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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1章 命運的造訪者(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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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晨。

天空還是一片昏暗,村里也仍寂靜無聲。

在這樣的天色下,一良單手拿著郵差包,朝著石廊的方向走在村中的小路上。他身上穿的不是薇蕾塔縫製的衣物,而是牛仔褲和T恤。

至今一良回到日本的目的儘是籌措物資,但今天卻不是這樣。

「一良先生的國家啊……到了日本後,我想先去書店看看!」

走在一良身邊的薇蕾塔滿臉期待地說。

「可以啊,附近好像有間店裡擺了數十萬本圖書的書店,就去那裡吧。」

「數十萬本嗎……我完全無法想像那是間什麼樣的店呢。」

聽到一良的敘述,薇蕾塔眼睛一亮,顯然十分期待。一良此行的​​目的便在於此——帶薇蕾塔前往日本。

昨晚,兩人如往常般使用參考書學習時,薇蕾塔提出請一良帶她前去日本的請求。

薇蕾塔知道一良的真實身分,因此帶她去應該也不會產生什麼特別的問題,於是一良爽快地答應了。

薇蕾塔似乎很高興能從一良口中得到前往日本的許可,之後一直詢問一良有關日本的大小事,直到深夜才停止。

為了興致高昂的薇蕾塔著想,一良提議稍微休息一下再出發,這才演變成眼前的情況。

附帶一提,一良大概不曉得薇蕾塔昨天晚上因為太過興奮,導致她一夜沒睡。

「不過在去書店前,得先去買衣服跟鞋子才行呢,畢竟阿爾卡迪亞和日本的服裝相差太多了。」

薇蕾塔現在穿的服裝和以往一樣,是素色的衣服和手編的草鞋。在這個世界看起來毫不起眼,但在日本也許會相當顯眼。

薇蕾塔從外表看起來就是個金髮碧眼的美少女,肯定更加吸引別人的目光。總之必須先去別的地方弄到衣服,讓她換上才行。

「啊,說得也是……錢的話,也不能用這個吧?」

薇蕾塔從綁在腰帶上的布袋中取出幾枚一百亞爾的​​銀幣。

即使這些一百亞爾的銀幣在這個世界具有相當的價值,在日本也只是古董罷了。

「阿爾卡迪亞的錢不能用呢,不過我這裡有日本的貨幣,所以你不用擔心。」

「對不起……早知道就該去捉點阿爾卡迪安蟲了。賣給日本店家的話,也能換到錢。」

「呃……關於阿爾卡迪安蟲……一個弄不好,還沒賣掉就會先在很多方面產生麻煩了……」

在談論這些話題的期間,兩人已經抵達了連接石廊的雜樹林。

雜樹林中的樹木長得茂盛又密集,加上現在還沒日出,裡頭相當昏暗。

薇蕾塔站在自己平時絕對不會踏入的雜樹林前,神情看來有些緊張。

一良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背。

「不需要擔心,我都是經由這個林子往來的,這裡只是個普通的樹林而已。」

「好、好的。」

一良笑著對薇蕾塔這麼說完後,從口袋中拿出筆型手電筒,一面照亮腳邊,一面往雜樹林的深處走去。

薇蕾塔跟在已經開始邁步的一良身後,慢慢地踏進雜樹林。

「前面有條石頭做的通道可以通往日本,離這裡距離不遠,很快就可以走到。」

「是嗎……可是根據傳說,一進入這個樹林,就會在不知不覺間折回入口……」

一良一邊不斷地深入昏暗的雜樹林,一邊微微回過頭對薇蕾塔露出笑容。

「真是有趣的傳說,但如果真的會發生那種事,我應該到現在都沒辦法回日本才對啊。沒問題,這裡是可以走的。」

「說得……也是,一良先生一直都是走這條路的嘛。」

看見薇蕾塔放心的表情,一良笑著點頭。他又這麼走了一會兒,才指著前方逐漸能夠看見的一棵樹木。

「瞧,那棵樹上不是有記號嗎?那是我做的,只要看著這個前進,就絕對不會迷路。」

「記號啊,那就不會迷路了呢。」

「嗯,你看,像這樣用石頭做個大記號,就有一陣子不會消……咦?薇蕾塔?」

一良走近做了記號的樹木,邊用手描過記號邊轉向後方。

可是他卻遍尋不著原本該在此處的薇蕾塔。

一良試著四處察看樹木的陰影處,想看看薇蕾塔是否躲在那裡,卻連她的氣息都感覺不到。

「怎麼回事……剛剛我們明明還在講話……」

薇蕾塔忽然不見蹤影,讓一良一面冒著冷汗,一面大聲呼喚她的名字。

但他的聲音並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只是空虛地在雜樹林間迴響。

一良瞬間呆呆地站在原地,萬一薇蕾塔遭遇*神隱,那事情可就糟了。(譯註:指人突然消失的現象,日本民間傳說這種現象出自神的手筆。)

一良用盡全力往村子飛奔而去,並在心裡祈禱薇蕾塔是像剛才聽見的傳說一樣,回到雜樹林的入口。

「呃、咦!?一良先生!?」

看到方才還在的一良忽然不見身影,薇蕾塔驚訝地不斷環顧周圍。

在剛剛一良把手貼上做了大記號的樹木,回過頭看她的那一剎那,周遭的景色便倏地改變,宛如空間完全被替換掉般。

「怎麼會……不是就在眼前嗎……」

薇蕾塔四周的景物與剛才和一良同在的場所相去甚遠,不但樹木的位置不同,也看不到那棵刻了記號的樹。

由於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薇蕾塔的頭腦跟不上狀況,只能茫然地呆站在原處,不過她很快就聽見背後傳來呼喚自己名字的聲音。

「薇蕾塔!太、太好了,找到了……」

「咦,一良先生,為什麼您會從我身後出現……?」

眼見薇蕾塔陷入混亂,一良一邊調整紊亂的呼吸,一邊開口:

「這個、我也不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總之我回過頭時你就已經不見了……然後我想起剛才你說的傳說,才趕緊折回來。不過,幸好你不是遇上神隱之類的……」

一良打從心底放下心來,相反地薇蕾塔卻露出愕然的表情,確認自己曾被瞬間移動過的身體和周圍的模樣。

根據傳說所示,一進入雜樹林,便會在不知不覺間返回通往村子的入口。

可是就連薇蕾塔也沒想到,竟然會只有她自己被強制遣回。

雖然並不是不相信傳說,但她一心認定只要跟一良在一起,就肯定能穿過雜樹林。

「果然正如傳說提到的,我是不能通過這片雜樹林的吧……」

薇蕾塔一臉消沉地垂下頭。

一良看到薇蕾塔失落的樣子,突然靈機一動,握住她的手。

「啊……」

「像這樣牽著手的話,薇蕾塔應該也可以一起穿過雜樹林了吧?」

最起碼一良是可以在雜樹林中自由來去的,若是兩人能確實地互相牽住對方,說不定他就能拉著薇蕾塔穿越雜樹林。

在思緒之中找出一線光明後,一良點點頭,對著不安地仰望自己的薇蕾塔微笑,再次往雜樹林的深處邁步前進。

兩人默默地走了約兩分鐘。

等到抵達薇蕾塔方才突然消失的地點,兩人停下腳步。

「我記得剛才是走到再往前幾步的地方時,景色才忽然改變的。」

薇蕾塔這麼說完,又撿起腳邊的石頭往雜樹林深處扔去。

被扔出去的石子並沒有中途消失,而是從做了記號的樹木旁掠過,掉在地上不停滾動。

「看來石頭是沒問題的……」

薇蕾塔維持著牽手的姿勢,緊緊抱住一良的手腕。

一良也用力地回握薇蕾塔的手,緩緩地往刻上記號的樹木走去。

「很好,就這樣走下去的話應該……啊!?」

在手差一點就能碰到那棵樹的瞬間,剛剛還確實捉著自己手腕的薇蕾塔便倏地不見蹤影。由於施加在左手的重量猛然消失,一良禁不住失去平衡,差點跌倒。

「好、好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自己明明好好地握緊了薇蕾塔的手,雙眼也確實地盯著她的身影,人卻仍是突然消失了。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一良遭遇過各種令人驚愕不已的事情,但這回他也只能啞口無言。老實說,這次的衝擊比他初次通過異世界之門時還要強烈。

一良凝視自己直到剛才還牽著薇蕾塔的左手幾秒後,再次調轉方向飛奔而去。

「薇蕾塔。」

一良一回到薇蕾塔方才被瞬移過來的地點,就看到她面帶消沉地抱著膝蓋,獨自一人坐在地上,望著堆滿落葉的地面。

「……還是不行。」

薇蕾塔仰望走近自己的一良,輕聲低喃道。她眼角帶淚,感覺十分沮喪。

「嗯——雖然不曉得原因,不過現在似乎沒辦法馬上帶你去日本……」

一良可以自由在雜樹林間來往,薇蕾塔卻不行,這當中的差異實在令人費解。更何況薇蕾塔不僅無法通行,還碰上了瞬間移動到此處的超自然現象。

說到一良和薇蕾塔之間的不同,也只有性別或出生世界的差別而已。要是原因是這兩者之一,那薇蕾塔能去日本的機率簡直低到讓人絕望。

「……好想去日本喔。」

聽到薇蕾塔寂寥似地這麼說,一良慌張地不知該如何回應。

可是薇蕾塔接著深深嘆了口氣,站起身拍了拍附著在衣服上的泥土。

「不過一直念著無望的事情也不是辦法,對不起,我說了這麼任性的話。」

說完,薇蕾塔露出像是勉強擠出的笑容。

明明不是自己的錯,一良的心中卻不知為何充滿了罪惡感。他作夢都想不到居然會發生這種現象。

能去日本的期待愈大,在知道無法成行時帶給薇蕾塔的打擊肯定也會愈嚴重。

「不,這怎麼會是任性呢……說不定還有什麼辦法,我們先想想其他方式再來挑戰吧。」

「……是,您說得也對。」

薇蕾塔能去日本的希望並沒有完全消失。

只要兩人做出各種嘗試,或許就可以找出順利前往日本的方法。

現在放棄還太早——樂觀思考的一良這麼說道,但低頭回應的薇蕾塔看起來似乎已經完全放棄了。

碰上跟村里流傳的傳說完全相同的狀況,必定讓她花了極大的力氣去忍受一切吧。兩人就這麼沉默地呆站在原地好一陣子,然後薇蕾塔突然抬起臉來,開口道:

「一良先生,我有個請求……」

「嗯,請儘管說。」

看到一良笑著回應自己,薇蕾塔有些害臊似地轉開目光並露出笑容。

「我還想再吃桃子罐頭。」

「咦?桃子罐頭?」

聽到薇蕾塔突如其來的請求,一良內心疑惑著為什麼此時會冒出桃子罐頭。

「對,桃子罐頭……不行嗎?」

不過見到薇蕾塔歉疚地仰望自己的模樣,一良立刻笑著點頭。

「我知道了,桃子罐頭是吧,我馬上去買,薇蕾塔就在家裡等著吧。」

「是,非常謝謝您。」

眼見薇蕾塔露出笑容,一良放心地鬆了口氣,接著即刻奔往雜樹林深處。

薇蕾塔輕輕地揮著手目送一良跑著遠去的背影。

然後,她再次深深地嘆了口氣。

「唉——得在一良先生回來前恢復精神才行。我要加油。」

薇蕾塔這麼說完,手在胸前微微握拳為自己打氣後,才離開雜樹林準備回到村子。

與薇蕾塔分別後,時間又過了幾分鐘。

一良站在位於石廊旁的墓前,以複雜的神色俯瞰這座墳墓。

「喂,幾百年前出現在村裡的葛雷西歐爾,說的就是你嗎?」

根據薇蕾塔聽到的傳說顯示,葛雷西歐爾在逃離領主的束縛後,便於這個雜樹林消失蹤影。而且似乎是在頸部被繩子綁住的情況下瞬間解開繩索,還完全躲開領主砍過來的每一劍……

「最接近的事實應該是勉強解開了繩索並逃走,但避不開劍,被砍了好幾下,然後因為傷勢過重,用盡力氣才倒在這裡吧……」

以癱在地上的模樣死去的屍體,再加上昨天聽到的葛雷西歐爾傳說。

不管怎麼想,這兩者應該都是有所關聯的,可是這畢竟是幾百年前的往事了。

要確認這座墓里的白骨屍體是不是葛雷西歐爾,大概也很困難吧。

但若傳說屬實,那這具白骨屍體肯定就是葛雷西歐爾了。

昨天一良從薇蕾塔口中得知傳說時,腦中便浮現了這具白骨屍體。

可是對相信葛雷西歐爾這則神明故事的薇蕾塔來說,這並不是個重要的情報,甚至根本不應該告訴她。所以即使今天能順利跟薇蕾塔一起穿過森林,一良也打算直接略過墳墓。

「如果你也是經由那棟房子來到這個世界的,那就是我的祖先囉?」

一良被父親——志野真治——勸到這棟房子避難的時候,父親的確說過這棟房子是祖先傳下來的。

說是祖先,卻也不曉得房子是從多久之前掛在志野家的名下。

不過若房子在幾百年前就屬於志野家,那麼這也是有可能的事。

但如果真是如此,那為什麼沒有任何人將這棟能夠通往異世界的房子告知一良呢?

明明知道有個房間連結另一個世界,很難讓人認為只是忘記告訴自己了。

不過,要是父親明知這個房間,再怎麼樣都不可能完全不告知一良。更何況,他也沒有理由這麼做。

一良最初找到房間時,房門是用掛鎖鎖上的。

由此看來,最有可能的推測是——至今沒有任何人試圖去打開那扇門,也沒有人知曉那道門是通往這個世界的入口。

「可是若是這樣,那問題就變成是誰加上那道掛鎖的了。話說回來,那個鎖掉到榻榻米上以後又跑到哪裡去了……嗯,算了,下次委婉地跟爸爸問問看祖先的事情吧。」

無論再怎麼思考,也不可能當場就得出明確的答案。一良中斷思緒,抓了抓頭後便走進石廊中。

當一良正往日本移動的時候……

位於伊斯提利亞城內的訓練場中,艾薩克正和一百名部下一同做伏地挺身,以鍛鏈體力。但把這個廣場說成是訓練場也是有些誇大了,因為除了圍繞在四周、高三公尺左右的石牆外,這裡根本什麼都沒有。

正在訓練的士兵每個都很年輕,二十歲的艾薩克和身為他​​副官的男性則是這裡最年長的人。

這位男副官名為哈伯·利維森。

他和艾薩克同年,身高約165公分,體格比艾薩克略微嬌小一些。端正的臉孔雖然看起來有些稚嫩,卻給人一種沉靜又理智的印象。

「48、49、50!嗯?什麼嘛,沒有人落後啊。」

做完事前定好的次數後,艾薩克把臉從地上抬起,身為他部下的士兵也接連站起身,拍掉附在手上的沙子。

在這幾個禮拜間,艾薩克受到納爾森的指示,離開部隊去執行其他勤務。

因為隊長缺席,部下可能多少會有些鬆懈。為了振奮士兵的精神,艾薩克做伏地挺身時速度很快,想不到他們全都跟上了。

艾薩克本來決定只要有一個人落後,就要宣布下一個長跑行程的預定距離加倍,沒料到他的這個打算竟未能實現。

艾薩克一對部下表示佩服,身旁的哈伯便嘆了口氣。

「在艾薩克大人不在的時候,吉珂妮亞大人不知道為什麼偶爾會來看看部隊的狀況,而她提出的訓練指示就像是地獄般嚴苛,會讓人覺得平常的訓練都是神明的慈悲。」

「原來如此,是吉珂妮亞大人的指導嗎……難怪你們的體力更勝往日,這不是很好嗎?」

艾薩克這麼說完,哈伯露出打從心底感到疲累的表情,並將目光轉向他。

「才不好,兩個禮拜前還有人因為訓練太過嚴苛而不由得咂了嘴,之後大家就被安排用模擬短槍和吉珂妮亞大人進行實戰訓練!結果是……」

「什麼!?吉珂妮亞大人親自跟你們較量了嗎!多麼令人羨慕……然後結果怎麼樣!?」

艾薩克露出非常悔恨的表情,看起來非常想參加那次訓練。

哈伯無法理解艾薩克的反應,用像是在看什麼噁心物體似的目光看著他。

「非常慘烈,大家在數到十之前就被打倒在地,就算倒下也會被強迫站起來,直到人無法動彈為止。連我也邊聽著『你在戰場上也打算像這樣一直倒在地上嗎!』的罵聲邊站起來好幾次,然後再度遭到槍痛打,隔天身體痛到動也動不了。」

「是嗎,真不愧是吉珂妮亞大人……」

「……請問,您有聽清楚我說的話嗎?」

哈伯吐槽打從心底對吉珂妮亞感到敬佩的艾薩克,令他顯得有些不滿。

「喂喂,居然能讓吉珂妮亞大人親自擔任訓練對象,這可是她對你們抱以期待的證據,你們應該要更加高興才是……」

「呃,話是這麼說沒錯……」

見哈伯面有難色地支吾其詞,艾薩克嘆了口氣。

「好了好了,記得下次吉珂妮亞大人過來時,要讓她看到你們更有出息的樣子啊。六天後我要去葛利夏村視察,所以又會離開部隊,若是吉珂妮亞大人來訪,可

不要做出什麼失禮之舉啊。好,下一個……」

「咦!?您在六天後又要離開嗎!饒了我吧,我們會被殺掉的!」

艾薩克不假思索地做了重大的宣告後,便打算繼續下一波訓練,但哈伯卻以驚愕的的表情逼近他。

聽到兩人的對談,身為他們部下的士兵也一起衝過來懇求艾薩克。

「太卑鄙了,怎麼只有隊長可以逃掉!您這樣會被奧瑪西歐爾大人捨棄的!」

「要是隊長不在,那個人絕對會再來的!請您也帶我們一起去!」

部下們露出被逼到絕境的神情開始吵嚷,艾薩克被他們的氣勢所震懾,不由得後退了幾步。

「餵、喂,冷靜點。吉珂妮亞大人願意來,你們應該感到光榮才對啊,為什麼要那麼排斥呢?」

「不管您怎麼說,討厭就是討厭。拜託您,找個理由帶著部隊一起去吧。既然要去葛利夏村,不是可以順便帶著部隊進行野外行軍訓練嗎?」

面對哈伯的意見,艾薩克雙手抱胸,就這麼思考起來。

從伊斯提利亞到葛利夏村的距離,的確正好可以用來訓練部隊行軍。

雖然部下們帶著想遠離吉珂妮亞的不純動機,但既然他們都是自願的,那幹勁自然會不同,訓練起來也會更有效率。

而且一思及部下對吉珂妮亞的印象,艾薩克便無法果斷拒絕。

「知道了,我帶你們去。但我是受到納爾森大人的指示才會前往葛利夏村視察,要是他不允許,到時候你們就死心吧。」

艾薩克一對部下們說完,他們便一同露出鬆了口氣的神情。

「了解,若真是這樣,那我們就會認命,不過還是請您儘量試試,因為我們不想在戰爭還沒開打前就死於訓練。」

「真是的,你也說得太誇張了……」

見到哈伯一臉認真地這麼說,艾薩克深深地嘆了口氣。

七天後的深夜,薇蕾塔如往常般結束與一良的讀書會後,獨自在自己的房內對著小桌子繼續用功。桌面上擺著一盞油燈,柔和的燈光微微照亮室內。

——差不多該睡了。

薇蕾塔將書籤夾進寫有『蒸餾器具的使用範例』的頁數,身體靠上椅背。畢竟用同樣的姿勢看書看了將近兩個小時,她的背和腰都有點酸痛。

薇蕾塔走到客廳,想在睡前喝點水,意外發現一良的房門還開著。她在意地悄悄覷了覷房內,卻沒看到一良的身影。

她認為一良或許是有事出門了,於是就在門旁邊用杓子喝著水缸中的水,邊等著他歸來。可是等了十分鐘左右,一良仍然還沒回來。

有些不安的薇蕾塔放下杓子走出房外。

——是在外頭乘涼嗎?

她以為一良會在院子裡,走過去後卻還是沒有看到人影。

薇蕾塔突然覺得既不安又寂寞,便快步走出房子的院子。

附近一片寂靜,只能聽見蟲子的叫聲與從水道傳出的水流聲。

薇蕾塔在村中四處奔走,拼命地尋找一良。可是無論到哪裡,她都沒有看到那個人的身影。

他說不定已經先回去了——薇蕾塔抱著這樣的期待回到屋裡,但一良的房裡還是空無一人。

快被不安壓垮的薇蕾塔泫然欲泣地再次飛奔出家門。

「呀!」

「哦哇!薇、薇蕾塔?」

衝出屋外的薇蕾塔正好以像是要飛撲進一良胸口的姿勢撞上他,差點往後倒去。一良馬上捉住薇蕾塔的肩膀,把她拉了回來。

「對、對不起……好痛。」

因為鼻尖狠狠地撞了上去,原本就快哭出來的薇蕾塔眼角馬上泛起淚花。

「沒事吧?鼻子撞到的力道好像挺大的。」

「我、我沒事。對不起,我突然就衝出來……」

一良將手貼上薇蕾塔的臉頰,觀察她是否有受傷,這樣的動作令薇蕾塔羞紅了臉頰。

「話說回來,是發生了什麼事嗎?你看起來很慌張。」

「呃……我偶然醒來去了客廳,發現一良先生的房門是開著的……」

為了隱瞞自己連日都在熬夜的事,薇蕾塔說了謊。

平常薇蕾塔體恤一良的身體狀況,都會儘量早點結束讀書會。因此若自己獨自熬夜的事情曝光,即使明知一良察覺也會笑著原諒自己,她還是會有些尷尬。

「喔,所以才擔心地出來找我嗎?這樣對你真不好意思。」

一良苦笑著回答,然後抬頭仰望夜空。

「因為感覺就是睡不著,所以我去看星星了。」

「星星嗎?」

薇蕾塔循著一良的視線,跟著仰望夜空,上頭布滿了像是要將天空填滿的滿天星辰。這個景色對她來說稀鬆平常,同時也理所當然。

「星星的話,在這裡也能看得到啊……您是去哪裡看了?」

立刻轉回視線的薇蕾塔問道,一良稍微思考了一會兒,接著望向她。

「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

「呃,是要去哪裡?」

「能比這裡看到更多星星的地方。」

面對溫柔微笑的一良,薇蕾塔即便心中困惑,也還是點頭同意。

接下來兩人走出村子,來到架有水車的河邊。

水車和往常一樣,持續地將水​​送進通往村莊的水道。

「我剛剛就是坐在這裡,然後呆呆地眺望著星星。」

一良在水車旁盤腿坐下,薇蕾塔也坐到一良身邊,將目光投往水車。

水車掀起的水花反射月光,發出宛如星星般閃亮的光芒。

「哇啊,好漂亮……看起來就​​像是星星從水車流出來似的。」

「也可以看到真正的流星喔……啊,不過薇蕾塔從以前開始就一直看著這些了吧。」

兩人一抬頭眺望夜空,就看見流星穿過閃耀的星星之間劃破夜空。群星一一溜過天空,描繪出美麗的軌跡,時間長則數分,短則數秒。

「在來到這個世界前,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多星星。」

「日本的天空星星很少嗎?」

薇蕾塔將目光從星空移往一良身上,以感到不可思議似的口氣詢問。

「也不是說少,只是天空太髒了,所以看不見星星。」

「天空很髒……是嗎?」

「嗯。」

薇蕾塔不太理解一良話里的意思,只能​​疑惑地歪著頭。

「日本的天空充滿了從城鎮裡排出的廢氣,變得污濁,因此不太看得到星星……啊,又有流星了。」

一良開心地邊仰望星空邊說,而薇蕾塔靜靜地凝視著這樣的他。

她完全無法想像所謂的「污濁的天空」到底是怎麼樣的景色。

「所以,我一看到這片天空就覺得很高興。以前我曾聽祖父說過,日本很久以前好像也是能看見滿天星空的,流星也並不少見。來到這個世界後,我才終於了解他話里的意思。」

與快樂述說的一良相反,薇蕾塔感受到了一種無法言喻的寂寞。連污濁的天空是什麼都不知道,令她覺得自己跟一良之間隔著一道伸手也無法觸及的距離。

明明人就在自己身邊,她還是沒來由地感到非常寂寞。

「……一良先生,您喜歡這片星空嗎?」

「非常喜歡,比起日本,我更喜歡這片星空。」

「……那麼,您可以一直住在這裡啊。」

薇蕾塔將視線移往自己的膝蓋,輕聲地低喃道。一良露出呆愣的表情,轉頭看向薇蕾塔。

薇蕾塔察覺到一良的視線,像是突然回神似地抬起臉,急忙轉換自己的表情,笑著面對一良。

「住在這個世界的話,就可以每晚都看到這麼漂亮的星空了唷。這裡的空氣又清新,一定也有益於健康。」

「說得也是……這邊的水和空氣都很乾淨,還能每晚都看到漂亮的星空,環境非常好呢。以我的立場來看,實在超級奢侈的。」

一良對薇蕾塔回以微笑後,再次將目光轉往夜空。

「一直住在這裡……嗎?這樣也不錯呢。」

「……對啊。」

一良以嘀咕般的音量小聲說道,薇蕾塔點頭贊同,然後同樣看向夜空。

散落在夜空中的群星閃耀著光輝,在薇蕾塔眼中看起來卻有些虛幻的感覺。

次日早晨。

一良和薇蕾塔一同待在巴林家後方的柵欄中,給兩隻掘根鳥餵飼料。他們餵的飼料是一良六天前從日本買來、營養均衡的配合飼料。

兩隻掘根鳥享受似地啄著灑在地上的飼料,那副模

樣宛如日本的雞隻。

「很好很好,為了能好好生蛋,你們要多吃一點啊。如果可以的話,儘可能地產下受精蛋吧。」

日本制的飼料似乎對掘根鳥很有效果,兩隻鳥在這四天裡產下了兩顆蛋。

雖然目前還沒有半顆蛋得到成鳥的孵育,不過它們應該差不多該產下受精蛋了。

會給掘根鳥吃日本制的飼料,是因為鳥只有兩隻,要是它​​們衰弱而死就麻煩了。幸好鳥沒辜負他們的期待,體質因此得到了改善。

「如果之後能增加更多掘根鳥,幾年後或許就可以將生產掘根鳥當作村中的新產業……那麼就得學習更多關於養雞的事務了。」

自從知道自己無法和一良一起前往日本後,薇蕾塔比以前更熱衷於念書。

儘管一良也跟薇蕾塔一同埋頭苦讀,但她吸收的速度快得可怕。甚至在某些領域,還是薇蕾塔先理解內容,再回過頭教給一良。

「下次回日本的時候,我也會把養雞的專門書買回來的……然後也差不多該有個書架了。」

在這八天裡,一良數度回到日本去採購食物,還順便購入大量書籍當作給薇蕾塔的禮物。最近書本的數量增加不少,在一良房間的角落堆成了一座小山。

「這個嘛……森林前有很多繳稅用的木材,就拿一點來做書架吧。」

「難得要做,就做個大一點的……嗯?好像有人來​​了。」

在兩人邊聊邊餵飼料時,有數道大聲呼喚巴林的聲音從房子入口處傳來。

似乎是有人來了,而且總覺得這些訪客感覺很慌張。

兩人面面相覷後,一齊往房屋入口處走去,想確認到底出了什麼事。

一到達入口,就看到巴林和十幾名村人正以嚴肅的表情商談。

村民一發現一良與薇蕾塔的身影,紛紛陷入沉默。他們露出似是依賴、又夾雜了不安的神情,凝視著一良。

「呃……」

「各位,出了什麼事嗎?」

當一良為眾人專注的視線而摸不著頭緒時,薇蕾塔先一步上前問道。

但村人們沒有回應,只是緊閉著嘴將目光轉往地面,看不過去的巴林代替他們開口說道:

「……伊​​斯提利亞的軍隊似乎正從東邊的大路往村子而來,人數大概是一百人左右。」

「咦!?」

聽到這個出乎預料的消息,薇蕾塔不禁回頭看向一良。

就薇蕾塔所知,除卻葛雷西歐爾傳說里的那次,伊斯提利亞的軍隊從未來過葛利夏村。

與巴貝爾打仗時也只有三名士兵前來徵兵,這已經算多了。

「……呃,那我先回自己房間待著。」

一良感受到現場凝重的氣氛,決定撤退回自己的房間.

除了薇蕾塔以外,目前在場的人應該全都相信一良就是葛雷西歐爾。

那麼若一良待在這裡,村民也無法直接繼續商討了。

一良背對眾人的視線,急忙進入屋內。

村人們等確定看不見一良的身影后,才再度把臉轉向巴林。

「村長……往村子而來的軍隊一定是納爾森大人派來捉拿一良大人的!」

「不,現在還不能如此斷定……」

「那還有什麼理由會讓軍隊來這個村子!再這樣下去,一良大人……葛雷西歐爾大人真的會跟傳說一樣再次離開我們身邊!!」

因為顧慮還在屋中的一良,說這句話的村民將音量壓得很低,可是大家露出的神情都嚴肅到幾近可怕的地步。

這份魄力令巴林也禁不住退縮。

對村人來說,一良就是拯救村子困境的葛雷西歐爾。而一想到一良說不定會和傳說一樣再次被領主奪去,那種恐怖便讓村民陷入恐慌。

「不能再犯下和傳說同樣的錯誤了,請您打開屋內的武器庫。」

「餵、喂,你在說什麼!?你想反抗納爾森大人的軍隊嗎!這提議也太愚蠢了!!」

聽到村人提出打開武器庫這種非同小可的請求,巴林大聲喝止了對方。對軍隊刀刃相向,就等於是反叛阿爾卡迪亞。

村民們見到巴林的氣勢,一時間顯得有些退縮,卻仍毫不畏懼地瞪著巴林,並上前一步逼近他。

「幾百年前,我們的祖先被葛雷西歐爾大人挽救了性命,卻為了保全自身而沒有挺身守護葛雷西歐爾大人。但是葛雷西歐爾大人卻原諒了我們這些罪人的子孫,再次對我們施以援手。如果在此時再次犯下同樣的過錯,我們就真的會被葛雷西歐爾大人捨棄了。」

「可是,要反抗納爾森大人的軍隊……」

聽到村人的這番話,巴林愁眉苦臉地呻吟道。

站在巴林的立場,他當然能夠理解村民想表達的意思。他也和村人們一樣,想極力避開一良被捉走的結局。

只是若群起反抗軍隊,等待他們的下場不是被處以極刑,就是成為奴隸。

要是身為村長的自己被判決死刑就能了事,那巴林自然也願意為一良做任何事。不過,整個村子肯定會遭受嚴厲的處罰吧。巴林父女兩人理所當然會被處死,至於村人不是會被全體判處死刑,就是一同被眨斥為奴。

「我也贊同大家所說的話,如果葛雷西歐爾大人會被捉走,那麼即使對方是納爾森大人的軍隊,我們也該拿起武器戰鬥。」

當巴林為了該怎麼做而陷入兩難之際,沉默至今的薇蕾塔開口說道。

巴林被自己女兒的激進發言嚇了一跳,隨即露出驚愕的神情望向薇蕾塔。

村民們聽到薇蕾塔的宣言,看起來也更加振奮。

「可是——」

薇蕾塔以目光制止似乎是想開口勸自己的巴林,面對村人繼續述說​​道:

「可惜的是,就算我們全體拿起武器戰鬥,也很難擊退將近一百人的軍隊吧。畢竟在這個村里能真正與軍人一較高下的,估計最多也只有十幾人。」

村民本來因為薇蕾塔的附和而情緒高昂,聽到她指出的問題後立刻吵嚷起來。

「但、但是,即使是這樣,我們也不能不迎戰啊!薇蕾塔剛剛不也才說,現在正是該戰鬥的時候嗎!」

某位男性村民激動地訴說道,薇蕾塔抬頭仰望著他,並點點頭。

「如果有必要,我們當然必須戰鬥,但那是最後的手段。我們的目的是保護葛雷西歐爾大人,若是能夠實現這點,就沒有必要跟納爾森大人的軍隊戰鬥了。」

「可是要保護葛雷西歐爾大人,就只有戰鬥了……」

「在交戰前,一定還有別的辦法。有人知道朝著村子進軍的軍隊還要多久才會抵達嗎?」

在薇蕾塔看向其他人時,有一位年輕男性舉起了手。

「我聽說他們大概一刻後會到達村子。」

「你是聽誰說的?」

「是一個騎著拉塔的騎兵,他說軍隊再一刻左右就會抵達村子,要我們告訴村長準備迎接。」

薇蕾塔聽到這個情報,頓時鬆了一口氣。

從剛才的這番話看來,軍隊的目的並不是捉走一良。

倘若他們是來捉人的,那應該就不會特地讓騎兵先來將軍隊的抵達時間通知村子。

而村民的思考會陷入極端,是因為一聽說軍隊前來的消息,腦中便馬上聯想到一良的存在和村里流傳的葛雷西歐爾傳說。

薇蕾塔原本想將自己現在的想法告訴村人,好取得他們的理解,卻又立刻打消這個念頭。與其跟處在激動狀態的村民解釋這些,還不如讓他們去做點別的事情,讓情緒冷靜下來。

薇蕾塔當場考慮幾秒後,立即對村人做出幾個指示。

這時候,一良正在屋內的自己房間中,將衣服等行李塞進郵差包中。

根據巴林方才所說的話來看,伊斯提利亞的軍隊似乎正在接近村子。

雖然不曉得軍隊朝村子前來有何目的,但一良判斷自己在這段時間內應該先離開村子。

要是軍隊會在村內滯留幾天,那自己的存在就有可能因為某些意外而曝光。

一良本來就不是應該存在於此的人,萬一軍隊擁有類似戶籍謄本的東西,就算他跟村民做同樣的打扮,也有被識破的危險。

當一良把東西塞好,想著該怎麼處理房間角落堆積如山的書本時,與村人討論完畢的薇蕾塔正好進入房內。

「一良先生……啊,您已經收好行李了嗎?」

「嗯,我暫時回日本去避風頭,剛剛巴林提到的伊斯提利亞軍馬上就要到達村里了嗎?」

「不,還要一刻……大概是兩個小時的時間。在

這期間,必須把不能被看見的東西全都藏好……」

一良聽到這句話,將目光投往那座書山。

「這些書也得想辦法處理才行……軍隊往這個村子而來是有什麼目的?」

聽到一良的提問,薇蕾塔用手抵住嘴角,並發出輕吟,擺出思考的模樣。

「雖然不太清楚他們的目的,但對方先派來了負責聯絡的騎兵,所以目標應該不是一良先生。可能是要經由村子前往別的目的地,或是在進行某種訓練的途中偶然經過這裡而已。」

知道軍隊的目標不是自己,一良感覺如釋重負。

一良之前曾在伊斯提利亞差點與納爾森的女兒發生糾紛,令他很擔心會不會因此產生什麼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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