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5.向你說再見(2/2)
采咲阿姨持續訴說願望。
滔滔不絕,甚至讓人難以承受。
「可以目睹女兒日漸成長的未來。對父母而言,看到小孩獲得幸福是無上的喜悅。沒有詛咒真的太好了。」
我搖了搖頭。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反覆搖頭。
不過我想,應該沒有必要搖頭給她看。采咲阿姨應該早就心知肚明了。
「對不對?喂,怎麼了啊,說話啊……」
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實現的夢想。
采咲阿姨會死。
一定會死。
死因不是詛咒,並非死於不存在的虛構詛咒。
只是,因為自己的命運,而死。
「你應該也知道吧,就是前幾年,不是鬧過洪水嗎?洪水害我有一段時間身體不好,幾乎見不到自己的親生女兒。好不容易以為可以見到面,結果卻住了院——還有好多事情想和女兒一起達成啊。欸,你說句話好不好,算我求你……」
采咲阿姨不是什麼聖人,也不是成熟的大人。
只是稀鬆平常的母親,慌亂的態度與某人的母親十分相似,晃動我的肩膀。
我忍不住睜開眼睛,
「——……」
結果立刻就後悔了。
「沒有詛咒的話,怎麼說得過去?她才七歲而已啊,父母不能看著自己小孩的未來,天底下哪有這種不講理的事……」
采咲阿姨哭得淚眼汪汪,晞哩嘩啦。
豆大的眼淚從眼眸溢出,毫不在意他人視線,從臉頰沾濕到下顎。大聲抽抽噎噎,像個孩子一樣哭哭啼啼。
「…………」
內心在腦海里這句話是騙人的,我心想。
胸口深處像燃燒般痛苦,喉頭底部如火炙般發不出聲音。
身體正中央從內側緊緊掐住,勒得痛到讓人難以忍受。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我明明什麼都還沒做啊,明明一切才正要開始。欸,你告訴我吧,到底該怎麼做,才能目睹女兒們的成長啊。我什麼都願意,只要是能做的事,我
什麼都願意做——」
面前的女人拚命以顫抖嘶啞的聲音,止不住流著眼淚,激動地懇求。
「我們家有神明啊。什麼都辦得到,具備可怕強大力量的神明,所以——」
——所以。
她只能深信,這個世界上存在詛咒。
因為她不相信,這就是自己的命運。
『那麼雖然無法拿出證據,但可以祈禱看看。對了,說不定采咲阿姨的疾病也能——』
『少說蠢話了。』
身為鍾愛女兒的母親,具備聰明自製心的采咲阿姨,因為太愛女兒而失去理智,無法自制——而且毫無自覺。
「要是沒有詛咒的話,誰能接受這麼扯的事情啊……!」
她許下的願望不是希望,反而是詛咒。
因為,這是唯一,能讓自己忍受這種現實的方法。
……就這樣。
筒隱家的規則,產生決定性的扭曲。
「采咲阿姨——……」
我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伸出手來。
雖然我什麼也做不到。我已經無數次反覆體會這件事。
但是,即使如此。
我還是希望看到女孩子笑。
我還是不想看到女孩子哭。
尤其是初戀情人,我更希望看到她永遠歡笑。
一路走來始終如一,這是唯一驅使我行動的原因。
「……——」
眨了眨淚水染濕的睫毛,采咲阿姨茫然看著我。我單膝跪地,以相同高度回望采咲阿姨。
她的嘴唇既冷淡、溫柔又溫暖,卻被淚水沾濕而冰冷。就像刺蝟身上的刺受了傷折斷,毫無防備地顫抖,略為開啟一道縫隙。
我靜靜將指尖搭在距離近又遙遠的場所,一邊確認柔軟又悲傷的觸感,同時緩緩縮短距離至零——
「——你在幹什麼!」
結果卻被一記螺旋式飛身側踢踹開。
這裡沒有裝訂錯誤,各位讀者手邊的小說很正常,請各位見諒。
「這是家暴吧!家庭暴力吧!你終於露出狐狸尾巴露出馬腳脫下假面具露出真面目啦!」
紙門才一拉開,憤怒的火球少女立即飛撲進來。
猛烈的衝擊讓我朝壁翕一彈一蹦,然後順勢被鋼鐵小姐騎在身上。在騎馬帝王痛揍暴打的反彈下,乒桌球乓劈劈啪啪碰碰咔咔好痛好痛這樣真的很痛耶!
「媽媽更痛你知不知道!老天不允許家暴,我也不允許!任何害媽媽哭泣的,不論萬象都萬死不足惜!」
來自高高在上的大上段一喝,魄力將一切沉重氣氛一掃而空。
不愧是閃耀在一本杉頂端的一等星,我們偉大的常勝不敗鋼鐵將軍,世界人民的太陽,忠肝義膽的體現者,名叫筒隱筑紫同志!(注8)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不好拜託饒了我吧!」
「那麼你承認欺負媽媽了嗎!」
「我沒有欺負她!」
「反省不夠!教化你!」
「我承認欺負她!」
「罪孽深重!教化你!」
……我被迫徹底批判自己,直到改變主體思想為止。筒隱家是地上的天堂,理想的人民國家中不存在家暴。
*
「……我太衝動跳到結論了,真的非常對不起……」
畢恭畢敬在榻榻米上跪坐,鋼鐵小姐深深低頭致歉。
注8惡搞北韓的金正日將軍之歌。
「今後我會多加留意,望您大人不記小人過。」
一旁的月子妹妹露出監護人的微妙表情陪同。幼女的身體兼具媽媽的氣質,犀利人妻屬性頂天聽牌一槍自摸滿貫。這該支付多少分數才好呢?我原諒了一切,真好騙。
「可是剛才不論怎麼看,都像是媽媽在哭啊……」
看到女兒還有些不服氣側頭疑惑,采咲阿姨連忙動作粗魯地用力搔了搔臉頰。
「……剛才髒東西跑進眼睛裡了。」
她的臉上除了微微濕氣以外,已經不見淚水的痕跡。
知道那冰冷的觸感以及哀傷眼神的人,只有我而已。
「髒東西……這種惡行,我絕不容許!」
但是鋼鐵將軍頓時再度氣焰萬丈。她的正義一直在尋找可以隨時著火的燃料。
「現在我終於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直到掃除世界上所有塵埃為止,和平是不會降臨世界的!我們的戰鬥才正要開始!」
「到此為止啦。」(注9)
采咲阿姨一掌巴在女兒頭上,露出苦笑。
注9『我們的戰鬥才正要開始』為少年漫畫常見的腰斬結局台詞,下一句『到此為止』在日文的另外一個解釋即為『腰斬』。
「我說你啊,也太愛媽媽了吧……」
「那還用說,因為我和媽媽總是在一起。牽著媽媽的手走路,看著媽媽的背影長大,在媽媽旁邊鋪棉被睡覺——然後總有一天,像媽媽一樣死去。」
鋼鐵小姐呈現對照地開朗笑著。
仰望媽媽,眯起愛憐的眼睛,充滿幸福地張開嘴唇——有如不自覺中呼喚某些不好的未來一樣。
「你啊……別隨便將死這個字掛在嘴上。」
「畢竟人總有一天會死。希望能以同樣的形式走向結束,不是身為子女很自然的感情嗎?」
「————」
采咲阿姨屏息以對。茫然俯瞰女兒,理解到個中含意。
毫無惡意,鋼鐵小姐稚幼而活潑的笑容。
烙印在她心中的——正是不折不扣的『詛咒』。
母親在無意間,對女兒施加的詛咒。
鋼鐵小姐終有一天面臨同樣的結局。步上媽媽的後塵,和媽媽一樣年輕就香消玉殞。
絕對無法逃脫的魔女荊棘,伴隨時間腐敗並膨脹。在鋼鐵小姐完全長大成人的瞬間迸裂,朝地面落下死亡的果實。
如同我親眼目睹,曾經發生的未來一樣。
她已經朝無可挽回的方向,跨出了第一步。
「是嗎……」
采咲阿姨茫然仰望天花板。
表情一瞬間極度扭曲,有如咽下一滴苦澀沉重的毒液一般,喉嚨咽了一聲。
從緊閉的眼皮底下,好像見到滲出一絲閃閃發光的東西。
當然,那是錯覺,是錯覺。
睜開眼睛的采咲阿嬪一如往常,擠出冷淡的表情。
右手伸向鋼鐵小姐的頭,
「欸,筑紫,答應媽媽一件事情吧。」
「……唔?」
「媽媽會儘可能活得久一點,你也要儘可能活久一點。」
以若無其事的聲音,緩緩開口。
「你必須保護這個家才行。與妹妹兩人合作,儘可能活久一點,知道嗎?雖然世界上有很多討厭的事情,難受的事情,痛苦的事情,以及無法責怪任何人的事情。但是你沒有必要背負這一切,任何不小心召喚而來的事物,統統都取消吧。」
這是解除詛咒的話。
「唔……媽媽偶爾會說出難以理解的話呢……當然,我已經長大了,因此可以充分理解。」
被采咲阿姨摸著頭,鋼鐵小姐同時扭扭捏捏搖晃身子。
以頭髮摩擦手掌,有如主動增加被撫摸的次數般撒嬌。
就這樣,筒隱家的形貌恢復了原樣——悄悄地,連當事人都不知情的情況下。
「…………」
不過緊緊摟著采咲阿姨的月子妹妹,可能,了解這番話的意思吧。她將媽媽的左手摟在自己胸前,
「可是,只要一直許願不就好了嗎?永遠永遠——持續許願的話,媽媽肯定會……」
露出祈禱的表情抬頭仰望。
如果對貓神的力量給予正確的願望,或許能改變采咲阿姨的命運。
筒隱想表達的就是這個意思。我們以只有等同於世界中心的鋼鐵小姐聽不懂的話,談論對世界而言相當重要的事。
不過,
「沒關係,已經,足夠了。」
采咲阿姨微微一笑。
沒錯——她肯定無法認同這種做法。絕對無法選擇總有一天,可能會對孩子造成傷害的荊棘。
既愚笨又聰明,這就是為人父母。
「這種事情,又還……」
「……話說回來,這個掉在家門前喔。」
采咲阿姨制止越說越激動的月子妹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
打開折成四折的紙片後,隨即迸出以蠟筆畫得大大的巴黎服裝周式大胸肌造型插圖。
「這是——」
連我都有印象。
是月子姝妹之前畫的未來預測圖。
「之前你已經讓我看過,你們長大後的模樣。會回到過去孝順母親的孩子,可不是那麼多見呢。」
采咲阿姨緊緊抱住月子妹妹。用力抱緊,將整個人摟在懷裡。
雖然現在只能見到月子妹妹年幼的外表,但是身體內毫無疑問,充滿的是來自未來的筒隱。
「要好好活下去,這樣就夠了。只要你能這樣,我這個做媽媽的就不會死。」
啪啪,采咲阿姨輕輕拍了拍筒隱的胸口與背部。是心跳脈動之處。
「我會活在孩子的記憶中,永遠活著。」
「這麼一來,要是這樣的話,媽媽真的,會——」
筒隱阿姨以自己的臉頰與筒隱的臉頰摩擦,緩緩讓筒隱合起嘴唇。
「別擔心。因為我已經大致上滿足了。」
低喃的這句話,宛如遙遠的祖先。宛如近在眼前的母親。
原來如此——我心想。
『其實我大致上滿足了喔。』
在倉庫聽貓神醬這樣說過,現在才體會個中含意。
『茁壯成長的後代超越只能保護家族的我。不論現在或今後,我一直覺得,啊啊——能成為神明,真的很滿足。』
滿足。
與好壞無關。不論好事與壞事都有不少,但父母依然感到滿足。
滿足孩子的無理要求,是父母無上的喜悅。光是孩子健康長大,連化為神明都甘願。
「我、我們,會永遠,陪伴在媽媽,的身邊……」
筒隱激動地啜泣。在感情被奪取前的年幼身體,有如再也忍不住般嗚咽著。
「為什麼要哭……為、為什麼要哭啊……」
鋼鐵小姐也跟著不明就裡哭了出來。
大家都是孩子,真的。
左右手同時摟著哭泣的女兒,采咲阿姨一臉困擾地淡淡炸了眨眼。
「……反正都已經有兩個了,再多一個也沒差……」
在視線敦促下,我這才發覽自己的視野模糊又模糊,有如漏雨般糊成一片。
在采咲阿姨的呼喚下,我直奔她的胸口。
初戀情人,自己最喜歡的人。
——我能讓你獲得幸福嗎?
采咲阿姨並未直接回答我的呢喃。
取而代之,將下顎搭在我的頭頂上,
「關於你剛才說的那番話,唯有一件事情,你誤會了。」
「……什麼,事情?」
「就是橫寺家的事情。你並不是被你父母置之不理,才被我撿回來,而是剛好相反。是我主動召喚你過來的,就在筑紫與月子不在自己身邊,孤獨一人當育幼院老師的時候。」
當時,因為洪水而染上疾病的采咲阿姨,許願希望我來到筒隱家。
「或許是因為想孩子想瘋了,才會想出這種蠢事。所以你只是被召喚而來而已。」
我想起桃色雙馬尾怪獸。在化為義大利的學校,在神明口中等同道具的愛瑪努艾勒·波魯勒蘿拉。
『任何人充其量都只是道具而已。』
貓神醬說的沒錯,那女孩和我到頭來,只是以相似手法召喚而來的道具而已。
「真是漫長的夢,好幸福的一場夢,我充分獲得了救贖。所以,已經夠了。你就回到原本的場所,回到你該回去的家吧,」
這樣真的能解除願望嗎?
「橫寺陽人,你要好好在父母呵護下,恢復以往,永遠幸福長大啊。」
恢復以往——這是不可能的,我心想。
早在被采咲阿姨召喚之前,我毫無疑問就是孤獨一人。
在橫寺家幸福成長。這是取消的藉口,采咲阿姨最後的祈願吧——
不過總而言之,我點了點頭。
「……嗯。」
這是關於願望。為了重要的某人而許願所說的話。
若是如此,我的未來也會在她取消願望之下開花結果。然後我才發現,相信這一點就是最後的孝順。
「……你將來一定能成為大人物。」
采咲阿姨毫無根據地,認同將來沒什麼路用的我能成為大人物。
「不過啊,」
她將手掌放在我的頭上。手勢並非粗魯地輕戳,而是頭一次,溫柔地撫摸我。
「可別隨便裝大入喔,小孩子就應該有小孩子的樣。不論過了多久,孩子就是孩子啦,大笨蛋。」
……低喃縈繞耳際。
這一刻的心情,肯定持續刻印在我心中。
「啊……」
某人脫口而出,眾人都睜大眼睛。
某種東西扭曲發出的嘰嘎聲,光彩奪目的色彩逐漸填滿視野。
聲音與顏色的洪流在中庭泛濫,跨越紙門,讓大房間充滿光芒。
這是讓世界產生變革的光芒。並非反覆輪迴,也並非倒帶回頭,而是重新來過。讓起始就此終結,封閉古老的願望,開創新的篇章。
我的根本被一片純白的眩目光芒吸進去,毫不留情染上新的顏色。
本能的恐怖盤踞在腳邊。
就在我要喊出來的時候,有人握住了我的手。那是代替母親,充滿愛情,比任何事物都強大的力量。
「……要幸福啊。」
在仰望的視野中,采咲阿姨溫柔笑著。原來她一直注視我,無時無刻,不論何處。
心中和身外皆籠罩在光芒內,我緊緊閉上眼睛。
感謝大家,永別了。
然後——
橫寺陽人,化為泡影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