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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一話 轢神(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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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神一搖一擺地走著,用雙手抱住彈球。從那張平面上點兩個圓點一樣簡易的臉上讀不出情感,但看它「啾、啾」地把臉頰往彈球上蹭的樣子,可見它心情大好。

「這些孩子們的依代是院落里的砂礫。雖然平時都是躲起來的,其實在神社裡是有很多的,因為那裡是有人現出強烈的祈禱的地方——」

在砂礫的底下和雜草的間隙中,祈神一隻又一隻的現身。各自索求著彈球,一搖一晃地走動。數量遠遠超過了十個二十個。

站在原來中央的二人,不一會兒就被包圍住了。

既有指尖大的矮小體型的,也有細長的,扁胖的。雖然體型多種多樣,但所有的都「啾、啾」地讓頭部散發著玲瓏綠光。

警戒著突然出現在腳邊的祈神,拉緹梅利婭一隻腳向後退。

「哦、哦噢……!」

一搖一晃地蹦過來,結果不慎一腳踩到了它。綠色的光在腳底潰散。

「哇啊!不、不可以的啦,怎麼能踩它呢。」

「啊……嗚啊……」

拉緹梅利婭把腳讓開,只見在石板上,有一隻踩扁了的祈神倒在那裡。微微的綠光變得孱弱,不久就熄滅了。

雪生蹲下身,俯視祈神的屍體。

「……死了。」

「對……對不起……」

拉緹梅利婭老實地道歉,蹲在雪生旁邊。

「不需要害怕的。這些孩子們絕不會加害別人。它們力量十分弱小。它的能力『神符』只是接受別人的祈願,然後把護身符吐出來而已。」

「……護身符?」

「對。不過很少會吐出來就是了。雖然我祈願過很多次了,但從來沒有見到過。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有邪念呢,它們不肯聽我的祈願。」

有一隻祈神抬頭望向夜空。原本成一直線閉緊的嘴巴橫向裂開,將在頭部發光的綠色光球。「啵哇」地吐出來。

第一隻吐出光球後,以此為開端,祈神們一個接一個地吐出光球。

朦朧的綠色燈火,就好似螢火蟲群一般。

廢棄的神社,被渲染以幻想的色彩——

「哇歐……!好漂亮……」

沐浴著綠色的光,拉緹梅利婭站起身,表情再一次煥發光彩。

「這個地方……。要對古川君保密唷。」

雪生依舊蹲著,悄悄嘟噥著。

「要是這些孩子們被發現了,一定會被他退治掉的。因為古川君討厭禍津神……。即使是現在,也一定很討厭。」

吶,拉梅妹妹,這麼說著,雪生抬頭看著拉緹梅利婭的側臉。

「……拉梅妹妹,有吃過人類、嗎?」

「欸?」

拉緹梅利婭回過頭,一副呆然的表情反問道:

「為什麼?」

為什麼,要問我這個問題?而雪生不禁想像了這句話言外,所隱藏的詞句:

——為什麼?我們好不容易關係變好了的說。

她有被這樣問道的感覺,急忙改變了提問的方式。

「不、不好意思。這個問題問得太壞心眼了呢。那個,這麼說吧、……喜歡人類嗎?」

「哼嗯——?」

拉緹梅利婭歪起小腦袋。

「『喜歡』這個情感我不是太懂啦。不過『討厭』倒是很好懂就是了。」

拉緹梅利婭注視了朦朧的燈火半晌,回答道:

「要是給我食物的人,我就『喜歡』。所以說,那個送我小魚的大叔,我就很『喜歡』他。」

這麼說著把手腕舉起,將在塑膠袋裡游泳的魚秀給她看。

「拉梅妹妹……。金魚不是用來吃的魚……」

「欸……?不吃它嗎?」

「那是用來觀賞的魚喔。原來你是打算要吃呀……」

「這東西,光看它用什麼用……?」

拉緹梅利婭將金魚仔細地來回端詳。這樣的舉止也讓雪生的表情不禁鬆緩下來。

拉緹梅利婭把挎包里的黑尾鷗抱起來。

「小咲咲我就很『喜歡』。」

「咕喵」黑尾鷗發出嘶啞的叫聲。

「還有就是,嗯……。我也『喜歡』雪生!」

「咦,我?」

「嗯。你治好了小咲咲的傷嘛。還把浴衣借給我。撈金魚玩得那麼棒。在舞台上也很帥氣,哆哆嗵~、哆哆哆哆嗵~的」

以無數的光球為背景,拉緹梅利婭模仿著於

舞台上舞蹈的雪生。將扇子推向前的舞姿,將袖子一手拎起,迴轉一圈——。

「鼻血『唰啦——』的。」

「真希望你可以把鼻血快忘掉呢……」

「還有就是,我『討厭』阿七!」

「……這樣啊。」

「要是把他看作美餐的話,說不定算『喜歡』啦。」

「你真的打算,要吃了古川君嗎?」

「堅決吃呀。但是他還挺難搞定的。不管什麼時候都帶著軍刀喔?不管是在家裡,還是睡覺的時候。所以呢,估計我只能等到他死了才行。」

「……嚯。」

這個話題實在沒辦法稱其溫和,但拉緹梅利婭卻能輕易地說出口。就和七日一樣。他也把自己被拉緹梅利婭襲擊的事,說的好像不算事兒一樣。

我是被他們兩人戲謔了嗎?還是說所謂的「吃」對他們來說,真的就那麼輕而易舉?

「這太扭曲了……」

雪生悄然地細語,接著說:

「對拉梅妹妹來說,古川君就是一頓美餐沒錯吧?」

「沒錯。阿七的血吶,老甜咧。其他的人類都不能比!我有幾次機會能咬到他,那肉鬆軟又絲滑喔!那肉不管是煮還是烤都一定很好吃。吃驚了吧?」

雪生不知道該對這喜孜孜地說著話的喰神作何回應,姑且先掛上了微笑。

「因為古川君是特別的……。不,應該說是古川家是特別的才對。」

「好像六花也很美味來著。這是覗神說過的喲。不愧是姐姐對吧。」

雪生自嘲著——誰誰很好吃,說著這樣話題,就好像自己也同樣是禍津神一樣。她眯細眼睛,否定道:

「不是的,他們兩個沒有血緣關係。」

「欸?真的?」

「古川一族特有的甘甜血肉,那不是靠親子的血緣來繼承的。那種體質是基因突變。是招引禍津神的病。在過去,將這樣的孩子作為祭品獻上,神都會欣喜。現在時代變了,但血肉甘醇的孩子們還是會招致禍津神。這樣的孩子一般都會被捨棄,不過古川流這個流派,會將他們收作養子,將他們培養成祈禱士。」

「嗬。阿七原來是個病娃子喔。」

被放在地上的黑尾鷗用鳥喙啄著祈神,欺負它們。

「不可以啄它們的,小咲咲!」

拉緹梅利婭叱責著追在祈神屁股後頭的黑尾鷗。

雪生站起來,看著她的背影,繼續剛才的話。笑容再也無法持續,終於從臉上褪去。

「……祈禱士各有各的流派。就如同大坂流的祈禱士需要用到道具一樣,古川流是將自己當作誘餌來招引禍津神。但是古川君幾乎沒用過咒術對吧?」

「哼嗯——。『召喚』也很厭惡。反正我也很討厭那個,所以也沒差就是了。」

「聽說其中的原因,就是一旦使用了祈禱術,會讓血肉也變得成熟。使用的越多,他們就越美味,然後招引禍津神。」

「欸!那我不是應該也讓阿七多使用『召喚』嗎?」

「確實呢。但是從以前,古川君就沒用過祈禱術。一直都是六花小姐在用。也因此,斬除接近過來的禍津神就是七日的使命。不管是在軍校里,還是在戰場上。他都握著軍刀,板著駭人的表情。古川君無論何時都在六花小姐的身旁,保護著六花小姐一人。」

雪生垂下視線,低聲呢喃:

「——吶,拉梅妹妹。」

雪生的聲音迴蕩與寂靜的院落。

拉緹梅利婭回過頭。雪生原先溫婉的氣息已經驟變。

她凜然的站姿和在舞台上飾演六花的時候很相似。

「雪生……?」

「……古川君至今都是為了六花小姐而活著的。戰爭結束,六花小姐也不在了,古川君也終於得以解放了。然而,你出現了。就像是,六花小姐的詛咒一樣。」

雪生從小布袋裡掏出一把木槌。大小和擊落達摩木偶時用的木塞一樣小。

「這樣太卑鄙了,喰神。因為那樣的體質而自幼受到襲擊的古川君,他比誰都要憎恨禍津神才是。就是因為你和六花長了同一張臉,他才會躊躇不決。」

祈神被黑尾鷗追著跑在石板上。然後,它突然撞上一面看不見的牆上,像是觸電一樣痙攣著,跌倒。

看到這一幕,拉緹梅利婭覺察到了。拋擲在四面的小布包互相聯結,撐起一張薄膜。黑尾鷗可以正常地走出去,而只有祈神們無法走出院落。

「結界……?」

「無法從這裡面出去的只有禍津神。就算你忘記了我的名字,但我是祈禱士這件事你應該沒忘記吧。」

雪生揮下右手。接著捏在之間的木槌眼見著越變越大,最後大得超過了雪生的身高。漢字從打擊面上湧現,《打》。打、打、打——。

「你是吃不到的。我不會讓你吃了古川君——。喰神拉緹梅利婭。和我一起玩玩吧?」

X  X  X

「哇啊,這把白雨有夠破爛欸。」

這位年輕祈禱士手握七日的軍刀,將其刀身從劍鞘中抽出舉過頭頂。

閉著一隻眼從刀柄一端沿刀身瞅瞅,用刀刃反射月光看看。煞有介事地佯裝一副很有眼力的樣子,像鑑定師一樣對七日的軍刀「白雨」做著評價。

「就憑這個?真的能砍東西嗎。」

為了斬殺禍津神而打造出的刀劍,其最主要的特徵就是從刀背延伸而出,遊走於刀腹之上的乳色斜線。這些斜線間的間隔由刀鍔至刀尖漸漸變寬,就好似灑落於刀身之上的白色之雨。這軍刀的白雨之名也是由此而來。

而這白雨並不是很稀罕的裝備。在攔住七日的兩位祈禱士的腰上,也掛著同樣的軍刀。

「就連劍鞘上都有龜裂了不是嗎。變成這樣,這就只是個單純的玩具罷了。咱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好了。」

將軍刀收入劍鞘的祈禱士——南天苦著臉說道。一頭燙卷的長髮垂在臉的一側,纖細高挑的身材和七日有些相似。

「這可不行。平民的刀劍佩戴是違法的。即便這是個破爛,規矩就是規矩。」

一頭短髮,緊鎖眉頭的祈禱士毅然地說道。看來這個名叫鹿島的祈禱士,是個正經八百的男人。就連看向七日的視線都和他自己的眉毛一樣,筆筆直的。

這兩名祈禱士很年輕,看上去和七日是一個年齡,但是態度卻給人旁若無人的感覺。鹿島洪亮的聲音,即使在人山人海之中也能清楚聽見。

「快說。你為什麼會有這東西!」

「……用來防身的吧,嗯。」蠕動著嘴唇皮,七日厭煩至極地嘀咕道。

「用來防身?嗬。難不成你還說自己的命被禍津神給盯上了嗎?」

「算是啦。」

「你就別再扯謊了!」

自顧自地問話,又自顧自地大聲怒喝,南天拍拍鹿島的肩膀安撫著他。

「算了算了。我看他呀,不過是對祈禱士抱有憧憬不是?」

說著他笑眯眯地湊近了看七日一臉不悅的表情。

「既然是這樣,你就應該多鍛鍊鍛鍊。太細了。你拿劍給我看看?」

南天把白雨還給七日,退幾步望著他的全身,然後誇張地笑噴了。

「噗哈!你不行你不行。一點了不可靠。就像是老氣橫秋的武士的感覺。」

七日的視線不屑地瞥過南天。

南天再次從七日手中奪過白雨。七日低聲問道:

「……最近的祈禱士啊,工作難道就是欺凌老百姓嗎?」

「……啊?」

不知是不是受到揶揄而壞了她的心情,衝上前的南天被鹿島制止,他瞪向七日。

「排除危險要素,從禍津神手中保護善良的市民。這是了不起的職務。」

「哦噢,那真是太好了。我就屬於善良的市民耶。不是你應該保護的對象嗎。」

「啊啊,所以希望你可以配合。為什麼會有白雨,我們到了本部好好聽你解釋吧。」

手腕被緊緊抓住,七日嘆了口氣。沒有閒工夫陪他們幹這事兒。正想著找機會逃跑是時候,鹿島盯著七日的臉,停止了動作。

「等一下。你,好像在哪裡見過……」

鹿島用手擋住了南天正要說出口的「怎麼了?」,搜索著記憶,嘟噥著。

「我見到過……。是在通緝書上!我記得通緝書上有寫。古川流的傢伙……?」

「古川流?那個,役使禍津神的?」

南天抬高聲音,盯著七日的臉。

——霎時。

一陣強風驟然吹過,樹木喧然作響。燈籠一齊搖擺,在參拜之路上散布的紙杯和塑膠袋,發出「沙啦

沙啦」的聲音,由近飛遠。

七日仰望夜空。朦朧的月影,被渾厚的雲漸漸遮去。

殺氣刺激皮膚。空氣一片肅殺。

視線落到祭典的會場。

乍一看,並不見會場出現變化。咚咚的伴奏樂此起彼伏。人群熙來攘往。孩子們跑來跑去。身著浴衣的情侶並肩走著。篷子下有乾杯的中年人們,奮力吹響的口哨聲招呼著更多顧客的光臨。

眼前是一片一成不變的夏日祭典光景。

然而,就只有七日注意到了在空氣中浮動的變化。

「喂,看著這裡。你怎麼了。是在裝傻嗎?」

南天和鹿島兩人繼續著對七日的詰問。

而七日對他們瞅也不瞅。警惕著筆直小路的深處,低聲說道:

「……你們趕緊辭了祈禱士的工作吧。太遲鈍了。」

有一陣疾風吹起,掛在店門前的長條旗,如同被撕成千段一般猛烈地翻騰著。下一瞬間,「轟」震耳欲聾的破碎聲轟鳴。

「怎、怎麼了!?」

鹿島回頭,看到筆直延展的筆直小路的彼端,正揚起漫天粉塵。

悲鳴聲緊接著破碎聲傳來,人群奔跑而來。

掛在祈禱士二人腰間的無線電在同時發出電子音。

『緊急聯絡、緊急聯絡——在F區、G區出現禍津神。重複。在F區、G區出現禍津神——』

南天用怪聲驚叫道:

「禍、禍津神……!」

七日從周圍的一片騷亂中,側耳聽取無線電中傳出的情報。

『已確認的禍津神有一隻——身體全長六至七米以上,長有牛頭。從F區向G區移動中。正在進行破壞行動。輕重傷者多人。緊急請求支援。』

「……牛頭?」

七日聽到有禍津神出現,首先聯想的的是「紅髮的女子」,但現在看來,在筆直小路上肆虐的,可能另有禍津神。

會不會和,被目擊走進山另一側的森林的「紅髮的女子」有什麼關係呢——。

思考了須臾,七日硬將南天手裡的軍刀搶過了,逆著人流的方向跑去。

「喂!等一下,你——」

手忙腳亂的兩名祈禱士追了上來,但那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

粗壯、巨大的手掌張皇逃竄的人們輕而易舉地握住、握爛。

蹄鐵踏扁翻倒的神轎。包覆住下半身的體毛上,細長的尾巴甩盪著。

牛的怒吼聲一掃悲鳴與絕叫,在祭典會場迴響。

「怨嗷嗷嗷嗷!!」

兩側露天攤鋪鱗次櫛比的筆直小路上,禍津神就站在那正中間。

神轎被粉碎,露天攤的篷子被掀飛,但凡見到在動的東西,格抓不論。然後一把握碎,或者是拋向夜空。

重複著破壞和殺戮戲碼的禍津神之頭,的確是雄牛的頭。

有著蹄子、尾巴、長著體毛的下半身,紅彤彤的上半身筋骨隆起,很像人類的身軀。而頭部也是為焦茶色的毛所包覆的牛面。

在耳朵的上邊長出兩根彎曲的角,魁偉地指著雲天。

「山之主大人……。請您息怒……」

嚇軟了腰的老婆婆,雙膝跪地,雙手相合祈禱著。然而一味肆虐的禍津神不可能聽取什麼祈禱。無情的巨蹄向老太婆的頭頂落下。

山之主高聲嘶吼。哪裡有人、哪裡有人,它就這樣橫行於有人在的地方。抓住拋出,握緊碾碎、踐踏碾碎。沒能從它龐大的身軀下逃開,身著浴衣的人們一個個地隕落生命。

——磅。乾澀的槍聲夾雜在雄叫聲中響起。

磅、磅的槍聲繼續,山之主靠強韌的臂膀和胸膛彈開子彈,。

山之主尋找著開槍者,環顧四周。在露天攤帳篷中找到活動的陰影,將頭頂在前面。角勾住帳篷,將其顛覆,鋼管和器材落地彈起,藏在裡面的祈禱士放出悲鳴。

「唔哇哇!」

用手槍開了好幾槍,也不見山之主有一絲怯懦。伸出手臂,對在裡面藏身的祈禱士,還有在一個帳篷里相互推擠著身軀,屏氣懾息的一般市民施以蹂躪。

會場變成了阿鼻地獄的地獄圖,祈禱士們接連趕到了這裡。

他們同禍津神保持著一定的距離,架起一直佩戴在身的手槍。

嘴尖上的鬍鬚尖端高高翹起,體型呈倒三角的祈禱士勇猛地發出號令。讓人懷疑是不是小了一號的制服緊繃繃地貼在身上,那件制服和其他人的制服顏色不同。他是這個祭典會場的警備隊隊長。

「瞄準!開火——!」

隊長揮下指揮棒,磅磅,乾澀的槍響迴響著。這一攻擊對龐大的禍津神沒有絲毫意義,只是在讓逃過來的人們受流彈所傷,他們一個個倒下——

「……他是外行嗎。」

七日從石級之上環顧參拜之路,然後咋舌。

即使為祈禱士難看的戰鬥方式心急如焚,他依舊觀察著山之主。

「以古老的神轎作依代誕生的山之主……『轢神』啊。」

喃喃自語著,顰蹙起眉頭。百思不得其解。看不出這個禍津神的目的。

轢神雖有將人碾碎、高拋,但一個人也沒有吃過。大概是沒有吃人的習性吧。也正因如此,人類和禍津神才能做到共有一座山。

正是因為雙方都謹守對半分山的交易,那個禍津神才沒有被視作問題,長存於世三百年。

然而為什麼事到如今,要侵犯山這一側?

不過它的殺戮手法,渾然不是在戲弄人類。

那是驚濤駭浪一般洶湧的憤怒,它就像是在宣洩一般的暴動著。

「究竟是在為什麼生氣……?」

子彈像針扎一樣的撞上去,看上去這更是增加了禍津神的焦躁。

轢神仰天長嘯,揮舞它彎曲的大角。打碎石板,讓石塊迸散;帳篷卷上火焰,火星四射。

轢神從被掀起的帳篷中輕易地拿出一個東西,那是嬰兒車。母親嘶吼著,從帳篷里飛奔而出。

轢神將嬰兒車在她的眼前,碾碎。

「不——!」

母親發出悽厲的嘶叫聲,但不幸中的大幸,在巨大的拳頭上,嬰兒被吊在小指上面。嚎啕哭泣的的嬰兒,他的生命被薄薄的一塊毛布維繫著。

「來人啊,救救那個孩子……!」

母親為了求教環顧四周,她的身軀被巨大的另一隻手握住了。

「來人啊……!」

警備隊隊長佯裝沒有聽到那位母親的呼喊。再一次將指揮棒舉到空中。

口喊號令,祈禱士們一齊舉槍。

「瞄準!開——」

「別開槍!」

七日的怒吼聲轟響,蓋住了警備隊隊長的聲音。

回過頭的祈禱士們,看向從警備隊隊長身後到來的浴衣男子。

「會誤射嬰兒。也會射到那女人。追根究底來說,這小手槍怎麼可能會有效果……!」

警備隊隊長訝異地注視著七日的全身。

「你算什麼。……看你的劍,是祈禱士?」

「不是,是善良的一般市民。」

「一般市民?給我退下。礙事。」

警備隊隊長撂下一句話,重新發號。

「瞄準!開——」

「我說過了別開槍!蠢貨!」

被抓住手腕的警備隊隊長也反過來抓住七日的領口。

「你罵我蠢?是可忍孰不可忍,孰不可忍啊!我等的手槍可是對付禍津神專用的特殊武器啊!」

「那種BB彈怎麼會有用!你看不見那槍會連同正在逃跑的人群一起打傷嗎!」

「如果不在這裡遏制住它的話,受害的程度就會進一步增大。外行人就給我閉嘴!瞄準!開火!射它!給我射!」

祈禱士們為七日的登場而感到迷茫,然而還是有一部分的人服從號令,扣動扳機。沐浴在彈雨中,轢神轉過頭來。被其視線照射,祈禱士們畏縮了。

所幸,子彈看來沒有打到母子。

「一群蠢貨。」

「你又說『蠢貨』了是吧!兩次、竟然說了兩次——」

警備隊隊長的怒號和祈禱士們的叫喊都被蓋去。

那位母親被投擲,飛向這裡。祈禱士們一齊避散。

「你們躲什麼!」

只有七日站向前。接住被扔過來的那位母親,生猛地被拍倒在石板上。

七日懷中抱著那位母親,觸摸著她的脈搏。身體被握碎,奄奄一息,眼睛也睜不開,但是胸口還在被呼吸帶動,上下起伏著。

「……求你了……救救孩子……」

那位母親的手指顫顫巍巍地舉起

來,碰到七日的手。

追著七日跑來的鹿島抓住了七日的肩膀。

「古川!這裡危險,快退下!」

「別碰我。」

而這隻手因為怒火中燒的七日出口的一句話,不由得地放開了。

向著步步接近的轢神,警備隊隊長顰蹙著整張臉,吶喊:

「射!射——!」

受命令的鼓動,三三兩兩的子彈迸跳著。

「射什麼射!一群混帳!」

然而被七日的謾罵,讓槍聲戛然而止。

「說讓你們射你們就射嗎。你們是死的嗎!」

起身的七日視線死死瞪在接近而來的轢神上。

出口之言轉而叱喝祈禱士們。

「你們是為了什麼才成為祈禱士的!是為了守護什麼而站在這裡!沒必要一板一眼。去捫心自問。究竟是為什麼,而站在這裡!」

警備隊隊長靜靜地張開口:

「對我等而,只要是能救到的當然想救。但是別再說了,那些都只是漂亮話……。它可是活了三百年的山之主。就算以現有的裝備硬碰硬,也只會枉然陷入危險罷了……!」

「正是因為危險所以才要迎難而上不是嗎?正因為誰也無法打倒它,才更應該挺身去打倒它。從神的肆虐之中保護他人,為平息災禍而獻上祈禱。真正的祈禱士,不正是這樣嗎?」

但是七日讓他們去做的事情,根本是無稽之談。簡直就是讓他們赴死。理所當然,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對龐大的禍津神拔刀相向。

按耐不住的轢神終於開始奔馳,七日站出來,走在眾祈禱士之前。

「那就由我去死。」

轢神迎面而來,嬰兒從它的手中掉落——與此同時,七日蹬開石板,縱身躍起。

X  X  X

就算身在距離參拜之路數十公里之外的院落內,拉緹梅利婭和雪生也一樣感覺到了籠罩了整座山的不祥氣息。雪生警惕著四周,拉緹梅利婭仰望著夜空。

渾厚的雲遮擋住月光,晦暗降臨的院落里,綠色的點點燈火顯得更加光耀。

將院落包圍的高聳樹林在晚風中喧然作響。鳥鳴叫著,成群飛起。「嗚嗚嗚」的風聲就如同整座山的慟哭。

就連拉緹梅利婭手裡拿著的金魚也忐忑不安的來回遊盪著。

「發生了什麼……?」

雪生不安地蹙著臉。皮膚上不明所以地立起了雞皮疙瘩,指尖在顫抖著。空氣刺痛皮膚,摻入在其中的感情,是憤怒。既像是痛苦、又像是仇恨。強烈的怒意蠻不講理、不作區別地迎面撲來。

在這座山的某處,有誰在讓自己的殺意泛濫而出。就連風都為之震顫,令人畏懼的某個人。——恐怕,那就是有著強大力量的禍津神——「山之主」。

全身打顫的祈神們抱著彈球到處逃竄。但是張開的結界是出不去的。它們有的搬起石頭躲在下面,有的撥開草叢藏身其中。

拉緹梅利婭將視線「嗖」地轉向雪生。

雪生慌張地架起木槌擺好架勢。

「……我沒有解開結界的打算喔。」

已經趁其不備想辦法把她關在裡面了。既然自己已經顯露出了敵意,這樣良機不會再有第二次。

自己絕不會低估喰神的能力。眼前的這個對手毫無疑問,就是由六花孕育出的「六花的禍津神」。那些詭異的少女們有多麼恐怖,雪生在戰場上目睹過。

「……雪生,你啊。」

對著以木槌相向的雪生,拉緹梅利婭斜著小腦袋。

「——雪生你的意思,就是說自己喜歡阿七嗎?」

「……」

而拉緹梅利婭這邊卻看不出敵意。她就像是在向親昵的朋友問話一樣問道:

「那德行,到底有哪裡好了?」

「……你是不會懂的——只把他當作食物來看的你。」

「不就是因為不懂,所以才讓你告訴我嘛。」

「……他。古川君——很強。」

「強啊……這倒是知道就是了。」

手上架著木槌,視線不由自主地下移。在和拉緹梅利婭對話之後,戰意就被削弱了。即使自己有這樣的自覺,雪生還是作答了。

「你錯了。不是肉體上的強。是精神方面的,堅強。」

「精神?」

「那個人,是厭惡人類的。」

「這個我知道。」

「雖然厭惡,但……但他還是會伸出援手。寫著一臉的不情願,到最後還是會伸出援手。古川君他……只有在守護某人時,是真正的強。」

守護者六花,揮舞劍的七日,強得無以復加。

在槍林彈雨之中,操縱著禍津神的六花和守護著六花挺身在前的七日。在過去的祈禱部隊裡,這兩個人曾是主軸。

「我,曾經很憧憬六花小姐。我也想被他……由他守護。如果可以的話,想要並肩戰鬥。還冀望著……能成為他的助力。」

「在那個時候,」雪生繼續說著。記憶中追溯的,是矗立於戰場上,二人的背影。

「在那個人的身旁已經有六花小姐了。對我們只會說『別過來』『退下去』,從來不會說『跟我上』這句話。古川君說出這句話的對象,就只有一個人。現在六花小姐不在了,我還想他會變成孤身一人。然而……事實不是這樣。有你在。我也許——」

雪生抬起視線,瞪視著拉緹梅利婭。

「我也許……只是單純地在產生了妒意。嫉妒得以待在他身旁,和她一起戰鬥的你。」

「呃……?但是那傢伙,會背刺我喲?」

和嚴肅的雪生正相反,拉緹梅利婭的表情一派輕鬆。

被她帶動的雪生,雙頰也不禁鬆緩下來。

「那都是因為他知道你是死不了的。」

「哈——。算是啦,我也隱隱約約懂了點。雪生想要的是阿七呢。」

拉緹梅利婭不作防備,一步兩步地走進過來。

雪生愕然,後退一步。

「等、等一下——」

拉緹梅利婭對困窘的雪生不以為意,在她的眼前止步,盯著她的臉。

「雪生呢,因為你幫我治好了小咲咲的傷,所以我喜歡。我啊,對自己喜歡的人類很溫柔的!而且是非常非常溫柔,是非常非常喔?所以說,我來陪你一起祈願!」

這麼說著,把裝有金魚的袋子遞過來。

「?」

「喏。」

快接著啦,被這樣催促著,雪生不由自主地接過了袋子。

然後拉緹梅利婭倏地原地蹲下。她的指尖所撿起的,是之前被踏扁的祈神。那具屍體已經變得七零八碎。

「啊——」地張開大嘴,把屍體拈起往裡面送。但注意到雪生的視線,俏臉生暈。

「別看那麼起勁兒了啦。」

拉緹梅利婭背過身去,手在窸窸窣窣地動著。咕咚,在一聲吞咽聲之後,拉緹梅利婭站起身。

回頭轉向雪生,「既然是祈神,那就應該這樣?」,說著將雙手拍合,閉上眼帘。

接著,有光的粒子從拉緹梅利婭的腳邊產生。

「……!?」

雪生墊步向後跳,重新用木槌擺出架勢。光的粒子與祈神的是如出一轍的綠色——那是複製,雪生想起從七日口中聽來的,喰神的特性。

喰神會接收吃下去的禍津神的屬性,改變身姿。此刻,吃下祈神的拉緹梅利婭正要換成「換裝升格」出的新衣裝。

從拉緹梅利婭的腳下不斷地產生出綠色的光之粒子,將她的身軀包裹住。

就像是將輕風柔和的包裹住一樣,一頭藍色的髮絲膨脹而起。拉緹梅利婭依舊在獻上自己祈禱,她的腳尖從石板上浮起。與此同時,穿在身上的浴衣像是融化了一般,消失了。

綠色的光在一身光溜溜的拉緹梅利婭頭頂凝聚,變出閃耀白光的衣著。前領層層疊起,然而卻沒有袖子。

無聲、靜穆的變身。

莊嚴的舉起手臂,披上那件緩緩下飄的衣著,這情景就仿佛某個莊嚴的祭禮。不知不覺間,雪生已經忘記了呼吸,只是一味地注視著她的變身。

這次又有一段紅色的絲綢從拉緹梅利婭的腳下出現,並像漩渦一樣包裹住她的下半身。上邊是白衣,下面是緋紅褲裙。額頭上還是掛著原來的狐面面具,藍色的頭髮從髮根到發梢,一點點地染上光亮的漆黑色。

拉緹梅利婭一揮她的手臂就有綠色光粒迸灑,產生出燦然的衣袖。雙臂纏上原先沒有衣袖,落腳於石板的拉緹梅利婭以竹皮屐為軸旋轉一周。光之粒子閃爍著散布四周,在院落留下光的殘影。

「鏘鏘!怎麼樣!

?雪生。」

拉緹梅利婭得意地眯細眼睛,面向雪生高高挺起胸膛。

「來吧,給我取個名字——」

說到一半,把話的後半段吞回去,稍作思索,蹙起眉頭。

「——啊~。……對雪生來說,這有些困難呢……」

「……咦?什麼?」

「不不。算啦,無所謂。」

拉緹梅利婭歡悅的聲音、活潑的舉止,就好像是在為自己新做好的衣裳而嘚瑟的小孩一樣。但是雪生再一次的警醒自己,對方是喰神。

何等失態。張開結界,將她關在其中,走到這一步為止都還順利,但是放任了她的屬性複製。不幸中的萬幸,就是好在祈神的能力不適用於戰鬥。

雪生緊握木槌。警惕著對方打出的攻擊。

可是拉緹梅利婭說出來出乎意料的話語:

「來吧。已經可以囉,許願吧。」

「許願……什麼……?」

「快許啦。現在,我這個……某某梅利婭,不管什麼願望,統統陪你一起祈禱!」

聽了這句話雪生才恍然地察覺某件事,不禁啞然。難道說,這個喰神到了現在還沒有自己是她的敵人這一認識嗎——。

「——所以說,喲……」

拉緹梅利婭就連雪生的啞然都沒有注意到,她偷覷著雪生的臉。

「我是不會讓給你的喔?阿七是我的東西啦。」

拉緹梅利婭像是在羞臊一樣的笑著。

和六花一樣,無邪的笑靨。說出口的,是往昔,六花玩笑參半所說出的那句話。

雪生的視線從那張露出皓白虎牙的笑臉上撇開。為什麼會用這張臉在笑啊。我斬不下去,七日的這句話在腦海閃過。

「太卑鄙了。你、太卑鄙……」

「咦。呃……?」

雪生低下頭,臉龐糾作一團,讓拉緹梅利婭感到迷惑。

雪生將立起的木槌當作杖一樣支撐著身體,最後還是膝蓋脫力,不支跪倒。

「……我、想要變得更強。」

「嗯。」

「強到能夠待在古川君的身旁。」

「嗯。」

啪、啪、拉緹梅利婭兩次拍掌。然後將拍合的手掌頂在鼻尖,雙目緊閉。用澄澈的聲音,將祈禱送往天際。

「『我希望雪生能夠待在阿七的身旁——』。」

五秒、十秒,姿勢維持不動,只有時間流逝。雪生看向拉緹梅利婭雙眼閉合的的臉,就這時,拉緹梅利婭突然,「嘔惡」的鼓起腮幫,眼睛圓睜。

「嘎……!」

拉緹梅利婭押住嘴巴,下蹲。從唇間漏出的光呈綠色——和祈神們吐出的光球是一樣的顏色。

大眼睛裡噙著豆大的淚珠,拉緹梅利婭粗喘著。不忍繼續看著她過於痛苦的身姿,雪生彎下膝蓋,撫摸她的背脊。

「拉梅妹妹?沒事吧!?」

「咕惡惡……」

在乾嘔了兩三次後,拉緹梅利婭向托成碗狀的雙手掌中嘔出一個綠色發光體。晃眼的光芒收縮,被吐出的東西現出真身。

「什麼,這個是?」

「……不知道。護身符?」

那是一個飾有鈴鐺的錦緞制護身符。開口由繩子綁住,小小的布袋。正面用金絲綴著「神護符」的字樣。

「給。拿著。」

「……謝、謝謝你。」

「才不要」這句話說不出口來。雪生拈起這個被拉緹梅利婭唾液潤濕的護身符的繩子的部分。看向它的背面,和正面一樣,綴著「ONECHAN」。

「……『ONECHAN』……?」

指的是One Chance的意思吧。莫名有種輕浮的感覺,總覺得這東西不怎麼能帶來恩澤。

「……給我護身符。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嘛,這個不就是祈神的能力嗎?」

「我不是問這個,為什麼你要把護身符,給想要剷除你的我……?」

「……欸?你想要剷除我嗎?」

「果然呢,你甚至都沒察覺到啊……」

雪生氣餒地垂耷下脖子。拉緹梅利婭瞪圓了眼睛。

「咦?啊咧……?雪生,其實是敵人?」

「沒錯喲。一般在察覺到結界的時候就應該看出來了吧?」

「可是啊,我就約摸著——『那個結界是防止祈神逃跑的東西吧』,什麼的……」

「那這個呢?是木槌喲。不可怕嗎?」

「沒啊,我還覺得啊。『這東西能玩出什麼花樣啊?』什麼的。不如說還有些小心動哩……」

「哈啊……」

「呃……,抱歉咯?現在開打?」

在膝蓋上撐著手肘的雪生「算了啦」地嘟噥著,把臉轉向一邊,注視著被抓著繩子的護身符,在晃晃悠悠地搖晃著的樣子。

「說真的……這究竟是什麼呢。是怎麼做出來的?在身體裡做的?」

莫名的可笑,不由自主地鬆緩了緊繃的臉頰。

拉緹梅利婭抹著嘴角回答道:

「我也不知道喔。它自己擅自跑出來的。但有一點我可以打包票。我再也不會為某某人的願望去祈願了!超難受了!」

擅自的吐出來,又擅自的發火,拉緹梅利婭是也。就連這種地方都和六花很像。無論何時都那麼自由、率直、溫柔。

她想起來了,她自己也是一樣,曾喜歡過這樣的六花。

X  X  X

脫離轢神之手的嬰兒頭下腳上地下落。

頭要接觸到石板——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七日間不容髮地抓住了嬰兒的腳腕。

無法卸去全速帶來的慣性,七日像是翻跟頭一樣,竄到轢神的胯下。左手握著收入劍鞘的白雨,手裡抱著的嬰兒還是頭下腳上,在石板之上滾了幾圈,馬上站了起來。

「哇——!哇哇——!」

「乖喔、乖喔。看你這麼精神可比什麼都好。」

把嚎啕大哭中的嬰兒抱正後,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頭頂落下黑影。

沒來得及抬頭蹄鐵已經落下。七日橫向跳開迴避了踐踏。

巨蹄深陷七日方才站的地方,石板被砸碎化作無數石子兒,散布四周。七日把嬰兒抱在胸前,用劍鞘像盾牌一樣彈開石子。

每一次落地的時候腳底都會打滑,一看才知道,是竹皮屐的帶子斷了。要是穿的是平常穿著的靴子——事到如今再後悔也無濟於事。

「啊——啊……。是玩得太歡了。」

七日尋覓著轢神的死角奔跑於它的周圍,趁著離開轢神視線的空隙,在鳥居的陰影下藏身。這是個石質的巨大鳥居。柱子粗大,正好適合藏身。

一邊調整因為持續的奔跑而紊亂的呼吸,一邊背貼著鳥居的柱子,窺伺轢神的動向。

看丟了七日的轢神東張西望地四下環顧。

「哇——,哇啊——……!」

「算我求你了,安靜一點——餵……!」

在臂膀中的嬰兒的脖子以仰面朝天的姿勢,頹然地垂耷著,七日不由得大叫出來。用手托著,輕輕將他的脖子擺穩。

「應該沒有斷吧?可別嚇我呀……」

這樣一個脆弱的生命,真虧他命大,被那樣巨大的手握住之後,還能活下來。

「我暫時先把你撂這裡喲。等完事了我再來撿你回來——」

彎下腰,正要將嬰兒放在鳥居的柱子邊的時候,一股惡寒攀上全身。

沙沙、沙沙——傳來腳踩砂礫的聲音。

轢神的殺氣正在膨脹著。而這所有的殺氣,全都在指向這裡。

被它找到了——、七日如此篤定,再次將嬰兒抱起。

——沙沙、沙沙。

聲響戛然而止。下一瞬間,轢神踏下的第一步撼動了大地。

突刺伴隨震撼著五臟六腑的足音而來。這正是轢神的必殺技——「神轎翻」。石造的鳥居受到這一擊,劇烈地搖動著。

衝擊讓石板翻卷,支撐著鳥居的石台被掀起。

七日一個踉蹌,成片的石頭碎塊向他的頭頂落下。

抬頭一看,在粗大的鳥居石柱上,可以看到捅穿了柱子的牛角尖。

「……你逗我的吧。」

「唔怨嗷嗷嗷嗷嗷!!」

轢神咆哮著,抬起頭。吱嘎嘎嘎,巨大的石造鳥居被提了起來。石柱上裂開一條縱向的裂痕,連結兩個柱子的粗麻繩脫落。

轢神腳踵後移將角從石柱上拔出來,又一次,用角撞擊鳥居。

受到兩次衝擊,鳥居伴隨一聲巨響迸裂了。

「咕……!」

大小不一的瓦礫傾瀉而下,七日庇護著嬰兒的頭,壓低身姿。

七日再一次潛入轢神的胯下。比起無謀地暴露後背讓它追,還不如再一次躲回死角藏身——然而這時嬰兒又哭叫起來。

「哇——!哇——!哇——!」

轢神探尋哭聲回過頭,將鳥居殘留下來的石柱連根拔起,向著於奔跑於胯下的七日掄下。

「……!」

七日扭曲身體,有驚無險地避開了直擊,但他的身軀還是被受到衝擊而翻卷的石板所掀飛,連同嬰兒一起浮在了半空中。

這一破綻,轢神沒有看漏。巨大的手掌攫住了七日的身軀。

就在快被握住的前一刻,七日將抓著嬰兒的手臂舉過頭頂,避免嬰兒被捏爛。身軀和左臂連同白雨一起被緊緊抓住,而抓著嬰兒的右手高高地舉著,七日動彈不得。

「嗷嗷吽!」

轢神將歷經千辛抓住的七日死死地握緊,呼出粗野的鼻息。

「……喂,小傢伙,考驗你的時刻到了。」

內藏被壓迫,從口中淌下鮮血的七日,用布滿了血絲的眼睛瞪著嬰兒。

「……我儘量會把你扔到不會弄疼你的地方……」

嬰兒沒有回答,只是「哇——、哇——」地不停哭著。即使吃了這麼多苦頭,還可以放聲大哭出來,這樣的嬰兒讓人覺得後生可畏。

環顧周圍,看到了一片雜木林,七日向著那裡,將嬰兒高舉過頭。

這時,從下面聽到呼喚聲。

「這裡!古川!」

之前盤問七日的年輕祈禱士,鹿島在轢神的腳邊上大喊:

「太危險了,快回去」身材修長頭髮燙卷的南天拽著鹿島的手臂,聲音在打顫。不知道兩個人是怎麼想的,竟然跑到離轢神這麼近的地方來了。

「我來接住。扔下來,古川!」

鹿島吶喊道,手臂伸向七日。

七日將哭嚎的嬰兒向鹿島扔去。

雖然姿勢看著讓人捏一把汗,但鹿島還是牢牢地接住了嬰兒。「好嘞」鹿島綻露笑臉,像是在哄嬰兒一樣搖著他。

「很了不起喔。你……真的很努力了呢……!」

稍有閃失會使之殞落的小小生命。於會場警備的所有祈禱士們都已經放棄了的嬰兒。是前祈禱士賭上生命將他救了出來。

接下來,只要自己再把他帶到安全區域——。正如此松下一口氣的時候,旋即聽到拉著自己手臂的南天所發出的震耳欲聾之尖叫。

「咿!!它來了,鹿島!」

「什……」

高舉的巨蹄已經壓上了頭頂。轢神出人意料地放開了之前緊抓著的七日,反之向哭嚎著的嬰兒追來。

鹿島抱著嬰兒癱坐到地上。

巨蹄的黑影壓上了他的身體。鹿島將嬰兒緊抱於懷,咬緊牙關。

嗖,毫無疑問,有感知到巨蹄落下來的氣息。然而不知為何,過了這麼長時間,鹿島和嬰兒都沒被踏爛。閉著雙眼的鹿島在咫尺之近的地方聽到低沉的輾軋聲。

「喂喂……你現在就要放棄,也太早了點吧。」

戰戰兢兢得抬起頭。七日的臉近在眼前。

將白雨的劍柄朝下,當作支架立在石板與蹄鐵之間,頂住了落下的巨蹄。白雨耐受不住轢神的重量,劍鞘軋軋作響,裂痕蔓延其上。

「……古、古川……」

七日以懷抱的姿勢用肩膀架住彎曲變形的白雨,將自己的身軀當作支柱之一,他承受著背上鐵蹄下落的重量,低聲問道:

「——你的、名字是……」

「鹿島……鹿島,章弘。」

鹿島在回答時,還看到從七日嘴角淌下地血畫出一條線。

「借你的一用,鹿島。」

說著七日伸出手,行雲流水地拔出掛在鹿島腰間的軍刀——毫髮無傷、如同新品一般的白雨。

同時瞪向鹿島背後的南天,說出短短一句:「把他們帶走」

「我、我們走、鹿島。」

懷抱著嬰兒的鹿島被南天用手抓住兩肋,拖著離開了蹄下。

「古川……!你也快一點出來!」

七日沒有回答,而是用下巴指指在鹿島臂腕中哭嚎的嬰兒。

「聽好了,那傢伙就拜託你們了。」

很快,轢神向腳下施力,石板被踏穿,被用作支架的軍刀也在劫難逃。

「古川!」

鹿島目睹了七日一點點消失在巨蹄之下。碎石迸散,沙塵飛舞。

轢神顏面扭曲,發出低沉的咆哮。大概是被用作支架的軍刀的劍鞘破碎,碎片深深扎進鐵蹄的間隙了吧。從腳背上,可以看到軍刀的劍尖探了出來。

「嗷嗷嗷嗷吽」

轢神不忍劇痛,向後退去。

塵埃散開,鹿島在巨蹄落下的地方尋找著七日的身影。然而那裡只有凹陷的石板,不見七日理應會被踩爛的身影。

是在巨蹄下落前的一瞬間逃出來了嗎?鹿島環顧四周,閃爍寒光的刀身軌跡映入視野。

閃避了踐踏的七日迂迴到了轢神的背後。揮下向鹿島借來的白雨,將轢神的踵——支撐腿部的腱橫刀切下。

從腳腕處成柱地噴濺出赤紅血沫,轢神單膝砸地。

七日手握白雨,他準備下刀的地方是轢神的頭部。

縱入上身前屈的轢神下巴之下,橫刀向上一揮,轢神的喉頸開裂,鮮血從粗大的脖子裡汩汩淌出。

「嗚嗷嗷嗷嗷怨嗷嗷!!」

轢神嘶聲咆哮,發出怒吼。

「……吵死人了!」

七日淋滿轢神從脖子裡淌出的血,又向上祭出一記突刺。白雨的劍尖貫穿了轢神的下顎,硬生生地讓其閉上了嘴。

「咕唔唔唔!」

轢神的嘴被堵上,無法成聲。然而即使是這樣也不能使其致命。轢神站起來,七日握著刺在下巴上的白雨劍柄,盪在下面。

「唔哦……。你可真夠耐操的嘛,山之主……!」

七日的身軀被巨手握住。全身的骨頭「咯哩咯哩」作響,苦痛令七日的表情扭曲。而後轢神就將七日高舉過頭,砸向石級。

「……!」

要是全身受到衝擊變得不能動彈就糟糕了。為了讓衝擊只集中於一隻左臂,七日在空中扭轉身體。就連用腳來落地的選項都放棄了。用已經骨折變形的左手作犧牲,與石級相衝撞。石塊變成碎石塊迸裂四散,塵埃飛卷。

然而在下一瞬間,七日飛奔而出。

受到衝擊被打碎的只有左臂。不知是不是因為握力擠碎了肺,他沒辦法很好的吸氣,但多虧保全了雙腳,機動力還健全。

左臂垂耷著,在白雨的劍尖上掛著的,是裝有石油的塑料油桶。

轢神向著迎面飛奔而來的七日,發出咆哮。

「怨嗷嗷嗷嗷嗷!」

轢神再次伸出它巨大的手。

七日高高拋起鉤在劍尖上的塑料油桶,將白雨揮向轢神的手指根部。跳到伸過來的粗壯手臂上,一路向上奔去。在七日的背後,錯身而過時所斬下的轢神的大拇指被挑在空中。

七日從手臂跑到肩膀上,最後來到它的頭部——。隨即,在轢神的眼球上刺下白雨的劍刃。

「嗷啊啊啊!」

轢神因為劇痛而劇烈地擺動頭部。七日握住彎曲的牛角,將拔出來的白雨拿正。

之前拋上去的塑料油桶從高空落下。白雨的劍尖刺穿油桶,然後換作反手握持,對著轢神另外一個眼睛,刺下去。

「啊啊啊啊!」

轢神的聲音響徹祭典會場的每一寸角落。那已經算不上是怒吼。那是為疼痛和苦楚所煎熬,苦悶掙扎的哀嚎。

汩汩漏出的石油和轢神的血相混雜,宛如淚水一般掛在牛面上。

七日在牛頭的頭頂站穩,背對雲天屹然而立。那表情被影子抹成一團漆黑,無從推測。

「他是怪物嗎……」

祭典會場肅殺的氣氛中,這一聲音從祈禱士中漏了出來。這句呢喃不是指巨大的禍津神,而是將其一面倒地擊敗的前祈禱士。他們被七日和轢神的戰鬥所震懾,甚至忘了眨眼,呆然地杵在那裡。

抱著嬰兒站在最前列的鹿島,愣怔地注視著戰鬥。之前還覺得恐怖至極的山之主,現今眼見著就要被擊敗了。威脅在一步步退去。然而不知為何,抱著嬰兒的手還在顫慄不已。即使是現在,自己還在恐懼著。

恐懼的對象,從禍津神變為了一個人類。

——可怕。

凌亂的浴衣搖擺,這個力壓活過了三百年之久的禍津神的人類上,老氣橫秋武士的印象已經

杳然無蹤。身浴回濺之血,垂耷著手臂,甚至無法解讀其表情的那副站姿,有著妖怪的意味。

被剝奪了兩眼視野的轢神,驅使身軀處處暴走。尋找著在地面著陸的七日,碰運氣地向著四面八方胡亂揮舞手臂。踏碎石板,拖曳串起燈籠的電線,看不見的悔恨讓它的慟哭迴蕩於空中。

對身上已經解開的浴衣不以為意,七日站在了某個帳篷前。

「……餵。在這兒呢……」

把碎了的左手舉起來,在那隻手裡握著白雨的刀身。將刀刃一口氣抽出,手的皮膚隨即裂開,鮮血從傷口裡流出來。

「來啊,山之主。你在找的人就在這裡。」

鹿島感受到鼻腔內的芳醇氣息。和桃花很像的甘甜香氣乘著夜風飄過來。周圍的祈禱士們都察覺到了這一異常,所有人都鼻孔翕張,開始議論紛紛。

「這是什麼味道……?」

身旁的南天正困惑著,鹿島給出答案:

「那是『禍引』……」

「禍引?那是祈禱術嗎?我從來沒有聽說過啊。」

「這是古川流的獨門技。用自己美味的血肉,來引誘禍津神。」

「哈……?不不,我可是人類啊。為什麼會覺得人的血很美味呀!」

「就連我們人類都會有這樣的感覺,在禍津神眼裡,那肯定是至高無上的美餐了吧……」

轢神的暴走戛然而止。它的鼻尖指向七日屹立的身姿。

噴出一股粗大的鼻息,轢神身體前屈。

——呲啦、呲啦

而後,受了傷的腳開始在地面上摩擦。那是肌肉量劇增,用以突進的招式——「翻神轎」。轢神的重量加重,腳邊的石板碎裂。

「它是打算衝過來……。你打算怎麼做,古川。」

鹿島惴惴不安地蹙起眉毛,而七日則是一步兩步,一直向著帳篷的方向後退,沒有從轢神的直線方向上閃開的打算。

轢神終於將腳踏了出去。「咚」第一步腳就發出堪比大炮的巨響,轢神用頭刺入帳篷里,隨即——帳篷爆發出轟鳴,爆炸了。

轢神衝進去的帳篷里,竄出仿佛要灼燒雲天一般的巨大火舌。

鹿島在爆風中保護住嬰兒,眯細眼睛看向帳篷。長條旗、鐵板、帳篷的骨架被炸飛,火焰纏身的轢神仰天長嘯。

「……為什麼,會有爆炸……?」

剛嘟噥完就有了頭緒。是燃氣。七日在帳篷里點了火,讓衝進去的轢神破壞那些液化氣瓶,所以才會引起爆炸吧。

滿身石油的轢神,頭部被火焰裹住。甘甜的香氣瞬間變成燃氣和肉被燒焦的臭氣,鹿島皺起了臉。

山之主燒著了。但是卻不見七日的身影。他該不會是做了同歸於盡的打算——。正想著,南天「看那兒」地說著,指向燃燒著,在爆風中翻飛的帳篷布。

那一瞬間,從帳篷布的陰影中,有人影落下來。

「古川……!」

七日在落下的同時做著空翻——白雨的刀刃上纏著火焰,如火輪般迴轉,從轢神的頭頂直直落到其腳下,斬開了轢神的脖頸。

轢神巨大的拳頭向剛落地的七日掄下。七日立即踹開石板躲過拳擊,離開那個地方。

他在往鹿島身邊走來的同時,將白雨強力地一甩,掃去在刀刃上熊熊燃燒的火舌。熱浪纏身、接近而來的七日令鹿島感到迷惘,惶恐地向後退。

「古、古川——」

「還你囉。」

只說了這一句話,七日將白雨收進鹿島腰間的劍鞘里。

——鏗鏘。

傳進耳中的劍鍔鳴響聲顯得格外地響亮。同時,從燃燒中的轢神的口中、鼻子、頸部一圈,大量的血噴濺出,汩汩淌下。接著那對不祥的角,連同頭部一起落下。而後身軀也仰天倒下。

轟隆。巨大的身軀在吹灑出火星,沉默隨之降臨。

沒有歡聲和喝彩。祈禱士們呆然若失地杵著,沒有一個人張開嘴巴。能聽到的,就只有火焰炙烤東西的細小聲響,還有從遠方傳來的救護車警笛聲。

在七日咚地把手擺在嬰兒頭上之後,鹿島才恍然發現,懷中的嬰兒,不知不覺間已經停止了哭泣。

X  X  X

七日一靠近,那個巨大的牛頭便「嘶——」地呼出一股大大的鼻息。

即使是腦袋落地的現在,轢神依然活著。氣息孱弱,它的命就宛如風中殘燭。

「……既然都活了三百年了,區區人類的語言,你應該能理解吧。」

七日站在頭的旁邊細語道,轢神再一次呼出氣息。

「看來你沒有節操啊,山之主。你之所以沒有成為人類的仇敵,長命地活下來,不就是因為從沒有下降到人世嗎。至今為止都在山裡老實地待著,也是因為你明白這一點不是嗎。……為什麼事到如今要來這裡?」

過了半晌,發黑的血從轢神的喉嚨深處淌出來。

轢神以帶有輕蔑意味的口吻,喚七日為「小東西」。

——別給我裝傻,小東西。你哪裡有這個資格與我論節度。你以為這樣就算是模仿得了人類了嗎?

被戳瞎的眼球,轉向七日。那眼睛中已經映不出任何東西了才是,但還是能感覺到難以言狀的威壓。

不知為什麼,轢神似乎是將七日認作是有著人類姿態的禍津神。

——即使以人類的姿態示人,用人類的五體作依代,禍津神終究是禍津神。不管怎麼掙扎都成不了人類。

「……別搞錯了。我本來就是人類。」

——隨你胡口。你想耍我這個轢神耍到何時。你糊弄不了你的體味。這個飲吾之血,撕吾之肉,爬布吾四肢的,可恨至極之氣味。將吾趕往人世的,不就是和你一樣,六花一派的人嗎……!

「六花一派……」

在轢神的怨懟之言下,七日理清了頭緒。

七日把手放在轢神的角上。將開裂的角的前端打碎,中芯的部分可以看到一點紅色的絲線。

七日握住其中的一束向外拉,想將絲線回收。但是絲線沒有斷開。無比細長的絲線纏在構成牛角的組織上,無法將其扯下。

這不是絲線,而是如燃燒的火一般,赤紅的頭髮。

這頭髮曾是屬於六花的東西,而現今已經變為了禍津神的依代才是。「六花的禍津神」之一。其名喚——。

「結櫛神,彼岸花(莉可麗絲)……」

莉可麗絲將頭髮移植在棲息於深山的轢神,使其發狂來侵犯人世。為什麼這麼做——這樣的思考沒有意義。她們——「六花的禍津神」要侵襲人類不需要什麼理由。興趣、玩樂、殺時間,像這樣微不足道的理由,那些禍津神們就會製造殺戮。

轢神將有和這紅頭髮一樣氣味的七日,誤認成莉可麗絲的同類,「六花的禍津神」了吧。這對七日而言是不堪忍受的誤解,不過讓將死的禍津神解開誤解也無濟於事,於是作罷。

轢神即使只剩下了頭部們依然提起鼻尖,為了咬上七日而張著嘴巴。

——將這個轢神的頭顱斬下,就別想踏入安樂淨土。下地獄吧,小東西。你我怨憎,你我因果,絕不會因為死亡而終結。下地獄吧,小東西!

將戳瞎的眼睛瞪出眼窩,無力的舌頭耷拉出來,頭部在狂亂地動著。

轢神的臉頰一點點消瘦,肉在漸漸腐敗潰散。

七日後退一步。

在周圍窺伺情況的祈禱士們露出動搖之色,喧聲四起。

腐臭味飄散,轢神的頭蓋骨一點一點包露到外面。與此同時,巨大的軀體也在崩解。

暴露在外的身體內部中,纖維一般的紅髮緊密地纏附其中,不放過每一個角落。山之主震懾了整座山的憤怒,其肇因就在這個頭髮上。

七日是知道的。這個紅頭髮,在作為依代作用的同時還在無邊無際的增長著。即使損壞這些,莉可麗絲也不痛不癢。不找到她本人,取下她的頭顱就無法打倒她——。

一陣風吹來,周圍熊熊燃燒的火焰燒得更旺了。喧囂的樹林中感覺到有視線從樹梢間射來,七日望向大樹。

樹葉隨風舞落。感覺有赤紅的髮絲在落葉的彼端,搖曳而過。

X  X  X

「這裡是G區,蛭子隊。敵人禍津神已經消滅。我等祈禱士勝利了。然而受害程度嚴重。請緊急派遣救護班。」

嘴邊鬍鬚尖端高高翹起的警備隊隊長——蛭子對著裝在在通信車的外面的對講機大吼大叫著。

在停放車子的廣場上,眾多傷員成排地躺臥著。廣場裡呻吟聲四起,人們為了尋找家人朋友而來來往往。

身著浴衣的觀光客,露天攤的從業員,還有執行警備的祈禱士。各

種各樣身份的人躺臥在這裡,數量現在依舊只增不減。

照明燈環繞在周圍,將廣場照得通明,但是無疑還有許多屍體堆在光線照不到的筆直小路深處。

出發搜尋傷員的人手,醫生、藥物,現在沒有一樣是足夠的。

然而,山側面的這座小鎮上,車道稀缺。

「什麼?堵車?誰管這些!還不把直升機派出來!我們這裡已經是——」

咚——。眼前這個連著對講機的車身晃動,蛭子把說到一半的話咽下去。

「……這是怎麼了?」

這裡已經是焦頭爛額了,把後話撂下,掛斷通信,蛭子窺探車子的周圍。

咚——,通信車再一次搖晃了。看來是有什麼東西在車裡面動著。但是車子沒有車窗,所以沒辦法看到裡面去。蛭子站到入口處,手放在門把手上。

這時,門突然開了,一名年輕的女性從台階上跳下來。

「哎唷。」

「唔哇……!」

女子一把抱住蛭子的脖子,蛭子就這麼被推倒,女子騎馬一樣騎在他身上。

「怎、怎麼回事!?」

「哎呀呀,打擾到您萬分抱歉吼。」

女子的眼角如月牙一樣彎曲,視線隔著豐滿的胸襟,俯視蛭子。

袒露在外面的肩膀和脖子白皙晶瑩,嘴唇朱紅,臉頰抹上微微的紅暈。紫色的浴衣上鑲有紫陽花的花紋,然後,在她的左眼上,帶著眼帶。

「這、這可是祈禱士協會的通信車!你這女人、在裡面做了什麼!」

蛭子語無倫次地問道,女子不緊不慢地理好凌亂的浴衣,戲謔的笑著,答道:

「在和裡面的祈禱士們玩著呢。」

「啊,玩……!?」

蛭子詫異,看向女子的背後。從敞開的門中看到的車內一片昏暗,不知道是不是錄音機被開著不管了,裡面傳來女性歌手沙啞的民歌歌聲。

「既然被發現了我也沒辦法了。要不要一起玩呢?時髦的鬍子先生?」

甩開以鬍子譏諷自己的女子之手,蛭子站了起來。

「豈有此理!還不知道現在是什麼狀況嗎。這個分身乏術的事態下,竟然還和女人玩樂?是哪個部隊的人!」

蛭子叱罵道,憤怒地高聳著肩膀,大步走向車子的入口。不會是自己隊上的人吧,作為警備隊隊長必須要好好罵罵他才行——這麼想著踩上台階。

「喂!你們這群混蛋,報上名字——」

一步,單腳踩入車內,令人窒息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晦暗中,從車內隱約能看到的,是黑而圓的塊狀物體。物塊的中央有一張大嘴,裸露出的皓齒,看起來就像是在黑暗之中懸浮。

球狀的物塊中伸出觸手一樣的黑影,將舉在空中的祈禱士之頭,咬得粉碎。

「什……居然……是禍津神?」

回望過來的黑色物塊,向著蛭子背後的女子問道:

「……大小姐。這位是?」

「下一個玩伴喔。」

物塊從牙齒之間「咕溜!」地吐出的巨大舌頭,讓侄子嚇一跳,「噫……」,向後退去。在就要踩空台階的那一刻,他的後背撞到了女子棉軟的胸部。

「唉呀,看吶。原來你是隊長啊?」

女子注意到蛭子的上臂,拈起上面的腕章,嗤嗤笑了。

「那麼,我就收下你的視野囉。」

女子像是要裹住蛭子的脖子一樣將其抱緊,妖媚地眯起眼睛。

然後把手放在通信車的車門把手上,從裡面把門徐徐合上。

「住手!等一下,你要吃了我嗎……!」

蛭子的哀嚎被車內的民歌聲蓋過。慢慢合上門,也將照進來的照明遮去,四周被黑暗所籠罩。

蛭子扭曲的表情、還有將其映在裡面的青紫色眼眸,都被黑暗吞沒了。

X  X  X

「六花她……真的跟我長得那麼像嗎?」

在急忙趕回祭典會場的半路上,拉緹梅利婭從雪生的背後如此問道。

在階梯上,上了又下,下了又上。這個小鎮果然和迷宮一樣,要是拉緹梅利婭隻身一人一定回不去。她加快腳步,追向雪生抱著達摩木偶的背影。

「嗯,……很像。」

雪生沒回頭,一邊奔跑一邊簡短地回答。

「……雪生。六花她,是個怎樣的人?」

「六花小姐她……是個堅強的人。」

「咯啷咯啷」的木屐聲音。「啪塔啪塔」的急促竹皮屐聲。只有這兩個腳步聲在沒有人煙的街景中迴響著。吹來溫濕的風,畫著螃蟹的長條旗翻騰。

「她自由、又率直,也溫柔。將古川君看作是十分珍愛的人——」

七日被鹿島叮囑,讓他到緊急安設的救援帳篷底下接受應急治療。

「你有接受治療的權利。這座小鎮的人們,還有我們,之所以能從禍津神的手下獲救,毋庸置疑,就是你的功勞。」

鹿島這麼說完,就把七日帶去了帳篷,但是七日既沒有邀功也沒有自誇。不如說他還一臉怫然不悅地對著鹿島那群祈禱士開口謾罵。

「……我只是討厭看到那對母子在眼前被捏爛罷了。你們這群弱雞得救了也和我無關。還當自己是祈禱士的話,就給我以這事為恥。」

在鹿島從他身上挪開視線的短短一瞬,七日的身姿已經消失了。

右手上握著纏有紅色頭髮的轢神之角,垂著碎掉的左臂,被血沾濕而發黑的浴衣緊貼在身上,七日沿著筆直小路走向甲良神社。

沒有穿鞋,每走一步碎開的石塊便會刺激腳底,但這點刺激與遊走在全身的疼痛相比都不足掛齒。

以左臂為中心,全身都無法靈活地恣意使喚。每一個動作都會引起某處的疼痛,結果傷到的地方在哪裡都不得而知。

呼喚著走失著的名字身穿浴衣的人群,正在收拾被破壞了的店鋪的店主。直到剛才還播放著令人雀躍的祭典伴奏樂的這條筆直小路上,已經見不到面露笑顏的人了。

七日沿著稀稀疏疏的人流,步履蹣跚地向上走。身體倚上塑料桶,而後栽倒在垃圾袋上。不知道是不是流血流太多的緣故,視野中的東西模模糊糊地泛白,就像是罩著一層霧。

「啊啊……好乏。」

身體狀況比想像中還有糟糕。他自覺自己現在渾身門戶洞開。而且就連白雨也沒有帶在身上。現在要是碰上禍津神的話,一生算是過到頭了。

——想吃可得呈現在啊,拉緹梅利婭。

漸漸淡去的意識中,他這樣想著,以此自嘲。

夾著筆直小路的上下眼瞼間,找到了一個像是馬戲團小屋一樣,屋檐尖尖頂起的帳篷。他對這個形狀有印象。在垂下的門帘上面掛著看板,上面用驚悚的字形寫著「奇妙奇天烈水族館」。

「……哈。又被我給碰上了嗎……」

那是六歲或是七歲時的事情了。牽著大自己一歲的六花的手,走進那個幽靈宅邸一樣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展示小屋。

六花從小時候就好奇心旺盛,對新奇的東西全部都感興趣,所以她才能從射擊、撈金魚這樣有著顯眼出展物的攤鋪的陰影間,眼尖地找到那樣一個悄然無息的帳篷。

頭戴圓帽子的男檢票員,帶著皮笑肉不笑的笑臉說:

——這裡啊,是一個可以看到世間的稀罕魚兒們的奇妙水族館喔。

年幼的七日感覺到可疑氣息,「別進去了」地說道。但是六花聽了男人的解說,反而被勾起了更旺的好奇心。自說自話地把兩人份的入場費付了。

走進去的帳篷內部有些昏暗,有種涼颼颼的感覺。

疊起的兩重水箱排列於道路兩邊,每個水箱裡都有燈光照明,裡面有各種各樣的魚在遊動著。身體透明可以看到骨頭的魚、身體的一部分在放光的魚。沒見過的魚在裡面遨遊的水箱之間,兩人相倚著身體行走。

帳篷內有八音盒的聲音綿綿地流淌著。客人似乎只有六花和七日而已,六花不說話後,只有水箱充氧氣的聲音顯得格外刺耳。

個子矮的二人仰視著高高疊起的水箱,沿著迷宮一樣狹窄的路,向著深處一點點地前進。

之前的祭典氣氛驟變,七日用力地握住六花的手。這就像是迷惘於異世界一般,他好幾次回過頭,為了不要忘記來時的路謹慎行事。

然而六花似乎非常享受這個空間,說著「很可愛呢」什麼的話,露齒而笑,還用手指輕輕敲著長有長腳的螃蟹的水箱表面。

走入帳篷的中央部,來到一個開闊的空間。正中間有一個大一圈的水箱,有年幼的七日兩臂伸直那麼大的魚,在裡面默不作聲,悄然生息。

那條魚在黑暗中被綠色的光照亮,看起來有一些寂寞。

——古代魚腔棘魚。這孩子,是這個水族館的最大看點喔。

不知不覺間,之前那個戴著圓帽子的男子站在了兩人的背後。

——腔棘魚啊,其實有許許多多的品種。不過幾乎都已經死掉了。現在,只有留在這兒的這個孩子在用亘古不變的形態,繼續存活著。

男子說玩,六花把臉轉過去,問道:

「你說GenGu?那是什麼時候?」

——很久很久以前。在人類誕生之前的遙遠過去。

「竟然有這麼早……?」

這句話究竟是不是真話呢,他怎麼看都是一個會信口開河的男人,七日不知道他說的話裡面又有幾分是真相,也沒有打算信以為真。再說了,如此珍貴的魚,為什麼會在這樣一個偏僻地方的祭典上拿出來當展示品呢。

就連這條魚是不是真的也啟人疑竇。

但是六花卻傾聽男子的話,用認真的眼光注視著腔棘魚。

背上有著前後兩個背鰭,加上腹鰭共有八個鰭。很明顯比起一般的魚,它是異類。看它的外形就足夠令人膽寒,從巨大的下巴里探出的鋸齒狀牙齒,還有布滿全身的白色斑點,這些都醞釀出它詭譎的氣氛。

然而看六花的樣子,反而是很中意這隻古代魚。

「……這孩子,一直都是孤單一人嗎?」

——沒錯。一直在沉靜的水底,靜悄悄地待著。

「但是,它這麼的漂亮——」

腔棘魚搖動尾鰭,順暢地開始遊動

深藍色的水中照明將水面盪起的波紋映在帳篷的天花板上。有著八個魚鰭的怪異黑影在幻想性的空間裡悠然自在地遨遊。絲毫不為奇異外形羞恥。也不為孤獨感到悲觀。魚鱗上反射藍色的照明燈,光明閃爍,幼小的六花仰望著它,眼裡閃閃發光。

「這條魚……叫什麼名字呢?」

——Latimeria。

男子從六花的身後把手搭上她的肩膀,呢喃道:

——Latimeria(拉緹梅利婭)·chalumnae。這就是這孩子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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