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3.既不安靜也不吵鬧(2/2)
儘管如此。
「……對不起,四葉姐姐。」
我仍無法阻止不會通過腦海把關,下意識的低喃。
一走上二樓,隨即看見她的房門緊緊關著。
我用手指滑過標著名字,以及象徵幸運的四葉草門牌,像個六歲小孩一樣微弱地嘆了口氣。
然後我仿佛聽見,帶有苦澀的呼氣咕咚一聲,掉落在地板上發出的聲音。
算了,那些都不重要。嗯,真的不重要。
我家的事情一點都不重要對吧!
沒有人聽了會開心,沒有人會想聽,寫這種故事毫無意義——不需要像某個業界人物一樣這麼大放厥詞,也知道這種事吧。
單純一想,我早就親身經歷過,知道自己不會陷入不幸啊——在未來已經解決的事情,根本沒有必要在過去煩惱嘛。
更重要的是,故事得回到開朗又快樂的筒隱家才行!
采咲女士健在,鋼鐵小姐聰明,月子妹妹輕柔。
既沒有生病倒下,也沒有喪失表情,也沒有太多煩惱與痛苦,大家都還安穩生活的日常一頁。
沒有人背負任何負債。正因為在這種絕妙的奇蹟時期,理當有許多非做不可的事情。
雖然我完全不知道該從哪裡著手,但這絕對不是負面的意義。要比喻的話,感覺就像跳進新開張的動畫網站中設有年齡限制內容的大海。
世界好寬廣,時間也很多,房門上了鎖,音樂也搖滾;戴上隔絕偽裝用音樂的耳機,準備好爽翻天自HIGH吧!好好堆好好玩,滾落的面紙山!啊,我好像HIGH錯地方了。
「……心情好HIGH喔!」
我發出聲音,試著再度說了一次。
我離開家裡深呼吸,讓肺里充滿冰涼的空氣。在夕陽直射下我身後昏暗而長的人影,就像除去內容物的人皮一樣長長拖著。
因此我絕對不會回頭。
我振奮心情,三步並作兩步,背著裝了換洗衣物和上學用具的大包包,走在滴落成一片通紅的夕陽之道上。
開往商業區的回程巴士比來的時候選空。車內這麼舒適,而且只需要付半票,實在太划算了。小孩子果然好好喔,真希望能永遠當小孩。
如果不行的話,我將來想當公車駕駛……使用的車內後照鏡,負責一直眺望大姐姐的工作!
好開心,好雀躍,坐在椅子上的我不停晃著腳。我的視線背向映著我側臉的車窗,凝視著明亮的電燈告示牌,一直想著快樂的事情。
回到筒隱家之後,已經到了晚餐時間。
大廳的茶几桌,筒隱三姐妹——不對,筒隱母女都到齊了。在我不在的時候,三人似乎相親相愛前往附近的超市購物。沒有第三者打擾她們母女,真是件好事!
隨意的丼飯晚餐,內容有牛丼、炸豬排丼與親子丼。雖然營養一點也不均衡,但或許這就是很有筒隱家風格的味道。
「月子今天真能吃呢。雖然平常胃口已經很大了,但今天更大呢。」
「嗯嗯?一個沒注意,我的丼飯就消失約一半左右啊。」
「……嚼嚼……」
三人的對話像是忽然想起來似地連續著,但采咲女士絕對不是饒舌的類型,介於高傲與撒嬌之間的鋼鐵小姐,似乎還無法完全掌握與媽媽的距離;月子妹妹則是野獸,這就不用提了。感覺就像在寂靜之間,零星埋下言詞的種子一樣。
大家不能再開心一點,嘻嘻哈哈聊天嗎!
今天是周末,黃金時間。
若以超受時下年輕人歡迎的詞彙來形容,就是周末夜狂熱啊。應該再活潑一點,再熱鬧一點,開朗又快樂,在舞會上跳到天明吧,約翰屈伏塔!
就在我一邊大嚼炸豬排丼,同時模仿電影大跳特跳,采咲女士卻一臉不置可否地看我。
「什麼跟什麼啊。那是幾年前的電影啦,我說你到底幾歲啊……」
我才想問采咲女士,你那是什麼打扮啊,請問你貴庚啊。
雖然似乎是因為將濕掉的衣服拿去洗了,但打扮成刺蝟模樣端著丼飯碗,嘴裡大嚼著牛丼,也太刻意賣萌啦!年紀明明就老大不小了—穿布偶裝的女性!好可愛!
我要是這麼說的話,大概會挨一頓刺蝟拳吧,因此我連忙假裝成小孩。
「不對不對,我搞錯了,剛才我想說的是狂熱時間啦!遊戲裡面的」
雖然我沒玩過,不過記得好像有些遊戲是用黏液狀的物體,讓女孩子倒地後屈服於『淫』威。看我的火焰術,冰暴術!進入期待已久的狂熱時間!大概像這樣吧。
吃掉像魔法氣泡一樣留在丼碗底下的最後一塊豬肉,狂熱Fever,我情緒高亢露出笑容後,
「哎……」
采咲女士興致索然地聳了聳肩。
「總覺得你從回來之後,講話就一直戴著面具呢。」
「——咦?」
「實在很麻煩啊。」
聲音聽得出不悅,還有很明顯的咂嘴聲。
哎呀討厭好可怕,誤會啦,才不是戴著面具呢。情緒之所以看起來不自然,單純只是因為我這個人缺乏深度啦!因為底子淺,所以不論說什麼看起來都很輕薄!
「……算了,反正不干我的事,怎樣都無所謂。」
采咲女士甚至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用餐過後收拾——名義上是收拾,其實只是將塑膠容器裝進一旁的塑膠袋而已——的時候,
「我說小屁孩,你打算賴在我們家裡幾天啊?你什麼也沒講,有想過我們方不方便嗎?」
「啊,沒有…對不起……」
采咲女士從語塞的我
手中,拿起還沾有幾顆飯粒的丼碗容器,很明顯地嘖了一聲。
「信上雖然寫著拜託我照顧你兩三天,但實在很自私呢。算了,沒差啦……若是小屁孩你一人的份,總會有辦法的。」
「嗯……咦?」
「隨便啦,待到你覺得煩了為止。」
采咲女士只說了這些,然後就像搖晃不倒翁小法師一樣,左右反覆撫摸摩擦我的頭。感覺有點痛,讓我流出眼淚來。
采咲女士真的一點都沒變。
「……睡覺覺……」
月子妹妹吃完飯後,可能想睡覺了吧,只見她不停揉著眼睛。然後一抓住我的衣?,隨即咕咚一聲,像跌跤一樣靠到我身邊。
「…………嗯呼……」
可能是睡不安穩,她像是鬧彆扭般用頭摩擦著我。然後她鑽進我的衣服內側,柔軟的頭髮與溫暖的呼氣呵得我的肚臍發癢。
她的動作仿佛在努力逗我笑一樣。當然,多半是下意識的動作吧。
始終不算安靜也沒有極端吵鬧,這就是筒隱家的節奏。
頭與肚子都漸漸感到暖烘烘,我呼了一口氣。
我仿佛見到在柔軟的溫暖中浮起的呼氣,輕飄飄地,逐漸在空中融化。
——可是。
仔細想一想,其實事有蹊蹺。
說老實話,采咲女士的判斷十分準確。我的確在硬拗,試圖粉飾當時在自己家裡感受到的衝擊。
也就是橫寺四葉與橫寺家相關的事情。
在我心中,那件事情很久以前就解決了。對於問題理應已經解決的時間,我的內心出乎意料地神經質。
從活在未來的我來看,明明絲毫沒有必要煩惱的。
已經是高中生的我,居然因為小學時代的事情感到混亂。
究竟是為什麼?
雖然我不太會表達——但這件事情讓人感覺不是很好。
附帶一提,就在采咲女士安慰我的同時,鋼鐵小姐在做什麼呢。
「嗯…」
她扠著手,發出奇妙的嘟囔聲,一直瞪著我看。
「……唔嗯…」
還以為她的手不安分地抓來抓去,結果突然站起來低頭看我。實在很難判斷在沉默的眼神中,究竟潛藏什麼樣的感情。
我一臉困擾地回望鋼鐵小姐。
她到底在想什麼呢。
搞不好是看到我夾在采咲女士與月子妹妹中間,讓她產生仿佛家人被搶走般的強烈厭惡感,想要拉扯我的臉頰也說不定。
或者鋼鐵小姐本身也對我產生同情心,想要發揮姐姐的風範,來摸摸我的頭也說不定。
究竟是哪一種呢。二選一,天堂或地獄。可是仔細一想,兩邊都是獎賞,兩邊都很快樂耶!
女孩子真是無敵啊!就在我歡欣鼓舞,準備飛撲過去時,鋼鐵小姐忽然別過臉去。咦,你不是找我有事嗎?
「……是嗎?你要在我家逗留,然後去上學嗎……」
鋼鐵小姐像是確認般低喃。
看到這種反應,嗯,嫉妒家族入侵者的路線八九不離十嗎?我得先提高自己對暴力的容忍度才行!
她完全無視渴求打是情罵是愛的我,手指逐漸以複雜的方式交纏在一起。
「嗯,其實我並不在意,不過呢,既然提到了這話題,我還是先問一下……不,其實我一點都不在意。」
「呃,什麼意思?」
「就是關於你就讀的小學情況。在地區社會中相比,教育水準程度如何?有追蹤調查畢業生的知名大學合格率嗎?大約培養出多少在國際上活躍的人才?有多少學生?二年級呢?男女比例呢?」
伴隨刻意到不行的前提,詢問好幾個超級認真的問題。
原來她根本不是生我的氣,也不打算安慰我。看來正確答案既非嫉妒也非同情,老實說,她似乎根本不在乎我怎樣。
「……該不會,你對學校有興趣?」
「我、我不是說沒有興趣嗎!只不過想到假設我在這裡生活在辦理轉學手續之前,得視察以及考量這間學校是否適合我而已。媽媽應該也會這麼說!」
聽到鋼鐵小姐徵求自己同意,采咲女士露出險峻的表情。
「問題很多呢……義大利的親戚也囉里八嗦的。他們大概不會容忍維持這種現狀吧,不曉得會變成怎樣呢。」
總覺得她現在好像若無其事地說出很重要的事。
可是鋼鐵小姐沒理會這番話,意氣軒昂轉身面向我。
「俗話說打鐵趁熱,你明天就帶我去參觀吧。」
「咦,我嗎……?」
「媽媽生病初愈,我又沒有其他朋友。還是說你有什麼原因,沒辦法帶我參觀嗎?」
「呃。這個…….」
被她這麼逼問,讓我不知該說什麼。
要說傷腦筋的確傷腦筋。萬一碰到認識之前的我的同學或老師,說不定會冒出許多前後矛盾的事情。
「其實我也有自己的預定行程耶……」
「你該不會拒絕我的要求吧?嗯?」
被高高在上的視線逼近,讓我微微滲出冷汗。
鋼鐵小姐才7歲。從我的實際年齡來看,甚至還不到我一半大。
明明如此,但是烙印在本能的服從欲望,讓我實在難以拒絕她。未來的傻小姐早已不復見,光榮的王者凱旋歸來。
「……我知道了……」
「嗯!」
鋼鐵小姐開心地點頭,看到她的模樣,有種對帝王做出貢獻而感到開心的感覺,看來我真的病得不輕。
反、反正才一天而已,應該沒問題吧!
我露出苦笑,然後以輕鬆的心情在明天的行程表上稍做修正。
當時我完全不知道。
精神與身體的連接,遠比想像中更加緊密這件事。
內心這種東西,會強烈受到身體的影響這件事。
以及我們逐漸變得無法挽回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