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3.幸福的王子(2/2)
那時,害怕孤單的月子妹妹,只是希望能和別人一起,在自己古老而又寬敞的家中玩撲克牌。
在那之後我們也一起玩過不少次——不過像今天這樣湊夠這麼多人一起玩同一個遊戲,是名副其實的頭一回。
第十戰。
「大家都交換好了吧。那麼我們進行下一局」
跨著走廊與房間圍坐在一起的四人當中,坐在壁龕一側的筒隱,聲音洪亮地說道。她的發牌手藝有如局頭般嫻熟無比。
從前就擅長所有遊戲的月子妹妹,在玩撲克牌遊戲時更是可謂無敵。她以精湛的手牌管理技巧,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盤踞大富翁的位置。
「我有點不太喜歡大貧民這遊戲。為什麼大家都是人類,卻要像猴山裡的猴子一樣分三六九等呢……」
筒隱身旁是小豆梓。
她歪著一頭柔順的栗色秀髮,輕飄飄呆萌萌地更換著手牌。
不過這女孩的父親是位有名的醫生,母親是著名雜誌的編輯。雖說教育方針很完備,不過屬性上而言基本上算個大小姐了吧。類似主導法國革命的是資產階級這種感覺?
「讓橫寺當貧民。當貧民。當貧民……」
一邊念咒一邊出牌的,是我的天敵小麻衣。
「就算是小月的請求,讓我和這傢伙一起玩什麼的」
她一開始十分不情不願。不過
「大貧民是一款出色的遊戲。可以合法地貶低、蔑視變t……不好的人,讓其拜倒在地哦」
「貶低。蔑視。拜倒」
「怎麼說,要不要來一局。這也算是為了搞清楚二位的地位高低嘛」
「搞清楚地位……」
在月子妹妹的慫恿下,她果斷中了招。小月是抱著這樣的想法當大富翁的?
總而言之,小麻衣搶占了我左方的位置,在逆時針的順序下不斷在我之前出完手牌,專心於將我打落到最後一名。不僅連續地使用打5飛,甚至還毫不吝嗇地打王與8切牌(8),這已經是阿拉伯王族的玩法了。
注8:日本的大貧民遊戲,牌的大小順序是3~2,遊戲流程和鬥地主類似,只是多了些規則。比如出了4個相同牌時,叫做「革命」,此時牌的大小順序逆轉(王不受影響)。每回合大貧民需要向大富翁進貢(交出手中最大的那張牌)。日本的大貧民有許多地方規則,比如打5飛,就是上家出了5之後就跳過下家的出牌階段;而8切牌則是出的牌中包含8時,可以直接成為主導者,不用理會牌堆出牌。
簡單來說,這個大貧民遊戲。
除了我之外所有人都是大富豪。正如我艱辛的人生縮影。
「我又輸了……」
她們三個按順序出完了牌,我卻握著海量的手牌在榻榻米上垂頭喪氣。感覺狀態就是不來啊。果然不玩輸一局就脫一件衣服之類的遊戲就不行啊。等能脫的衣服都脫光了,接下來就在ADV部分繼續好了。
「我看看。是時候加我一個了吧」
是鋼鐵小姐。她夾著幾本參考書,不知不覺地就從茶几那兒跑到走廊這邊來看情況了。
「熱烈歡迎!可這些書是……?」
「哦哦。無須在意。這也是治學的一環」
鋼鐵小姐坐在了我的右側。
她端然正坐,在膝蓋上攤開參考書和筆記,右手握著筆。左手則是拿著月子妹妹發給她的牌。
「那個,部長?」
「聽好了橫寺。人類的大腦皮質分右腦和左腦兩部分。它們的神經在延髓附近交叉,大腦右半球管左半身,而左半球管右半身」
「哦」
「對考生而言,掌管邏輯思考的左腦當然十分重要,可是在幾何學問題方面,也不能怠慢對擔當藝術創造性思維的右腦的訓練」
「哦」
「因此我以繪畫的形式享受左眼所見的卡牌遊戲,同時邏輯性地解決右眼所見的考試問題。這樣我的左腦與右腦就同時活性化了對吧?」
「等等我聽不懂你在說些什麼……」
她是學的太狠,想開些玩笑嗎?可鋼鐵小姐卻擺出無比認真的表情。
她好像是真的想用右半身學習,左半身玩大貧民。為什麼她這個樣子了都沒人管管。
「我覺得同時還是只做一件事比較好……對吧?」
我為了尋求制止而朝周圍看去。
「又能看到部長的。聞名世界的左右分離同時文理學習。對吧!」
副部長以崇敬的目光送上了掌聲。我說你在說些什麼啊?這啥啥聞名的說法,我可是第一次聽說誒。
「兔子的視角很廣,基本上可以三百六十度地,把自己周圍的東西全都看清對吧。右眼和左眼看不同東西的訓練,相當於採用了動物的視野,說不定能和生物的學習掛鉤呢」
小豆梓哈哈一笑。不要說些乍看有關其實毫無聯繫的話好嗎!
「小時候的姐姐一心只有學習。能像這樣陪我們一起玩,就給了我『人是能改變,我能夠改變她』的安心感」
筒隱一邊盯著我一邊搓起了手。這是在尋找下位犧牲者的邪惡科學家的姿勢麼。實驗體有拒絕權嗎。
……是嗎。原來這是件挺普通的事情麼……。
入鄉隨俗,和筒隱相交便能成為月子。我決定閉上嘴巴,接受這個場合的常識。然而。
「革命8切牌,革命打5飛,對子。哎呀我出完了」
「王,王,三個二,三個A,三個K」
「手裡有兩組皇家同花順」
鋼鐵小姐以她的豪運鋼腕捲走了一切。這已經不是強弱這個層面的事情了。我們玩的就不是一個遊戲。這叫一人撲克吧?
而輸個不停的眾人則是。
「不愧是部長。嗯!無論玩什麼都是王者。嗯!」
「不管什麼時候看都是百獸之王般的贏法呀。我都快入迷啦!」
「下次也能拿到好牌就好了。我要洗牌咯。確實這塊有兩個王……唔唔,有了,那再塞個這個……」
滿臉微笑地守望著她。她們的笑容並非堆笑。硬說的話,就是月子妹妹那隨心所欲極不自然的發牌吧。這是個大問題。
拜職業發牌員所賜,在鋼鐵小姐出完牌之前都沒人能出牌的,可每我感覺經歷一次這種完敗,周圍的笑容就更增幾分——原來如此。
這可能是在為鋼鐵小姐調節心情吧。
為了面對嚴苛的大學考試,這裡要讓考生贏個痛快。她們是取得了這種共識了吧。真是個溫柔的世界。
「那麼橫寺。再把你的手牌給我吧」
「懇請笑納!」
固定大貧民的我也不由露出了笑容,麻利地交出了手牌。
您要幾張都行。兩張三張四張都可以,不然我把我的一切都交給您吧!請讓我幸福哦。
「好了。這個情況下的最優解是什麼呢。根據切比雪夫不等式,概率函數是收斂的,據此判斷其他人手牌的期望值的話……」
我捨棄防禦展示手牌之後,鋼鐵小姐則是認真思考應該交換哪張牌。百獸之王哪怕捕兔也要傾盡全力,鋼鐵之王在玩遊戲時也是全力全開。還有我不懂你在說些啥啊鋼鐵小姐。這遊戲就單純地拿走最強的牌不行嗎?
「嗯……就拿個A,不,能用來革命的K……」
她搖晃的指頭終於碰上了我的牌,而牌則掉到了附近的榻榻米上。
「啊,對不起」
「不我失敬了。這是我的不對」
在我伸手去撿之前,鋼鐵小姐就低下了身子,把掉下來的牌撿了起來。
不——撿這個形容有些不太恰當。
她是用嘴把牌叼了起來。
嘴裡含著印有國王圖案的牌的鋼鐵小姐,配上她俊秀的面容,活像一頭從事送報紙業務的大型獅子。
「部,部長?你在做什麼……」
「問我做什麼。我剛才應該告訴過你。我左手忙於拿好手牌捕捉圖像信息,右手已被參考書占滿。因此只能使用空閒的口部了。」
她理所當然般地回答道。
「唔?」
而卡牌,則理所當然地從她張開的口中掉了下來。這頭大型獅子,說不定並不聰明。
「這可真是失敬。橫寺,在那兒呆著別動」
她眯起凜然的眼眸,測算著距離。
她的視線前方,是掉落的卡牌——更具體來說,是掉在盤腿坐著的我的身體正中央的K。
「放下手牌會很失禮的。會給你添點麻煩的,橫寺,給我忍住」
她猛吸一口氣,又彎下腰來。
急速潛航,目標鎖定我下腹部一點。
「部長!?左手不行的話至少現在能用下右手了吧!?」
「千里堤防潰於蟻穴。就算是細枝末節之事,也不可隨意打破規矩。右邊學習,左邊遊戲。只有忠實遵守這種做法,才能挺過考試的競爭」
「嗚完全的考試戰士!」
多麼出色的覺悟,真想分一點給某個世界線的某人。雖然很出色!可她用臉頰刮蹭的某部位也出現了巨大的問題。
「姆,啊嗚啊嗚……姆姆,這傢伙,看不出來還挺有彈力的……硬度也不安定,很不好取呀……」
「等下等下,請等等!?總感覺地方不對啊!」
這不是卡牌里的K,而是我那沉睡中的柔軟的king好嗎!
鋼鐵小姐朝上方看著我。
她用左手手背把長發撥到耳朵後方,埋在我下腹部的臉也重複著上下運動。平時都是一副清爽的表情,只在現在一臉狼狽地鼓起臉頰努力去動的年長女性。
這怎麼看都是送報紙的吧。想到別的東西的請去反省。我會反省的。(這裡是什麼梗,有誰知道請告訴我)
「是嗎,不對麼?」
鋼鐵小姐總算是停止了動作。是的呀不對呀。
「仔細一想,嘴巴應該也只能用左半部分才對。不愧是橫寺,多謝你正確指出了我的鬆懈之處。感覺有些困難,不過很有做的價值。艱難困苦才能使我邁向更高峰……」
她笨拙地挪著嘴,朝凸起的king再度發起攻擊。甘甜的吐息與嘴唇的觸感,全都招呼上我那難以啟齒的部位。
「啊啊啊,不行,真的不行啊部長!」
「沒什麼不行的。還差一點。還差一點應該就能起來了……」
「那個東西是不可以起來的!」
原來如此,我懂了。
這人是個腦子靈光的笨蛋對吧!王雖然看上去變聰明了,其實果然還是那個鋼鐵小姐!廢柴的本質毫未動搖!
「可惡……區區橫寺……」
另一方,在我另一邊火冒三丈的小麻衣,氣得連敲榻榻米。就是這樣,趕緊幫我阻止你那親愛的學姐吧?
「已經夠了。部長。適可而止吧。不然我不行了。真的」
「可是,這樣下去遊戲可沒法開始。不知道是不是勾到什麼奇怪的東西了,硬是取不出來。」
「那麼。我來取。我要取了!」
背後冒著熊熊烈火的小狐狸,高聲宣言道。她以低到她的大胸都要蹭到榻榻米的身位,一頭滑進了我的下腹部。她咔嚓咔嚓地磨著牙,緊急參加了這場送報紙遊戲。
「喂,很疼的,別用牙齒啊!?」
「囉嗦。要求真多。你喜歡這樣的麼」
「對對,慢慢來。這樣我很快就——餵不對吧!?」
為什麼你也要用嘴巴取啊!你應該是能用手的吧小麻衣!冷靜下來,好好珍惜自己啊!
「唔,這是我的不注意,我的牌才是」
「給部長太浪費了。嗯。嘎嗚!」
「那誰先拿到這張牌誰就算贏……哈嗚」
「就是扯。也要讓你出來。趕緊出來啊。嘎嗚」
「啊嗚啊嗚,別著急,交給我來處理就好」
「嘎嗚嘎嗚。出來呀。快出來。趕緊給我出來。先在我的嘴裡出來」
田徑部組合友好地推擠著臉頰,展開了你含我咬大競爭。不行了真的要出來了,我硬邦邦的king要被你們倆的力量革命掉了!
…………。
……。
之後的事情,因為大人的緣由,就不能記載在此了。五個人一起玩的遊戲還在繼續就是了。請各位在小薄本里自行補完吧。
正如月子妹妹所講。
「大貧民這遊戲可厲害了。能合法地讓人拜倒在地哦」
大貧民這遊戲真是厲害。合不合法我就不知道了。
**
小月和小梓負責今天的晚飯,在她們做好之前,我決定出去透個氣,讓大腦和身體的某部位冷靜下來。
現在已是黃昏時分。無邊無際的筒隱家深處的深處,星星點點的球狀路燈的映照下,昏暗的走廊的前方。越是想找尋盡頭,越是發現路沒有終點。
走出主屋後,屋外是一條露天走廊。
我沿著這條夕陽浸染的路,走著走著,碰上了一面堅硬的水泥牆。
「這是——」
這是倉庫。還相當大。
無論長寬都跟一般家庭的無法相提並論,高度甚至勝過三層高的一戶建。倉庫上面似乎有扇緊閉的窗子,可隔得太遠看不太清。
這風格好似時代劇中出現的大名宅邸的寶物庫——要是從前的話,一定會得到此般評價吧。
現在就不同了。
這裡應該長年都未被使用。灰泥牆早已褪色,整體上顯得又髒又破舊。牢固的觀音門已然生鏽,連能不能張開一厘米都值得懷疑。
比起故意封存,這更像是自然而然地被遺棄。
哪怕這之中有什麼在—有誰在。
在這個世界裡,她的使命早就已經結束了吧。
伴隨著被光陰所遺棄的靜寂,筒隱家的倉庫佇立於斜陽之中。
「——你來倉庫有事嗎?」
「!?」
一瞬間。
我回頭一看,那裡站著一位身著和服、一頭黑色長髮的——還以為是誰,不是別人,正是鋼鐵小姐。
當然,她並沒有穿著和服。
她和剛才一樣,穿著充滿智慧之力的衣服,雙手抱著胸。
「並,並沒有什麼事。我是想著你家真大呀,就隨便散散步而已」
「這樣麼?我從後面看著,怎麼覺得你是徑直朝這兒走的」
「你一直尾行我嗎!?」
「開玩笑的」
鋼鐵小姐眯著眼笑了。
「我從房門那兒看到你了。還以為你是想在吃飯前打發下時間,你卻走得毫不迷茫。我很感興趣你這是想去哪裡」
「你一直在跟蹤我啊!?」
你這根本沒在開玩笑好嗎。鋼鐵小姐口中的玩笑,和我認為的玩笑似乎不太一樣耶!
「我錯啦。別生氣嘛。我知道我應該跟你打聲招呼的。可我一直過著一成不變的埋頭苦學的日子,因此多年不曾有過的惡作劇心理便發作了」
從小便聰慧過人的少女,有些退縮地向我道歉。
看來你含我咬大競爭並沒有分在惡作劇這一類。這是經由英才教育、無菌培養的天才廢柴小姐,那過剩且過激的戰鬥精神催生的悲劇……。
不趕快找個人教她這方面的知識的話,那以後會出大事的。趕在她被壞蛋變態扒光之前,就讓我來出一份力吧!
「如你所見,筒隱家十分陳舊,也沒什麼玩樂之所。我曾覺得我所在之地只剩無趣……直到你的到來,讓我感受到了某種新鮮的東西」
她緩緩從我身旁走過,用手掌摸了摸倉庫的外漆。一些脆弱的土塊剝落下來。
「仔細這麼一看,這個建築物還真有些不可思議。若是封存了古書或是文物的話姑且不論,長時間放置不管的話又太占地方」
「……你不怎麼來這邊嗎?」
「嗯,很久沒來了。上次是幾年前來著。年末大掃除的時候,這一片一直是歸我妹妹管的」
這一定是月子妹妹主張的。
以清爽的目光十分稀奇地打量著倉庫的鋼鐵小
姐,又將目光投向了觀音門。
哪怕知道這扇門沒有鑰匙是一定打不開的,我仍然不動聲色地走到門口,攔住了她的視線。
「要是覺得沒有必要,那就這樣也好」
「嗯?」
「這說明部長已經足夠充實與滿足了。沒有必要再去索取些別的什麼了」
「說的是啊……」
鋼鐵小姐試圖去看我身體背後的門,不一會兒便閉上雙眼,放棄了這麼做。
我的對面,正是筒隱家的主屋。剛才我們幾個一同度過歡樂時光的大客廳,就在房檐的下方。
「我十分的滿足。我不缺任何的東西。身體康健,人際關係豐富,未來一片光明。我有溺愛我的妹妹,親愛的友人,敬愛我的學妹,我們四個人長久以來一直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然而鋼鐵小姐並未回頭看向和平的大客廳。
「這個世界對我而言非常方便——太方便了」
她閉著眼睛,用手抵住自己的喉嚨,說道。
「我曾經半夜醒來,感受到一陣奇妙的不安。我現在究竟是醒來,還是在睡夢中的一剎那。黑暗之中,很難分辨人是身處現實還是虛幻。明明別的世界是不可能存在的才對」
「……你是睡糊塗啦!在溫暖的被窩中閉上眼睛,這種錯覺很快就會消失的」
「我知道的。我很清楚」
「既然這樣……」
「只是,哪怕這不合常理。我依舊偶爾會想。我是不是一直在做夢呢。會不會有一天,這個溫柔的魔法會如泡沫般破滅,而我則不得不面對現實呢」
她那血色上佳的喉嚨,那不會幹咳的喉嚨,被手掌抵著,淡淡地編織著話語。
籠罩在薄暮間的走廊,充盈著日落後殘餘的光輝。於光中瞑目的鋼鐵小姐,那長長的睫毛,散發著宛如永恆黃金(magic hour)般的光芒。
這片風景實在過於美麗。和封存在倉庫中的濃密的黑暗相比,它確實有些美麗過頭了。
「…………」
突然,我的手機響了起來。
如同某種緊急警告。刺耳的電子音響徹四周。
我並未理會這鈴聲,而是抬頭望向天空。
一隻鳥兒,正在火燒雲下飛翔。它為了迎接黑夜,正飛往自己某處的鳥巢。回到它應在之處。回到它應在之所。
「吶,橫寺。冒昧問一句。你是不是知道些我不知道的事,看到了些我看不到的東西?」
「……你為什麼會這麼認為?」
「沒什麼深刻的理由。只是,我想想。硬要說的話……因為月子吧」
「你妹妹?」
「你突然和月子關係這麼好。我的妹妹絕對不是那種善於同男人相處的類型。不如說她一直在極力的迴避。可上個月左右,她卻把你拉到了我們的圈子裡。就像之前排練的時候那樣,她如此地對你卸下心防。她一定還和你交談了些我所不知道的事情——」
鋼鐵小姐緩緩睜開了雙眼。
她的目光銳利而智慧,卻又那麼的柔和。
「橫寺。這次要好好告訴我。你究竟來這裡找什麼的?」
我們四目相望。
在被人忘卻的倉庫前面。在已然失去的神靈面前。
在美不勝收的黃昏之中。在光輝璀璨的黃金之間。
「……不,那個——真的,沒啥,就是些無聊瑣事……」
「唔。沒事的。無論你說什麼,我都做好了聽的準備」
筒隱家的繼承者,正靜靜等待著我的回答。
太合時宜的世界,不合時宜的真相。
「——我,我們,為了——」
為了救你,為了解開筒隱家短命的詛咒。
或者說——為了一個家族的故事。
我們經歷了漫長的鬥爭。
在我按住幹得生疼的喉嚨,如患了頑疾般不斷地乾咳,勉強能夠繼續說下去時。
「姆。你們在這裡啊」
出現了一隻從主屋裡露面的小貓咪。
她一隻手舉著手機,非常不滿地嘟著嘴。
我口袋裡的手機一直奏響的鈴聲,是「Hash little baby」。是僅為一人而設的特殊來電音。
「姐姐和學長突然人就不見了。打電話也不接。順著聲音找到這裡可費勁了」
穿著黑貓圍裙叉著腰的月子妹妹,就跟新婚妻子一樣可愛。她瞟了眼倉庫後說道。
「……你們二位在這裡幹什麼?」
「哦,沒什麼。散會步,順便聊聊天罷了。不過你都來找我們了,說明?」
聽到試探,我小小的妻子(預定)重重地點了點頭。
「飯做好了。今天吃壽喜燒」
「唔唔唔。這可夠勁!吃的肉越多就越聰明!」
鋼鐵小姐說著聽來一點也不智慧的話,笑開了花。
「趕緊去吃晚飯吧。……橫寺,我說了些奇怪的話。忘了吧」
我一瞬間舒了口氣。
而心情大好,走路一蹦一跳的大姐姐,則無論過了多久都像個孩子。
**
「你們剛才是不是在談什麼重要的事情啊」
月子妹妹把我們帶回主屋後,偷偷在我耳邊問道。
「要是我打擾到你們,請讓我道歉」
「那算是重要的事情嗎。額。也許算是吧」
「果然。終於到了把學長其實是個擅長脫衣大貧民、最喜歡女孩子裸體的變態的事實告訴姐姐的時候了麼」
「這是不是真的還不一定,況且一點也不重要好嗎!?」
「唔。談了比這還重要的事情麼」
穿著黑貓圍裙,一臉困惑的月子妹妹。好可愛。想讓她穿上裸體圍裙侍奉我,然後把她裙子撕碎狠狠推倒作為回報!
「喜歡裸體的變態星人……」
筒隱用手護住圍裙裙擺,緊緊盯著我看。抱歉啦,我喜歡裸體是不爭的事實啦!可我認為動不動就一絲不掛的裸體星人小姐也該負一部分責任才對呀!?
「沒有的。完全沒這回事。我是個一直被變態學長的毒牙毒害的被害者。請儘管和姐姐繼續交談或者在牢里打長工去吧」
「等下等下!沒什麼後續了!我也不會去監獄裡幹活的!」
我一把拉住想要繼續往前走的月子。
「可你們難道真的沒有在談什麼重要的事情嗎」
「……不,談了。我當時話有些梗住了,幸虧你來了」
筒隱露出了真心過意不去的表情,因此我也認真地否定了她。
她在我們說話的當口出現,是純粹的偶然。是這樣的吧。月子妹妹希望我們跟過去一樣親密。她根本沒有特意打斷我們說話的必要。
「那麼你有沒有收穫呢」
「誰知道呢……」
面對筒隱含糊的提問,我同樣曖昧地予以回答。
小豆梓也好,鋼鐵小姐也好。
她們都在取回些什麼。
我不清楚這能不能用「收穫」一詞來形容。
「……路還很漫長呀」
「不過就我而言,這次玩得很盡興,可以說成功了」
「那樣就好嗎?」
「這樣就好」
「鋼鐵小姐和小麻衣自顧自地鬧騰起來小豆梓步步緊逼小麻衣小麻衣又火上澆油讓我悲鳴不止的,那個大貧民?」
「真的太棒了」
非常強烈的肯定。她甚至滿足地喘起粗氣。誒,欸嘿……。
關於月子妹妹的成功與失敗的基準一如既往成謎這件事。可能她看到了我看不見的東西吧!
嘛,不過,肯定是這麼回事。
每個人都能看到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我能看到鋼鐵小姐看不見的事物,月子妹妹能看到我看不見的事物,而某人則能看到月子妹妹看不見的事物。
若是引用橫寺筆記中令人懷念的話語來說——
我們身處同一世界的彼此身旁。
可這並不代表我們百分百能在同樣坐標以同樣視線望著同樣風景生活在一起。這是不可能的。我們在同一世界中身處彼此身旁,絕不重合,偶爾相偎而行,就這麼生活下去。
「……雖遠尤近。因為遙遠才令人期待。我們還能像這樣變的親密嗎」
我既不期頤,也不失望,只是淡淡問道。
「一定沒問題的。我們要取回失去的東西」
月子妹妹堅定地搖了搖頭。
「是麼……」
我邊走在走廊上,邊透過中庭抬頭看向夜空。
今宵
乃滿月。渾圓的月亮公公慢吞吞地從圍牆對面升了起來。
無雲的夜空。
這個世界裡,颱風是不會來的。
我的家不會消失。貓像不會作亂。洪水不會發生。夏天很快就將結束。誰都不會哭泣,平安無事的世界。可即便如此,這個世界依然能在和平之中,實現某人的願望。
可能是因為某人想著同樣的事情,想著同樣的風景吧。
「撲克牌」
月子妹妹靜靜地說道。
「能夠達成約定,真是太好了」
「……嗯」
「我的願望也一定能夠實現」
「……嗯」
「下次你就等著每出一張牌就脫一件衣服的脫衣大貧民吧」
「……嗯!?實質無傷通關遊戲不可能!真是個變態學妹!?」
我們走在同一個走廊里,絕不重合,偶爾步調一致地並肩而行。
在月光的輝映下,能看到無形之物的筒隱那標緻的側臉,令人百看不厭。
**
之後,回過頭來想。
我當初應該更加認真地思考,月子妹妹的願望的含義。
風暴來臨的遲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