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六章 不正確的心意傳達方式(1/2)
#存在的意義
(……在那裡!)
走出SADOKAWA大樓的我發現了索蕾幽的身影。
在這裡叫住她……會有些不方便,還是拉開一些距離跟在後面吧。
然後,在人煙稀少的小道向她搭話。
「索蕾幽」
對這個聲音反射性回頭的女孩——
「啊啦。黑川先生。您是因為何事——你跟來幹嘛,白痴編輯」
在說話過程中確認沒有其他人之後,態度急轉而下。
這正合我意。我不是來對外出模式,而是來對不加偽裝的索蕾幽——也不對,是來找更真實的她談話的。
「還能幹嘛……當然是來挽留你啊」
「挽留?哈,你不會不記得我剛剛才被你的歐朵莉老師解僱吧?」
「我說……那都是因為你沒認真啊」
我嘆著氣向對我嗤之以鼻的索蕾幽說道。
「哼……順便給你看看吧」
「嗯?」
索蕾幽這次皮笑肉不笑地從包里拿出了一張紙。
「你說的『認真』……是指這個嗎?」
「!?」
「你……為什麼……」
那是和剛才在商討區看到的完全不同的角色設計。
可愛至極的表情和色彩斑斕的多顏色搭配。而且,當然沒有和已經存在的角色撞臉……這可謂是索蕾幽該有的質量。
我有了和天花那個時候一樣的感受。
這個就是……『正解』。
作為雛作品的角色設計完全挑不出毛病。
「既然你都畫了這種插畫……為什麼剛才沒有拿出來啊」
「吶……我希望你認真回答」
索蕾幽無視我的疑問,微微改變為了聲調。
「啊啊,你說吧」
「你所說的這個『認真』的插畫。覺得能夠戰勝那個歪嗎?」
「那個……」
「吶——你覺得呢」
如此詢問的索蕾幽露出了足以凍徹身心的眼神。
「…………」
「我努力修改這個……就能夠畫出超越那傢伙質量的插畫嗎?」
「…………」
我無言以對。
「哈,我想也是,你的沉默就是做好的回答」
索蕾幽自嘲著繼續說道。
「在上次的插話對決——看到歪凶魔的畫的瞬間我就意識到了。讓我有了『我迄今為止的努力都是為了什麼』的感受」
「索蕾幽……」
「我有比大多數插畫師繪畫水平更高的自信,實際上也得到了那種評價。但那並非與生俱來,而是我每日努力後的結果。除了畫接受委託的插畫以外,抽出大量時間來練習了繪畫。全都是為了不讓插畫的質量下降,不想中斷現在這種良好的流向。畫的速度快也都是因為持之以恆的努力。我上著大學每天保持充足的睡眠這件事是真的……可是,除此以外的時間全都用在了畫畫上。無論是醒時還是夢中都在想的插畫的事情。這種積累使我變成了現在這種暢銷繪師。但是……」
索蕾幽緊緊握拳。
「那傢伙……一瞬間就摧毀了。把……我的全部」
「…………」
「贏不了……絕對贏不了。即使我今後拼命努力,也絕對到達不了那個領域。是天才……歪凶魔和天花光星都是天才」
緊握的索蕾幽的手在顫抖。
「當然,我不認為他們創作時會手到擒來。我明白他們也是有過苦惱後才完成的作品。也可能在不為人知的地方比我更加努力。可是,他們創作的作品歸於天才的領域,我的只止步於優秀……絕對不會再有作為」
然後,索蕾幽向我望來。
「剛開始確實很不甘心。發誓絕對要打倒他們。所以才聯繫你自薦想在S文庫畫插畫」
「不想在銷量上輸掉……你這麼說過吧」
「沒錯……可是,在收到角色設定,完成剛才那副未拿出的插畫後,突然就失去了力氣。產生了『自己究竟在幹什麼呢』的想法。即使這次我在銷量上取勝又有什麼意義?因為那只是我在名氣上勝過對方,我的畫本身是絕對贏不了的……」
「所以才故意發了那種糟糕的插畫了嗎」
「是啊。既然無論如何都贏不了,那我就不想再讓自己難堪下去了。故意發送差勁的插畫,企圖違背合約的我妄為專業人士吧?你可以隨便嘲笑我。要是想要的話,向SADOKAWA付違約金也無所謂。所以不要再管我了。我已經不想——跟歪凶魔和天花光星扯上關係了」
那是索蕾幽的真心話吧。我對這點深信不疑。
不過,索蕾幽少提了一個名字。
「也贏不了歐朵莉·布魯斯·格利奈克斯吧?」
「——!?」
索蕾幽睜大杏目直瞪於我。
「為什麼……要說那個……」
「你明明一直維持微笑,在最後卻露出了殺戮的氣場。可憐的雛在你離開後害怕的顫抖個不停呢」
「…………………………」
索蕾幽在持續長時間的沉默後,小聲嘀咕出聲。
「為什麼啊……」
索蕾幽露出深邃的目光繼續說道。
「為什麼她……能以那種目光說出終有一天能夠寫出比天花光星更有趣的文章啊。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啊……那孩子怎麼看都是『這一側』的人。不管多麼努力,積累多少經驗都到不了『那一側』……你也是這麼認為的吧?」
「誰知道呢。不過,既然作家有那個打算,我任務就是盡全力輔助作家」
「那算什麼啊……不要用漂亮話逃避現實。對不行的事物說不才是真正的溫柔吧?」
「這跟指出作品中的不足點不一樣。編輯沒有權利干涉作家的生存之道」
「哼……真是沒用啊。既然得到高薪就給我認真工作啊」
「……那麼,我按你的期望認真工作一次吧。做一份名為『不從兩位天才和擁有不屈意志的凡人身邊逃離』……的特殊工作」
雖然我說出了煽風點火的話,但索蕾幽的反應很是淡薄。
「吶……難道你在打著藉由讓我生氣點燃我的鬥志的算盤嗎?好膚淺的作戰。哈,很遺憾,沒有與生俱來的東西是再如何渴望也得不到的。我已經沒有戰鬥的意志了。而且從前我也逃不過一次——!?」
「……沒什麼。總之我——」
「逃避?……你是指把『REKO』這個筆名改成『索蕾幽』的事情嗎?」
「什……」
索蕾幽臉色大變。
「你……為什麼會知道!」
「……從你的反應來看,看來是我說對了。果然她說的沒錯」
「她、她是指誰……」
「歐朵莉」
「哈啊?……為、為什麼她知道……我不記得跟任何人提起過!」
「嗯,是說的對。沒有從別處聽說,那是雛自己發現的」
「發現……那怎麼可能。迄今為止都沒有人察覺到——」
「是粉絲。雛是REKO的粉絲」
「…………誒?」
索蕾幽瞪大了眼睛。
「前些日子我向雛詢問了她喜歡哪些插畫師。其中就有REKO的名字。不過,雛說REKO老師已經隱退不會再接受委託」
「可、可是,就算她知道REKO時代……但為什麼唯獨她察覺到了畫風完全變樣的我——」
「雛說不知不覺就那麼想了」
「哈啊?」
「沒有在畫風的殘餘樣貌和技術癖好等明確的痕跡中發現……雛說在第一眼看到索蕾幽的插畫的時候,真的就不知不覺就那麼認為了。說實話,我直到剛才都還無法相信呢……那傢伙的直覺很靈啊」
「………………是嗎。算了,暴露就暴露吧。真的抱歉了。不是REKO,而是【我】。這樣無法讓歐朵莉老師滿意吧」
「沒有那種事。雛在聽到新作的插畫由索蕾幽負責的時候開心的像個孩子。她說REKO和索蕾幽的插畫都非常喜歡。還說明明是萌系插畫,卻能從中感受到無比的熱情」
「哈……那種事情無關緊要。因為索蕾幽也會從你們面前逃離的」
索蕾幽自嘲著咧了嘴。
「『REKO』的插畫完全沒有賣出去。所以我改變了畫風。捨棄了自己引以為豪的畫法,逃到了容易賣出的『萌系』。然後逃避讓我大獲成功。所以,我已經不會排斥逃避了。根本沒有必要跟那種傢伙較真……你知道嗎?我從一些娛樂公司收到了
讓我當明星的邀請。以這份容顏和演技,我就算成為一個演員也能大紅大紫對吧?」
「啊啊,一定會有火爆的人氣」
「對吧?所以已經沒有必要執著於插畫了。比起宅在家中繼續玩『畫畫遊戲』,踏入璀璨光輝的世界沐浴讚歌才更加美好吧?」
「啊啊,也許吧」
「是啊。而且你剛才說過吧。編輯沒有權利干涉作家的生存之道。這一點也同樣適用於插畫師吧」
「嗯,前提是創作人真心那麼期望」
「哈!當然是真心的。你要知道世間比畫插畫有趣的事情是多不勝數的」
「……那你就」
「啊,對了。那兩個天才的作品真人電影化後,由我來出演女主角怎麼樣?以他們才能的結晶為踏板,更煩高峰一定會很痛快——」
「不要露出那副不甘心的表情啊」
「——!?」
望著露出如此表情的索蕾幽,我實在放著不管揮袖離去。
「你那不是鬥志已然泯滅的人會有的眼神」
「…………」
「不是把畫插畫當做遊戲的人會有的眼神」
「…………」
「不是甘願就此蟄伏的人——」
「我當然想贏!!」
索蕾幽的絕叫聲響徹街道。
「當然想贏……怎麼可能會想輸!望了那個男人的那種熱血翻騰的插畫……受到那種失敗方式……怎麼可能會不甘心!」
索蕾幽的聲音大到足以讓路過的人聽見,但她沒有停止宣洩。
「可是啊……做不到啊。我!無論怎麼做!都贏不了啊……我……無法成為歪凶魔」
「…………」
「而且,也無法成為歐朵莉·布魯斯·格利奈克斯。看了她的眼神讓我明白她沒有在虛張聲勢,是真的相信自己終有一天能夠和天花光星比肩。在這種太陽般的人的身邊,讓我抱著一輩子戰勝不了歪的想法畫插畫……真是讓人不寒而慄啊」
「…………」
「退也地獄……止也地獄……我……該怎麼辦才好啊!……」
「…………」
「我已經受夠了……明明之前那麼開心……現在光是想著插畫就會渾身顫抖……一試圖畫畫……就會有嘔吐的衝動」
「…………!」
那是我……深有體會的症狀。
「我懂的」
「誒?」
「你的那種辛酸……我能理解」
「……不要裝的什麼都懂。編輯哪裡會明白創作之人的痛苦」
「不,我懂」
索蕾幽的臉上充滿怒火。
「開什麼玩笑!你沒有資格說——」
「棗蒼佑」
「……誒?」
「知道棗蒼佑嗎?」
「干、幹嘛突然這麼問……在這個業界中不可能不知道啊」
「那個人就是我」
「哈啊?……你在說什麼傻話呢」
我無視索蕾幽的反應繼續說道。
「那個人……被稱為天才的中學生寫了違背自己意願的物語,背叛了讀者。其結果被大肆批評——對賣不出去感到絕望,從此再也無法動筆」
「我沒有時間陪你妄想——」
「一想要寫小說,就會有嘔吐的衝動——現在的你離那個情況只有一步之遙」
「你、你沒事嗎……眼睛好恐怖」
「隨後便是真正的地獄」
「…………」
「內心深處非常想寫作,但是寫不了。會嘔吐。必須寫才行。可是寫不了。寫不了自己沒有任何價值,已然深陷地獄」
「你……不要再說了」
「開始覺得自己是不是不被世界上的任何人所需要。不是比喻,是腿真的在顫抖。物理上無法站立。然後開始有了這麼活下去沒有任何意義的想法。為了活下去,我伏在桌子上拼命想要敲打鍵盤……最終連自己嘔吐物都沒能處理,讓母親——」
「已、已經夠了!」
索蕾幽大聲打斷了我的自語。
「……是真的嗎?」
「你覺得我會開這種玩笑嗎?」
「…………」
「你真的很厲害」
「誒?」
「因為賣不出去毅然改變了畫風。雖然你把那個稱做逃避,但那個想法是個錯誤」
「你……在說什麼啊……我是為了畢生畫REKO時期的那種劇畫風格的插畫才成為了一個插畫師。我扭曲了自己的信念,選擇了逃避」
「不對。我無比明白賣不出的痛苦……明白那種不被讀者需要的絕望感。我受到那種挫折後沒能重新振作……逃避了」
「那、那個和這件事不一樣——」
「可是,你沒有逃避。不惜背叛初衷,扭曲尊嚴,咬著牙拼命在這個世界進行了殊死拼搏。我沒能做到那點。我打心底里……佩服你」
「…………」
「現在的你正試圖重蹈我的覆轍。所以我不能放著你不管」
「那……你想讓我怎麼辦啊」
「很簡單。你來畫歐朵莉·布魯斯·格利奈克斯的插畫」
「太、太強人所難了。你是想讓已經痛苦萬分的我更加痛苦麼!」
「你剛才說過退也地獄,止也地獄。那麼——就向前吧」
「別、別說的那麼簡單……說到底,你只不過是想把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強加於我吧!」
「不是」
「哪裡不是了!」
「有我在你身邊」
「………………哈啊?」
「那時候的我是一個人。獨自煩惱,自己變得無法寫作,自我毀滅了。但是,現在的你的身邊有我——有編輯。我不會再讓那種悲劇重演了」
「……編輯又能做什麼啊。你們僅僅只會對完成的作品指手畫腳罷了」
「也許吧」
「是吧。即便創作人多麼痛苦,編輯也無法代替執筆。編輯是無法直接自己創作的」
「你說的沒錯」
「賣不出去的時候編輯會負起責任嗎?跟歪對比後受到批評的時候編輯會代替承受那份辛酸嗎?」
「不會」
「那……你們的存在意義是什麼。我已經……心亂如麻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要是在這種時候起不到任何作用的話,編輯又是為了什麼而存在啊!」
「為了讓你不露出那種表情」
「!?」
我向驚訝的拍打自己臉頰的索蕾幽提出了我的觀點。
「作家和插畫師都是為了讓讀者快樂而存在的」
一切都是為了讀者的『快樂』。
然後,創作人們為了創造那份快樂不停地煩惱,痛苦。
所以——
「讓創作人快樂的工作就是我們編輯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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