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話 罹神(2/2)
炎華替女人挨了攻擊,後背凍結,皮開肉綻。
「啊嘎……」
「炎華……!」
女人向被砍了一刀後仍抓住她不放的炎華伸去了手,硬生生把她扯下來扔向車廂後方。
「唔……咕……」
「抱歉炎華,你還好吧——?」
冰華趕過來,扶起炎華,揪心地扭曲了面孔。
「沒事。該道歉的人是我。對不起,那傢伙……不單單速度快,力氣也大得離譜——」
炎華把拳頭舉起來。拳頭裡緊緊攥著的,是女人懷裡的禍津神的,觸手似的角。那角就像蜥蜴被切下來的尾巴,扭來扭去地撲騰著。
「我都不惜捨身,結果給她造成的傷害才這麼一點點……」
「這點就夠了,把它給我。」
說話的人是站在她旁邊的拉緹梅利婭。
「喰神……!你也上這車了!」
她們已經檢查了乘客名單,不消說,上面沒有拉緹梅利婭的名字。有喰神的地方,就一定有古川七日。前六花隊的七日坐在這輛運送「六花的禍津神」的列車上——光是這一點就無疑會埋下隱患。
「莫非,那個女人就是你們的同夥……!?」
「想也知道不可能吧!」說罷,拉緹梅利婭就從炎華的手中奪過角。「我這就把她打倒來證明給你看!」
拉緹梅利婭走上過道,目不轉睛地獰視著防毒面具女。
「三兩下就把你擺平,好讓小咲咲趕緊睡覺。」
拉緹梅利婭張大嘴,拈著角吊到嘴的正上方。
「啊姆。」
她的吃相就像是生食章魚。拉緹梅利婭縮著嘴,嘶溜溜地一口吸進在唇尖扭來扭去的角。在嘴裡嚼吧嚼吧吞下去後,閉著雙眼的拉緹梅利婭綻放光芒。
「什麼……?」
「換裝升格……?」
拉緹梅利婭的衛衣在炎華和冰華的面前赫然四分五裂地迸散。布匹化作細碎的黑色霧靄,團團黑霧散布到四周。嘭、嘭、嘭——。拉緹梅利婭的衣服一件又一件地迸散開,襯衫、短裙、長筒襪煙消雲散。
拉緹梅利婭噴薄出光芒的裸體被連體緊身衣包裹住。緊身衣在枝形吊燈的光亮下煥發著光澤,緊密貼身。這件緊身衣將拉緹梅利婭的全身,從腳趾到長發,都包裹其中。
在這套緊身衣的上面,會增加什麼樣的衣裝呢?炎華和冰華都好奇地瞠大了雙眼。然而——
「鏘鏘——!」
黑色霧靄一散去,便見拉緹梅利婭手握三叉戟,擺開了造型。
「咦……結束了……?」
炎華和冰華此刻除了疑惑還是疑惑。
「換裝升格」告終。以身體線條一覽無餘、鋥光瓦亮的連體緊身衣作結。還有一塊紅布匹就仿佛是要盡到最起碼的一絲憐憫心一般,短裙似地纏在腰間,就再也沒有下文了。
「這可是『換裝升格』喔!怎麼樣?是不是很可愛——」
拉緹梅利婭發現了從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一下子僵住了。衣料緻密地包住全身,連耳朵也沒放過,露在外面的就只有一張臉。衣服的頭上還長出來兩根觸鬚似的角。
甩甩頭,角上三角形的尖端還邊抖邊晃蕩,讓人看著就心煩。
「……這是啥。細菌?」
看著就是個戰五渣。
拉緹梅利婭狠狠地瞪向抱著禍津神的女人,「那傢伙是什麼嘛!是細菌嗎?細菌的禍津神?怎麼就讓我攤上了個這麼弱的!」
不過吃進去的東西也沒辦法。她站到二人的身前,架起三叉戟。
而沒多久,拉緹梅利婭就手腳脫力,把三叉戟當拐棍撐著身子,累得直不起腰。
「咕……。頭好暈……哈、哈——哈嚏!」
她打了個噴嚏,吸吸鼻子。頓感一陣惡寒,身子打了個哆嗦。
「喰神,怎麼了——咳咳」
「你這根本就啥都沒做不是——咳咳。」
炎華和冰華也咳嗽開了。體溫升高,感覺好冷,身體處處關節作痛。
「這是……感冒?」
正感到不解的兩人,從背後聽到有人對她們說道:
「這是流感。」
她們回頭望去,站在那裡的人是龍之介。
拉緹梅利婭把後背靠在座椅的側面,「哈啊、哈啊」地喘著粗氣。臉頰燒得通紅。
龍之介在拉緹梅利婭身旁蹲下,取出口罩。
「不小心把『罹神』吃下去了嗎……。那個禍津神自己就罹患了感冒。對你而言,吃它或許就等於是服毒。」
「哈啊……哈啊……。我會死嗎……?」 拉緹梅利婭有氣無力地問道。
龍之介回以微笑。「只要解除了換裝升格就行了。封印禍津神能力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龍之介翻開拉緹梅利婭臉側面的緊身衣,把口罩的繩子勾在耳朵上。接著他把拉緹梅利婭抱起來,看向炎華和冰華。
「能把這裡交託給你們嗎。雖然想必會相當吃力。」
「請包在我們身上——咳咳。」
炎華低著頭猛咳了一陣後,再次抬起頭。
「局長,可以使用火嗎?」
「我會用冰來滅火的!」
「嗯。責任就有我來擔。如果你們還能留有餘力就放心把窗戶也砸了吧。如果放掉污濁的空氣,對你們也能有利一些。」
「「是!」」
她們鞭策著乏力的身體,再次將軍刀指向防毒面具女。
龍之介背向二人,打來車門走出車廂。
拉緹梅利婭在他的臂腕中苦悶地緊閉雙眼。
× × ×
就在巳月趕往前方的車輛的途中,收到了秘書奎娜的聯絡。他邊走邊取出對講機應答。
『——看守長。發生了緊急情況。』
「我知道。是列車前方發生異常情況對吧?我正往那兒趕呢。」
『不,現
在還不確定這和那邊的事件是否有關聯,最不濟,可能就顧不上升官,連現在的官職都會被撤掉。』
「哈!?莫非是訶利安薩絲溜了不成?」
巳月不由得駐足不動,數名祈禱士從他背後趕超,奔向前面的車廂。而乘客們則方向相反,前往後方的車廂避難。其中有不少人都在打噴嚏,咳嗽。
『沒有,訶利安薩絲的牢籠沒有異常跡象。拘束沒有解除,我已經確認好了。』
「那是什麼事啊。還能有什麼問題能牽扯到我的飯碗上來——」巳月的話戛然而止。他找出頭緒來了。
「……是克隆那邊出岔子了?」
『對。二十個中,四號消失了。去向不明。』
「喂喂……。這哪兒還顧得上升官啊,我要丟飯碗了欸!」
『我剛才不就是這麼跟您說的嗎。』
「在搬進來的時候還是一個不差的對吧?是有誰把她帶出去了?」
面色鐵青的巳月旋踵轉身,沿路返回。
『貨櫃的天花板遭人破壞了。我們懷疑是四號自力逃跑的。』
「自己……?那東西不是不會擅自活動的嗎?」
『沒錯。控制克隆體的裝置也不見了。』
「哇啊啊,我他媽真想死!」
巳月頓時愕然,又把腳停下來。
「慘了……。要是那玩意被眾所周知了,我真的要在物理層面上腦袋搬家了……(譯註:前文提到的「丟飯碗」「撤官職」的原文為「首が飛ぶ」,在日文中字面意思為腦袋搬家,此處為雙關)。那可是高過訶利安薩絲的國家機密啊……」
政府從關東研究所里秘密運送出的東西里,不僅僅只有訶利安薩絲。
HC(Helianthus·Clone)——這才是日本政府的研究員在背地裡研究,隱秘地從GHQ中帶出來的,「禍津兵器計劃」之成果。不惜拿一般的火車做幌子也要瞞天過海的人造兵器——訶利安薩絲的量產仿製品。
× × ×
寫著「四號」的工作服正熊熊燃燒著。防毒面罩女放開了罹神,後退數步坐倒在地上。
揮下白雨的炎華閃身後退,冰華代之上前,祭出閃著熠熠光彩的刀身。寒氣將熊熊燃燒的女人冰凍,短短一瞬就讓她的上半身凍成了冰棍。
「咳咳。如果她真是禍津神,我就一刀下去了……」
「誰讓我們還沒確證……,咳咳。就先等待局長的指示吧。」
炎華和冰華都患上了感冒,就連站著都費勁。加之她們又戰鬥了一番,給病情雪上加霜。
化作戰場的六號車廂一片狼藉,戰鬥有多慘烈,從這慘狀中便可見一斑。坐席處的座椅被烤得焦黑,天花板、枝形吊燈都被凍住,牆壁也未能逃過一劫。
女人的工作服的上半身也被烤焦,內衣敞在外面。她以倒坐的姿勢被凍住,由於下半身也被固定住,動彈不得。「咳哼、咳哼」她大幅聳動肩膀,進行深呼吸。
「好了,接下來該退治那個罹神了……不過在此之前……你懂吧,冰華。」
「嗯,炎華。我也想看看。一探這個人的真面目。」
兩個人扶著座椅,靠近女人。冰華放輕動作把手伸向防毒面罩。
就在這時,那女人說話了:
「……劣 勢×反 擊……解 放……」
「……什麼?」
頃刻間,女人露在外面的胳膊上,浮現出黃色和茶色相間的斑紋。黢黑、半透明的巨大手臂包覆在那隻手上——
「什……!?」
那隻寬厚的手掌一把攫住冰華的身體,將之高舉過頭。
「冰華!」炎華喊著,架起白雨。
而握住冰華的拳頭把她一拳掄飛了。
炎華在強烈的衝擊下沿著過道彈跳,最後一頭撞在牆壁上,倒了下來。
女人打破冰的束縛,站了起來。她的手裡還捏著正在掙扎的冰華——。
「冰華……!住手!把冰華放開!」
而防毒面罩女根本就沒可能去聽炎華的懇求。
「不……放開——」冰華被緊緊握住,慘叫聲也漸趨孱弱。
覺悟到自己已經在劫難逃的冰華停止了掙扎,視線滑向炎華。
「我大意了……對不起,炎華——」
「不要啊,冰華!」
伸長手臂的炎華仿佛聽到了那本微不可聞的骨頭碎裂聲。被捏碎的冰華吐出血,白色的肌膚被鮮血染紅。手臂無力地垂耷下來,緊握住的白雨落在了地上。
防毒面罩女把不再動彈的冰華拋出去。
冰華的身體蹭著地面滑到自己面前,炎華將她捧起抱進懷裡。
「冰華……?冰華,求求你……別啊……」
炎華抱緊一動不動的冰華,抬起頭。面帶防毒面罩的女人正注視著這裡。
炎華在朦朧的視野中,看到了那隻不祥的巨大手臂。
「為什麼……。為什麼……?我沒聽說是這樣,太沒道理了……!」
根本就戰勝不了。也不可能與其抗衡。
那隻手,那個能力是「魔王之手」。炎華知道,哪個禍津神會擁有這個。
「竟然讓我們做『六花的禍津神』的對手……!」
一級災厄——「腕神」訶利安薩絲。這個巨大無比的災禍已經迫在眉睫了。
× × ×
接二連三地有逃過來的乘客在酒吧中聚集。
回到這裡來的巳月撥開人群,火急火燎地趕往有奎娜在等著的貨櫃。
但有人從他意想不到的地方搭茬,讓他停下了腳步。
「喲,獅童兄。這裡可真吵啊。發生什麼了嗎?」
「……啊?你咋就復活了啊?」
被下了麻藥,本來還趴在桌子上的七日,現在卻以渾身上下就一條緊身褲的打扮,悠然自得地支著一直手肘,用吸管喝著橙汁。藥效不可能這麼快就過了。他照理說應該一動也動不了地趴倒明天早上,為什麼他還起得來?
「……話說,你幹啥光著個膀子?」
仔細一看,七日的身體上——脖子、上臂內側、還有大腿內側,分別貼了三張花牌。花牌散發著柔和的光芒,上面不斷湧出「解」的漢字,又消失在空中。解、解、解——。
「你,那個……。是雪生的……?」
「我這正在治療中呢。托您的福,到現在還沒有徹底解毒,沒法下地走路。真是託了您的福!」
「哦哦。還把『托您的福』說了兩遍呢。要吃棉花糖不?」
「誰會吃啊。我今後再也不會吃你給的東西了。」
「……不過真沒有想到,你竟然還自備了雪生的道具呢。真是被你擺了一道。」
「呵。你不是也知道的嗎,能隨身帶那傢伙的道具的人,就只有那傢伙自己。」
「哈……?」
七日把橙汁往吧檯上一擱,說道:
「喰神是我在上車之後偷偷召喚來的。也就是說名單上寫的第二個可疑者姓名說的不是喰神。」
因為兩人分頭行動,所以那個人是誰連拉緹梅利婭都沒告訴。要是被跟她關係要好的拉緹梅利婭曉得了,指不定就會跑去見她。
「那麼她在車上……!」
「在喔。你剛才不也見著了嗎?那個在玩撲克的女人。」
「……欸?」
「那個『好女人』,就是『鼻血簍子』大坂雪生。」
× × ×
防毒面罩女舉起巨大的「魔王之手」,向炎華飛奔而來。
炎華懷裡摟著冰華,把臉埋住。她已經沒剩下起身的力氣。同日生就當同日死——她痛下如此覺悟,緊緊懷抱著冰華。
但不管時間過去多久,炎華都沒有被女人的手扯碎、捏爛,反倒是聽見了「磅嘁磅嘁」彈開巨大手臂的響聲——
她把頭抬起來,一張薄膜近在眼前。在六號車廂的後方——炎華的眼前,有一張透明的牆壁擋開了防毒面罩女。
座椅下藏著一個小沙包。裡面噴出有如朦朦朧朧的煙一般的漢字「界」。
界、界、界——
「呼——。真是千鈞一髮呢。」
炎華看向身旁一身禮服的淑女,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大……大坂雪生……?」
「結界已經鋪好了,現在訶利安薩絲應該靠近不了。多少能爭取到一點時間。」
結界由拋在地上的兩個小沙包張開,只對禍津神產生效力。雪生確認到防毒面罩女靠近不了後,在炎華和冰華的身邊蹲下。
雪生的表情心痛地扭曲,「…
…傷得好重。」她為炎華懷中的冰華把脈,「但還有呼吸。現在開始進行緊急治療。」
「呼吸……真的嗎?」
雪生敞開冰華的制服,身手幹練地進行觸診,把歌留多牌一張張貼在有骨頭或內臟重創的部位。歌留多牌釋放出柔和的光芒,灑出「治」的漢字。
「太好了。冰華不會死了吧?太好了……」炎華的眼眸又一次濕潤了起來。
雪生讓她背過身,一邊從背後捲起她的衣服一邊問道:「你也傷的很重!你的名字是?」
「我叫,鏡炎華……她叫冰華。」
「炎華和冰華。你們兩個是雙胞胎啊。你們面對『六花的禍津神』還能扛這麼久,做的可真棒!」
雪生在炎華的背上貼好歌留多牌,拎著手提包起身,重新環顧車廂。儘管有風從被打破的窗戶里灌進來,但空氣渾濁依舊。剛剛擦身而過的乘客們,還有觸診過的冰華和炎華,他們都體溫過高,並帶有感冒的症狀。
「……是感冒爆發了嗎……?」
炎華趔趔趄趄地起身,「局長說,是罹神搞的鬼。它剛剛還被那個女的抱在懷裡……」
「抱著罹神……?訶利安薩絲為什麼要這麼做……」
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雪生隔著薄薄一層牆看向防毒面罩女。女人舉起「魔王之手」,手一碰到牆壁就被彈開,讓她一臉疑惑。
「故 障×故 障×撤 退……?」
她身材和六花相似,偏嬌小。身上的工作服燒焦,只有右手呈黃色和茶色相間的斑紋。從防毒面罩後露出的髮絲的確是金色的,但雪生見了,卻訝異地蹙起眉頭。
「你真的是訶利安薩絲……?」
最後一次見面是在五年前的戰場上,模樣有了變化也在所難免,但她卻感到不對頭。訶利安薩絲應該也是知道雪生的「結界小沙包」的效果的。然而她現在卻顯得萬般困惑。更何況,從她身上感覺不到櫛結神莉可麗絲或是年幼時的訶利安薩絲曾帶給人的不祥感覺。恐懼、敬畏,這些都感覺不到。
「……聽說她被人抓走之後,一直身陷桎梏,所以才變了吧?」
見雪生從提包中拿出花牌(譯註:印花的紙牌,一種玩具),炎華向她問道:
「你這是要戰鬥嗎……?雪生大人。」
「大人……?嗯。當然也可以選擇在這裡等古川君和獅童先生來,但萬一讓她逃跑了就不好了。所以還是試著盡力而為吧。」
「可是……,雪生大人不是衛生兵嗎……!不適合站前線!」
「呃——……你知道得很清楚嘛。但我偶爾也會站前線喔。」
「那我也要赴戰!」炎華吸吸鼻水,用胳膊蹭蹭臉抹去眼淚,「我們從很久以前,就一直一直很憧憬大坂雪生您。」
「……欸。我嗎……?」雪生露出模稜兩可的微笑,面露窘色地撓撓臉頰。
「我們的雙親都是祈禱士,所以從小就讓我們接受教育,也成為祈禱士。但是禍津神那麼恐怖,被吃掉的祈禱士也不計其數。互相憎恨積怨,殺來殺去,我們怎麼也搞不懂,憑什麼我們非得被生在這樣一個修羅的世界裡不可!我們就是在這時得知——祈禱士並非只能斬禍津神,也有可以和禍津神遊戲的祈禱士——」
炎華看向手上的白雨,喁喁細語:
「那個人使用的不是劍。而是用歌留多牌,翁仔標、風車等各式各樣的玩具。她的戰鬥不是為了殺禍津神,而是為了保護他人。我們就想當那樣的祈禱士。……儘管煉成術還未臻成熟,現在最多也只能做到給白雨附加屬性,但……」
「我的煉成術也不過是大坂家獨有的東西。Enchant(附魔)也很厲害了。」
被雪生一夸,炎華的表情就有些蕩漾開了,「其實我不想要用刀斬,而是為了保護其他人而戰。但如果現在赴戰可以保護冰華,可以助雪生大人一臂之力,還請您將我當玩具來使……!」
雪生在炎華的脖子上貼上一枚花牌。花牌釋放出柔和的光芒,散逸出漢字「解」。
「雪生大人,這是……」
「是『解毒花牌』。如果是因為罹神的影響才患上感冒的話,這應該能起到一些解毒作用。炎華小姐的enchant(附魔)是火屬性對吧?」
「正如您所說。但如果在車廂里用火……沒有冰,會控制不住火勢的……」
「不要緊,你儘管用。我來輔助你。」
雪生啪嘰一聲在自己的臉頰上貼上一枚花牌。和炎華並排而站,凝視著牆壁對側的防毒面罩女。她從包里掏出一個被玻璃彈珠塞得滿滿登登的網袋。
「我不會拿你當玩具使。既然你有心,何不一起遊戲呢——」
× × ×
巳月的對講機里又收到了奎娜的聯絡。
『看守長。看來在前方車廂里引起異常情況的人是四號。』
「什麼?真的假的啊。她跑前面去是想幹什麼呀。」
巳月轉身背朝正在喝橙汁的七日,壓低聲音。
『詳細情況還不清楚。不過貌似祈禱士們還沒有察覺到那個是HC。現在,她被認為是不明襲擊者,有兩名祈禱士正在與之戰鬥——』
而七日正在巳月的背後確認手腳麻痹感的變弱情況,站起身,重新穿上西裝。
『該怎麼辦才是?』
「還什麼狗屁『該怎麼辦』的,我們還有的選嗎!絕對不能讓HC的存在為人所知。我去阻止。你在那裡待命等候——喂,你要去哪兒啊,古川!」
巳月一回頭,就見到重新穿戴好的七日正朝貨櫃走去,出聲叫住他。
「該死的,這就能動彈了嗎。那裡是禁止入內的。不能讓一般人進去。」
「我知道。因為訶利安薩絲就在裡頭對吧?」
「古川啊古川……怎麼就那麼犟呢。身上連白雨都沒帶,是想被砍嗎?」
「呦呦,是想來比劃比劃嗎?我猜變成骯髒大人的你,即便見我手無寸鐵,也照樣會大揮特揮你那妖刀,張牙舞爪地沖我殺過來吧。真骯髒耶。骯髒死了啊!」
「啊啊夠了,我錯了還不行嗎,別再慪氣了。你行行好,別再給我添亂了。你想和訶利安薩絲見面是吧?行,等事情告一段落了我安排你們見面。」
「喂喂。到這份上還來這套,你以為我還會相信棉花糖小豆丁的話嗎?」
「除了相信你還得咋樣。話說你那叫法也忒難聽了吧,別再扎老鐵的心了行嗎。不管怎樣,我在工作上是沒辦法放著你不管的。你也不想被銬上手銬吧?明白了就來幫我。我們一起去收拾掉在前面鬧事的危險分子好不?」
巳月催七日往前走,七日重重地嘆了口氣,「應該不要緊吧,再說大坂已經過去了。」
「要是那傢伙一個人能應付得過來就好了……」巳月沒再把後話說下去。如果那是普通的禍津神或是人類那還好,而對手是以訶利安薩絲造出來的訶利安薩絲克隆。她的威脅之大對巳月來說也是未知數。她會有多強大的能力不得而知。
「莫非你對襲擊者是誰有頭緒嗎?」
「啊——這得保密。要是肯幫我,告訴你也無妨。」
「我可不信……!」
「好了啦,跟我來。小心我真的拔妖刀了喔?」
「……呿。」
兩個人離開吧檯,來到連接餐車和第一展望台休息室的貫通門前。門一開,便和意想不到的人撞了個正著。
「……你好呀。好久不見了呢,古川。」
「……啊?」
七日把視線落在那人懷裡抱著的拉緹梅利婭,腦袋裡打上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你那是什麼打扮呀……」
七日向渾似細菌一樣,身著連體緊身衣的拉緹梅利婭問道。拉緹梅利婭因為高燒而苦苦呻吟著,眼睛緊閉,龍之介替她做了回答:
「她不慎吃了罹神。要是和她在一起待久了,會被她傳染上感冒。」
「啥——!?」巳月粗聲粗氣地大吼出來,「連禍津神都出現了嗎!前面到底是發生了什麼啊?」
聽了巳月的問話,龍之介只是面帶笑容地歪了歪腦袋:
「我不知道啊。因為我是帶著她立馬就撤退回來的——」
「還不知道哩,身為支部局長,你這麼做真的合適嗎……哦,喂!」
巳月目不轉睛地看向龍之介抱著的少女,驚愕道:
「隊長……!?原來你還活著嗎!?」
「想也知道不可能好嗎!」
「這怎麼可能呢。」
七日和龍之介的聲音疊在了一起,七日無言地睨向龍之介。
龍之介接著說道:
「這是喰神。是
第七位『六花的禍津神』。對吧,古川。」
「……確實呢,長得還真像。」巳月把拉緹梅利婭的口罩拉到下巴下面,觀察她的臉。「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呀。……不會是轉世重生了吧?睡臉可愛到爆耶。」
巳月注視著現在仍在汗如雨下,「嗯嗯」哼唧著的拉緹梅利婭,不覺莞爾。
這時,隨著一聲刺耳巨響,車身大幅搖晃起來。或許是前方的戰鬥變得愈發激烈了。
龍之介把話頭拉回正題,「我想先給她戴上白錠,讓她的變身能力失效。沒問題吧,古川?」
「……我又不是她的監護人。」
「嗯。我剛才好大坂擦身而過了喔。現在應該已經在戰鬥中了吧。你們去幫幫她。」
「用不著你來說。」
七日和巳月前往前方的車廂。就在龍之介正要走向後方的時候,拉緹梅利婭說了一聲「阿七……」。七日停下腳步,回過頭。
「你醒啦。都是因為你見啥就吃啥才會遭這份罪的。」
拉緹梅利婭微微睜開眼睛,儘管飽受痛苦,仍擠出目空一切的笑容。
「誰叫我是喰神呢……。別管這個了,我現在准你給我取個名字!」
「你還真有定力啊。既然是罹神,那就叫『咖咖梅利婭(譯註:「咖咖」與日文中的「罹」同音。)』吧。」
「咖咖梅利婭……還不壞嘛……」
「好好聽那傢伙的話,乖乖靜養吧。」
「漢堡包呢……?」
拜託他買的牛油果漢堡包被放在吧檯桌上忘記拿了。
「……等你感冒好了再說吧。」
七日用這話糊弄過去,轉身背向拉緹梅利婭和龍之介。
× × ×
被扔出結界之外的玻璃彈珠釋放光芒,散逸出漢字「雷」。每隻玻璃彈珠都火星四射,產生小型的雷電,而在此之前,防毒面具女已經未卜先知地朝後方跳去,避開了雷擊。
「嗯——。原來她還能察知危險。」
在玻璃紛紛落在地上的瞬間,炎華衝出了結界。
「enchant(附魔)——炎!」
纏繞著烈火的刀身,向防毒面具女一刀劈下。雖然巨大的手臂有著巨大的攻擊力和攻擊範圍,而相對的,在客車廂這樣的狹小空間裡就無法靈活地施展拳腳。炎華斬然地欺近女人的懷中。
不出所料,防毒面罩女一邊躲閃揮灑火星的劍之軌跡,一邊企圖朝後拉開距離。她舉起巨大的手,手刮擦在天花板上發出金屬音,正朝炎華的頭頂落下。
「唔哇!?」
這次換炎華向後方跳開。前一刻還站著的地方已然連同周圍的座椅一同被砸爛,壓成了一塊餅。
「好驚險——……」
還沒來得及喘口氣,手掌便橫掃而來。炎華屈身躲了過去。五指從頭上呼嘯而過。防毒面罩女每每揮起右臂,就會讓車內碎片橫飛,車體搖晃。她破壞了天花板,牆壁,玻璃窗,讓破碎聲四起,抓起座椅亂扔一通。右臂的暴走一旦開始,就沒完沒了地橫行肆虐。
『祈 禱 士×抓 住……捏 爛。』
女人一面不明所以地碎碎念著,一面把炎華壓著打。最終,炎華還是沒能閃躲到最後,被她的右手抓住了。
「嘎啊,糟了——」
炎華就像冰華一樣,被高舉在女人的頭上。
「閉上眼睛!炎華小姐!」
雪生在滿目狼藉的過道上揮下右手,轉起一隻陀螺。回、回、回——。旋轉的陀螺散逸著漢字。「迴轉陀螺」能對生物的三半規管產生影響。這是大範圍攻擊,不僅會影響已經鍛鍊有素的雪生,連並肩作戰的同伴也會受其影響,所以不能貿然使用。不過如果是為了恫嚇敵人,製造可乘之機,這個玩具效果斐然。
事實證明,它也的確對防毒面罩女有效。防毒面罩女不再念叨,保持握緊炎華的姿勢僵住不動了。
雪生在右手轉陀螺的同時,左手又扔出了一個陀螺。不過這此扔的是扁陀螺(譯註:之前的陀螺是用鞭子抽的桶狀陀螺,而此處的是三角形、扁平的小陀螺,在陀螺底下纏住繩子,把繩子抽掉的時候帶動陀螺轉起來。)。鑄鐵製作的小型「對撞陀螺」,散逸著漢字「彈」朝著女人前進。
「眼睛睜開,炎華小姐。做好準備抵禦衝擊!」
雪生說完就將扁陀螺的繩子像甩鞭子一樣抽開,把陀螺往地上扣。扁陀螺隨著這一動作高高彈起,撞向抓住炎華的巨大手背——
磅!——手臂被撞開,女人鬆手放開了炎華。
被扔到另一側的炎華在座椅的靠背上著地,以電光石火之勢撲向正因手臂被撞開而心生怯意的女人。抓住她的破綻,揮下高舉的燃燒之刃。
「呀啊啊……!」
濺起的血沫中交雜著火星。然而女人並沒有就此倒下。
「咦……不是吧。」
防毒面具女緩緩地低頭看向炎華。抬起詭怪的右臂。
這時——防毒面具女從背後感知到了氣息,反射性地回過頭。把右臂繞到背後,像是要掩住身體似地做出防禦。一隻輕飄飄的紙氣球輕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就掉落了下去。
「……?」
然而什麼也沒有發生。電擊、爆炸、身體異樣,這些一概沒有發生。
「哎呀,瞧你嚇得。抱歉咯,那單純就是一隻紙氣球啦。」
雪生在背後的過道上微笑著,吐出小舌頭裝蒜。
隨後,白雨的劍尖霍然從女人的心窩處竄了出來。
「嗯咕……!」
炎華沒有把白雨從女人的背後拔出來,而是再次施加了術式。
「enchant(附魔)——炎……!」
被燒得火紅的刀身溫度開始攀升,變成橘色——到最後演變成了耀眼的白色。釋放出的火焰灼燒女人的軀體,包覆住她的全身。
炎華拔出劍刃後,女人便面朝下,無聲地倒在了地上。那具身體恐怕已經再也不會動彈了。
女人的身體上冒出股股濃煙,雪生為了滅火,將水槍指著她。從那小小的容器中射出了從其容積上不敢設想的巨大水量來,火被撲滅後,出現了女人變成焦炭的身體。
「哈啊……哈啊……。打倒了。我做到了。竟然打倒了『六花的禍津神』……!」
這個女人真的是訶利安薩絲嗎。雪生懷著揮之不去的違和感,模稜兩可地對她微笑著。
「這都多虧了雪生大人!真不愧是雪生大人。六花隊果然厲害……!」
「有炎華小姐的力量在才能得到這番成果。我不過是從旁襄助而已。」
說著,雪生從提包里取出一個用免洗筷拼成的橡皮筋槍。她一個瀟灑轉身,順著甩頭的姿勢架起槍,眯細眼睛面准目標。從免洗筷上散逸出漢字「擊」。槍口瞄準的對象是被拉緹梅利婭吃掉了一隻角的罹神。
對著它夾緊尾巴灰溜溜地從過道逃跑的背影,雪生大喝一聲「拿命來!」,射出了彈簧圈。
罹神的腦袋被射穿,噗通一聲倒下。
「好槍法!」見炎華鼓掌,雪生也沾沾自喜開了。她裝腔作勢地舉起槍口, 「呼」地吹了一口烏有的硝煙,而後又「啊嚏」一聲,打了個噴嚏。
「……是感冒了嗎……?」
嘶嘶,雪生吸了吸鼻水,渾身打了個冷戰。
七日和巳月趕到,已經是一切騷亂落定之後的事了。
× × ×
「支部局長——」
奎娜將龍之介迎進了訶利安薩絲的牢籠所在的貨櫃中。
要想來到裝貨櫃的車廂,必須越過車廂外的連接部分。龍之介則是抱著拉緹梅利婭跳過了那裡。
「時刻守在牢籠邊上貼身監視啊。你真是值得信賴呢。」
「畢竟前方的車廂正有異常情況發生,大意不得。請問是有人襲擊嗎?」
「嗯。大概是奔著她來的吧。」
龍之介眯細眼睛,望向訶利安薩絲的牢籠。
立方體的牢籠被安置在貨櫃的最深處。除了入口,既沒有窗也沒有門。單靠一隻電燈泡的微弱光亮在驅趕黑暗。
牢籠中,訶利安薩絲的全身被皮革的拘束具五花大綁,然後用皮帶固定住。雙手在胸前交叉,頭上的拘束具連眼睛也蓋住了。嘴巴上套著用來包住野獸牙齒的嘴套。
訶利安薩絲屏聲斂息地待在電燈泡的暗淡光照下,一動不動。
「……鎖上好了嗎?」
「是的。警備萬無一失。誰人都休得靠近!」
「嗯……你也聽到了吧。訶利安薩絲。你就安分點,別再動歪腦筋了。」
聽到龍
之介溫婉的聲音,訶利安薩絲在嘴套的下面,無聲地笑了。
× × ×
夕陽從天花板上,防毒面罩女撕開的豁口處灑下。
咯噔咯噔、咯噔咯噔——。火車打著規律的節奏,繼續行進。往左右兩邊看,都是在流轉而去的雜木林。列車正在山林中行駛。
祈禱士們接二連三地從後方車廂趕過來集合。所有人都為了提防感冒而戴著口罩。他們從一號車廂起,依次檢查車廂,查看是否有罹難者,受災的情況如何,把情況一一記錄下來。
冰華被抬到擔架上,運往了後方車廂。炎華也一同跟了過去。現在第十一節車廂的展望台休息室和第十二節車廂的酒吧都變成了醫務所。懂醫療的乘客使用急救箱對提出身體有違和的人一一察診。其中絕大多數人都是感冒的症狀。
全身被燒焦面朝下趴著的防毒面具女,被翻了個個兒。
來到這裡的七日和巳月,同雪生一起查看屍體面具下的臉。因為頭部被防毒面具遮住,所以逃過了火焰帶來的損傷。藏在面具後的,果不其然是一張訶利安薩絲的面孔。
「可是我總覺得有些不對勁。說起來就像是感覺不到那種不祥感了。就跟假的一樣。」雪生被肉烤焦的氣味熏得皺起臉,如此傾訴到。
七日抬起頭,把手托在下巴上問道:
「可是她確實使用了『魔王之手』對吧?」
巳月立馬間不容髮地接起話頭:
「雪生八成是已經不覺間變得藝高人膽大了吧。所以就算面對『六花的禍津神』也覺得她不會構成什麼威脅。」
「才沒有呢……就像之前和櫛結神戰鬥的時候,我根本就不是她的對手……啊,好久不見了,獅童先生。我就是『鼻血簍子』雪生。」
雪生像對待生人一樣,生分地向巳月鞠了一躬。
「喂!你怎麼還跟她打我小報告啊!」巳月向七日逼問道。「照常說哪有人會把這話抖摟出去的?別介啊,你看現在多尷尬啊!」
「要怪也得怪你自己沒認出人家大坂來。就知道說『胸猛啊胸猛啊』。」
「……低級。」雪生護住自己的胸部,瞪著巳月。
「沒,我不至於那麼狂熱好嗎?都這麼多年沒見了,一般都認不出來啦,何況還盛裝打扮了呢。更重要的是說訶利安薩絲這傢伙的事吧。」
巳月把防毒面具從雪生那兒一把抓來,戴到屍體的臉上。
「人都死了也沒辦法。古川,這下你的目的也達成了吧。真是太好了呢。要不把她右手給帶走?雖然焦透了就是了。」
「你可看得真開呀。保護這傢伙不是你的職責嗎?」
「噢。我腸子都悔青了!啊——你怎麼就死了呀!訶利安薩絲啊咋就這麼嗝屁了呀,真他媽見鬼啊——」
「……你是不是還知道些什麼?」
「呃。」
七日揪起巳月的胸口,「你之前就有說過類似自己對襲擊者有頭緒的話,我沒聽錯吧。你說過的,如果我幫你就告訴我。」
「我知道了。告訴你。不過我有條件:幫我找犯人。」
「你不先說明給我聽,我怎麼幫你。」
七日鬆開手,巳月理了理不整的胸襟,說道:
「那個『禍津兵器計劃』,其實還有後文。這傢伙是克隆體。」
「克隆?」
巳月連忙豎起食指:「小聲點,這是機密。這個計劃其他的祈禱士都不知道。」
沒跟上話題的雪生交互看著兩人的面孔,問道:
「克隆?是訶利安薩絲的?」
咻啪!話音剛落,巳月一拳敲在雪生腦瓜子上。
「你沒聽我說那是機密嗎?聲音要小點,雪生。好你個雪生,竟敢出落成這麼好個娘們。」
「好過分……憑什麼被誇的時候還得被打啊……」眼淚汪汪的雪生搓著被敲的額頭。她身旁的七日尋問:
「……然後呢,為什麼這個克隆體也在列車上?是和訶利安薩絲一起運送的?」
「說話針針見血啊,你這傢伙……」
「既然上面有寫『四號』,就說明至少有四個以上嗎。」
「一共是二十個。」
「二十!?」雪生剛吼完一嗓子,腦門就又被巳月給拍了。咻啪!
「現在死了一個,還剩十九個。甭操心,其他的都沒有啟動呢。」
雪生戰戰兢兢地問:「這樣的,還有十九個之多……?為什麼只有這孩子一個人失控了呢?」
「問題就出在這個『失控』上。控制這傢伙的指示裝置據說也被奪走了。就是說,有罪魁禍首在黑幕下操縱著這傢伙。」
「黑幕……」
一行人在知曉了事情的嚴重性後,都噤若寒蟬。
他們在思考了半晌後,雪生先提出了疑問:
「那為什麼要讓她來襲擊呢?既然讓她襲擊列車,也就是說,目的不在奪取這個孩子對吧……?」
「不知道那個罪魁禍首現在還在不在這列車上。」
「我覺得應該還在吧。這一批克隆還是試作品,要是離指示裝置太遠就接收不了命令了。如果按這輛列車的大小算,都在控制範圍內。」
「可是……這些孩子的存在是機密對吧?」
「那就能縮小嫌疑人範圍了。有誰是知道克隆用這列車運送的?」
巳月在雪生和七日的目光下,盤起胳膊,「嗯——……。有我、列車長。還有車上的研究員。那幫把貨櫃搬上來的人也不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麼……。啊啊,再加上那個奎娜!她是我的秘書。也算是個祈禱士,還蠻有本事的呢。」
「犯人就是那個傢伙吧。」
「欸欸?奎娜嗎?怎麼會嘛。雖然她也就只在這兒幹了一個月就是了。」
「越聽越覺得她可疑了呢!」
「欸欸?有嗎……?」
兩頭受氣的巳月背過身去。用對講機聯絡應該在訶利安薩絲牢籠邊待命的奎娜。
「喂喂~。奎娜?聽到請回話——……」
而奎娜卻沒有回應。巳月急了。這豈不就像是她東窗事發,畏罪潛逃了嗎?這樣就沒辦法在兩人面前還奎娜的清白了。
又或者說,奎娜才是真正的罪魁禍首?
「餵——奎娜——。回話啊。什麼嘛,該死,這不都讓我有點心涼了嗎。」
巳月撳著對講機的呼叫鍵,驀然想到了。
「……啊,對了,還有一個人知情。就是局長。」
「龍之介啊。」
七日的低喃,讓雪生吃了一驚。
「欸,龍之介先生也在車上?這次真是六花隊總動員呢。」
「……?你沒有碰著他嗎?我記得他說和你擦肩而過了呀?」
「沒碰著喔?」
「他藏起來了……?」
「為什麼非要藏起來……」
「不方便碰面吧……?那傢伙當時抬著得了感冒病倒的拉緹梅利婭。就好比說,他不希望你來把拉緹梅利婭的感冒治好——」
「……為什麼……」
「還不清楚,總之很可疑。指使克隆體來襲擊的,說不定就是那傢伙。」
「怎麼會。」巳月收起對講機,加入了對話。「這才最不可能呢。他是吃同一鍋飯的戰友耶。我懂他。的確,他是個天知道會幹啥的傢伙,但再怎麼說也不會幹出指使禍津神襲擊人的事情——」
「會幹的吧,如果是那傢伙。」
「古川君。疑心太重可不好。龍之介先生不是六花隊的同伴嗎……」
雪生也出言勸誡七日,巳月上來幫腔:
「對嘛。更何況那傢伙現在可是祈禱士協會的幹部級人物。都坐上那麼高的官位了,幹嘛還不惜扔了飯碗,去做幫訶利安薩絲脫逃這樣莫名其妙的蠢事——」
「那傢伙就是個做莫名其妙的事也不足為奇的傢伙。」七日盤起雙臂,吐了一口氣,「在祈禱部隊組隊之前,我們不是有一場心理測試嗎?還記得不,『可恨的敵方士兵正抓著一根樹枝吊在懸崖邊上。你會怎麼將他推下去?』這道題。」
「噢,想起來了。我回答的是『一腳踩上去』來著。」 巳月表示。
「哇,真過分。」雪生苦著臉說道。
巳月聽了撅起嘴。「還有什麼別的方法嗎?你倒是說說你怎麼答的呀。」
「我……最後救了他。因為我覺得那個人的生死不應該由我來決定……」
「你倒是把他推下去呀,你個偽善者。跟你說啥都是白搭。」
「你說什嘛——」 ٩(*`н′*)و !!
七日逕自把話說了
下去:
「這個題,說是測試心理變態程度的。殺法花的時間越長,就越變態。就比如,把那傢伙的手指頭一根一根撥開,之類的。」
「這可真惡趣味的。那龍之介給回答的就是這個咯?」
「錯了,那傢伙的回答是『什麼也不做』,不過,要是敵人快要爬上來的時候,會用腳踹來妨礙。就這樣慢慢等他的體力耗盡。」
「……也忒狠了吧,這個回答。」
「……他在回答的時候該不會還是不改他的笑容吧……」
「那傢伙就是這樣。過去我和他有好幾次在演習的時候被分進同一個隊伍里。我回回都會想『這傢伙腦袋裡的筋是不是搭錯了』。特別是『同伴被敵人俘虜,制定計劃去救他』的那一回尤其嚴重。」
那是一次把人分成敵人和自己人,藉此來學習如何制定作戰方案的演習。內容是斥候兵利用到手的情報,想方設法將俘虜從敵人的據點救出來。
「那時,我負責當斥候兵。所以為了給當我同伴的龍之介傳遞情報,去接近他。畢竟一邊辨析我手上的情報的真偽,一邊制定作戰方案就是普通的做法。但是我剛把情報交給龍之介,就被他給殺了。」
「……被殺了?」
「那當然是演習,所以是做戲的。」
但七日他記憶猶新。
赫然被信賴的人用匕首抵住脖頸,還聽到他笑吟吟地說「好,你死了」時,他有多麼震驚。被背叛時,是多麼悔恨。
「龍之介把同伴的我殺死,然後帶著項上人頭向敵人投降。教官說殺自己人簡直豈有此理,但龍之介卻反駁說:那你一開始就應該加一條『不能殺自己人』的條件。不過也的確,就『救出俘虜』這一點看,那不失為一個選擇。斥候兵正因為是自己人所以才方便趁其不備,倒戈向敵人也容易放走俘虜。」
巳月不悅地蹙起眉頭,「可……我可不要那樣的同伴。再說獲救的俘虜又該怎麼想啊。」
「所以說,咱們的副隊長就是這麼個人。他出類拔萃而且做事合情合理,卻沒有道德觀念和感情。我說過,別讓那種精神失常者入伙。但六花卻愣是選了他當副隊長。」
雪生也愁眉苦臉起來,「龍之介先生在六花隊裡看不出來是個精神失常者呀。溫厚而又溫柔,還給人扶持六花小姐的印象呢。感覺就像他才是實質上的領袖一樣。」
六花隊的中心是六花,這毋庸置疑,但參加集會、規整隊伍、整理、補足六花制定的粗枝大葉的作戰計劃,這些都是龍之介的職務。
「如果說六花是動力源,那他就是齒輪——化作六花的手腳,帶動整個隊伍。過去在祈兵學校,他還是個自我中心的傢伙,但在遇到六花之後,他就變了。你覺得這樣一個傢伙會怎麼看身為六花化身的『六花的禍津神』?」
三人面面相覷。
「你是說……龍之介先生是站在『六花的禍津神』那一邊的……?」
「不清楚。但就算不清楚,事關那傢伙,就應該多留幾個心眼。沒準在找機會見訶利安薩絲的人不止我一個。為什麼要把罹神從前面的車廂帶進來。它的能力是可以傳播病毒的『大瘟疫(pandemic)』。而退治它的頭號人選,肯定是耐毒藥和疾病能力強的獅童兄了,對吧。」
「那是為了把我引到前面去的陷阱?」
「這還只是一種可能性:龍之介的目的在於——訶利安薩絲!」
乍然間,巳月已經一個箭步奔向了後方車廂。他把七日和雪生拋在一邊,撞開祈禱士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絕塵而去。
× × ×
貨櫃的門開著。昏暗的室內放著一個牢籠,在震動中搖擺不定的電燈泡淺淺地將它照出來。巳月一進到貨櫃里,馬上確認牢籠里的東西。
被五花大綁的訶利安薩絲的的確確還在裡面。和剛搬進去的時候一般無二,沒有拘束被解開,或是鎖被打開的跡象。巳月安心地吁了口氣。「搞什麼飛機啊……古川那傢伙,就會嚇唬人……」
然而話音剛落,牆邊就傳來了孱弱的聲音。
「看守長……」
定睛一看,奎娜背靠著貨櫃的牆壁倒在那裡。
「奎娜!這是怎麼了?」
巳月到她身旁蹲下。奎娜的腹部已經被血濕成一片,她輕輕地搖搖頭:「看守長……局長他——」
「……啊啊?果然那傢伙是真兇嗎?」
「他,還在——」
奎娜的眼睛鏡片上,映出了一個在動的東西。
沒等巳月回過頭,他的胸口就被白雨的刀身貫穿了。
「唔嘔……」
巳月看向從腹部刺出來的劍尖,歪歪趔趔地起身。
他趔趔趄趄地轉過來,面帶謙和笑容的紙燭龍之介就出現在他的眼前。
「嗯。不愧是獅童,就是皮糙肉厚啊。」
「你個魂淡……!是要背叛我嗎!」
「……把腦袋砍下來你就能死了嗎?」
「噢噢,有種你試試呀。你是要把訶利安薩絲放走嗎。為什麼?」
「我想就算說了你也懂不了。」
「就是因為不懂,我才在這問你不是嗎!」
巳月把手伸向插在背後的日本刀劍柄。就在他正要把刀拔出來的時候——
龍之介撩起羽織的下擺,抽出了第二把白雨——他抽刀的速度,竟然比巳月拔出日本刀的速度還快——
嗖磅,閃過一道亮眼的刀光,巳月的首級連同抓著背後的刀的手腕一起砍了下來。
「看、看守長——」
巳月的首級掉落在了嘶聲尖叫的奎娜的身旁。緊接著脖子的斷面里,像噴泉般彪出了鮮血。身體還順著頭被斬飛的力道轉了半圈。
龍之介把白雨收入劍鞘,還從的巳月的身體上拔回自己的軍刀。鏘,隨著叩響劍鍔的聲音,巳月的身體頹然倒入奎娜的懷裡。
奎娜的眼鏡鏡片被巳月的血染紅。
龍之介用從奎娜手中奪來的鑰匙打開了牢籠。小心翼翼地解開訶利安薩絲的拘束具。
「你慢死了啦,龍之介!」
拘束被解除的訶利安薩絲縱身蹦向了龍之介。抬起腳攀在他身上,狠狠地抱住。龍之介溫柔地摩挲著訶利安薩絲那頭金色的頭髮。
「讓你久等了呢。這已經夠緊趕慢趕的了。」
「人家可寂寞了。被灌了一堆怪藥。還抽了我一堆血呢!」
「好好。已經沒事兒了。」
「人家餓了啦。前胸貼後背了啦!」
啊嗚啊嗚,訶利安薩絲輕咬著龍之介的耳朵,向他討食。
「嗯。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愛怎麼吃就怎麼吃吧。」
龍之介的視線指向了呆然若失地抱著巳月身體的奎娜。
換裝升格解除後的拉緹梅利婭正橫躺在牆根邊,位置正好在奎娜所癱坐的牆壁的對面。儘管變身解除後,體溫降了下來,但因為大病初癒,她的意識還恍惚不清。
在模模糊糊的視野中,她看到了正在牢籠中相擁的龍之介和訶利安薩絲。
「……哦噢……?」
那不是「六花的禍津神」嗎?雖然她有這樣的認知,但仍理解不了當下的狀況。拉緹梅利婭正要起身,才發覺自己的雙手正銬著手銬。那是封印禍津神能力的白錠。
拉緹梅利婭這下更糊塗了。
「……誒?」
× × ×
在趕往後方車廂的沿途,七日試著召喚了拉緹梅利婭。然而揮下裝有依代的荷包也不見反應。在受制於白錠的狀態下,是沒辦法召喚的。
「那傢伙究竟想做什麼……」
七日焦灼難耐。他想不通把拉緹梅利婭帶走的龍之介有什麼意圖。他難道是打算解放「六花的禍津神」,而且連拉緹梅利婭都不放過,也要一併拐走嗎?
「可是,這都還不確定對吧……?龍之介先生怎麼會和『六花的禍津神』串通一氣呢,我不想相信。」
在身旁奔跑的雪生惶惶不安地說道。正因為都是前六花隊的人,正因為都是目睹了六花殞歿的人,所以她才覺得,她們應該打倒「六花的禍津神」。
「『六花的禍津神』的暴走明明是六花小姐最後怕的事情……。」
「也就是說,六花隊的人也並非是一條心——」
七日看到窗外流瀉的景色,突然停下了腳步。
咯噔咯噔、咯噔咯噔——。
列車打著規律的節拍,行進在染成紅色的山間。
又往前跑了幾步的雪生也停下腳步,回過頭。
「古川君……?」
「怪了。禍津神的出現很明顯是緊急事態。
哪裡還顧得上旅遊。然而……為什麼這輛列車沒有停呢?」
× × ×
「……給老朽搭把手也無傷大雅啊,大小姐。」
那塊巨大的圓形塊狀體本身就黑得像個煤炭了。但這個「怪變神」不同於煤炭,在中央長了張嘴巴,從球體上生出無數的觸手。老伯正一鏟子一鏟子,拼死拼活地向火室里鏟煤。
「說什麼傻話呢,老伯。你莫非是想讓我這對雪白的柔荑被煤炭之流熏髒了不成?」
坐在駕駛座上的海德蘭潔爾把腳翹在滿是儀表的駕駛台上,透過正面的玻璃窗欣賞著夕陽色的風景。
「熏髒了不成」之言說得煞是好聽,但其實她的全身早已被熏髒了。
她靠老伯用影子造的翅膀滑空,闖入了行進中的火車。被煙囪里噴出的煙燻到,渾身上下都被燻黑了,不管是裹住她碩大胸脯的罩衫,還是巧克力色的長髮都沒能倖免。
左眼帶著眼罩,右眼閃爍著青紫色的神采。她賞著景,唇瓣里還叼著從駕駛員那兒擰下來的手指頭。
海德蘭潔爾和老伯的腳下躺著腦袋被啃掉的駕駛員和其助手的屍體。
「呼……這身老骨頭快給我累斷了。早知如此,就留著這些傢伙來幹活了。」
「哈哈!別笑掉我大牙了,老伯。你身上哪來的骨頭給你斷。」
海德蘭潔爾不識老伯苦滋味,龍心大悅。
「給我添煤添煤再添煤,提速提速再提速!然後就這麼一頭往城鎮裡撞嘍!『覗神』海德蘭潔爾為您帶來的鐵道之旅——駛向地獄的直達車——」
她撿起掉在地上的駕駛員帽子,裝模作樣地往頭上一扣。
「發車!來啊,讓我們華麗地秀上一場!」
海德蘭潔爾激昂地歡呼著,把垂在駕駛座上面的繩子一拽,汽笛聲大作,響徹天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