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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3.幸福的王子(1/2)

目錄

「這是很久以前的往事了,不過身處這片風景之中,就讓我回想起那些睡不著的深夜。所以」

和妹妹在老宅院相依為命的她,沒有看著我,而是透過生鏽的鐵柵欄遙望遠方。

「——所以我心想,也許眼前的這世界,是我自己內心的願望。」

摘自橫寺筆記三卷

蟬鳴聲變得扎耳起來。

早間新聞里,穿著短袖的天氣預報大姐姐,興致勃勃地發表著對連日來高溫天氣的無奈。整個列島都火燒火燎。

「把Y代入X中——我看看,這樣Z就自個兒算出來了?這什麼鬼,哎呀我去哎呀我去……」

懶懶散散、滿身是汗的胖太,雙眼無神地說起胡話。他的面前,是一筆未動的補考試卷。

如今,在熱如蒸籠的學校里,我和胖太兩個人正湊在一起補習數學。

我們的擔當老師鬍鬚不倒翁,把學生軟禁在連個風扇都沒有的火爐教室里,自個兒卻一頭鑽進空調房優哉游哉。說是把題目做完就能走,好一個善待地球、善待教師、不管學生死活的自助式補習。告他兒童虐待說不定都能有勝訴的希望。

「……我說啊橫寺。把我們寶貴的青春浪費在這種毫無卵用的事情上真的好嗎?我們不是有更應該去做的事麼」

「什麼事啊?」

「具體我就不曉得啦。可是,可是肯定有別的什麼才對。再不濟我也是堂堂大和男兒,這世上一定有捨我其誰的事,以及需要我去完成的事情……!」

胖太就像覺醒了使命的信徒,高高吊起眉梢。

可我看他雙手伸向空中,十分細緻地揉著些什麼,估計他又在想些下流的事情。

「再說了,光一個X、Y,我啥都想像不出來耶。就我而言,我喜聞樂見、經常用的字母也就E、F那塊……話說橫寺,你最近是不是和舞牧處的不錯?」

「我先不管你是靠人體的哪個部位聯想到小麻衣的,你從哪兒聽說的?」

「哎喲喲,你還想裝傻?這套我可是不吃不吃(1)的哦。畢竟有遊戲廳的目擊情報——餵?你去哪兒啊?」

注1:前面也出現過的特殊說法。這裡」その手は桑名の焼き蛤」,就是その手はくわない+桑名(くわな)の焼き蛤

「去哪兒?去鬍鬚不倒翁那兒。交卷子」

「哈?誒?……你別告訴我你做完了啊?」

「嗯,雖然不知道都做對沒」

補考範圍都有提前通知,我也不是沒有做相應對策。我之前還邀請胖太去學習會的。他要是去了就好了。

我邊說邊走,走到教室門口時,我回頭一看,發現胖太站了起來。

他吃驚得跟個金魚似的。

「我去,之前那事兒居然是來真格的……我還以為你又想叫我陪你一起玩女孩子遊戲,就想著算了……誒,你這啥情況?難道真的有現實中的女孩子手把手腳把腳腰把腰地教你學習麼!?」

「嘛,嗯。腳和腰倒沒鍛鍊到」

「喂喂喂,這種事你早說啊!兩人獨處的學習會的延續就是那啥撒?立馬拋掉學習會的名義,親親密密你儂我儂,登上大人的階梯對吧,真他媽羨慕你啊臥槽!」

「並沒有這種事情。就是普通的學習啦。我不懂的地方請教她,她不懂的地方我教她,就這」

「不不不,你嘴上這麼說」

「實際上就是什麼都不會發生。什麼都。很遺憾對吧。對我來說是這樣,說不定對另外某位來說也是。」

「……這樣麼。這我是真的……吃了個大驚啊(2)」

注2:びっくり下谷の広徳寺、びっくりした+下谷(したや)の広徳寺

胖太驚訝不已之餘,慢慢地坐回了位置。

他用他那粗糙的手掌撐著下巴,視線則定格在自己張開的另一隻手上。他嘆息著說道。

「該怎麼說呢。講真的。你變了很多啊」

「變了?哪兒變了?我現在也超喜歡我的寶貝收藏品,既不打工也不學習。晚上光顧著跟屏幕里的女孩子們開運動會了」

「是呀。你這一方面還是一如既往的笨有笨相,變態得有個變態樣」

「我才不想被色鬼砰砰這麼說呢」

「……你從不久前開始,偶爾就會突然露出開悟似的表情。我不知道你都經歷了些啥,可不知不覺間,感覺你離我越來越遠了」

他看了看剛才為止一直揉著某種架空事物的手心,又看了看我,困擾地笑了。

「身為小屁孩時就和你在一起的孽緣,總感覺有點——寂寞的慌呀」

「……胖太……」

誰都有對自己而言的青梅竹馬。就像筒隱有小豆梓和小麻衣那樣,我橫寺陽人也有。知道過去的我,也最能發覺我身上變化的人。

正午時分,一陣酷熱的風吹過。

被風吹掉的試卷們飛舞在教室中。紙的洪流,將我倆分隔於岸的兩端。

「……哎呀呀呀,真是說了些不合身份的話吶」

我的青梅竹馬朝我招了招手,從遠處為我送行。

「你今天就先回去吧。我還要花上不少時間吶。我必須去思考。X的去向,Y的居所,還有別的很多事情也是」

**

我剛走出校門,電話就響了。

鈴聲是「Hushlittle baby」,是鵝媽媽童謠中的一首。這是我一直以來都沒換過,只為一個人而設的特殊來電提示。雖然我這麼做,也被某人抗議過「你說誰又little又baby啊,真沒禮貌」。

「嗯,事情剛處理完。我這就過去」

我回應了電話那頭又靜又小又幼的聲音後,乘上了家反方向的公交。

我有兩件事沒有跟胖太坦白。

一是學習會並非只有兩人。

二是學習會現在還在繼續。

**

筒隱家的地盤大得驚人。

從最近的公交站下車後,光是看一眼右手邊綿延的厚重石牆的長度,就能深切地體會到這一點。

不過事實上,當你穿過大名宅邸般的大門,走在通往主屋的鋪石路,踏上古色古香的水泥地,通過綿延曲折的走廊,欣賞沿路眾多的房間和中庭的景色,穿過能放得下十個洗衣機那麼寬敞的脫衣所,然後打開浴室的門後,你會切身感受到,現實凌駕了你的想像。

「……誒,哎呀!?我怎麼自然而然就來澡堂了呢!」

「哪裡自然而然了」

「事已至此,沒辦法了月子妹妹。和我一起互相搓澡如何?」

「哪裡沒辦法了」

筒隱的視線冷徹心扉。

學習會的發起者是她,而學習會的舉辦地則是這裡,筒隱家。

本來應該是她在玄關迎接我,把我領到大家聚集好的大客廳處的。

可我不知為何,一踏入筒隱家,就覺得應該先去澡堂觸發一下全裸事件才對。這該叫做附帶條件呢還是別的什麼呢。

「這就叫做巴甫洛夫的狗(3)吧?」

注3:巴甫洛夫的狗,著名條件反射實驗,(高中生物內容吧)。

「真是只嘗了犯罪行為甜頭的廢狗學長」

「我才沒那麼享受好吧!話說自從到了這個世界,我還一次都沒見著月子妹妹的全裸呢!這事可不得了。你必須完成預定目標才行!」

「這我倒很樂意就是」

「我說笑的啦,預定目標啥的……喂,你剛才是不是說『我很樂意』?誒?你這話我有點聽不懂啊?先脫一件看看?」

「可是」

「行了行了,快脫!別說多的先脫!這裡那裡都給我脫!」

「學長」

「只脫下面!邊遮眼自拍發到SNS上邊脫!」

「你後面」

「作出靦腆又焦急的樣子脫!仰望我湊在我身上脫!」

「站著我姐姐」

「我活著真是太對不起了!」

我在脫衣所競技場中,完成了一套直體後空翻兩周接迴轉三周接扭轉側翻接土下座的動作。這套動作估計超越了月面空翻,留下了前無古人的高藝術分吧。

看在這份歷史性榮譽的面子上,我內心期待著,會不會實際上她姐姐並不在呢,能不能採用害羞的月子妹妹虛張聲勢說呢?然後抬頭一看。

「怎麼了橫寺。你甚是愉悅的聲音都傳到走廊上了」

果然,真正的姐姐大人在脫衣所門口擺出了仁王立。

再見了地球,你好啊月面。

**

「我打擾了你們難得的談心?儘管繼續唄」

鋼鐵小姐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那是宛如慈悲為懷的彌勒菩薩般古拙的笑容(4)。而它的真相,則是撲殺邪鬼的怒髮衝冠的武神,毗沙門天王。

注4:archaic smile,希臘初期雕像所特有的表情,嘴唇兩端微向上翹,猶如面帶微笑。亦指見於中國六朝時代和日本飛鳥時代佛像的同樣表情。

「不不不不不是這樣的,你什麼時候在這裡的!?」

「從你拽住我的月子的衣服下擺開始」

「完全out現行犯!可是請等一下。事情可以從多方面去看。難道不能說,其實是你妹妹那下流的裙擺拽住了我的手?」

「原來如此我不懂。我是不懂,不過你們鬧得挺開心的嘛,是不是?」

「不不不這是你的誤解。在鬧騰不起來這個層面上,moon child小姐的身體可謂無出其右」

「別廢話了。能加上我一個嗎」

鋼鐵小姐湊近的手掌。我的肩膀被她拍住。前方已無路可逃。

我知道這個展開!還好我讀了橫寺筆記!這之後我會跟鋼鐵小姐來場拼上性命的捉迷藏,穿過露天走廊後,發現那個聳立的倉庫。我躲到觀音門的里側,然後在濃密的黑暗中,和巨大的貓像再會!

身為現役田徑部部員,我做好了隨時在通往天國的跑道上起跑的準備,等待著名為怒號的發令槍。

「——嘛,話說回來。要是過來接你們倆的我都回去晚了,剩下的人會更擔心的。這事的繼續,就等大家都安定下來再說罷」

「繼續?」

「嗯。在學習會結束之後,大家一起慢慢來」

然而,她卻說出了讓我難以置信的話語。今天能算上姐姐兩個人一起脫!?還能再來一份!?筒隱姐妹蓋飯,令人期待高漲。

「不,我,我可不會被你騙到!你肯定是想趁我跳進澡堂往裡噴毒氣,想把我幹掉對吧!?」

「你在說些什麼。若是月子自身的願望,我便只有支持」

「……姐姐你才是,究竟在說些什麼啊」

月子妹妹插了句嘴。

「說什麼……當然是橫寺會陪你練習兒童福利俱樂部的夏季公演啊?」

「嗯,哦,嗯?」

「我聽說演出節目是三隻小豬,剛才那下我就看出來了,橫寺你是演狼的,而月子是演小豬的對吧」

鋼鐵小姐理所當然般地說道。

話說回來,月子妹妹的確加入了兒童福利俱樂部。我聽說她經常會帶著連環話劇與戲劇,去訪問兒童館來著。

「對,對對對就是這樣!她們到了夏天可受歡迎了超忙的!練習還是很重要的,雖說冒昧,但請我也出一份力!」

「果然。這次的腳本看來非常刺激,不過沒事,如今的孩子們可是接觸了難以想像般泛濫的娛樂的。這種程度的描寫,不如說反而提高了壞角的真實性。月子的努力得到回報就好……」

邊點頭邊品評的鋼鐵小姐,她的側臉果然依舊掛著一定的微笑。其中並無半點惡鬼羅剎之影,有的只是身為年長者的落落大方。

「……部長只要涉及到妹妹的事情,就會露出這麼好的表情呢」

「突然說些什麼。此般恭維不講也罷」

她那略帶羞澀的笑容,給人她只是個年長女孩的感覺。

我也許是從筆記中看到了幻影。因為過去是這樣,所以這個世界一定也會發生相同事情的幻影。

不過真是多虧你才得救啊月子妹妹。

我帶著「多虧你平時熱心於社團活動」的感謝之意看向月子妹妹。

「小豬。我是小豬……又這樣麼……」

然而月子妹妹卻擺出一副無法釋然的表情。這事並不重要哦,小河馬!

「嘿呀!」

四目相對的瞬間,我便吃到了猛烈的挖側腹河馬攻擊。

可能這也算上剛才我說她身體堆不起來的懲罰吧。對人身攻擊決不輕恕女孩的被動技能「自動制裁」,要是能以某種形式用於維護世界和平就好了。

「怎,怎麼了橫寺,怎麼突然就頹喪了」

「也許是被壞蟲子咬了吧。比起這種事情,姐姐。剛才的事情如果不是演技的話,你打算怎麼辦」

「唔?怎麼回事?」

「學長不是在演狼,而是單純是個變態,真的打算把我扒光的話」

「……什麼?」

鋼鐵小姐一瞬間眯起了眼睛。

等等等等你在說些什麼啊月子妹妹!你就這麼想實現我和鋼鐵小姐的心跳驚慌捉迷藏事件麼!?

就算你是被害者,也有能做和不能做的事情啊!果然還是算了!全都是我的錯。真是範例般的自作自受呀。

「這樣啊……確實,不能排除排練戲劇的過程中,可能催生預料之外情慾的危險性。畢竟月子是世界第一可愛啊」

「這種話就別講啦」

「唔姆……。橫寺是單純陪月子排練戲劇呢,還是在排練過程中催生獸慾而逼近月子呢。當比較二者的可能性時,自然可以無視掉後者」

「你說什麼?」

我剛想詠唱辭世的俳句,可筒隱姐妹的對話卻朝著我始料未及的方向發展了。

我不是犯人?WHY?我雖然是犯人卻很在意!

「邏輯性地思考便會明白。這並非懷疑月子的可愛程度,或者相信橫寺的誠實這種次元的話題。因為十四世紀的哲學家、神學家奧卡姆的威廉曾提出這麼一個原理。推論事實時,必須基於儘可能簡潔的假說所構成的理論。不能胡亂增加假說。」

鋼鐵小姐滔滔不絕地撥動著她的巧舌。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奧卡姆剃刀」(5)是吧。嗯嗯。哦。嘛。

注5:奧卡姆剃刀原理,也即簡單有效原理。總結來說,即是「如無必要,勿增實體」。

……說實話,我不太懂她在說些什麼……。總之我這條小命算是保住了。

「姐姐你太慣著學長了」

對著撅起小嘴的月子妹妹

「嘛嘛,就這樣算了吧。我知道你其實也樂在其中的。這裡就看在姐姐的面子上,繼續開我們的學習會好嗎」

鋼鐵小姐邊輕輕推了推她的背,邊朝我使了個眼色。

「好啦,橫寺你也是。大家已經久等了」

她是在邀請我一起走。

她的笑容很有大人味。

這個人一直都是這樣的。

知道很多複雜的詞語,非常擅長處理調停一些麻煩的糾紛。她憑藉她的機巧順利克服了社團間的操場分配以及社團棟戰爭等問題,不但作為睿智之王君臨整個田徑部,甚至受到其他社團的成員們的一致推崇。

就連她今天在家裡穿著居家服的身姿,也洋溢著智慧的力量。

沒錯。

她和筆記里記載的,過去的廢柴小姐已經不一樣了。

年幼時的鋼鐵小姐,散發著無人可比的才氣。

她之所以走上歪路,是因為要照顧母親而放棄學習的,如同誓言般的詛咒。

在這個一切願望都已重置,我沒有住在筒隱家的世界中。

鋼鐵小姐保持著她那聰敏的頭腦,一天天地茁壯成長。

當然不難想像,這其中也有讀了橫寺筆記後,月子妹妹那因果逆轉般的英才教育的原因。

相必十分困難吧。我也想被妹系女孩施加各種斯巴達教育呀。一邊被她鄙夷責罵,一邊被她的小腳丫踩踏,受到連最重要的部位都被她又踩又戳的懲罰,啊這個性癖要覺醒啦!

「學長總是會把懲罰和褒獎的界限弄混耶」

「……月子妹妹也總是隨意踏過我的腦補與實際發言的界線,不是麼?」

「對本人不當又不正的二次使用決不能姑息。與清純又純潔的官方方針相背的思想必須徹底取締」

「如此蠻橫的權力監督官!為了團結一致地表達抗議,還是趕緊腦補許許多多月子妹妹淫亂的樣子然後發到網上分享吧!」

「真是個極其惡劣的權利侵害者學長。……學長明明是個如此變態的人。為什麼姐姐會」

三個人走在走廊上時,筒隱十分生氣地嘟著嘴抱怨道。看來她對走在前方的鋼鐵越前守(6)名垂青史的名裁判非常不滿。

注6:大岡忠相,江戶時期著名奉行,以「大岡越前」之名廣為人知。

「消消氣啦,你姐姐說的對。之後的事情等我倆獨處的時候再說吧。到時候我們都一絲不掛地把一切都展示給對方,向前更進一步如何」

「哎……討厭,你真是個令人沒轍的變態學長」

月子妹妹深深地嘆了口氣,輕輕扇了下我的手。

她哼

地別開她的小下巴,以無言、達觀、冷淡混合在一起的態度走在我的身旁。

——然而。

在我的眼裡,她這個樣子,讓人覺得。

她看上去意外的沒沒沒沒沒那麼牴觸。

要是我逼近逼近逼近到底的話,裸體事件說不不不不不定能發生。

要是我下跪拼命懇求她的話,說不不不不不定真能和她跨越那條線。

為什麼呢。

也許她也被過去的筆記影響到了。也許她看到了和我一樣的幻影。

比方說,「既然過去發生了,那在這個世界裡一樣地被看到裸體也是無可奈何的」這樣的幻影。

這感覺有點——不。

怎樣都好。嗯。想太多了。

下流的月子妹妹最棒了。

話說也有可能單純是我的眼睛太骯髒了。這個說法的可能性反倒還高些?這就叫奧卡姆的全裸原理。不能隨意增加變態的數量。

**

閒話休提。

我是來參加學習會的。

筒隱家的大客廳中,等候著剩下的老面孔,也就是小豆梓和小麻衣。

「下個問題。小梓。回答」

「放馬過來!這類問題我可拿手了!」

她倆都穿著便服。小豆梓穿著一如既往的緞帶連衣裙,背後則好似單點飾品般地搭配著一個大草帽。小麻衣則是開肩針織衫配上露出大腿的牛仔短褲,顯得十分隨意。

她倆在茶几前鋪上坐墊,正肩靠肩地坐著一起看習題集呢。

「那關於標註線三。李徵7所講的『懦弱的自尊心和尊大的羞恥心』。具體是指什麼?」

「額,我想想……。雖然老虎被稱為森林的王者,但其實並不怎麼擅長狩獵吧。又不像獵豹跑得那麼快……。因此才會催生複雜的自尊心和羞恥心吧?」

「……下一題。標註線四。李徵為何又說出了自嘲的話語?」

「哎呀,連著來?這個……可能是因為,即便如此自己已經成為老虎了吧。他應該是考慮到再驕傲下去,就會對不起還是人類的袁慘吧。真善良!」

「………………標註線五。李徵最後在月下咆哮是因為什麼」

「他好帥呀!這一幕仿佛躍然紙上!我喜歡!」

注7: 李徵和袁慘,出自中島敦所著《山月記》。以唐代《宣室志》為素材,描述生性倨傲的詩人李徵在自尊心與自卑心不斷交相衝突的矛盾下,終於化身為虎的過程及其因果。袁慘為李徵舊友。

「……………………」

「怎樣怎樣,怎麼樣?我答對了嗎,答對了嗎!?」

「小梓。國語的閱讀題只能回答從原文中能讀取到的東西。不是回答你閱讀時的感受」

「誒,誒,可是,老虎好強,好帥,好喜歡……」

「……所以說不是這樣啦」

「小麻你不是這樣嗎?你和我想的不一樣嗎……?」

「…………不。我和你一樣。可是……」

「哎嘿嘿。太好啦!好閨蜜!」

「……嗯……」

請允許我鄭重修改剛才的發言。

小豆梓和小麻衣,看上去在互相出題,其實是在瘋狂秀恩愛。學習的時候有必要把手牽在一起嗎。學習的時候有必要肩靠的那麼近嗎。

「小梓。部長她們估計快回來了。先分開一下」

「???」

「別擺出『你在說啥我不懂』的表情。快保持距離」

「我不願意哦?」

「啥,『不願意』?」

「我們是鐵閨蜜嘛。關係好就應該貼在一起不是嗎」

「嗚……」

小麻衣難得垂下了眉梢,接受了小豆梓的蹭臉頰攻勢。

看上去弱不禁風,其實能夠天真無邪地瘋狂撒嬌、攻勢不斷的小豆梓,和看上去面無表情,其實十分禁不起一部分女孩子攻勢的小麻衣。

這不是範例的乘法麼。你們乾脆交往算了。

說到底我們早就進了大客廳,已經在她倆身後觀察半天了,她倆卻完全沒有注意到。這二人世界也太濃厚了。

真想變成觀賞植物,將這分甜膩的氛圍永遠守望下去……我正這麼想時

「怎麼樣。有進展嗎」

堂堂正正地介入正在親親熱熱的二人中間,不愧是我們的鋼鐵小姐。

「呀!部長!不是的!」

小麻衣一下子就僵住了。她整個人直接滑下坐墊,滿臉慌張地搖頭不止。就像被正妻發現偷情現場的小三一樣。這怎麼看都只像百合修羅場耶。

「……怎麼了嗎?」

一臉呆萌的小豆梓,似乎並沒有因為被發現而羞恥的意識。倒不如說,她根本不覺得這有什麼關係吧。這也許是距離感的差異吧。

然後她看到了我,便笑開了花地問道。

「哦,橫寺!補習怎麼樣了?」

「多虧你們,感覺穩了。你們給我畫的重點正好考到了。小豆梓是明天吧?現代文的補考。」

「沒錯。照這個感覺明天肯定能考到跟天馬一樣高的分數!」

沒錯,照這個感覺你明天肯定能把國語老師氣哭!

「不過,我還是更擔心後天的英語……。橫寺,你能教我嗎?」

她麻利地準備好參考書,然後慢慢朝我挪了過來。好像只討食的企鵝呀。

「當然沒問題。你哪塊不放心?作文還是聽力?」

「……好。累。肚子餓了」

在榻榻米上擺出大字的小麻衣身旁,月子妹妹靜靜地坐了下來。她遞出了一杯新的麥茶。

「辛苦你了。稍微休息一下嗎」

剛才跑去廚房的她,端來的盤子裡已經備好了五人份的茶點與麥茶、甚至還備好了冰涼的毛巾。

「拿好,這是學長的份」

「哇謝謝你啦!這個巧克力曲奇難道是你做的那個?」

「沒錯沒錯。請儘管吃」

「好厲害啊。這種事情我完全做不到的,真心敬佩你哦」

她就是這麼擅長招待別人的孩子。將來想娶她當妻子。

「……這種事情,小菜一碟的啦」

她側過頭去,用指頭盤弄著自己的尾發。這是她心情好的表現。

「只要掌握訣竅就很好做的。學長要是有個能在身旁教你的人,肯定沒問題」

「真的嗎?我也能做到?那下次」

「……這個。非常好吃。小梓你也吃點。今天就學到這兒吧」

小麻衣麻溜地在茶几前坐好,把手伸向了曲奇。

「可是橫寺才剛來不是嘛。感覺有點對不住他」

這種時候都在為我考慮的小豆梓,其實眼睛卻在不停地往茶點那兒瞟。她是個對自己誠實,不會說謊的孩子。將來想把她當女兒養。

「我已經把期末考試的債還完了,不用著急的其實。比起我,部長才是」

我把水遞給鋼鐵小姐,而她則是搖了搖頭。

「大家就盡情休息。我會用適合自己的步調繼續鑽研的,無需擔心。這就叫考試學習,非一日之勞」

「可是,我們在你旁邊這麼懶懶散散的,總感覺對不起你……」

「呵呵。橫寺真是個本性溫柔的男人啊。若是這樣,我想想,那你就在我累的時候幫我揉揉肩吧」

這位在茶几前凜然正坐的考生,哪怕腰杆挺得筆直,對我的微笑依然十分柔和。這是個剛柔並濟、處事沉穩的年上大姐姐。將來想讓她當情人。

「揉個肩而已,我隨時都行。就社團活動來看,部長不像是容易僵硬的體質啊」

「哦呀這樣麼。要不要試上一試?」

「誒,真的可以嗎……」

「……我有件事!非常想和部長商量!關於暑假中的練習!」

小麻衣強行把我們倆隔開了。

……嘛。

我想大家也隱約覺察到了。

小麻衣目前一次都沒有跟我對過話,一次都沒有跟我對上眼,甚至每次都想把我說的話題帶跑。

她一個人超努力的。雖然做的是沒啥意義的事情。

說到底這個在筒隱家開的學習會,是這群幼馴染從初中就開始了的。

每當定期考試時她們就會聚在一起,帶好筆記本一同學習。

像剛才那樣總是卡在某些奇妙的地方、常年紅燈的小豆梓。不認真記筆記的小麻衣。看準考試方向提早複習的鋼鐵小姐。能從高年級手裡得到去年考試題的月子妹妹。

她們四人就這樣取長補短,同時培養著學力和關係。

然後,就是

被月子妹妹邀請,從前幾天開始突然加入的我了。

小麻衣應該是有什麼想法,從之前在遊戲廳的邂逅來看,這簡直一目了然。

「……速速退散……速速退散……」

我能間斷性地聽到某種富有敵意的聲音。是沒能成佛的幽靈怪物嗎?這已經露骨到其他人都會關心照顧我的程度。

其實我並沒有感到不快。她應該是想拼死守護她的聖域。這沒辦法啦。還有,雖然和目前的事沒啥關係,不過我聽說男女之間吵的越狠,晚上就越來勁!將來想和她當s開頭的朋友。

「…………唔」

看著完全沒法友好相處的我倆,月子妹妹嘟囔了一聲。

她正坐著,把手貼在鬢角處。是她擅長的一休姿勢。俄爾,她刷拉地睜開眼睛講道。

「一直這樣下去也挺無聊。要不我們玩玩遊戲吧」

「遊戲?可以啊,玩什麼?」

「抽鬼牌有點太單純了。玩大貧民怎麼樣」

她說出了很久以前好像聽過的——不,是最近好像讀過的話語。

**

以前,在另一個世界裡。

暑假結束時,一場襲來的颱風奪走了我的家,我則被困在筒隱家中。

那時,害怕孤單的月子妹妹,只是希望能和別人一起,在自己古老而又寬敞的家中玩撲克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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