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1.再會,或是純粹理性批判(2/2)
「呼……」
她的眼皮就像電池沒電一樣闔上。有如熱水袋的溫暖體溫緊貼著我,整個身體倚靠在我身上。
「月、月子妹妹……」
我帶著絕望不斷呼喊月子妹妹的名字。
「呼……呼鼾……」
卻只得到掛著一絲口水的呼鼾聲回答。
她似乎就這樣含著我的手指,進入了夢鄉。
從開始到結束,徹頭徹尾,都只靠感性與脊椎反射活著。
理應具備正常神經與常識的女高中生,當然不可能有這種舉動。
才剛舉辦十六歲生日宴會的筒隱月子,早已經不在。
如今她似乎變成合乎外表,或是在精神層面上反倒更加年幼的孩童。從她散發的氛圍來推測,處於一個不曉得懂事沒的年紀。
剛才的魔王殺氣,似乎只是我搞錯了。在此向各位致歉更正。
「哈哈~這下子可有趣了喔」
我試著乾笑了兩聲。
話說回來,月子妹妹原本就已經很幼小,居然還能變得更年幼,人體真的太神奇了。
要是再變得比現在更幼小,根本成不了精子卵子的等級,感覺反倒在學術上進入「安全」的範疇呢。
換句話說,現在的模樣就位於違法怦怦膽小鬼競賽的懸崖邊!
前方沒有道路,應該說現在腳下也沒有道路。儘管如此,倘若能將這孩子脫個精光,變成完美的全裸,我的變態之道也趨向完成!監督這個世界的Kantoku大神啊,期待您顯靈!如果是妄想插圖,警察伯伯能不能判我勉強安全上壘?
…….開玩笑的。
自己糊弄自己也是有極限的。眼前的事態顯然無法以逃避現實躲過。
「——天啊!月子妹妹變成小孩子了!」
無法承受現實的沉重壓力,我猛搔自己的頭。
難道出了什麼差錯,只有我保持高中生的意識,穿梭回到過去了嗎?
我果然還是孤獨一人啊!
橫寺同學小小的手,拉著橫寺同學小小的頭髮,感應到沉睡其中的大大腦袋在呻吟。
如果只有我一人保有現代的記憶,那可是淒涼慘烈的孤獨啊。就像太空人漂流到被猿猴統治的行星一樣。
與世界產生決定性的隔絕,孤獨一人。
被貶為小學一年級的身體,究竟能做些什麼呢。
我已經搞不清楚任何事情,只知道自己不知道該怎麼辦。也就是說,我什麼都不知道。
正因為原本已經暫且冷靜下來,遭到背叛的衝擊反而更大。我的心情就像乘坐雲霄飛車一樣,呈現自由落體往下墜。
為什麼只有我必須維持成人的精神,被丟到這個世界來啊。這還有天理嗎?天底下哪有這種不講理的事?不是應該讓我也變回小孩,和變成小孩的月子妹妹一起扮演亞當與夏娃,增產報國組成幸福的家庭才對嗎!
「我絕對饒不了她……!」
總之,我詛咒這一切的元兇貓神。
我運用各種謾罵詛咒她。翻滾著身體詛咒她。雖然無關,不過被睡美人月子妹妹吸吮指頭的感覺舒服到我全身酥軟,所以我儘可能不妨礙她的動作,靈巧地一邊四處滾動一邊詛咒貓神祖宗十八代。
那隻臭貓娘,下次遇到她一定要她的命!
然後就在我心情如此低盪,無法做出任何心理準備的狀況下,聽到從隔壁大廳再度傳來腳步聲接近。
「吵死人了……是作了什麼好夢嗎,餵?」
我和我的初戀情人再度重逢。
「筑紫她還在睡,別吵鬧啊。」
采咲女士眯著單眼俯瞰我,在頭帽內用手撥了撥翹翹的黑髮,呈現剛睡醒的刺蝟裝造型。
這麼說來,她好像是穿布偶服當睡衣啊?
就像從某處的觀眾席仰望舞台般,我茫然地想著。
我原本一直在內心某處確信,已經再也無法見到采咲女士了。
此刻她活生生站在我面前說著話。
眼前的光景絲毫沒有現實的感覺。
「正想說怎麼不見人影,居然連月子都帶了出來。你知道現在幾點嗎?」
聽她這麼說,我反射性抬頭看時鐘。又大又高的落地鍾,不曉得是不是在老爺爺呱呱墜地時就已經有了,但是這座古老時鐘看起來像有百年歷史。
落地鐘的短針指著六。
大概是早上六點吧。
「……這時間醒來也不奇怪吧……」
「少廢話,別再囉里八嗦,給我睡回籠覺。」
采咲女士輕輕抱起沉沉睡著的月子妹妹,推著我的背,回到一旁的大廳去。
大廳內鋪著棉被,正中央躺著一個嘴巴張得大大的女孩,睡成大字形還打著鼾。
「思咕……思嘎思嘎……所謂時間,是存在於一切直觀根基的必然表象,也是現象一般的先驗形式條件……思嘎?」
是七歲的鋼鐵小姐。
是剛禁止自己念書沒多久,還很聰明的時期。即便是睡姿,顯現出來的王者一鱗半爪依然存在。短短的馬尾宛如君主寶冠,在頭頂上盤捲成漩渦狀。
只不過睡相實在很難恭維。只見她邋遢地踢掉蓋被,甚至還磨牙,哎呀呀。
「呼鼾……亦即時間既非論證性概念,也並非一般性概念,而是感性直覺的純粹形式;因此雖然具備經驗上的實在性,我們卻拒絕時間要求關於絕對實在性這件事的一切……呼噢!」
看她如此年幼的睡相,究竟做了什麼夢呢?
從她的選詞用字推斷,她在睡夢中嘟囔的似乎是康德的『純粹理性批判』,可是天底下哪有這種七歲小孩啊。噢,失敬,就在我眼前,這也沒辦法呢。這個早熟的天才,怎麼長大後會變成傻小姐帝王啊。時間的流逝真令人哀傷呢。
——這麼一來。
筒隱母女三人都到齊了。
大家都維持過去的外表與過去的精神。
我笑了笑,同時感覺到惡夢般的頭暈目眩。
「怎麼了啊,為什麼呆站在那裡。」
采咲女士輕輕讓月子妹妹躺在鋼鐵小姐身邊,驚異地轉頭看我。
她的氣息穩定,腳步也沒有不穩的模樣。大概身體狀況還不壞吧。氣色良好的喉嚨緩緩上下起伏。
「快點,過來這邊。」
從活生生的身體內,伴隨活生生的氣息,發出帶有生命力的聲音。
「都活著…….」
「啊?」
「無論是我,還是采咲女士,都維持過去的模樣活著……」
我盯著刺蝟小姐看,揉了好幾次眼睛。
倘若不這麼做,無法承認現實的眼球好像會奪眶而出,滾落到地面。
這次並非像之前那樣,是藉由身為外在要因的未來身體,從過去的框架外側窺探著。
此刻我正是六歲的橫寺陽人,我以這身份再度生活在我早已經歷的過去。
理應早已喪失的時間,在我四周化為漩渦晃動世界,朝我湧來試圖衝垮主觀的防波堤。
剛才鋼鐵小姐在夢話里提到的時間論在我腦海里復甦——雖然時空這種概念有先天性(a priori)
,但絕非以客觀的形式存在於這個世界。
德國的代表哲學家康德,在著作中是這樣表述的。
『依照主觀認知的時間移動,在某種意義上,亦即在純粹理性的觀點上,不得不承認其實現性』
……雖然不知道康德是否真的寫過這些話啦。搞不好他沒這樣寫過,我想他大概沒寫過。他絕對沒寫過。
我自己都覺得這真是不負責任的捏造。只要像在轉述名言似地引用,就會擅自變得煞有其事一般;我認為這種現象是存在的。這種莫名其妙的說服力,原因大概在於康德與Kantoku的文字排列很相似吧;在我心中這是很普遍的見解。Kantoku神果然是第一名!
被我拉出來做比較的康德可能會很困擾,但對從未見過的人,面且是女孩以外的種族,他困不困擾根本無所謂,隨便啦。
比起那種事,現實中我就在這裡,而且變成小孩子身體這件事,要嚴重多了。
這和以前穿梭時空的不完全不一樣。
若要比喻的話,就像剪接錄下來的電視節目,或是跳進現場直播的電視節目內大鬧一番,兩者之間的差別。
某種比時空惇論更加恐怖的事物。感覺這跟自我認定,或是自我同一性之類的詞彙相關。
「這種事能獲得原諒嗎……」
一開始思考,就覺得頭又痛又沉重,腦袋好像快燒起來。
「……你似乎真的做了奇怪的夢呢。」
采咲女士一臉麻煩——或者該說溫柔地皺起眉頭。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別囉哩八嗦一大堆,趕快睡覺,睡到夢見其他的夢境為止。會睡的孩子長得快,不睡的孩子長不大。」
我被她以鎖臂的姿勢抱在懷裡,硬拖進蓋被縮成一團。
右邊是筒隱姐妹,左邊是采咲女士。
客觀來看,是一名大人與三名幼童——總計四人的模擬家族。
散發母愛的溫暖胳膊,摟著我的肩膀。理應再也無法相見,連同回憶一同抹消的刺蝟。那柔軟的體溫懷抱著我不放手。
「采咲女士……」
「安靜一點。我唱搖籃曲給你聽。」
聽到她的呢喃,我只好假裝闔上眼皮。
充其量只是假裝的,裝睡而已。
明明是裝睡,但可能是累壞了。腦袋裡持續疼痛的熱度緊緊糾纏不放,讓我意識逐漸遠離。
「寶寶快~乖乖睡~老鼠藥~不要怕~小老鼠~站起來~貓咪乖~快跑開~」
就在我與睡意苦鬥時,耳邊傳來非常類似搖籃曲的歌聲。
這是刺蝟(註:日文漢字為針鼠)小姐對老鼠一族的加油歌嗎?節奏也亂七八糟,完全無法想像不久之前她還在當保母。筒隱家小女兒的崩壞音感,說不定就是繼承她的,如果是聽這種搖籃曲長大,也難怪她會變成那樣了。
那真的非常生硬而且刺耳——儘管如此。
仍是悲傷無比且讓人懷念的歌聲。
聽著從初戀對象的雙唇紡織出來的溫柔搖籃曲,讓我一下子就進入了夢鄉。
我沒有作夢。
我已經心滿意足,沒有作夢的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