都是來自軍刀的。
拉緹梅利婭撞倒七日,跨坐在倒地的七日身上。這樣的機會千載難逢。握著標識牌的前端,高興的將其對準七日的脖子。
「哼哼,今天就是你的死期啦!這次我一定要把你吃——」
然而拉緹梅利婭的後話被打斷了。七日用手把小刀扎在了她的大腿上。
「——疼吶……!」
一手揪住心生恐懼的拉緹梅利婭的胸口,七日翻身。這次變成拉緹梅利婭被壓在下面,立場顛倒了。
拉緹梅利婭放開標識牌,雙手捂住了臉。她已然失去了攻擊的氣魄。
七日站起來,回收落在地上的軍刀。
保持仰天躺著的姿勢不再動的拉緹梅利婭,她的身邊是和她一樣無力橫躺著的黑尾鷗。從脖子上伸出來的細繩,依舊牢牢系在拉緹梅利婭的手腕上。
「……我說你啊,就算是衣服沒了,那隻黑尾鷗倒是頑固地不肯放手啊。」
「……我可受苦了。一邊保護著黑尾鷗到處逃,真的可受苦了……」
拉緹梅利婭藏著臉,肩膀微微顫抖著。
「……有必要哭出來嗎?」
「我才沒有哭咧!」
英海一直顫顫巍巍,一臉不安地看完了兩人間突如其來的攻防。
「那、那個,打架,是不好的……」
「才不是打……」
話沒說完,七日警戒起四周。拉緹梅利婭也閉上嘴,站起來。
嗶哩、空氣被緊張的氣氛所充斥。四周漸漸變得冰冷。
吐出的氣息被染成白色,英海遲於兩人,也察覺到了氣溫的驟降。
「……塌鼻子先生……?」
說話瞬間,凍神撞破英海身後的垃圾山登臨現場。
瓦礫在晚霞中飛舞。鐵屑、木板、成為廢車的轎車紛紛飛在空中,背朝著夕陽拖出黑影的龐大身軀放出咆哮。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拉緹梅利婭跨步向後跳,七日向前邁進。
「……啊啊,神煩。」
英海眼睛瞪得圓圓的,身體僵硬不動。黑影覆蓋住她上揚的臉。
七日揪住英海的領口,剛把她拉過來,轎車就摔落在英海原來站著的地方,砸響破碎聲後又向後彈起。在高高彈起的車的對面,凍神將被掰下來的電線桿迎頭揮過來。
「……有沒有搞錯」
因為重心不穩,這一擊無法迴避。七日把英海抱進胸口的同時,將軍刀當作盾牌架在前方。反手握刀,並用左臂頂著刀身,準備承受電線桿的打擊。
令人窒息的衝擊,傳達到左臂上。
七日就這麼抱著英海被打飛了。飛越拉緹梅利婭的頭頂,後背撞進垃圾山的半山腰。
「哦吼!區區凍神,還挺厲害呀!」
拉緹梅利婭拍手叫絕。
「即使只是讓那傢伙吃了一記,你小子也夠有前途的了。我對你刮目相看。對了,和我聯手如何?要是我們倆合起手來,就可以把那傢伙治得——」
——服服帖帖的,話說到一半,就吃了一記平打,拉緹梅利婭也一樣被打飛了。
被七日頂在左臂前的軍刀刀鞘,上面出現了龜裂。受到衝擊的左臂微微顫抖著。只是動動指尖,劇痛就遊走在左臂上。
「啊啊,真不想幹了……」
抱在懷裡的英海,閉著眼睛「嗚嗚」地呻吟著。
塵埃散去,視野也漸漸清晰。
禍津神手臂下垂、身體前傾,那個大概就是它的戰鬥姿勢吧。從獠牙間吐出的氣息觸碰到冷氣染上白色,就如同蒸汽一樣筆直地噴出來。
哐啷哐啷,廢棄材料被挪開,拉緹梅利婭復活了。
「……我怒了。什麼老巢,鬼才管它呢!」
「嘶嗚嗚嗚嗚——!」
凍神吸進空氣,讓胸膛膨脹。那是「急凍吐息」。
「哇啊啊,糟啦!」
怯於噴出的冰風,拉緹梅利婭趕緊奔上身旁的垃圾山。而急凍吐息也追著她跑。
冰的結晶反射著夕陽,熠熠生輝,咋看之下感覺很涼爽,但要是直接受到攻擊不是區區凍傷就能完事兒。在慌忙逃竄的拉緹梅利婭背後,瓦礫一個接一個被冰凍。
被七日所傷的大腿奪去了拉緹梅利婭的機動力,沒有機會攻擊它。被只是四處逃竄就已經拼盡全力的拉緹梅利婭拽著脖子,黑尾鷗發出嘶鳴。
「……呃,唔唔……」
七日懷中的英海恢復了意識。立起上半身,察覺到自己受到保護的事實,臉色發青。
「喏。就是因為你不肯回家,我才受傷的。」
「對、對不起……」
英海的眼眶中盈出淚滴,但又慌忙憋住。絕不哭泣。既然生為大淀家的淑女,就不被允許落淚。所以她忍住,憋住淚水,再一次噤聲不語。抿起嘴唇,眉頭緊蹙,臉用力揪成一團。
到底憋個什麼勁呀。七日深深嘆口氣。
「你現在還能夠把那東西,看成是好朋友什麼的嗎?」
粗大的手臂,還有甚至能凍住身體的吐息。它的身體,比起英海逃出去的那個雨夜,更是成長了不止一圈。
「呀啊啊啊!凍死啦!」
半裸的拉緹梅利婭一邊躲著冰風一邊大聲尖叫。
凍神行動了。握在它手裡的,是一輛轎車,車身已經到處七零八落。它將足足有一噸重的東西輕而易舉地高高抬起,就像是打蟲子一樣,向著拉緹梅利婭掄去。
「咕嘎!」
讓人怵目驚心的碰撞聲令英海的肩膀抽搐了一下。
被擊中的拉緹梅利婭被狠狠叩打在地面上,不停在泥地上翻滾著。用繩子繫著的黑尾鷗也在她的身邊昏倒了。
「塌鼻子先生!等等。快住手!」
拼命地放大聲音,英海向曾經的友人傾訴著:
「對不起!我不會再讓你孤獨一人了!所以住手吧,別再做這麼過分的事情了——」
而就在她的眼前,凍神將轎車掄下,拍扁拉緹梅利婭。
破碎的轎車翻起的粉塵紛飛。英海的頭髮被風壓整個捲起,又飄落下來。巨響的餘音傳來,悲鳴隨之奏響。
「呀啊啊啊啊啊!」
在轎車被挪開之後,可以看到拉緹梅利婭嵌入赤土中的身影。臥倒在地上,一動不再動。
英海瞪向凍神。
「為什麼你不聽英海說的話?英海和你,難道不是好朋友嗎!?」
英海的聲音沒有傳到。凍神依舊俯視著拉緹梅利婭。再次高舉轎車,想要再給她一擊。
英海為了庇護拉緹梅利婭,站在她身前平舉雙臂。
「住手,快停下!」
凍神渾圓的眼瞳確實映出了英海的身姿。然而它的表情不見變化。
「我討厭你!塌鼻子先生什麼的,英海最討厭啦!」
英海吶喊著,把手臂上的提籃砸向它。
提籃在凍神的肚皮上反彈,滾落地面。蘋果、麵包、葡萄酒等等,英海為了和好而帶來的食物灑落在赤土上。
凍神看向落在腳邊的提籃,用手指捏起那個和它的身體相比顯得十分小,只有一口大的奶酪。
「……YUuMmy?」
嗅嗅,在嗅了奶酪的氣味之後,它的眼瞳再一次看向英海。
「有破綻……!」
聽到背後傳來的聲音,英海赫然回頭。
拉緹梅利婭緊挨著英海,從她旁邊飛身擦過,向凍神衝刺。
「……咦?」
她的身體已經遍體鱗傷了。就連風帽也快碎成片,頭髮也像炸開似的凌亂。皮膚裂開,身上沒有一處不滲著血。即使如此,拉緹梅利婭依舊活著。
像鏟球一樣划過凍神的股下,繞到其背後。然後拉緹梅利婭擒抱住凍神圓圓的一團尾巴,接著,擰了下來。
「EEEhhhhAAAaaaa!」
與其說是咆哮,那更像是悲鳴。白色的吐息在晚霞中散去。
凍神胡亂揮舞轎車,為了拍死拉緹梅利婭,將其砸向地面。
拉緹梅利婭在紛飛的沙塵之中來回躲閃,停在英海的身前。
在她的身後,英海吶吶說道:
「為什麼……你明明傷得那麼重……」
「嗯?」
拉緹梅利婭回過頭,在她的臉上的,是亮出虎牙的無邪笑靨。
「區區這點傷才不會死呢。我可是喰神吶。」
「喰神……?」
被擰下的凍神的尾巴,拉緹梅利婭張大嘴巴將其高舉。
「啊——,姆唔」把尾巴一口下去,整個吞進了肚,將把兩隻手的手指按在臉頰兩邊:
「哇哈~,yummy、yummy!」
「UuhhhGGAAAaaaAAaaaa!」
失去了尾巴的凍神發出咆哮。
氣溫降得更低,英海瑟瑟發抖。靴底接觸到冷氣,被凍在地面上。抬起腳,「啪哩」一聲彈開冰結的碎渣。
「欸……」
周圍漸漸被冰凍住。但是這現象並不是由凍神所引發的。
這個氣溫的驟降,是由吃掉凍神的一部分的拉緹梅利婭所做的。
不知從何處升出的霧,覆蓋住拉緹梅利婭的全身,在她的手腳、胸口、腰間捲起漩渦,形成冰塊。
拉緹梅利婭渾身上下披上一層冰。耀眼的光芒綻開,冰層隨之碎裂迸發。冰的碎片在夕陽的照耀下熠熠生輝,在其中心身姿煥然一新的拉緹梅利婭站立著。
身著裸露出香肩的晚宴禮服,頭頂著一輪冰花。從裹著束腰的纖細蠻腰下延伸出沉重的裙擺拖在地上,亭亭玉立的身姿閃耀著銀色的光。
在迎風招展的頭髮還有睫毛上降下一層冰霜。
一轉先前寒酸的半裸姿態,唇瓣勾起一抹緋紅。
喰神的特殊能力「換裝升格」,可以將吃下肚子的對手的生態,亦或是能力據為己有。
拉緹梅利婭用泛著藍光的眼瞳注視著凍神,向七日說話。
「阿七!我准你來給我取名字。」
七日隨便取名:
「『希雅梅利婭』。」(譯註:「希雅」與日文中的「冰凍(冷や)」音近。)
「……希雅梅利婭,挺順耳!」
嘴裡重複一遍新名字,以確認其發音。吐出白色的吐息,喰神莞爾一笑。
「開始吧,反擊的時間到了」
拉緹梅利婭大口吸入空氣,然後一下子吐出來。
這是拉緹梅利婭所使出的「急凍吐息」。
——吱嘎吱嘎。凍神的身體被冰凍,停下了腳步。
拉緹梅利婭用左手提起長裙,右手握住鋼管。那副姿態儼然是個凶暴的貴婦人。鋼管揮出,深深陷進動作變得遲鈍的凍神腹部。
「GGAOOOOoooo……!」
拉緹梅利婭的作風無論何時都是那麼殘酷。
鐵管刺破凍神的肚皮,深深埋入其體內。拉緹梅利婭將嘴對著一端的管口,將吐息吹入。冷氣直接地進入凍神的體內。
粗野的悲鳴聲響徹晚霞的天空。
「噫嘻嘻」
笑靨浮現在拉緹梅利婭臉上,她用蠻力扯出鋼管。凍神的腹部彈出來,帶出鮮紅色的冰之結晶灑向空中。
紅色的巨大冰塊掛在鋼管前端,分不清到底是血還是內臟。拉緹梅利婭將其當做鐵球一樣揮舞,重重砸在凍神的額頭。
——咣!
隨著劇烈的衝擊音,紅色的巨塊碎裂,在夕陽燒紅的天空中閃爍。
「……塌、鼻子先生……」
在七日身旁的英海雙膝跪地。
對於吃了凍神的一部分而得到冰屬性的拉緹梅利婭,不管是低氣溫還是「急凍吐息」都不再有效。體內被破壞的凍神已經沒有勝算。
凍神也領悟到這一點了吧。在倒下身的同時,雙臂立在地上,做出短跑衝刺的姿勢。在它的前方,是七日和英海並排站立的方向。
有著不符合其龐大身體的巨大爆發力,凍神起跑。
「阿七!去你那裡了!」
七日向前一步,來到英海正前方,拔刀。
兩者接觸盡在一瞬。
——鏘,在收劍入鞘的鳴響聲之後,一支粗手臂從天而降,那是在身影交錯的瞬間所斬下的。
沒能剎住巨大的慣性,凍神撞進垃圾山中。
「YuuMmyyY……」
爬起身的凍神發出叫聲。為痛苦呻吟般不斷叫著。將剩下的一隻手伸向茫然若失的英海。濕潤的眼瞳注視著英海一人。
英海臉部扭曲,然而依舊強忍著淚水,眼睛一眨不眨回望著凍神。
「YuuMmyy、YuuMmyy……!」
「是時候結束了。」
七日再次將手放在刀柄上,而英海阻止了他。
「塌鼻子先生他,現在已經沒有繼續戰鬥的打算了……!請你放過他吧!」
「不行。那傢伙是禍津神。已經殺了好幾個孩子,它可是猛獸。」
「不是的!塌鼻子先生他只是在找英海。只要英海陪著他,他就不會再殺人了……」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在叫我!……現在也還『エイミ(譯註:「エイミ(英海日語發音)」有點兒音近「yummy」)』的叫著!」
「YYYUUUuuUUuMMyyyyyy——!」
「……那是在叫你?」
七日看向失去原貌的凍神。
即使趴在地上,依舊「yummy、yummy」地吼著。
「……那是在說『英海(エイミEimi)』?」
這個少女將「YuMmyy——」這樣的叫聲說成是在叫「英海(エイミEimi)」。還說凍神一直在叫著自己的名字。一直在尋找著不再來這個島的英海。
「錯了」對於英海如救命稻草一般緊抱著的期望,七日斷然否定。
「那是你自己自做多情。只是你自己的願望,自己想要相信。」
「才沒這回事!」
「
別把禍津神想得那麼天真!」
七日發出怒吼,英海被震懾,咬住嘴唇。
「……聽好了。對禍津神來說,所謂的人類,就是食物。女人、孩子什麼的,都只是高級的美食。你自己看看,那傢伙現在就想要吃你。」
凍神正在設法起身。慢慢地將身體前傾,不吃教訓想要再一次沖向這裡。為了從七日手中奪走英海。
七日對其做出牽制,同時向她提問。
「即使這樣,你還要把那東西稱呼為自己的朋友嗎?」
「塌鼻子先生他是……」
微弱的聲音傳來。英海毫無疑問,是這樣斷言的:
「……是好朋友」
「是嗎」七日將手從軍刀上拿開,退後一步。
逼近而來的凍神對七日看都不看,用剩下的一隻手臂做出撈起的動作將英海抱起來。接著逃亡垃圾山的彼方。
「阿七!?」
拉緹梅利婭對無視凍神的七日吐出責難之聲。她提起長裙向這裡逼近的舉止,就像不知名的貴族。
拉緹梅利婭立起食指指著他鼻子。
「為什麼把它放跑啦!就差最後一下的說!」
「拉緹梅利婭,把這隻手臂……」
「我可是希雅梅利婭。」
「……希雅梅利婭。用吐息冷卻一下這隻手臂。」
七日把腫起來的手臂伸向拉緹梅利婭。
「可別做過火,把它凍起來了。要是你一有可疑的舉動,我馬上拔刀殺了你。」
「哼,人家才不干呢。你那是在命令我吧?你啊,是把我當作冷卻噴霧啥的……」
「不是命令。這是『祈願』。」
七日把荷包掏出來給她看。
「咕……給我去死!」
一旦讓她看了那個,就沒辦法反抗了。
就算嘴裡滿是牢騷,拉緹梅利婭最終還是老實地把嘴唇收攏。呼~,微弱的吐息只將七日腫起來的患處凍住。
「……好了,繼續跟蹤吧。」
確認可以活動手臂之後,七日轉向凍神逃去的方向看去。
從凍神身上落下的紅色結晶,連成一條閃閃發光的線延伸向垃圾山的彼方。
× ×
那個地方,就好像是冰箱的墓地一樣。
一片海風呼嘯的廣場上。在其中心好幾個冰箱相疊加,堆成一座山。
商用銀色大冰箱、單人生活用的小冰箱。顏色、形狀各不相同。但是它們無論哪一個都是用舊的,表面凹凸不平。
本應該壞掉的那些冰箱,現在再一次開始運作。
——嗡嗡嗡——機械的運作聲就好像心跳一樣響個不停。由冰箱高高堆砌而成的巨塊,就像一個巨大的生命體一樣峙立著。
在夕陽下佇立的那團東西既像一個具有著威懾力的奇妙素描模型,又像是君臨於垃圾山的王的王座。在這座山的頂峰,有一把西洋風的華麗椅子擺在上面。
凍神登上冰箱之山。一隻眼睛被戳瞎、尾巴被擰下來、身負內傷,即使這樣,留下來的獨臂依舊穩穩地抱著英海。它的速度十分緩慢。一邊小心腳下,一步步登向山頂的椅子。
英海老實的,將身體的自由託付於它,任其擺布。
透過被裝滿的商用冰箱的透明玻璃,鉸鏈斷裂的櫃門的對面,英海看到了許許多多的死屍。是遭遇神隱的孩子們,都被冷凍保存著。
穿著紅衣服的嬌小女孩,向英海討要點心的男孩。無論是誰,他們的手腳都被扭曲向奇怪方向,然後就這麼陷入僵直,嘴巴大大張著。從結了霜的蒼白肌膚中,感受不到生命的鼓動。
走到頂峰的凍神,就像是妝點椅子一樣,小心翼翼地讓英海坐在上面。坐在椅子上的英海,現在可以俯視凍神。
「安心……已經沒問題了喲,塌鼻子先生。」
英海注視它的臉。注視著將她從漆黑的冰箱中救出來的禍津神。
在一年前,是這個小小的神明,握住了快要消失的自己的手。就如那一天一樣,英海觸摸那冰冷的指尖。緊緊地握著,向它訴說自己的存在。
「英海就在這裡。在塌鼻子先生的身邊。所以說,已經不用去做這樣過分的事情也可以了……?」
忍著淚水,英海擠出笑臉。即使現在的這個禍津神比起那天變大了許多,臉也變得更加醜陋,少女依舊將它稱作是好朋友,矢志不渝。
那張笑臉映在圓圓的眼瞳中,凍神叫著:
「……エイ(Ei)、ミィ(mi)」
顏面綿軟無力地皺褶扭曲,吊起嘴角做出一張笑臉。
在心意相通的瞬間。兩人的友誼關係,由扭曲的形態,終於修成了正果——讓人可以如此聯想的那個瞬間——
凍神收縮嘴唇,大口吸入空氣。它的胸膛,正為了準備急凍吐息而高高膨脹。這可是費盡苦心得到的美餐呀。為了將英海就地冰鎮——。
「……誒?」
英海驚恐不已,發出走音的尖叫。
吱嘎吱嘎——。空氣被凍住了,急劇的氣溫驟降令冰箱發出金屬冷縮的摩擦聲。
「不……不要,塌鼻子先生,快住手……!」
就在吐息將要吹襲英海的全身時——。
「……真是有夠愚蠢呢,所謂人類這東西。」
在英海所坐著的椅子背後,拉緹梅利婭以懷抱雙膝的姿勢藏在那裡,如此呢喃。
驟然揮來的軍刀,刺入凍神的脖子。
在它後背落腳的七日,軍刀插在裡面不動,然後將劍刃平擺,斬開脖子的一半。接著劍刃原路折返將還連著頭的另半邊脖子橫刀斬下。
粗大的脖子完全脫離身體,飛向晚霞的天空。
從失去頭的頸根中,噴濺出鮮紅的血沫。
接觸到冷氣,凍結成赤紅的結晶,隨海風飛舞。
不久,失去力量的凍神的身體仰天,徐徐倒下。
七日離開它的後背,向著山頂巔峰邁出一步。
龐大的身軀倒在冰箱的山上發出巨響。地面震動,山體搖撼。
因為凍神的死,冰箱開始停止運作。一台接著一台,在塵埃散去的時候,周圍已經恢復寂靜。
喵嗷——喵嗷——。黑尾鷗群於晚霞的天空中翱翔,身影倒映在海面上。
從英海所坐的王座上可以環視被西沉的夕陽所點亮的水面。
在椅子背面蜷膝而坐的拉緹梅利婭突然「啊」的大喊一聲,猛地站起來。
「黑尾鷗逃了!」
在過來的時候,事先拴在山麓的黑尾鷗一搖一擺地走著。那根繩子已經鬆開了。
「晚餐逃跑啦!」
拉緹梅利婭提起裙擺,一邊散落著冰之結晶一邊衝下山。
七日用視線催促英海也下山,但英海依舊惘然若失的樣子坐在椅子上,沒有要動的跡象。
「喏,是我說中了吧。這個世界才沒有你所想像的那麼美好。」
七日平靜地訴說。「我都跟你講過了吧。」
凍神並沒有將英海看作是「好朋友」。說不定是把她看作一個在幼年時找到,然後被逃掉的一頓美餐。
英海茫然地注視著大海,用顫抖的喉嚨發出聲音:
「……剛才,你是故意放跑我們的對吧……」
「因為跟你說了你也不聽,那就只能再讓你被襲擊一次了不是嗎。」
「……真過分。」
「你難道還把我當成是好人了?」
英海低沉下頭,她的手指微微顫抖著。
「又、犯錯了……」
將手掌壓在眼眶上,拼命咬牙忍住嗚咽,英海在不允許淚水落下。
「想看海什麼的,要是沒有這麼想過就好了。要是沒有躲進冰箱裡就好了。要是沒有許『想要好朋友』這樣的願望就好了……!」
接著,她又獨自一人,責備自己。
七日深深嘆口氣。待在這樣一個少女的身邊,真是有些傷神。
「這樣又沒什麼不好吧。」
話語不經意間從嘴裡溜出來:
「是人就都會犯錯。你看看,這個國家。輸了戰爭,狼狽不堪,在哭泣頹喪了好一陣子之後,從一無所有開始走向復興,就這樣發展成這麼大個都市。」
即使現在工廠運作的聲音依舊響徹雲霄。就算夕陽下沉,四周被黑暗所吞噬,只有工廠的上空,光明還會繼續朦朦朧朧地點亮下去。
「盡情哭出來。軟弱、痛苦,這些不願讓人看到的東西,全部丟棄在這裡就好。區區你的那點淚水,這裡會接受下來的。這個島可是這個國家的,大得讓人傻眼的垃圾棄置場。」
英海濕潤的眼眸,在夕陽的照耀下泛起漣漪。
七日將手放在她的頭上。那是有被用心護理的,質感高雅的秀髮。
「不管你是哭還是笑,不管你怎麼做,你都是大淀英海。無二話可說,是真正的『大淀家的淑女』。」
「……嗚嗚、嗚……嗯」
大顆大顆的淚水成串溢出來,七日背過身去。
重歸悶熱天氣的夏夜,海風拂過肌膚分外舒怡。
× ×
寶藏島入口的廣場被當作停車場,無數警車上,警燈旋轉著。耀眼的光照,還有煩人的報警聲。就像是祭典會場一樣嘈雜。
七日的車是停在別處的,不過為了送英海,先回到了寶藏島的入口處來了。拉緹梅利婭嘴裡不停抱怨著累了累了,所以讓她在後面待機。
走上赤土的土丘,兩人俯視廣場。在警察大隊所在的不同地方,寫有「祈禱士協會」的帳篷並排立著。
七日向站在旁邊的英海確認道:
「千萬別去祈禱士在的地方。被問東問西的,可是很麻煩的。就比如我的事情之類的。」
「英海知道了。」
英海坦率的回答。自從凍神死了之後,就變得非常老實。
「要去警察在的地方。把自己的名字報出來,就會把大淀先生的部下叫來的吧。他們應該就在附近。就連那老頭也說不定很快就會跑過來。」
「為什麼你會知道?」
「委託我退治禍津神的,就是你的爺爺。」
「誒?祖父大人他?」
「在發現你不在家之後,大淀家的老頭子馬上就聯絡我了。因為協會那邊被組織化,行動也相對地遲鈍。以個人行動的我更快。」
「那麼,你從一開始就知道英海的事情……」
「是啊。但是接受的委託是『殺了禍津神』。不是把你救出來。他說肯定已經救不了你了。會自己跑去禍津神那裡的孩子,一般想來都救不回來。那老頭還撅著,一直不肯接受就是了。那慌張的樣子可了不得。」
「那個祖父大人竟然……」
「你接下來八成要被狠狠地教訓一頓吧,但是你是那老頭子的心肝,這點可別忘了。」
「……是」
「見著那你爺爺記得替我問聲好。以後我再去事務所報告。」
「要在這裡告別了嗎……?」
「因為我跟警察性格不合呢。」
七日旋踵而去,英海為了喊住他提高聲音:
「那個……。在最後,英海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
「那位喰神大人,也是禍津神沒錯吧……?但是為什麼你可以和她在一起。那個人為什麼會站在人類這一邊?」
「……那傢伙才沒有站在人類這一邊。」
「我有這麼聽說過!本來應該吃人類的禍津神,卻和它們成為了好朋友的祈禱士的傳言——」
英海嘴裡道出的,是在某個戰場上誕生的不現實的傳言。
「那個人在戰場上同禍津神協力,打倒眾多的敵人。雖然戰爭最後還是輸了……但是那個人救了許多的夥伴,成為了英雄。難道說,你就是——」
「不是」
七日當即做出否定。送向七日的眼神中,包涵著「希望是這樣」的期望。即使只有一縷都行——想要在最後可以看到和禍津神一起共存的希望,那一縷縷的期望。
為了打碎這樣的想法,七日從口袋裡掏出金黃色的荷包,在英海的面前用手指提著。
「在這裡面,裝著那傢伙的依代。」
「喰神大人的,嗎……?」
「啊啊。將這個綁作人質,才讓她順從於我的。像這樣強逼著。」
「……你,果然是過分的人嗎?」
「我是把你所說的那個英雄,從背後斬了的祈禱士。」
「……」
英海一時間噤口不語,稍做思考之後,抬起臉來。
「英海,決定了。英海將來,要成為祈禱士!」
「……喂喂。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英海會變強的。下次,就不會再犯錯……。為了能保護孩子們。為了打倒禍津神,努力成為祈禱士!」
「竟然捨棄千金大小姐的陽關路,去當祈禱士,那可是修羅之道啊。不是任誰都可以當的。只有適合的人才能勝任。」
「英海會努力。別看英海這樣,其實是很優秀的。——嗒啊——喵!」
說著就祭出正拳。
擺著打出正拳的姿勢不動,英海像是自言自語一樣,繼續說:
「……英海不會有問題的。因為今天英海盡情哭過了。……大概以後還是會哭。但是流下多少淚,我就會相應的變多強。盡情地哭,然後變得更強。」
她的眼睛又濕潤起來。英海用力咬緊嘴唇,吸回鼻涕。
「……所以說。所以說,謝謝你。救了我,非常謝謝你。」
英海面向七日深深鞠下躬。頭低下足足有兩秒鐘,在直起身的時候,少女依舊取回了過去侃侃而談,亭亭玉立的大小姐之范。
「……那麼,祝我們後會有期。」
英海腰板挺直如此說道,然後從土丘上奔下去。跑向警察聚集的停車場。
光看她跑步是的背影,那毫無疑問還是個孩子。不過要是看到她逞大人的舉止,聽到她的口氣,足夠看出她作為一個孩子,有著大淀之女該有的努力精神。
說不定,她真的很優秀。
七日嘆了口氣,目送著那嬌小的背影。
× ×
目送英海之後,七日原路走回。
在煤油燈閃爍的電線桿下,拉緹梅利婭大聲啼哭著。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概是吃下去的凍神尾巴已經被消化,現在回到了老樣子,戴著風帽的衣裝。
「……你哭個什麼勁?」
拉緹梅利婭察覺到七日,慌慌張張用雙手遮住臉憋住哭聲。
「……才沒哭。」
「剛才明明哭得可凶了好不好。」
在消沉失意的拉緹梅利婭的膝蓋前方,閉著眼睛的黑尾鷗無力地垂著腦袋。
「嗚……。黑尾鷗它,死了……」
可能是一旦放鬆下來就會流淚,她忍著哽咽,用細小的聲音說著。
「你太操它了。不如說活到現在就已經夠不可思議的了。話說你哭什麼。反正是要吃下肚的不是嗎?那個。」
「是要吃……但我又是為了什麼,那麼努力的保護它?」
「……你那是在保護它呀、原來。」
兩個人走向停有車子的停車場。
七日走在前面,稍微隔著一段距離,是抱著黑尾鷗的拉緹梅利婭有氣無力地跟著。
七日久違地將拿在手裡的香菸叼進嘴裡,但正要擦火柴的時候突然把手停下。
——啊啊,這麼說來,是有做過約定呢。
要是真的偷偷抽了約定好戒掉的香菸,到時候拉緹梅利婭偷瞞著七日吃人的時候,就不能責備她了。
七日深深地嘆口氣。
對禍津神來說,人類就是食物。
而對人類來說,禍津神是災禍。
這是不可置否的事實。「好朋友」什麼的,可愛的詞彙是不可能掩蓋它的。
拉緹梅利婭不允許吸菸,絕不是在為七日的健康操心。是為了終有一日要食用的七日的肉體不被毒物玷污,味道變差,才這麼做的。
在身後行走的這個喰神,無時無刻不想著吃食人類。
在朦朧照耀的月光之下,七日領著喰神,走在滿地瓦礫的道路上。但七日心裡分不清到底是他領著她,還是她趕著他。
香菸連帶著香菸盒一起揉成一團,放手扔在垃圾之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