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2.可是那一日永遠不再來(1/2)
醒來之後,已經是夕陽時分了。
我們都還窩在毯子裡呼呼大睡。
「……哈啾!」
大家幾乎同一時間醒來,最邊邊的幼女月子妹妹不停打噴嚏,毯子底下的眾人跟著連鎖發抖。
吹拂一本杉的風勢強勁寒冷,盤踞在天空西側的厚重橙色雲朵,氣勢十足地俯瞰我們。
在野餐墊上舒展緊繃的身體後,整理行李走下山丘。過程中,月子妹妹原理不明的聲音依然絕贊擴散中。
「哈、哈比……啾比?」
「好奇怪的噴嚏聲……」
「……唔……唔、唔哈、哈啾!」
采咲阿姨歪著頭,月子妹妹也朝同樣方向微微側頭。似乎連她自己都無法控制,幼女身體真是人類神秘的結晶啊。應該到處都有秘密的開關,真想一個個按按看確認一下。
「總之先進來吧。」
「唔呼……」
被拉進暖烘烘大衣內的月子妹妹,腳步走的一晃一晃。
「…………」
前方的鋼鐵小姐回頭,瞄了幾眼和睦的母女關係。頭轉回前方後,她開始徐徐旋轉自己的手臂。
「嗯、嗯、嗯?」
「……筑紫,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雞毛蒜皮的瑣事。不過我的喉嚨似乎也不太通順……唔唔唔,唔呵!哈嚏!」
聽起來很像打噴嚏,但幾乎直接以嘴巴發音。
她大概誤以為這是什麼比賽吧。具體而言,多半是吸引采咲阿姨注意力的比賽。
「你也一起走吧……」
采咲阿姨皺起眉頭,傷腦筋地笑著。
有妤幾個小孩的家長,必須平等照顧每一個小孩,真是辛苦。小孩對於兄弟姊妹間的差別待遇十分敏感,誕生成長在親愛的橫寺家,我非常明白這一點。
……前幾天造訪的橫寺家,二樓緊閉的房間門,忽然閃過腦海。
那孩子——橫寺家的四葉。
她這時正在做什麼呢,我隱約想起。
這不公平。不論對她,或是對任何人都不公平。為什麼每次都是她——
「——喂,不要停下來,快走。」
「咿!?」
有如填補意識的縫隙般,被略為粗魯地戳了戳。
抬頭一看,正好遇見采咲阿姨冷淡的表情。她摟著我的肩膀,硬將我拉進她身邊走著。
「……不要用那張臉露出那樣的表情啦,笨蛋。」
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應該是在鼓勵我吧。雖然有點難以理解,但她就是這樣的人。
老大不小了還老是受人幫忙,真是的。
眾人縮得像丸子一樣,在獸道小徑上很難走。好幾次差點摔跤,然後總會有人呵呵笑。
「真是的,小孩一多就傷腦筋呢。」
一開始撒嬌的鋼鐵小姐,一副完全事不關己地嘟囔,我聽了笑出聲音來。
「你剛才不是說,自己已經是大人了嗎?」
「我、我本來就是成熟的大人!」
嘟起嘴後,鋼鐵小姐肩膀拱得老高,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樣。
「但我必須比現在更勤學,努力修練,囊螢映雪成為更堅強的大人才行……比、比方說,像媽媽這樣。」
「拜託你模仿正經一點的大人吧……」
雖然采咲阿姨困擾地聽過就忘。
不過這是好事,我心想。
只要心裡有父母,就是好事。心中有目標,人就活得下去。即使途中看不見目標也一樣。
「呼?」
「沒事。也對,這樣就對了。加油,要像媽媽一樣喔。」
「不用你多嘴!」
我笑著點點頭,月子妹妹也以打噴嚏表示肯定。
小孩子有無限可能性,歷史就是為了改變而存在的。要擺脫未來的傻小姐路線,成為優秀的母親喔!
*
回到筒隱家後,采咲阿姨換了衣服,又跑去睡覺。
以紙門隔開的大房間角落裡鋪著一床棉被,棉被上躺著一隻刺蝟。
是她代替睡衣的愛用布偶裝。從附有耳朵的風帽與尾巴來看,感受到超越惰性的強烈意志。
要說這件刺蝟裝適不適合採咲阿姨,真的很可愛。這位新妻實在看不出來,是有筒隱姊妹兩女兒的媽媽。應該說,再讓她當一次媽媽吧……
現在可不是面紅耳赤的時候。
「抱歉在臥病在床的時候打擾你。」
趁著剛才在附近玩耍的筒隱姊妹離開的機會,我跪坐在采咲阿姨的枕邊。
兩位親生女兒說要洗澡。鋼鐵小姐擺出姊姊的架式,強勢宣告要幫月子妹妹洗。
我知道,我非常了解各位想說什麼。我比各位都想闖進幼女姊妹的洗澎澎空間,來一場兒童不宜的粉紅色事件啊。可是如果走這條劇情路線,天就要亮啦。
酷酷的我迅速低頭,
「采咲阿姨,能不能給我倉庫的鑰匙?」
說出用來突破死胡同劇本的關鍵字。
這個時代的筒隱家倉庫,還無法自由出入。
打不開的門既推不開也拉不開,不論用飛的用跳的用爬的用鑽的,進不去就是進不去,上次造訪過去世界時已經確認過了。
回想起來,當時試圖闖進倉庫受到阻礙後,才會被ChildBody的美好牽著走,導致劇情走歪呢。
「……你進倉庫想做什麼?」
背對我的刺蝟小姐,窸窸窣窣翻個身子,躺在被窩下僅以視線望向我o
「我有許多問題要問貓神——哎呀?」
然後直接轉半圈,面朝原來的地方。
「你想這麼輕鬆與神明接觸嗎?實在太蠢了,玩笑不要隨便亂開。」
「呃,與其說是玩笑……」
「對你們而言可能是回到很久以前,但對我們而言,目前才是現在。這個時代既沒有奇蹟也沒有魔法,乾脆重新穿梭回中世紀,把野獸附身當成神跡降臨的把戲吧?」
態度十分冷漠。
她可能心情不好,這也難怪。如果聽到『我要和神明對話!』還會相信的人,大概只有勞工的聖若瑟,或是無法畫在沙漠畫上的偉人吧。
「但我是在貓神帶領下來到這裡的。」
如果讓我們回到這個時代的是貓神,在穿梭之前告訴我們的也是貓神。
記得她的確借用愛美爸爸,或是別人的身體告訴過我。說鋼鐵小姐因為潛伏在筒隱家血脈的邪惡傳統,很快就要死了。
「啊?」
刺蝟小姐再度在棉被內轉過半圈。
轉回來望向我的眼睛,驚訝地睜得又圓又大。
「啊,還有呢,貓神偶爾會找我聊天喔。我們感情很好!」
「你說什麼……」
「好碰友!」
畢竟我們是接吻上百次的關係。我敢自信地斷定,我們真的是好碰友!
「哎……」
采咲阿姨的視線逐漸移開,複雜地嘆了一口氣。
「……你的話每次都胡說八道,難以理解。人家好歹也是神明,怎麼可能和你當碰友。」
「那麼雖然無法拿出證據,但可以祈禱看看。對了,說不定采咲阿姨的疾病也能——」
「少說蠢話了。」
結果采咲阿姨還是不相信我。
身為筒隱家的主人,或許有她自己的強烈根據吧。
這個時代的貓神,與我認知中的貓神,或者性質不一樣。
「向來路不明的神祈禱也無濟於事。不准進入倉庫,去想想其他計畫。」
然後刺蝟小姐像躲回巢穴般,鑽進被窩內。
「你騙人……」
「你有什麼證據證明大人騙你?」
從棉被深處傳來模糊的聲音。我反射性脫口而出的話,被采咲阿姨嗤之以鼻。
可是我搖了搖,因為我的確聽說過。
『知道嗎?這個家裡有貓神喔。有一隻招來貓,還有一隻交換貓。』
這個時間點,貓神的確存在。
很欠以前,我以高中生的模樣穿梭回過去世界時,年幼的我說的。
『——是采咲阿姨告訴我的。』
采咲阿姨理論上也應該對貓神一清二楚。
他不可能會說謊。
當時的橫寺少年無比正直。強到光憑直率的想法,朝世界的遙遠險峻斷崖衝去。
比起現在用膚淺的無聊話反覆掩蓋,用玩笑話隱藏真心,對一切打馬虎眼的我還要優秀。
雖然我不相信我,但我相信我心中的自己。
「……哼,兩個都是你吧。」
「是沒錯……」
「我要睡覺了,順便告訴筑紫她們。」
「…………」
沉默了一段時間後,刺蝟小姐從巢穴里探出半個頭來。冷淡的眼神瞪著我瞧,
「你一直待在那邊很煩哪,大笨蛋。」
「…………」
「叫你走開了。沒什麼話好說的,句點。」
「…………」
「……就叫你別露出那種表情了。」
眉頭皺成八字形。看來我心中的我,對采咲阿姨的效果似乎遠比我更加有效。
「拜託你,采咲阿姨。」
「……你……」
我以年幼的喉嚨發出聲音懇求,得到的是虛弱無比的嘆氣回應。聽起來就像在土偯上你推我擠的相撲選手,主動後退一步的嘆息。
提到相撲就想到推擠,提到推擠就想到和月子妹妹有相似之處。不過大姊姊和女兒不同,感覺非常不擅長柑撲呢。
「……在穿廊前方的壺裡面。」
采咲阿姨簡短低喃。
又冷淡地接著說『鑰匙』兩個字。哇~好體貼喔。
這隻刺蝟小姐大概被小男生逼到土俵邊緣,依然不斷往後退,半推半就下被推倒吧。因為她喜歡小孩啊,真是沒辦法。我也喜歡小孩子,所以很清楚喔。
「謝謝你,采咲阿姨!最喜歡你了!」
「……少囉嗦,臭小鬼。」
雖然語氣犀利,眼神冷漠,但卻一目了然地一直皺著眉頭。又酷又冷漠,還對別人要求超沒抵抗方的年長大姊姊,屬性好多超可愛的耶!我喜歡她!
……然後,我產生一絲罪惡感。
「這個,抱歉提出各種無理要求,對不——」
「我困了,晚安。」
就在我想開口道歉時,采咲阿姨翻過身去。
我想起剛才她罵我的『不要道歉,大笨蛋』,她似乎極端討厭小孩對她道歉。
或者這是為人父母的本能吧——可能,應該是。雖然那是我難以理解的領域。
「……錯的不是你,而是我。你說的沒錯,我的確說了謊。」
翻過身去的她,自嘲般壓低了聲音嘀咕。
「其實,我非常了解,貓神的事情。」
「……嗯。」
「很久以前,老公的朋友有麻煩時,曾經來祈禱過。向我們家的神明許下各種願望。」
我很容易幻視這幅光景。老好人的采咲阿姨在請求下,為了別人而許願的模樣。
而且從她對倉庫的頑固態度來看,似乎也能想像到結局。
「結果祈禱大失敗。願望以不情願的方式實現,導致那個人遭受不幸,是嗎?」
「不,十分順利。老公的朋友非常幸福,好像是。」
「哎呀呀?」
結果我完全猜錯了。還一副很懂的表情,好丟臉…
「可是一切的一切實在太順利了,這是不對的。就算自己過得好,總有一天絕對會後悔。」
沒理會我的丟臉,采咲阿姨繼續說。話中透露些許找藉口般的示弱,卻又乘載著為了某人而堅強無比的意志。
究竟是為了誰?
那還用說。
「不希望讓她們覺得,可以輕易改變人生。所以……」
「所以封閉了倉庫?」
「嗯……」
身為愛女兒的母親,身為具備聰穎克制心的一名母親,采咲阿姨肯定禁止自己輕易向貓神許願。
『那麼雖然無法拿出證據,但可以祈禱看看。對了,說不定采咲阿姨的疾病也能——』
『少說蠢話了。』
我的確如采咲阿姨所說,真的是笨蛋。
連父母的心情都不懂,隨便亂說話。我舉起拳頭捶了捶自己的腦袋。
『真是的,大人和小孩子都一樣笨呢。」
采咲阿姨發牢騷地咋了聲舌。
「……嗯。」
「好像在放學前班會上開反省會一樣呢……」
察覺到咂舌與憋笑是相同意義時,我也微微笑了笑。
結束我們兩人的班會後,采咲阿姨似乎真的愛睏了。
但看到她回答得斷斷續續,我正要起身離席時,采咲阿姨不經意地身子動了動,導致我失去離開的時機。
「話說回來,拜託采咲阿姨的人,許了什麼願望?」
「嗯……」
采咲阿姨茫然回應。
「什麼願望呢……是個奇怪的外國人。那傢伙大概也腦袋有問題,算是物以類聚吧。原本以為義大利人都好色,但他看起來只喜歡男人。名字叫什麼呢,這個,呃……」
我靜耳傾聽的同時,感到一陣涼意流竄背脊。
「波魯、波蘿拉……」
在采咲阿姨曖昧的聲音引導下,我的嘴唇擅自開殷。
我唯一認識的奇怪義大利人,而且就在身邊不遠的外國人——
「——波魯勒蘿拉。」
「……沒錯,就是這名字。」
采咲阿姨果決表示肯定。
「原來那也有關係……」
拜託喔,這是什麼意思啊,真的,到底是怎樣啊。
對於他的登場,或許原本應該驚訝得跳起來才對。
波魯勒蘿拉先生到底給了她什麼印象啊。在我喜歡的人眼中,究竟是怎麼看待我感到棘手的人啊。要是感想相同就好了,開玩笑的。
我反而在意這種無關緊要的地方。
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采咲阿姨並未提到對他的評價。
取而代之,
「不要隨便與貓神扯上關係,那是詛咒人的東西。」
脫口說了這句話。
——貓神的詛咒。
這是與筒隱家有關的傳統嗎?鋼鐵小姐的疾病,難道就是起源於此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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