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話 轢神(1/2)
網譯版 轉自 天使動漫
翻譯:斷章的罪歌
校對:中嶋陽子
向七日尋問有關六花的事情,可他什麼也不說。
橫躺在後車座上的拉緹梅利婭暴躁如雷,腳底板用力踹車門。
「讓你說你就說!從六花的牙齒里誕生出來的我理應有知道的權利。」
「咚、咚」她從從內側跺著車門,提出抗議,而古川七日依舊手握著方向盤,沒好氣地咋舌。
「要是車門壞了,我讓你一星期都沒飯吃。」
「我可是喰神,要是一星期不吃飯可不要死了!阿七是想要殺了我!」
「是耶。要是你想死就給我繼續踹。」
「……哼」
后座席變安靜了,七日透過後視鏡看過去。
戴著風衣上的兜風帽,從短裙的下面可以窺見到大腿,拉緹梅利婭懷裡抱著黑尾鷗橫躺著不動,板著一張臉。
七日嘆了一口氣。
「……有什麼你想知道的。明明過去從來沒有在意過。」
「我一直都不知道嘛,六花的牙齒——作為我依代的那個犬牙,是你的姐姐的東西。……我和那個叫六花的人,長得很像?」
「是,你真的很像她。」
打開方向燈,手打方向盤,七日回答道:
「一副了不起的樣子,吵得要死。貪吃,腦袋還笨。是一個笨蛋……」
話說到一半,拉緹梅利婭氣得鼓起腮幫子,「咚」一聲用力踹後車門。
隨後七日掏出金黃色的荷包,咬下去。施加在荷包內的六花的牙上的傷害傳達到拉緹梅利婭身上,悲鳴聲從後車座響起。
「哇呀呀啊啊啊!」
時間正值山脊染上赤紅的黃昏。
載著二人的汽車駛進了寬闊的停車場。
在汽車停下,引擎熄火的瞬間。
拉緹梅利婭從後車座跳下來,從車後面畫著大弧度迂迴至前車門。沒有停止奔跑的腳步,就這麼向著走下汽車的七日的後背施展連環踢。
「就只有咬、只有咬它我是絕不會原諒的!」
七日用軍刀的劍鞘化解踢擊,然後一邊閃躲著隨之而來的爪擊,一邊將車門鎖起來。
「別這麼生氣啊。我那只是在回答你罷了。」
「我已經足~夠地明白你很討厭六花這件事了!讓你討厭到要從背後刺殺她!」
「……這事,你是從哪裡聽來的?」
拉緹梅利婭盤起雙臂,一臉得意地回答:
「哼哼。就是因為你什麼都不告訴我,所以我就從情報販子那裡買情報了。用的是自己的零花錢喲。我已經聽說了六花的臨終的情況。在五年前的戰爭中,六花是被你——被既是戰友,也是她弟弟的你所殺的。我似乎長得和六花很像呢,這情報可不能聽了就算了。不然都不知道啥時候就被你從背後捅了哩。」
「……哼」
七日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
視線從拉緹梅利婭身上離開,用下巴比劃汽車的另一側。
「鬧夠了吧,還不快去把車門關上。小心我從背後捅你。」
「你個鬼畜!」
拉緹梅利婭老實地回到車後面,將揣著黑尾鷗的單肩包掛在肩膀上,關上車門。
手放在車門門把手上,小嘴裡嘀咕著。
「……看來真的有夠討厭她的。所以才會一直追著『六花的禍津神』不放。花了足足八小時跑到這麼遠的地方。而那甚至都不是確切的情報。」
工作來了跟我走,他這麼說著就把人攆進車裡,出門的時候還是上午。接著就在車子上一路顛簸著,都一覺醒來還是沒有到目的地。好不容易,車子終於停下來的時候,已經是太陽快下山的黃昏了。
「我都沒有聽你說過,竟然要走這麼遠!既然如此你就用召喚的呀。肚子都餓癟了。」
「你不是也很討厭嗎?那個『召喚』。」
七日對在車子另一邊大喊大叫的拉緹梅利婭置之不理,邁步向前。
這一次的工作,是處理「希望從疑似『六花的禍津神』的人物手中,保護這座城鎮」的委託。但那只是「疑似」,寄過來的那封信的內容中,哪裡都沒有明確指出「六花的禍津神」確實存在於那裡的根據。
「要是沒有的話,這次就白跑了。」
「就算會白跑我也要去。只要有百分之一的機率,不管在哪裡我都會去。」
「……可怕的執念。」
拉緹梅利婭狠狠地瞪著七日的一身西裝打扮。
七日的心裡,懷著對「六花的禍津神」的強烈執著心。
要把將六花的身體用作依代的她們一個不落的找出來,斬殺。
這股指向她們的憎恨,有時令拉緹梅利婭也感到膽寒。
「……所以說,連我也一樣討厭是嗎……」
因為拉緹梅利婭也是從六花的身體一部分中誕生出的「六花的禍津神」。
她確實有七日一死,就吃了他的血肉的打算。一有破綻,也同樣會襲擊並殺了他。但是要是一直沒能殺死他的話,那麼早晚要被斬殺的不就是自己了嗎?
就如同六花那樣,從背後捅下去。
「……咕喵」
黑尾鷗察覺到拉緹梅利婭屏氣懾息,釋放著不祥的殺氣,從單肩包里昂起頭。
拉緹梅利婭將食指比在嘴唇前,視線直直盯著七日的背影,壓低身子。
——不吃,就會被吃……僅此而已。
「差不多是時候了,趕快殺了他」她如此下定決心。
向指尖施力,亮出爪子。
從背後一爪子捅穿心臟——不,心臟被骨頭胸骨保護著,捅穿很困難。那就握住胸骨,把它扯下來。要瞄準的就是腰骨的上邊——。
吸、吐,一次不作聲響的深呼吸。讓心平靜下來。
朝著七日的後背,拉緹梅利婭飛奔而去。
伸展出的手指就要觸及七日後背的,前一剎那。
七日扭轉身體,雙手纏抱住拉緹梅利婭的手臂。
接著將關節向反方向扭曲,將握在手裡的軍刀的刀柄壓在她的脖子上。
身體後仰,變「く」形,拉緹梅利婭發出悲鳴。
「咕嘎!?」
七日也同樣湧起戰意,將軍刀的劍鍔用大拇指頂出。
「……喂喂、需要讓我從正面把你辟兩半嗎?」
「唔、咕。果然初始形態還太弱了……。要是我能換裝升格的話,要是我能換裝升格的話!區區一個你,不一會就給你吃了!把你的皮骨齧得粉碎,把筋肉撕咬扯裂,弄成一團糊糊了再吃個精光——嘎!」
手臂被掰出「咯哩咯哩」的聲響,眼眶泛著淚光的拉緹梅利婭這時突然抬起頭來。
眯細眼睛,「吸吸」地抽動著鼻子。
「……哪裡有,好香的味道。」
拉緹梅利婭撲騰撲騰地亂蹬亂鬧,解開束縛。她在停車場的對面,發現一條筆直小路,那裡提燈連作一排,她的臉上煥發狂喜的神采。
祭典的伴奏樂在山間迴蕩。穿著浴衣的人群熙來攘往。炒麵、烤玉米之類的誘人香氣,乘著晚霞的風迎面飄來。
「阿七!不得了啦!祭典耶!」
「我知道。畢竟那個疑似『六花的禍津神』的人物就是在祭典的會場裡出現的。」
「搞什麼啦!這根本就不是白跑嘛!好棒耶!祭典耶!」
不祥的殺氣如霧般消散,拉緹梅利婭歡呼雀躍。
「你想去是無所謂,可別走丟了」等七日剛把這話說完,她已經撒腿奔向祭典的會場了。
「有夠自由的,那傢伙……」
到底是什麼原因,讓剛才的氣氛一瞬間變得劍拔弩張的呢。和拉緹梅利婭待在一起,連喘口氣的閒暇都沒有。
在又長嘆了一口氣之後,他為了不要看丟那活蹦亂跳的風衣,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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喰神愛章魚燒愛得深沉。還有棉花糖、蘋果糖、烤玉米,也一樣愛得深沉。究竟為什麼呢,為什麼在夜祭典的露天攤里買的食物,會比往常美味那麼多呢!?
拉緹梅利婭雙頰掛著玉米粒兒,臉上笑開了花。
「壕好次!」
右手章魚丸、左手烤玉米,棉花糖的袋子掛在手腕上。
長條狀的雲霞下,燈籠連成一線,小攤在筆直延伸的小道兩旁櫛比鱗次。
短裙的裙擺翩翩搖擺,拉緹梅利婭配合祭典的伴奏樂邁著步子。心情甚好。
掛在肩膀上的大號挎包里,可以窺見只把腦袋探出來的黑尾鷗。
「小咲咲
,吃嗎?」
「咕喵」黑尾鷗叫著,歡欣雀躍地啄食遞過來的烤玉米。
「吶。很好吃吧?祭典上的烤玉米咋就這麼好吃呢?」
走在前面一些的七日,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回頭。
「你別玩太歡了。大老遠地跑到當地的祭典上來,可不是為了玩。不要忘記這是工作。」
「阿七自己不也玩得挺歡嗎?」
拉緹梅利婭蹙起眉頭回望七日。
一身西裝,還有系在腰上的對禍津神專用軍刀。這幅裝扮的確不適合享受祭典,但他的手上正握著一串色彩鮮艷的麥芽糖。
「我沒你那麼嚴重。」
「不興奮的人,還會去買麥芽糖之類的嗎?」
等拉緹梅利婭走過來,七日再次邁出步子。
「聽好了,要是你走散了我可要用召喚了。我們要在太陽下山之前,去委託人所在的山頂的神社……」
但他又馬上停下腳步。本應該跟在身後的拉緹梅利婭又不見了。
「剛說完就沒影了。」
一個小攤上正攪拌著鐵板上的炒麵,在那小攤前找到了她的身影。這個貪吃的喰神,只要一眨眼的工夫,她就會被香氣勾引,丟了魂兒似的不知跑哪兒去。
「排什麼隊,跟我走。」
七日一把揪住拉緹梅利婭的領口,硬生生把她從隊列里拽出來。
「唔咕」
「你還想吃東西嗎……。給我適可而止。」
拉緹梅利婭的身體被拖行著,抬頭看向正在嘆氣的七日。
「你看看嘛,那可是炒麵哦?這不就類似『都跑到祭典上來了竟然不吃炒麵,那你跑來吃什麼啊?』的感覺嗎?」
「要說吃的的話,你手上多得都快撲出來了不是嗎。不把那些吃完你也拿不下了吧。」
「那你拿著好了。喏。」
勉強做出妥協,拉緹梅利婭將裝在托盤裡的章魚燒遞出來。
「就算給你吃一個,也不是不行喲?」
「才不要哩。我討厭章魚。」
「誒——。有這回事兒?為什麼?咬不動?」
「生理上接受不了章魚。」
「哼嗯。明明很好吃的說。出生在有章魚的時代卻吃不了章魚,那你還為啥要生下來?」
「活著又不是為了吃章魚咧……」
從人群中鑽出來,兩人走上漫漫石級。
穿過鳥居,眼前的院落十分寬闊,筆直的小道的終點是神社的前殿。社務所和神樂殿之類的建築像是包圍石燈籠和手水舍(譯註:一般於日本神社院落的中央設置,用於洗手和漱口,意在清晰塵世污濁。)一般建在四周。
一群人聚集在神樂殿前。好像正在表演節目。
「阿七。我想看那個。那是在做什麼呢?」
「是神樂吧。你去看吧。反正和委託人碰頭的地方就是這裡。」
「歐耶!」
拉緹梅利婭興高采烈地奔過去,但是在人堆的最外緣,能看到的只有人群的後背,看不到舞台。雖然試著踮腳蹦了蹦,也只能勉強瞥到一眼演員的身影。
「每、每次只能看到一下下……」
聽到「哇啊」的喝彩聲,也不知道那「哇啊」是在喝彩什麼,心急如焚。
站在一旁的七日舔著色彩鮮艷的麥芽糖,悠哉悠哉地眺望著舞台。看來要是有他的身高,人群就成不了障礙了。
「小不點就是辛苦呢。出生在有神樂的時代卻看不到神樂,那你還為啥要生下來?」
「活著又不是為了看神樂咧!阿七……!我賞你來給我騎高高的機會也不是不——」
「才不干哩。你是小毛頭啊。」
「……啐。算了,我自己來。」
拉緹梅利婭緊緊抓住七日的後背,蠻橫地爬上那頎長的身體。
「唔……給我下來,你個混蛋。」
「不嘛不嘛,我要看嘛。」
拉緹梅利婭的手臂纏住七日的脖子,腿也捲住他的身體,然後望向舞台。
「哇啊,好厲害……」
聚光燈打亮的舞台上,那裡仿佛是另一空間。
舞台的兩端,立著兩棵羅漢松,高得必須抬頭才能望盡。
纏在兩棵樹的樹幹上的草繩垂下無數折成菱形的紙綴。那就好似是在設下隔開兩界的結界。那個空間,給人以不可侵犯之聖域的感覺。
在舞台的中央,身披白色羽織的巫女肅穆起舞。
笛聲和太鼓聲相應和,摺扇赫然撐開。從那莊嚴的舉止,可看出飽受淬練的秀美。
「……好漂亮。」
「那是《禍津六花》」
七日舔著麥芽糖,小聲說道。因為有人攀在背上,他的頭只好歪著。
「誒?六花?」
「就是近代神樂。以戰爭時期的六花為主題創作出的舞蹈。」
相傳在戰爭時期,役使禍津神,拯救許多戰士之少女的逸事想必在民眾間備受歡迎吧。六花作為在戰火中頑抗敵人的國民,被視為英雄,時至今日,那舞蹈在偏遠的地區也在開始發揚。
「這樣啊。」
「在正當中的巫女扮演六花。你看,她被包圍了。那些人飾演敵人。」
戴著面具,穿著黑袴的男子們登場,像是要包圍六花的扮演者般奔走於舞台上。踩著變得更激盪的太鼓的節奏,男子們跳躍著、喧囂著。
然而六花的扮演者毫不狼狽。不疾不徐地舉起扇子,翩翩起舞。接著從舞台深處又有新人物登場了,她們是身穿白色正裝的六位少女。
每個人手裡都握有一根棒,棒的一端垂下一串菱形的和紙。
「那就是『六花的禍津神』。」
「哦噢……出場了呢。」
少女們如守護六花一般站在她身前,揮舞著棒,跳著舞。
晚霞的風習習吹來,羅漢松的葉子和垂下的和紙一齊搖曳。
噔哩咯噔、噔哩咯噔……。配合著伴奏的太鼓聲,男子們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在舞台的簾幕後。在擊敗最後一個人後,少女們聚集在六花身邊,緊接著觀眾們爆發出和莊嚴的舞台不相符合的喝彩聲。
「好厲害。帥爆了!」
「別鬧騰,礙事。」
拉緹梅利婭受到周圍氣氛的影響,雙掌在七日的臉跟前不停拍合。
「六花原來是這麼厲害的人啊!」
被六位少女圍繞著,六花的扮演者嫻靜端莊地起舞。她將合起的摺扇緩緩地橫向平掃,但在將其指向觀眾席時,動作戛然而止。
巫女那宛如雪一般潔白的臉頰,漸漸染上朱色。
扇子直指的地方,六花扮演者視線的前端,七日的身影就在那裡。
「那傢伙,回到平時的狀態了。」
七日小聲嘀咕道。
因為舞台正中間的六花扮演者靜止不動了,周圍的少女也開始感到困惑。她們繼續著舞蹈,而臉上不安的表情紛紛指向六花扮演者。樂器的演奏者也抬起頭,為了一探究竟,將視線移向舞台。察覺到惴惴然的氣氛,觀眾們開始喧嚷。
然後從六花扮演者的鼻子裡,「嘶嘶」一串鼻血耷拉下來。
巫女猛地回過神來,用袖口遮出鼻子。
「嗚哇、呀……」
她眼珠子轉啊轉,驚慌失措的模樣,結果還引來了觀眾席里「雪生小妹妹,加油喲——」等聲援。在六花扮演者踩到衣裙下擺,摔了個狗啃泥的瞬間,全場爆發出鬨笑。
這出人意料的展開,就好比是,那連接近都令人忌憚的秀麗聖女,突然墮落俗世一般。讓拉緹梅利婭呆呆地張著嘴巴。
即使變得手忙腳亂,依舊跳完了所有的舞蹈動作,巫女興沖沖地從舞台簾幕後離開。在笑聲的同時,也爆發出了盛大的拍手聲。
拉緹梅利婭目送她的背影,贈與其乾巴巴的拍手聲。
「阿七的姐姐……流鼻血了呢。」
「不,先說清楚。那人可不是我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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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川君……!沒想到你真的過來了!」
所有的節目都結束了,等觀眾們都零零星星地散去時,剛才的巫女從舞台的後台現身了。,還是穿著原來的衣服,只是脫去了羽織,她就這麼向七日跑過來。
但是她馬上被周圍的觀眾們所發現,被團團包圍住。
說著「跳得很棒」「又變漂亮了呢」之類的話,甚至還有人送了她花束。
「非、非常感謝。不好意思、請讓我過一下……。那個……」
巫女堆出一臉笑容的同時,也做出深受困擾的表情,消失在群眾的另一邊。
拉緹梅利婭一邊撕下棉花糖往嘴裡送,一邊看向站在身邊的七日。
「她叫你『古川君』來著。你們認識?」
「嗯。那是這次工作的委託人。」
過了一會兒,巫女撥開人群,直直地跑過來。
「對、對不起。讓你久等了——啊!」
但是她在來到七日這裡之前,被石板絆到,一個狗啃泥,懷中的花束在空中飛舞。咚、巫女的顏面重重地撞在石板上。
「真是一點沒變,淨是在流鼻血呢,大坂。」
察覺到鼻血從撞扁的鼻子裡流淌出來的巫女,「哇呀呀」地用袖口遮起鼻子。俏臉生暈、眼珠打轉的那副模樣,簡直和舞台上的意外事故時如出一轍。
「呀……又是這樣。難得一次感動的再會的說。」
「我看了唷,禍津六花。演得是不錯……」
說著,七日將花束還給巫女。
「啊……謝謝……」
巫女一手用袖子遮住鼻子,另一隻手接住花束。
「要是沒有在最後關頭流鼻血就更好了。」
「那都是因為發現了古川君,被嚇來一跳所以才……」
七日站起身,巫女也挺起身來。
「真的把我嚇到了……。因為抱著古川君的是……」
巫女吞吞吐吐,視線偷偷瞥向七日身旁的拉緹梅利婭。
「嗯?」拉緹梅利婭歪了歪小腦袋。
「這孩子就是……?」
「對。喰神。」
「會說話嗎……?」
七日俯視捏著棉花糖的拉緹梅利婭。
「她正問你呢。會說話嗎?」
「這還用問!當然會!」
巫女重新面向拉緹梅利婭。
「那個……幸會。我叫大坂雪生。是這個甲良神社的巫女。」
「誒、哦。那啥……」
聽到意想不到的禮貌問候,拉緹梅利婭慌慌張張地重整姿態。
「我是……拉緹梅利婭。呃……這孩子是小咲咲。」
拉緹梅利婭把包包拎起來,把正「咕喵」地叫著的黑尾鷗拿給她看。
「哇。好可愛呢。」
雪生用食指輕輕摩挲它的額頭,黑尾鷗一副很舒適的樣子閉上眼睛。
「它現在翅膀上有傷,所以飛不了。」
「這樣啊……。那麼你是在照顧它對吧。」
「嗯,是我的儲備糧!」
「啊、原來是這樣啊。是儲備糧啊……」
雪生怯生生地將手縮回來,拉緹梅利婭向她問道:
「你是阿七的熟人對吧?是朋友?」
「該說是朋友呢……還是……」
雪生的臉上浮現曖昧的笑容,為如何回答感到為難。七日代替她答道:
「在戰爭時期,我們我們都歸屬在同一個部隊裡。那是由祈禱士所組成的隊伍。」
「噢。祈禱士……?」
「啊啊。大坂是祈禱士。」
「欸!」
拉緹梅利婭拉開距離,對她咬牙切齒。靠退治禍津神來吃飯的祈禱士,禍津神對他們自然不會有好的印象。喰神拉緹梅利婭也一樣,她正是禍津神。
雪生慌忙向著顯露出敵意的拉緹梅利婭擺手。
「我、我現在已經不歸屬於任何一方了。只有在神社有求於我的時候,我才會去退治壞禍津神而已……」
乍看之下,雪生身上確實沒有帶著可以說是祈禱士特徵的軍刀。
拉緹梅利婭再一次盯著雪生的全身看一遍。年齡看起來要比七日年輕,而身高只比拉緹梅利婭高一點。栗色的長髮在身後綁成一束,還算大的胸部藏在巫女裝束之下,站立的姿態讓肩膀勾勒出平緩的坡度,散發著清秀之美。她的肌膚也「名」副其實,正是如雪一般白皙。
這位醞釀出沉穩而溫婉的氣場的巫女,她揮舞軍刀馳騁於戰場的身姿實在令人無法想像。
相形之下,讓她在院落里拿著竹掃帚掃枯葉才更像回事兒。
「……你真的上過戰場?」
白色的袖口因為兩次的鼻血被沾污成了紅色。像這樣一不小心就噴出鼻血的女孩子竟然會上戰場,真虧她可以活著回來。
雪生像是感到困窘一樣地笑著:
「怎麼說呢……。我是後方的部隊啦……。所以說我使不了槍和劍之類的。」
說著她從荷包里取出數枚歌留多牌。上面畫有人或是動物的畫,就是尋常的歌留多牌。將它們以扇子狀排列開,雪生問道:
「我來治好小咲咲的傷,可以嗎?」
「欸?」
雪生用兩指隨手夾起一張歌留多牌。將其放在拉緹梅利婭挎包中的黑尾鷗的翅膀上。
接著歌留多牌發出微微的光芒,柔和的光將黑尾鷗的翅膀包裹。
「哦噢……」
從歌留多牌上出現漢字《治》,它在空氣中飄然舞動著。
《治》一個接一個地從歌留多牌上湧現出來,大小不同的《治》被釋放到半空中融化消散。治、治、治、治……。
「怎麼樣……?因為本來就快要癒合了,我想它應該可以飛了才是……」
雪生沒自信地說著,撫摸黑尾鷗的側腹,催促它張開雙翅。
翅膀發出拍打聲,黑尾鷗從挎包里飛出來。
「啊!」
拉緹梅利婭的眼睛追逐著於晚霞的天空翩翩飛舞的黑尾鷗。
綁在翅膀上的繃帶脫落,落在她的頭上。
「雖然我不會使槍使劍,不過在戰場上也會用到祈禱術。我就是衛生兵。」
雪生為黑尾鷗能順利飛起而鬆了口氣,臉上浮現安心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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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風吹拂,院落內的樹木簌簌搖曳。七日站在石牆上,俯瞰著於晦暗黃昏中凸顯而出的那一條筆直小道。
祭典的會場一直延續到石級的最下面,從會場傳來的露天攤的誘人香氣在四周裊裊飄蕩。因為小鎮裡的小工廠和雜木樹林數量之多,一到祭典的晚上,祭典小攤的燈光點亮,一直延伸到神社的這條筆直小道就成一片燈火輝煌,看起來一片歡騰。
從坐落於山的中腹位置的這座甲良神社看去,甲良鎮的景色一目了然。
這座盛行織布業的小鎮,就位於山一側的斜坡上。也因此這裡的路幾乎都是坡道,家家戶戶在斜面上彼此緊挨,石級路像是要將它們編結在一起般延展著。
相似的小路連接起相似的小工廠,它們相互緊挨著,道路就像是迷宮一樣。
塗染以像柿子的果實一般艷麗的朱紅——這是這個地方特有的染色法「柿染」。因為它十分有名,這裡既是工廠地帶,同時也是工廠的見習者經常造訪的觀光小鎮。
只要到一年一度的甲良祭,每年都會有許多的觀光客聚集在這裡。白天是紡織品的展覽會、晚上則有架起神轎互相撞擊的「翻神轎」競賽等等,節目一個接一個。
為了方便俯瞰小鎮風景,在石牆上設置有長板凳,七日現在就坐在那裡。
「久等了,古川君。」
沒多久,從七日的背後傳來柔和的聲音。
工作告一段落了的雪生拘謹地在七日的旁邊坐下。她身上穿的依舊是巫女裝。在她胸前,抱有一瓶東西。
「……那是什麼?」
「誒嘿嘿。這是看了神樂的人送給我的。他說自己是我的粉絲呢。」
雪生說完,低下頭,表情蒙上陰霾。
「……但是流出鼻血了。要是六花小姐看到了,『我才沒有那樣呢』——一定會這樣發火吧……」
「六花她曾經想要成為英雄。那傢伙的活躍被譜成神樂受民眾喜愛,我想光是這樣她就會很高興了吧。更何況那是由你,大坂來舞蹈呢。」
「誒嘿嘿」
雪生將瓶子拿出來,給七日看。
「我說。為了慶祝我們暌違四年的再會,喝吧?」
「酒才不喝咧。」
「酒……你喝不了?」
「到晚上會受襲擊的,被那傢伙。」
七日用下巴指指石牆下的空地。相比這裡要低一級,有一塊由赤土覆蓋的廣場。那裡,是小鎮裡的孩子一起玩耍棒球等遊戲的地方。
在已經變暗的廣場上,拉緹梅利婭獨自一人來回跑著。
在她的頭頂上,傷口癒合的黑尾鷗正在來回飛著。
在空中滑翔的黑尾鷗現在正沉浸在用墨魚須嘴對嘴餵食的遊戲中。拉緹梅利婭用唇瓣夾著墨魚須,將其向前湊。然而飛過來的黑尾鷗瞄偏了目標,喙刺在拉緹梅利婭的臉上。
「咕嘎」
拉緹梅利婭悶聲嚎叫,在赤土上打滾。
傷口痊癒的現在估計就要成你的忌日了吧,七日之前還這樣憐憫著黑尾鷗,而拉緹梅利婭卻在土地上撲騰撲騰地跺著腳,咯咯笑著。心情大好。
雪生用袖口抵在雙頰上,興致盎然地向他問道:
「夜晚的襲擊……咦?夜襲?」
「是為了吃我。要是讓她看見破綻,就會瞅准機會來吃我。」
「因為她是喰神?」
「因為她是『禍津神』。」
七日說得好像事不關己,他望著下面的拉緹梅利婭。
雪生窺伺著他的側臉。從很早以前七日就不把感情表露在臉上,想要看透他的想法一直都很難。
「這樣啊。……所以才喝不了酒呢。要是醉倒了就危險了。」
「危險的是那傢伙喔。要是一醉沒辦法手下留情,一不下心就下殺手了。」
「……啊啊,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聽他的語氣,和覬覦自己生命的禍津神住下一個屋檐下,似乎也沒耗費他多少精力。還是說他只是在隨口說說呢?
「吶,古川君。能問你一下嗎……。那孩子明明打算要吃了你……為什麼還把她留在身邊呢?」
「怎麼可能放著她不管。那也是從六花身上誕生出的禍津神。」
「我不是這個意思……。既然不能放著不管——」
雪生低垂著頭,壓低聲音:
「……斬了她,不就好了。」
「……」
因為會下殺手所以不喝酒——像這樣的說法就好似是在為對方著想一樣。雪生過去所認識的七日,不是會對禍津神如此手下留情的男人。
七日翹著二郎腿,依舊俯視著空地。
「就在剛才……。之所以會在舞台上流鼻血,原因不僅僅是看到了古川君。還因為看到了長得和六花小姐一樣的,那個孩子。她們長得真的一模一樣呢。」
「確實很難下手吧。要斬那個和六花有著同一張臉的禍津神,真的很棘手呢。」
「但是,假設那個禍津神的目的就在這一點上呢?看準古川君的弱點,模仿六花小姐的臉,來鑽古川君的軟肋,這不是不可能——」
「你是想說,那全是演技?」
「對方可是禍津神。不知道她會做些什麼……?」
「所以我才會監視著她。先不管這個,你把我叫過來,不會是為了說這件事的吧。」
七日硬是切換了話題:
「我是受了你的委託才跑來這裡的。」
從雪生那裡寄來的信上所寫的工作委託,簡單來說,就是甲良祭的警備。
所謂的「祭典」就是「祭祀」神以崇拜之的意思。祭典能讓諸神振奮不已。
祭典的伴奏樂,其音色有時就連不速之神也能吸引過來。明明沒有招呼他,禍津神會自己現身。
因此一般在這樣的祭典上,都會請祈禱士協會派遣祈禱士過來。
實際上,就在七日走上參道的這段時間,已經看到幾位攜帶著軍刀的祈禱士在巡邏著。應對禍津神的警備萬無一失。更何況甲良神社本身就是有專門退治禍津神的祈禱士常駐的神社,理應根本不會有輪到七日出手的情況。
而要說為什麼雪生要寄信給七日——
為什麼七日帶著拉緹梅利婭,跋山涉水來到這邊境之地——
都是因為有情報說,有人目擊到疑似「六花的禍津神」的人物出現了。
「『紅髮的女子』被人目擊是發生在祭典的準備期間。被目擊到她避開人的耳目,走進了山的另一側。雖然沒辦法篤定那個人就是禍津神……」
雪生緊抱著瓶子,心有愧疚地說著:
「就算真的是禍津神,這裡還有祈禱士協會的人在,而且這個鎮上還有我們大坂流派的神社在,所以我想應該不會出問題,但是因為疑似『六花的禍津神』,所以就還是想著請古川君來警備好了……」
「我沒問題。紅髮女子,光是這樣對方就有可能是櫛結神。」
七日回想著「六花的禍津神」其中一人的樣子,抬頭望著環繞院落的森林。
「要說山的另一側,那裡不是只有森林嗎?」
黃昏天空中浮現一輪皓月,還有成排矗立的杉樹描出的剪影。隨著夏風簌簌搖曳的樹木被黑壓壓的影子塗沒,營造出驚悚的氣氛。
離開甲良鎮繞到山的背面,那裡是無人問津的森林地帶。
在那森林中也有禍津神存在。現在正值撩撥諸神情緒的祭典時期,究竟有什麼理由要特意去涉足那裡。
「……我記得,在森林裡祭祀著一個神轎沒錯吧。」
「啊。嗯嗯,我聽說森林深處是有祭祀神轎的佛堂……。我自己也沒見過。因為平常鎮上的人幾乎都沒進過森林裡面。山的另一側,那裡是『山之主』的領域。」
森林裡的「山之主」。那就是所謂,在鎮上世世代代流傳的傳說。傳說在距今三百多年前,就已經存在架起神轎互相撞擊的「翻神轎」這一風俗。一個神轎擊翻了眾多敵手,一路優勝,最後誕生出了禍津神。
身材龐大,力大無比的禍津神被當時的人們崇敬,在山的另一側建造佛堂,祭祀那個神轎。於是山的一半變為禍津神棲息的聖域,不管是進入還是砍伐都成為禁忌。
「不得接近山的另一側。那會激怒『山之主』——小的時候就被這樣叮囑。這就類似小鎮裡不成文的默契。」
只有山的其中一側是小工廠成排的人類居住區。另一側是被棄置的森林地帶。雙方互不干涉,禁止砍伐的戒律從三百年前就傳續至今,時至今日也依舊被遵守著。
「古川君知道的真清楚呢。你難道不是第一次來這裡嗎?」
「不是。在戰前,古川家的老爺子把我帶到這裡來過。我沒跟你說過嗎?」
這還是第一次聽說。雪生的聲音激動起來。
「沒跟我說過!你來過嗎!?這裡可是我的故鄉唷?你不知道嗎?」
「是不知道。但是來的時候,我和六花都還小。我們去祭典上轉悠過。我記得那時候還有一個假到不行的,專門展示稀奇動物的小屋來著。」
「說不定還和我有見過面呢。我呀,一直都住在這座神社裡的。」
「天知道呢?就算有見過也不可能記得住吧。」
「姆……」
明明把「山之主」的事情記得那麼清楚的說,雪生在心裡賭氣著。
七日俯視著廣場,思忖著紅髮女子的目的。
然而拉緹梅利婭東竄西竄地亂動,思考動不動就被她攪亂。現在她正把黑尾鷗壓在地上,硬是想要騎在它的背上。
她手指指向夜空……說著「來,我們飛!」的傻話。
「……也太為難人家了吧。」
不經意間的細語,雪生聽到後「嗯?」地看過來。
「啊啊,不,沒什麼。那個祭祀著神轎的佛堂,你知道具體位置嗎?」
「我想去問問父親應該能知道……現在就要去嗎?晚上的森林很危險唷……」
「那就明天天一亮就去吧。那麼沒那個目擊者在哪裡——」
「阿七!」
拉緹梅利婭的叫喚聲壓過了七日的話。
「我決定還是要去!就算是你也阻止不了我!」
「去哪裡……」
「那還用問!當然是去買炒麵囉?既然來到祭典,果然還是少不了炒麵。但是有一個問題呢。該怎麼辦?」
「啥問題……」
「我零花錢沒了!」
「這是該理直氣壯地說出來的話嗎。」
拉緹梅利婭把有拉鏈的小錢包里的零錢全都倒在手心裡,攤給他看。
「這點錢買不起炒麵!」
「關我屁事。那你就放棄吧。你已經買了夠多東西來吃了吧。」
「可是我還沒有吃到炒麵的說。再說了,我的錢太少了。我也不是有幫你工作嗎,為什麼我沒有工資呢?那麼限制我的零花錢,你幾個意思啊?」
「我們不是約定過嗎,『有這些這些錢就夠了』。我不是還做飯給你吃了麼。」
「……我覺得自己被上當了。我的職場真是個不得了的黑心企業喔……」
「少給我死纏爛打,自己明明是個禍津神。」
「我抗議——!抬高員工工資——!」
坐在一邊的雪生,這時候畏畏縮縮地把手微微舉起。
「那、那麼……由我來給吧?」
「?」
「我來給你零花錢,那個,可以讓我和你一起去嗎?」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所以說古川君也一起去祭典嘛。而且『翻神轎』也馬上就要開始了……」
拉緹梅利婭攀上石牆,撲閃撲閃著眼睛從雪生的腳邊望過來。
「『翻神轎』,那是什麼?」
「是甲良祭上首屈一指的活動。」
雪上彎下膝蓋,對拉緹梅利婭投以微笑。
「將神轎和神轎相撞,來舉行淘汰賽。那可是相~當有魄力的傳統儀式。在賽事激烈的那一年裡,甚至還會出現傷亡者呢!」
「喔噢,燃起來了。我們去吧,阿七。那可是傳統儀式!」
「燃你個頭,傻瓜。我們是來工作的。」
「古川君。目擊者是在準備露天攤的時候目擊到的。所以我想他現在也應該在參道上忙著開店呢。我們在去問話的時候,順便去看看,好吧?」
「……行吧,如果是這樣的話……」
七日即使不情願也還是同意了,雪生抱著瓶子滿心歡喜:
「那我們就趕緊——啊,但是在那之前……」
打量站起身的七日,「姆」地做出複雜的表情。
「不覺得太俗氣了嗎?竟然在祭典上穿西裝什麼的。」
X X X
拉緹梅利婭身穿的那件浴衣,其腰帶在腰後像緞帶一樣綁出一個結。
一甩屁股,垂耷下來的腰帶前端就像尾巴一樣,搖搖擺擺。
拉緹梅利婭「咯啷咯啷」地踩響木屐,像是在舞蹈一般地甩著尾巴嬉戲著,不知到底是哪裡有趣。那件藍色浴衣的下擺之短,暴露出來的地方從白皙的腳丫一路延伸到大腿。
黑尾鷗從挎包里探出腦袋來。傷明明已經痊癒了,看來它金窩銀窩不如自家的挎包窩。
「……看她玩得歡的。」
七日邊嘆氣邊說道。在他身邊的雪生臉頰染上紅潮。
「那個……。你看這身。怎麼樣呢?這件浴衣還是新做的呢。」
黑底的浴衣上描繪著椿的花紋,散發著成熟氣息。頭髮也刻意理在臉龐一側,使其垂至身前,雪白的後頸在黑色的布料的襯托下顯得更有存在感。併攏的雙手一起提著小布袋,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仰視著七日。
「這是我的壓箱寶物……什麼的,誒嘿嘿。」
「嗯。無與倫比。」
「無與倫比!?呀……不行了。鼻血要……」
「不愧是紡織之鎮,手藝一流。別讓鼻血弄髒了它。」
「你說的是浴衣?剛才那是在夸浴衣的布料?鼻血都倒流回去了……」
七日身上穿的,一樣是浴衣。這是雪生的那位在甲良神社擔任神官的父親的東西,幾乎是強逼著讓七日把它穿上的。浴衣上點綴有菱形的花紋,穿在身上柔軟貼身,一看就知道是上等的逸品。
「這件衣服很適合古川君呢。簡直就像是為你量身定做的。」
「因為阿七他在家裡也一直穿著浴衣嘛。」
雪生對拉緹梅利婭說的話做出過剩的反應:
「咦?真的嗎?」
「但是吶,就算這樣他也劍不脫手。穿著浴衣還拿著劍,很像落魄的武士吧。老氣橫秋武士!」
「你好吵,要我斬了你嗎?」
即使換上了浴衣,七日依舊將軍刀帶在身上。那是因為有拉緹梅利婭在。
雖然看上去就是個在祭典上喧鬧的小孩子,但拉緹梅利婭仍是禍津神。既然將這種東西帶在身邊,就要時刻攜帶著用以扼制其暴走的武器。
頎長的身形再加上攜帶著劍的身姿,確實有幾分武士的味道。
「老氣橫秋武士……我覺得即使這樣也挺好的唷……?。多有古風。」
「……我看起來就這麼滄桑嗎?」
七日脫力地回答,然後望向拉緹梅利婭的背影。
「那傢伙真夠活蹦亂跳的。那浴衣是不是太短了?」
「不是有演『六花的禍津神』的女孩子了嗎?拉緹梅利婭小姐的浴衣就是向她們借來的。讓她來選喜歡的樣式,選出了的就是那個。是不是有些太孩子氣了呢……?」
「嘛啊,穿那件也正好。反正那傢伙是要到處跑的。」
正如七日所說的,為浴衣感到滿足的拉緹梅利婭馬上就把興趣轉移向露天攤那邊,喊著「快走啦」就衝進了人群中。
和沿筆直的小路向著神社走時的情況不同,這次讓拉緹梅利婭感興趣的不是賣食物的店鋪,而是射擊遊戲的店。入手的獎品取代食物,埋沒的她的雙手。
拉線抽獎遊戲抽中了狐狸面具,釣水球遊戲釣到了一個色彩妖艷的水氣球。
在玩撈金魚的時候,撈魚的薄和紙網不一會兒就破掉,她「嗚嘎!」地嚎叫著。
「我不適合玩這個。」
「那是因為你用蠻力在玩。弱爆了。就憑你那技術,就連一隻也撈不起來。」
蹲在旁邊的七日從拉緹梅利婭手裡奪過一隻薄和紙的網,輕輕地放在水裡。屏住呼吸接近金魚,嗖地一下就撈起一隻秀給她看。
「……噢。挺能幹啊……」
「拉緹梅利婭小姐,也請給我一隻。」
雪生在拉緹梅利婭的另一側蹲下。拉緹梅利婭將未使用過的紙網遞過來,但雪生笑吟吟地搖搖頭。
「不是,給我破了的就行。」
雪生依舊帶著滿臉的溫和笑容,接下紙網。
用破網的邊框勾住金魚,在一瞬間將它扔進碗裡。
「哦噢……!?」
雪生勢不可擋,一隻、兩隻、三隻,金魚一個接一個地被撈上來。
「那隻眼珠特大的能撈到嗎?」
「那孩子,感覺很能撲騰呢……」
雪生將紙網勾在拉緹梅利婭所指著的那隻黑色凸眼睛的金魚。但是在被撈起的瞬間它掙扎著跳起,飛到了桶的外面。
「啊!」
拉緹梅利婭叫出聲來。雪生利索地伸出紙網,用網的框子從下面怕打了凸眼金魚兩三下,把它彈起來,「噗通」一聲掉進了碗裡。這時周圍一圈不知不覺間聚集過來的人群送來喝彩聲。
「好厲害!剛才真是千鈞一髮!竟然把它救起來了!」
「誒嘿嘿」
和正在害羞的雪生成對比,店鋪的老闆以一張快哭出來的表情耷拉著眉梢。
「求求你放過我吧,雪生小妹妹……」
「對不起咯」雪生吐著小舌頭,把碗裡的金魚全都倒回桶里。
「是大佬還這麼謙虛!」
拉緹梅利婭向雪生投以尊敬的目光。七日告訴她:
「凡舉遊戲,這傢伙的技藝之高簡直詭異。明明平常都那麼笨拙。」
「說、說我笨拙太失禮了啦……!我是在這裡的神社出生的嘛。要是每年都玩的話即使不情願也會變得擅長。但是拜此所賜,我被禁止在遊戲攤販上玩遊戲了。」
原來如此,怪不得只要見雪生一來,遊戲攤販的主人大家都臉色鐵青。她在「遊戲」方面的能力超凡脫俗。
投圈圈遊戲她也是如行雲流水一般接連投中目標,就好像百發百中是天經地義一樣。
用大頭針摳下小麥粉糖果上的圖樣的遊戲上,七日扣出了傘狀的圖案。拉緹梅利婭就連蘋果形狀的圖案都沒能扣出來,直接啃了上去(譯註:可食用)。而她在他們旁邊摳出了最高難度的菩薩圖案。
「……為什麼糖果雕刻遊戲裡可以誕生出這麼神聖的東西……」
把菩薩提起來看的七日傻眼的說著,雪生羞赧地用雙手掩住臉頰。
手被拉緹梅利婭拽著,雪生洗劫了一家又一家遊戲攤販,但是不管是哪一家店她都沒有收下獎品。只是施展出自己的身手,時不時偷覷一下七日的臉。
每當雪生展露她的技巧,掌聲就會湧現。因為雪生的美貌吸引人的目光,就招引客人的作用來說,可謂是不可多得的GG塔。而且,她雖然會付錢,但不會收下獎品,原本臉色鐵青的店主們也心情轉好,說著「把這個那去吧」,把小禮品送給她。
現在拉緹梅利婭的手腕上,就有一隻由撈金魚攤送的小金魚在搖晃著。
「雪生小妹妹!雪生小妹妹!」
嗓音粗啞的中年店主揮手招呼著,一行人來到射擊遊戲攤的店鋪前。
「今年的獎品個兒可大了。怎麼樣啊雪生小妹妹。來挑戰試試!」
在額頭上綁麻花狀纏頭巾的店主齜牙笑著,大板牙還缺了一塊。他大敞著的手臂所指的方向上,一個翻白眼的達摩木偶(譯註:其實就是長得像達摩的不倒翁,不過底座是一小塊平底。)鎮坐在架子最高處。
「要是你射下來了,儘管拿走。而且也不收你錢。怎麼樣,接受挑戰不?」
這是射擊遊戲攤的挑戰書。在周圍已經有人群聚集過來,向雪生投來期待的視線。這挑戰不能不接受。
拉緹梅利婭首當其衝地舉起了手。
「我我!我想玩。只要射擊就行了嗎?」
「氣勢不錯呢,小姑娘。但是,一人只能射三發。嘛啊,料你也做不到啦。」
從奸笑著的店長手中拿來放著木塞的小盤子,拉緹梅利婭架起氣步槍。磅,射出的木塞擊中了達摩木偶的鼻頭。
不知道裡面有什麼機關,受到衝擊的不倒翁放出電子音。
『哈啊啊——我起!』
達摩木偶稍稍向後傾斜,然而他又像是不倒翁一樣,馬上站直了。
「蝦米……!我火啦!」
拉緹梅利婭不服氣地把木塞塞進槍口,瞪著達摩木偶。然而不管怎麼打,達摩木偶都喊著「哈啊啊——我起!」的吆喝聲回歸原樣。
「這是詐騙啦……!」
在如此憤慨的拉緹梅利婭身旁,雪生把木塞塞進槍口。
「哼哼。就算是達摩木偶,應該也有不想被打中的地方才是……」
雪生架起氣步槍,溫婉的氣氛陡然一變。如同架起獵槍的獵人時的肅殺氣氛,包圍了射擊遊戲攤。
人群、店主、拉緹梅利婭都為其生吞一口唾液之須臾,雪生開槍了。
磅!擊中的地方是達摩木偶的眉梢——。
『哈啊啊——』
達摩木偶被彈開,斜向後方,大幅度地向架子背後傾倒。
要落了,正當無論是誰都這樣想到的瞬間,達摩木偶順溜地迴轉半圈,再一次站直。
『我起!』
店主舉拳高呼。
「你還太嫩!雪生小妹妹!」
「才不是,我又沒打算第一發就把它打下去!」
雪生已經塞好了木塞,向著達摩木偶射出第二發。
磅——。被擊中下巴的達摩木偶跳起來,『我起』的吆喝聲中仿佛能聽出幾分焦躁。
然而達摩木偶依舊在架子的邊緣死命掙扎,雪生向他射出最後的一發。木塞正中眉心,達摩木偶緩緩向後傾斜。
拉緹梅利婭身體湊向前,吶喊:
「掉下去!達摩去死!」
然而——『哈啊啊啊哈啊!我起!』
達摩木偶還是沒有倒下。向著架子後方傾斜的達摩木偶將衝擊化作勢能,再一次站了回來。
雪生用光了所有彈藥。這次換作店主放聲吶喊。
「哈·哈!看來即使是你也沒辦法擊倒他呀!」
「怎……怎麼會這樣——」
雪生臉色變青,這時一張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讓一邊去。」
代替她上前的七日用右手架起氣步槍,將其向前伸到極限。七日的手腳原本就很長。槍口和達摩木偶的距離被縮到最短,店主面如土色。
看準「咕隆咕隆」地前後搖擺著的達摩木偶向後傾斜的時機,將致命的一擊賞給他的額頭。
「哈啊啊啊唔——!」
以強硬的做法,讓達摩木偶消失在架子的背後。
場面一度陷入寂靜,歡呼聲隨之到來。
掌聲沸騰,拉緹梅利婭雙眼放光,仰視著七日:
「我對你刮目相看了,七日!原來你比達摩木偶還強!」
「不不,你對達摩木偶的評價還真高啊。」
「謝、謝謝你……古川君。你捍衛了……我的榮耀……」
「不不,你把這看得多重要啊。這不過是射擊遊戲欸。」
店主抹著眼淚,從架子後面把達摩木偶抱過來。
「……該死的……。該說不愧是雪生小妹妹的相好嗎。把這拿去吧,小偷!」
「咦,不、不是、相好啦,大叔」
雪生搖著手否認,七日在她邊上俯視著到手的達摩木偶。他依舊翻著白眼,「我起(去)……」的叫聲就好像是在做「請多指教」的問候。
「啥嘛這是,我又不需要。大坂,就由你收下吧。」
「咦!這樣好嗎?多不好意思啦。古川君,真的給我了?」
「誒誒——。好好啊。我也想要。」
拉緹梅利婭伸出手,雪生搶在她之前一把奪下達摩木偶抱在懷裡。
「不、不行。這是給我的!」
「誒誒——那,怎麼石頭剪刀布?來嘛?」
「不要、不要——」
被雙方拽著,達摩木偶「我起(去)!我起(去)!」的發出悲鳴。
將爭搶達摩木偶的兩人拋在背後,七日撥開人群離開了攤位。
踢踏著木屐,三人走在燈籠排成串的參拜之路上。
夕陽西下,目光所及是群青的天空。排列在道路兩邊的攤鋪照明,將夏夜朦朧地淡淡地點亮。
在額頭掛著狐面面具的拉緹梅利婭,啃著章魚仙貝走在前面。顧盼著攤鋪,不時掰開仙貝,給身在挎包中的黑尾鷗餵食。
七日和雪生望著她的背影,肩並肩慢慢地走著。
雪生將裝著烤雞的紙杯遞給腋下夾著達摩木偶嘴裡舔著麥芽糖的七日。
「烤雞你吃嗎?還是熱的唷?」
「不用了。我有麥芽糖。」
「……真是的。你果然還是老樣子,淨吃甜食了吧。有好好吃飯嗎?會搞壞身體唷……?」
「有吃著。因為那傢伙要飯吃,所以我才做飯的。」
七日用下巴指指拉緹梅利婭的背影。雪生也跟著七日視線看去
「那孩子……喰神,吃的是什麼?」
「和我們一樣。比起生的,更喜歡吃料理過的東西。吃不了納豆,似乎很愛吃漢堡包。」
「漢堡包……?真的很像人類呢。」
雪生身為祈禱士,至今看過、退治過許多禍津神,
然而,她從沒有見過行為舉止這麼接近人類的禍津神。射擊遊戲攤鋪的主人和看熱鬧的人群也根本不會想到她是喰神吧。
七日在一片譁然中低喃:
「禍津神不是會很大地繼承依代的特徵嗎。說不定從六花的牙齒中誕生的那傢伙,會比其他的禍津神更接近人類……更接近六花。」
「但是,她的出身明明和『六花的禍津神』的孩子們一樣……。可我感覺那個喰神比她們更加融入了人類社會。她們有什麼區別?」
頓了頓,雪生自答道:
「……就比如說,因為她沒有經歷過戰爭?所以沒有對於人類的厭惡感,之類的?」
七日微微淺笑:
「在戰爭的就是人們,結果不識戰爭反而更像人類,這話也真夠可笑的。」
「……」
雪生躊躇著。在這樣將這個話題繼續下去真的好嗎?
剛才喰神的話題很明顯是被迴避了。七日大概不想被提到這個話題。
偷偷瞟一眼七日,看到他在舔著麥芽糖。不知道時不時因為他正在吃甜食的關係,他的心情看上去很平和。不知道他有沒有享受這次祭典呢。如果是的話,我邀請他過來真是太好了——她打心裡這麼想著。
「……那孩子,自從生下來就一直和古川君住在一起?」
「啊啊。從六花去逝的時候算起,所以已經有四年了吧。」
「……這樣啊。畢竟是在戰爭結束後之後嘛。可是……只有四年,她長得這麼大了?真的很人類一模一樣呢。明明還有一些不管過多久都不會說話的禍津神……學習能力很強呢。」
「那不是學習能力。」
七日注視著拉緹梅利婭對著黑尾鷗歡笑的側臉。
「幾天前,我們遭遇到一隻貓的禍津神。被留在在宅邸里的一隻貓死去後,以它的屍體作依代誕生的禍津神。那傢伙不記得身為自己的依代的那隻貓的名字,但是和生前的那隻貓一樣,思念著家人而一直歌唱著——明明不認識那些家人卻一直在唱。」
「看來是繼承了依代的習性呢。是本能記住了歌唱。」
「啊啊。這和她也是同理。」
「那孩子也……?」
「不是在學習。那是在複習。複習六花的人生,複習她的活法。我也不能篤定就是了。那傢伙還不知道,自己的選擇、興趣、嗜好之類的,都是在模仿不知名的某人。也不知道六花她也受不了納豆、最喜歡的食物是漢堡包。」
雪生也注視著拉緹梅利婭的背影。在一起逛攤鋪的時間讓她沒太注意,但定睛一看,那張無邪的可愛笑靨,到現在還是會看成令人悚然的某種東西。
「……那孩子會模仿六花小姐的人生……漸漸變成人類嗎……?」
「誰知道呢。論把
人類的肉體作為依代誕生出來的傢伙,我只知道『六花的禍津神』。包括那傢伙在內,這群傢伙會怎麼成長,我無從猜測。只不過——」
他說出了對雪生那句「不斬了她嗎」的答覆。
「——因為那傢伙用那和六花一樣的臉笑著,所以我斬不下去。」
七日的腳步倏然停滯。
走了兩步、正要邁第三步的雪生回過頭。
「……古川君?」
「工作之前有那麼一件麻煩事要處理了。大坂,你先走。」
「嗯。」
兩名攜帶著軍刀的年輕祈禱士從筆直小路的分叉口接近過來。那大概是負責祭典的警備的祈禱士吧。不知他們是不是知曉七日和喰神拉緹梅利婭的人,過來可能會進行盤問之類的事。
「要單獨和禍津神共處了,你沒問題吧?」
「嗯。就把拉緹梅利婭小姐交給我好了。別看我這樣,姑且還算是個祈禱士啦。」
雪生把小布袋拎起來給他看。那裡面有雪生施展祈禱術所用的道具。
七日背對祈禱士二人,靠感覺來洞察他們,同時把達摩木偶扔給雪生。
「離開的時候別回頭。被他們發現,事情就大條了。畢竟我看你在這一帶還挺有名的。」
「嗯。我在前面等你喔。」
拿好達摩木偶的雪生跑向拉緹梅利婭身邊。
在途中,她沒忍住,偷偷窺看了一眼後方。
這時七日正被祈禱士二人圍住,還被沒收了軍刀。
X X X
「吶吶,你們兩個超可愛了有沒有?怎麼樣怎麼樣?有空嗎?」
「我這不正吃著炒麵呢嘛。這看起來像是有空嘛?」
拉緹梅利婭盤腿坐在石牆上,一邊大啖炒麵,一邊沒好氣地回答。
來向拉緹梅利婭和雪生搭話的,是兩名年輕男子。看那瀟灑的打扮就知道那是從外面來的觀光客。
男子們對雪生困擾的表情視若無睹,繼續搭話:
「誒——,我看確實很有空嘛。咱們一起逛祭典唄?我們會請你吃東西的啦。」
「真噠!走呀走呀。」
「咦,拉緹梅利婭小姐!?你太好搞定了吧!」
正要站起身的拉緹梅利婭被雪生制止了。
看到雪生雙臂里疼惜地抱著的達摩木偶,男子二人笑了。
「是說,你抱著達摩木偶幹嘛?好笑死啦。」
雪生「姆」的撅起嘴唇,面向男子們。
「我們等著和人碰頭呢。所以請你們走一邊兒去。」
「砰」地敲了一下達摩木偶的腦袋。——『哈啊!我起(去)!』
被雪生和達摩木偶的氣勢壓倒,男子們離開了。
在看不到他們的影子之後,雪生「呼」地卸下肩膀的力氣。
「真是的……。好慢啊,古川君。翻神轎都要開始了啦……」
雪生用惴惴不安的神情環顧周圍。這個廣場已經變為會場,已經有許多的人聚集在了這裡,翹首企盼著神轎的到來。
在熙熙攘攘的人堆里沒有七日的身影。
「不會是掐起來了吧……」
「應該沒關係啦。」
不把雪生的擔憂當一回事的拉緹梅利婭,繼續在石牆上進食。吃的東西從炒麵已經換成了巧克力香蕉。
「……你不擔心七日嗎?」
「被祈禱士找麻煩這都是稀疏平常的事了。」
「……拉緹梅利婭小姐,對七日的事情知道得很清楚呢。」
「算是吧。畢竟是老交情了。」
拉緹梅利婭一口咬下巧克力香蕉。
黑尾鷗坐在她的膝蓋上,對快要滴落下來的巧克力醬虎視眈眈,「咕喵呀」的鳴叫著。
「……古川君他,那個,戀人什麼的,有沒有呢……」
「戀人——!那樣的一個老氣橫秋武士怎麼可能會有戀人吶。就連朋友他都沒有。」
「這樣啊。說的也是呢。畢竟老氣橫秋嘛,嗯嗯。拉梅小姐——啊」
叫名字的時候舌頭沒繞過來,雪生用手遮著嘴角。
「省略掉也沒關係啦。畢竟那麼長嘛。」
拉緹梅利婭一邊用穿香蕉的簽子戳著黑尾鷗,這麼說道。
「那就……拉梅……妹妹?」
「感覺不錯。」
「那麼也請拉梅妹妹也直接稱呼我的名字。」
「名字?叫啥?」
「啊、啊咧?我做過自我介紹了吧!叫雪生。大坂雪生。」
「雪生。有點忘了啦~。噫嘻嘻。」
拉緹梅利婭齜出虎牙。這張笑靨,和往昔的六花非常相似。
「……『拉緹梅利婭』,這名字很好聽呢。是古川君起的嗎?」
「嗯……。好像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被這麼叫著了。這是腔棘魚類的其中一種的叫法喔。」(譯註:ラティメリア是腔棘魚的一種,中文是矛尾魚,就是那種像化石一樣的魚。)
「噢——,原來是這樣啊。為什麼取魚類的名字呢?」
「不知道。應該是他的喜好?腔棘魚。但是看起來不怎麼好吃呀。」
「好吃……?要吃嗎?」
「那傢伙取名字就取食物的名字。可菈梅爾這類的。」
「嚯……」
雪生不說話後,沉默的氣氛在兩人之間流動。得問些問題才行,拉緹梅利婭是不會自己提出話題來的。她只是默不作聲地啃香蕉,有時和黑尾鷗嬉戲。
「那個……拉梅妹妹你,對古川君是怎麼看的——」
重要的問題說道一半,這時有人對她們「餵~~!」地搭話過來。這一次是更加花哨的三人組。——「喂,幹啥子呢?我大爺我一起玩玩不?」
「不去!」
雪生以連擊達摩木偶之術趕走他們。
『我起(去)、我起(去)。哈啊啊,我起(去)!』
「唔哇,這女的咋回事兒,可怕吼!」
三人組逃之夭夭。拼命拍打達摩木偶的雪生甚至都「哈啊、哈啊」地上氣不接下氣。
「吶,拉梅妹妹你——」
「喂,那邊兩個人,方便打擾一下不?」
「真是的,怎麼了嘛!?」
這次又是被男子二人組叫住了。太陽都下山了這二人組還是戴著太陽鏡。顯然不是什麼善類。雪生牽起拉緹梅利婭的手逃跑了。
「哦噢噢,雪生,這是要去哪兒?」
黑尾鷗「啪塔啪塔」的伸展翅膀,追著拉緹梅利婭於夜空中飛舞。
「等不來的古川君就不管他了!我領你去我最中意的地方。」
跑在前面的雪生回過頭,面向拉緹梅利婭,將豎起的食指抵在自己的嘴唇上笑著。
從大道走入小徑,雪生將拉緹梅利婭帶進一條階梯繁多的小路上。
井然的小鎮工廠間的狹窄通道幾度蜿蜒,一步兩級的奔上了一串短小的台階,剛以為總算走完了,稍微前進幾步這次又是下坡。拉緹梅利婭陷入了仿佛置身於迷宮般的感覺中。黑尾鷗在她的頭頂著落。
已經漸漸地遠離大道了吧。隨著街燈數量的減少,四周變得昏晦,祭典的伴奏樂也愈來愈遠。
街上處處可以見到螃蟹的標籤。捲簾門落下的小店的看板上也有。在街燈旁隨風飄揚的旗幟上也有,雖然花紋不一樣,但畫的都是紅色的螃蟹。
「雪生。這街上的人都很喜歡螃蟹嗎?」
「有可能吧。我也不清楚是不是這樣,但這個甲良鎮的『甲良』好像就是取自螃蟹的蟹殼。」(譯註:日語甲良和蟹殼同音。)
「噢——。這裡原來是螃蟹之鎮呀。」
雪生爬著台階,走向山的頂峰。
「聽說在很久很久以前呢,山上有一座城堡。城堡的主人一族的家紋,就有著螃蟹的形狀。」
走上石階最上面的雪生一邊等著拉緹梅利婭,一邊繼續說著:
「在戰國時代。城堡的主人被某一位將軍欺騙而被殺害了,這座山連同小鎮一起被他剝奪。這個邪惡的將軍,其名喚『猿』。為猿軍的卑鄙行為忿忿不平,城主的兒子挺身為父報仇。就在這座山上,展開了猿軍和蟹軍的大戰。」
「嗯嗯。」
「然而猿軍的規模遠比蟹軍龐大數倍。是在敵不過對方……。於是城主的兒子招來祈禱士們使出了最後的手段——他染指了禁忌。他有意地催生出禍津神,驅使它們襲擊猿軍。」
「哦噢……。就和『六花的禍津神』一樣。」
「對吧。但是這只是很久以前的童話故事喔。當時的祈禱士們想辦法,讓
四隻禍津神誕生了。石臼的禍津神、蜂巢的禍津神、栗子的禍津神。還有就是『牛糞的禍津神』。」
「NiuFen……?」
「就是牛的糞便。」
「牛糞!?還有由牛的便便變出的禍津神!?」
「真的有喔。蟹軍就這樣消滅了猿軍,漂亮地奪回了這座盛產柿染紡織物的小鎮。可喜可賀、可喜可賀。」(譯註:該故事改編自日本寓言童話《猴子與螃蟹》(適合3歲左右兒童,正適合拉緹梅利婭)。故事有好幾個版本,結合起來,石臼、蜂巢、栗子、糞、柿子都會出場。)
「我好在意牛糞會有怎樣的精彩表現啊……」
「讓敵人足下打滑,這類的?因為是糞便,感覺它還可以讓糧食變臭。」
「Oh,牛糞……這傢伙,還蠻恐怖的嘛。」
「不知是不是因為有這則童話的緣故,這座小鎮其實相當有包容力的呢——對禍津神的包容力。我們的神社還把那四個禍津神作為四天王來祭拜著呢。會祭祀禍津神的神社還是很稀奇的吧。在前殿還擺著一個木像呢。超~大一個。」
「噢——。明明是祈禱士,還會祭祀禍津神?」
「這裡面的原因可複雜了。聽說讓那個四天王誕生的祈禱士,就是我們大坂家的祖先。我們的流派擅長製作道具來施展祈禱術。像是禁錮禍津神或是開展結界之類的。所以有任務而把我們叫過去的時候,也對我們抱很大的期待。但是我們大坂家裡,無論是誰都沒辦法讓禍津神服從自己……」
就算能做到禁錮它們,但是沒辦法讓他們服從命令,將它們作為武器來使用。
「能回應帝國軍的期待的,就只有六花小姐一個人。」
「哼嗯。『六花的禍津神』里,不知道有沒有牛糞吶?」
「沒有啦。拉梅妹妹對它真的很中意呢。」
雪生在雜草蓊鬱的石級前佇足。這裡杳無人煙,一眼就能知曉這裡是被棄置的神社。視線越過石級,就能看到陳舊的鳥居靜謐地矗立著。
「這裡,就是我秘密的場所。」
跟在雪生身後的拉緹梅利婭也爬上了石級。
由石頭鋪成的筆直小道穿過鳥居一直延續到院落。在路的終點有一座佛堂,於月光下,寂寥地矗立著。瓦礫剝落、柱子和扶手都已經腐朽。
為人所遺忘,被棄置的神社,讓人感到一種說不上的恐怖。院落被鬱鬱蔥蔥的雜木林所包圍,要不是有柔和的月光,周圍一定伸手不見五指。
拉緹梅利婭為是否要邁出步伐感到躊躇。
雪生在筆直小路上靜穆地走著。
「……因為今天是祭典之夜,所以我覺得它們一定會現身的。」
將達摩木偶放在投錢箱上,雪生回過頭。
「怎麼了?再過來一些。」
雪生向這裡招手,拉緹梅利婭穿過了鳥居。在筆直小路外雜草叢生,砂礫稀稀疏疏地散落其間。
在拉緹梅利婭走到院落中央的時候,雪生將小布包灑在在她的四周。
「那是什麼?」
「被施以咒術的道具。就會歌留多牌一樣。」
不久,一隻小布包裂開,從中間又漢字流出來。漢字是《界》。界、界、界——。無數的《界》被溫濕的夏風吹動,像煙一樣漂浮不定。
「這是要做什麼?」
雪生沒有作答,而是將食指豎在嘴唇前。
然後,幽然地吹出口笛。音色宛如夜蟬的鳴聲,就如要滲透沉寂的院落一般迴響著。不知這樣重複了幾次之後,雪生不再作聲了。
「我們會使用道具。大坂家啊,是在和禍津神——『玩』。」
說著,又從小布袋裡掏出彈球。她將剛好一隻手能握住的大小的彈球灑向夜空中、四散的彈球碰撞著砂礫,「啪啦啪啦」作響。
「看著喔。」
接著從砂礫和小石子之間的間隙中,「啵哇」,探出發著綠光的東西。
那個正往外爬的東西,是一個短手短腳的人形禍津神。大小只有人的手掌心大。全身呈白色,只有那張呆板的頭部在發著綠光。
「哦噢……?」
「這就是祈神。」
祈神一搖一擺地走著,用雙手抱住彈球。從那張平面上點兩個圓點一樣簡易的臉上讀不出情感,但看它「啾、啾」地把臉頰往彈球上蹭的樣子,可見它心情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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