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5.向你說再見(1/2)
大房間分割成幾間小房間,是筒隱家這時代的特色。
茶几桌上分別放了四份連鎖店的外帶牛丼,與任何地方都買得到的紙盒烏龍茶。
就在眾人準備享用家庭好夥伴,也就是速食的時候,鋼鐵小姐得意地挺起胸膛。
「這是媽媽將錢包交給我,我憑一己之力直接購買的喔!特別允許你食用,因此你應該三跪九叩五體投地,展現最大限度的感謝之意。」
「謝謝。現在會幫媽媽的忙了呢,好棒喔,了不起耶。」
「……雖然不太明白,但怎麼好像帶有與恩情和恭敬不同的感情嘛?」
「沒關係的嘛,沒有嘛。」
「剛才這句話我感覺到蔑視的意圖!你要多尊敬我一點!我可是姊姊喔!很了不起喔!」
七歲兒童以免洗筷指著我,高高在上手舞足蹈。
「筷子是用來吃東西的……」
一臉嫌煩地以下巴示意的采咲阿姨,早就已經換上了刺蝟裝。
「媽媽你看他啦!」
「沒什麼可是的。」
「可是可是可是!」
了不起妹妹馬上嘟起臉生氣。
結果免洗筷尖碰到牛井容器。
「啊。」
我急忙伸出手,但當然來不及。哀哉,美味的牛丼從茶几桌上打翻。
知道自己幾乎沒動過筷子的晚餐化為泡影,鋼鐵小姐不停眨眼睛。不久她的視線愈來愈消沉,
「嗚嗚……」
搓著空空如也的肚皮,失落地垂著眉梢。
「……要不要,我的分你一點?」
「噢噢,唔,不……不用岡情我!這一點小事不會讓我沮喪。我要讓內心化為鋼鐵,變得堅強!」
未來的王緊緊抿住嘴唇說。偷瞄母親的視線強烈主張『稱讚我,稱讚我』。
「你才不是武士。好好反省不守規矩導致的失敗啦……」
采咲阿姨無可奈何笑了笑,動作略為熟練地扶起鋼鐵小姐,以毛巾擦拭衣服上的髒污。
「唔……唔!」
鋼鐵小姐似乎感到癢而搖晃肩膀,誇張地將體重靠著采咲阿姨的手掌。光是這樣就讓原本緊閉的小小嘴唇鬆懈下來,養小孩似乎也不那麼壞嘛。
另外掉下去的牛肉,已經在擅長抓住好機會的月子妹妹迅速在榻榻米上滑壘後,準確落進她的小小嘴巴里大嚼特嚼。絲毫不浪費任何食物,是食物強打者的模範。
「…………」
我茫然環顧四周。
在分隔的空間外頭,紙門的另一側,是永恆黑暗逼近中庭的氣息。
背對黑暗的世界,在人造燈光下,我們就像模擬家族圍坐在一起。
有冷淡的母親,以及無條件敬愛母親的孩子們。
隨處可見,十分普通的晚餐風景——至少表面上是。
「……采咲阿姨不要緊嗎?」
「什麼事。」
「呃,就是醫院那邊……」
「嗯,還好……」
代替曖昧地縮著下巴的采咲阿姨,鋼鐵小姐開心地點頭。
「因為最近,媽媽沒有我陪在身邊就睡不著!既然如此,那我也順水推舟,確認過後立刻返回家中啦。」
「睡不著的人說反了吧。」
「不、不准說無憑無據的話!你又沒看見我緊緊抓著媽媽的棉被睡覺!」
「唔:也對,是我的錯。話說是向誰確認過可以返家的?」
「當然是醫院的負責人!」
「……是這樣的嗎,采咲阿姨。」
我看向她的視線,她並未直接回望我。
采咲阿姨刻意盯著餐桌上的木紋,
「嗯,算是吧……」
「檢查的結果不是還沒出爐?」
「呃,這個,我和負責人談過了。」
「有向醫生索取正式許可文件嗎?」
「……與其說醫生,應該是護理師吧。另外說剄文件,與其說口頭答應,其實是再三誠懇拜託……」
聲音比平常小的不能再小。
說起負責護理師,我只想到一個人。
「那個人嗎……」
好像身穿純白護士服吧,年輕大胸部又小蠻腰,笑容很迷人的大姊姊。
醫生怎麼可能答應采咲阿姨出院。想到醫院現在可能焦急找人,我輕輕嘆了一口氣。
「怎麼,你對專家的判斷有意見嗎?就算再怎麼討厭醫院,這種態度也不應該呢。」
幾乎分得采咲阿姨所有牛丼的鋼鐵小姐,嘴裡塞滿牛肉的同時看我。
「我聽說了喔!你甚至沒去探望自己的親姊姊——」
「筑紫,茶喝光了。去冰箱。」
「唔?」
「還有拿冰塊、熱水、茶杯、糖漿與抹布來。」
「交給我吧!真是沒辦法!因為我是能幹的小孩呢!」
媽媽一交付任務,鋼鐵小姐立刻從座位起身。就像喜歡的球球被丟到遠方的看門狗一樣。
「真是的……」
采咲阿姨的嘆氣聲,掩蓋了逐漸往廚房消失的腳步聲。
「不好意思,剛才你媽媽以手機聯絡我,滔滔不絕說個沒完。被我家笨女兒聽見了。」
「啊,不會,沒關係。況且……我是真的沒去探望。」
我連忙搖了搖頭。
『明明是你唯一的姊姊,你是不是不想見到她?對不對?』
媽媽隔著電話的聲音,在腦海里盤踞。
我不打算辯解。
就是不想去小兒科。
每次見到姊姊,就有一股難受的心情襲上心頭。
為什麼,每次都是她——
「……學長。」
在我回應月子妹妹超越語言的雄辯視線前,
「其實不想去探望也沒關係,那是父母親的工作。」
采咲阿姨說得很乾脆。
「……不也是弟弟的工作嗎?」
「不,小鬼不一樣。不想去的話可以不要去,就是這樣。」
「可是……」
「有什麼辦法,去丁會想哭吧。」
冷淡的眼神,靜靜籠罩在我身上。
橫寺家的姊姊——橫寺四葉的身體打從出生就很虛弱。
雖然十年後幾乎完全恢復健康,但這時經常反覆住院出院。
她的興趣是看照片。從當時的相簿,可以窺知她的興趣是以小小的手拍我的昭片,然後排列好幾張欣賞。
可是漸漸地,遊玩逐漸減少——
『星期天謝謝你來探望,抱歉喔信d
每次在病房與她見面時,她總是不斷低頭道歉。瘦骨嶙峋的細瘦肩膀,總是孱弱地搖晃。
感到疼痛難受的是她,無法玩耍的也是她。
為什麼總是姊姊——得受這些罪才行呢。
『抱歉喔,又來探望我了呢。』
我明明沒做過任何弟弟該有的舉動,她卻一直關心我。我什麼也辦不到,也無法分擔她的一半痛苦。徒具形式陪在身邊根本毫無意義,明明是唯一的姊弟,兩人之間卻只有一條冰冷又深沉的河流。
『總是來探望我,真的很抱歉喔。』
即使伸出手也無法企及,我沒辦法成為英雄。
『抱歉,陽人,對不起——』
不論怎麼想,都想不到適當的話,只好保持沉默。
不知何時,我不願再見到姊姊嬌弱的肩膀。對心中這麼想的自己感到無比厭惡,因此拒絕去醫院探望姊姊。
頻繁往來醫院的父母對我不置可否,丟下我一個人的時候,被當時還在工作的采咲阿姨撿到,因此開始頻繁進出筒隱家。
「任何人都會這樣,連大人也無法倖免。真正的探視啊,不論是主動探視的人,或是被動接受探視的人,在完全不同層面上都一樣辛苦。」
采咲阿姨冷淡地手撐在茶几桌上。
將所剩無幾的牛丼,一起移到鋼鐵小姐的容器內,
「正因如此,這才是父母的工作」
「……可是……」
「別再可濕可食可使可是了,你姊姊還不是比你更懂事。即使弟弟不來探視,也完全沒生氣啊。」
「……但是媽媽生氣了。可能會不准我進家門。」
「那就住在我們家啊。」
同時滿不在乎地說。
「……咳噗!好黑!啊哇!」
拐彎抹角再度將移到鋼鐵小姐容器內的牛丼,換到自己容器內的月子妹妹誇張地咳了幾聲。只見她慌忙揮動雙手,將花束的形狀罩在自己的頭上
,但我完全想像不到,究竟是什麼東西飛越到什麼程度。筒隱家的女主角們,腦海里的故事等級實在太高啦。
「啊……就是那個意思啦……你就像我們家的小孩一樣。」
采咲阿姨依然不在意,頻繁動著筷子。
容器里早就沒有要轉移的牛肉與轉移過去的牛肉,筷子只轉移透明的空氣。
筒隱家的母親,若無其事的演技等級似乎沒那麼高。
「……謝謝你,采咲阿姨。可是——」
就在心情變得有些複雜時,從走廊傳來由遠而近的奔跑腳步聲。
「我聽到你們說的話囉!」
筒隱家的抵抗勢力,鋼鐵小姐一臉精明瞪著我瞧。
「毫無理由隨便住在別人家裡是擾亂風紀!我堅決反對!」
「就當作簡單的野餐吧……」
「是嗎……啊,不對,哪有這樣的嘛!」
「我會做三明治。」
「沒辦法就讓他住吧!」
紅蘿蔔一吊掛在面前,鋼鐵小姐馬上舉手投降。以額頭摩蹭采咲阿姨的肩膀撒嬌。
「既然這樣,如果我心情高興的話,也不是不能核准你使用廁所的權利喔?」
「這就不用裝腔作勢了,借他用吧……」
采咲阿姨不置可否垂著眉頭。
「話說,茶呢。」
「啊,對了。我是為了尋找人手才回來的,月子,模仿我吧!」
鋼鐵小姐立刻轉身,再度朝廚房狂奔而去。
「學長……」
被十萬火急的姊姊拉著手,月子妹妹眉梢下垂,視線望向我。
「……嗯,我知道。」
我靜靜點頭。
目送一同離去的姐妹後,采咲阿姨柔和地眯起眼睛。
「再~睡幾次覺~就到了搜山獵熊的野餐時間~♪
輕快至極的哼歌響徹整間大房間,是鋼鐵小姐自創的歌曲。
溫柔的母親,開朗的女兒,聰明的女兒,以及受到拯救的少年。唯有完整完美完全的四人,住在這個家裡。
幸福的全家福。
隨處可見,稀鬆平常,正因如此才幸福。
任何人都不會妨礙,沒有道理妨礙。
可是——我卻必須。
必須說出刺耳的真相。
「欸,采咲阿姨。」
「嗯。」
我輕輕閉上眼睛,在眼皮底下浮現采咲阿姨的溫柔笑容。
一遮蔽燈籠發出的淡淡燈火,隨即連不想聽見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漆黑的冬風在夜晚的中庭呼嘯,紙門為了保護境界線而嘰嘎作響。我靜耳傾聽扭曲的現實慘叫,
「——為什麼,要許下詛咒的願望?」
同時在黑暗中,緩緩開口。
*
短暫沉默後,
「……你在說什麼啊。」
察覺到采咲阿姨露出困擾的笑容。
筒隱家的母親露出的笑容,始終那麼冷淡,始終無限溫柔,演技始終笨拙到不行。
我猶豫該不該讓這樣的笑容映入眼帘,因而不敢睜開眼睛。
但是——以人為方式區隔,刻意製造的舞台簾幕必須拉下來才行,不論這個夢境有多麼美麗。
「我進入倉庫,問過了。」
「……真是的,不是再三囑咐過你了嗎——」
「對不起,我沒遵守約定。可是什麼也沒有。」
「什麼叫什麼也沒有。」
「真的什麼也沒有。這個時代的貓神,根本不知道什麼詛咒。」
我依然閉著眼睛,開口陳違。
『退一百步而言,即使你們所知的詛咒真實存在。可是在這個時代絕對不存在。至少與現在的我絲毫沒有關係。』
貓神如此明言。
筒隱家原本就不存在任何詛咒。
實現願望不存在任何代價。
那麼,這個家所謂的『詛咒』,究竟是未來哪個時間點發生的——哪個人從一開始許下了願望。
看過貓神改寫過的太平廣記後,鋼鐵小姐確信筒隱家有短命的詛咒。
以記錄上的時間軸而一百,她是第一個告訴我詛咒這件事的人。
可是。
那並非原本意義上的『最初』。
「雖然不知道詛咒何時發生,但是可以判斷,現在這個時間點是否已經發生。而且如同貓神所說,目前並未發生。」
在這個世界流動的時間中,第一個開口說出詛咒的人,
『不要隨便與貓神扯上關係,那是詛咒人的東西。』
是躺在被窩裡的采咲阿姨。
「為什麼你敢如此肯定,明明不存在的事物存在呢……?」
活在這個時代的采咲阿姨,居然能提起這個時代的貓神本尊不可能了解的詛咒。
這是明確的矛盾,同時也強烈暗示她與詛咒的關聯。
「如果哪裡會錯意的話,我會道歉,告訴我原因吧——采咲阿姨。」
雖然很不願意去想。
如果是我誤會了,不知道會受到多麼嚴厲的斥責。
我緊緊閉著雙眼,如祈禱般期待反應。
不過,當然。
采咲阿姨並未對我生氣。
「……真的,什麼事也沒發生嗎?」
語氣溫柔,擔心地,摩擦我的肩膀。
「進入倉庫也沒受到詛咒,害我白警告你了……」
「咦……?」
「真是的,詛咒這種想法真是太蠢了。不過呢,是這樣沒錯。」
放心吁了一口氣,感受不到一戳就穿的演戲做作感。
原來如此——我心想。
采咲阿姨並非刻意說謊,而是事到如今,依然相信有詛咒。
「詛咒不存在。什麼嘛,這不是很好嗎?」
聲音聽得出些許開朗。
「即使有貓神,也沒有人受到詛咒。這個家沒有遭到報應,就是這樣。」
她吞了一口氣,
「應該——應該可以活得更長更久吧,對不對?一直在這個家中,與她們倆一起生活……」
就像露出腹部的刺蝟一樣笑了笑。
「一起去野餐,到處旅行,買好多東西。感冒時照料她們,關照她們寫功課。被她們碎碎念討厭,和好之後一起用餐。看她們運動會,看她們畢業典禮,看她們成人典禮。然後出席婚禮,又哭又笑,又責備又稱讚——說聲『要幸福喔』。」
采咲阿姨持續訴說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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