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4.我在黑暗房間內孤獨一人(1/2)
從醫院轉乘公車,在距離筒隱家最近的公車站下車時,太陽已經下山了。
朦朧的夕陽,斜斜地切下車站的標誌。
影子歪歪斜斜在地面延伸,詭異地顯示某些東西蠢動的模樣。
「這樣總覺得,有點……」
像是地獄守門人,我心想。
遠離公車站後走了一段路,道路一側立刻出現平整的石牆。
有如黃泉平圾般長著青苔,年代久遠的色調綿延不斷。筒隱家的占地十分寬廣,大門還很遠,以小孩子的身軀,連走過好幾次的熟悉柏油路都感覺有些遠。
「反正邊走邊聊,一下子就到啦!俗話不是說嘛,出外靠什麼,處世靠人情的。」
「要死一起死,世界要完蛋?」
「不要亂改成恐怖分子的標語啦!現在時機敏感耶!」
右腳與左腳像玩具一樣一步一腳印,交互擺動的同時,筒隱突然別過臉去。
「只不過剛好目的地相同而已,變態的學長。」
「啊,五七五耶。」
「唔?」
「你的說話節奏都不錯耶。只不過剛好目的地相同而已,變態的學長。但依然形影不離,是愛的表現。」
「……請不要將別人說的話亂塞進短歌結構,還擅自亂接後面的句子。會被JASRAC控告喔。」
「短歌和歌曲是完全不一樣的領域耶,月子妹妹!?」
我們和樂融融聊了一會兒。好不容易看見大門,僅存些許筒隱家古老遙遠威嚴的門楣。
門邊站著一對穿著冬服的男文。
「咦……」
我一頭霧水,月子妹妹停下腳步。
女方我記得,是不久前造訪筒隱家的人。閃耀的發色充滿異國風情,也就是咪咪大姊姊,義大利方的代理人。
男方更別提了,當然記得。不需要多費筆墨描遖,光是名字就夠討厭了——波魯勒蘿拉,愛美的爸爸。
他們倆一發現我們,
「歡迎回來——你們來得正好。」
分別舉起穿外套的一隻手,咧嘴一笑。
簡直像一對雌雄惡鬼。
*
如果這樣形容,聽起來好像誤闖殺戮AVG的大屠殺路線。
可是現實卻絲毫不是這樣。
雖然不值得說嘴,但是比起表現事實,比喻更像反應說話者內心景象的表現,也就是『戴著有色眼鏡』。
我的見解絲毫不保證能顯示真相。畢竟我可是世界上數一數二不擅長說明,無法保持中立的欺瞞王子像。
從結論而言,兩人並非惡鬼,也不是壞人。甚至像聖經中描述的善良鄰居。
「我們是來道歉的。」
咪咪大姊姊,也就是代理人的她負責開口,一旁的波魯勒蘿拉則笑咪咪點點頭。
「咦,可是采咲阿姨現在不在家喔……?」
「不,我們是來向你們道歉的。」
大姊姊對我露出註冊商標,困擾的眉頭。
她們不久前才抵達筒隱家。按下門鈴發現沒反應,決定暫時等待一下。
「昨天抱歉喔。之後我發現,你們可能聽見了談話內容。那不是應該在你們附近討論的話題。」
看到對方深深低頭,我慌張得完全不知如何是好。
這件事情不值得她道歉。采咲阿姨罵我沒罵錯,反而是我該向對方道歉。因為我擅自將對方當成敵人,甚至還想騙她。
在我還不知道如何開口時,大姊姊抬起頭來。
「關於今後的事情,我也會再度向另一邊解釋。」
她壓低聲音補充了一句,這是與立場無關的個人心情。
難道采咲阿姨的願望,大人之間連回想起來都難受的溝通,並非毫無意義的嗎?若是這樣就好——其實這樣也不好。
「……謝謝你。之前對不起。」
我忍住胸口揪緊的痛苦,好不容易擠出這句道歉。
大姊姊訝異地側頭疑惑,
「還有一件事情,就是道謝……雖然是他要道謝。」
然後瞄了一眼身旁的波魯勒蘿拉先生。
「……學長。」
月子妹妹牽著我的手。被她一握,我這才發現自己在流汗。
可是,
「埃唔哈皮耐斯土咪吐哈特波以(I'mhappynicetomeetheartboy)。」
他笑咪咪地點頭。毫無惡意的笑容,足以讓肩膀使勁的我感到泄氣。
「貝里貝里貝里貝里貝里哈皮哈皮紐哇哈皮波以(Veryx5happyhappyyouarehappyboy)。」
還有距離太近了。雖然我真的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但他將手搭在我肩膀上拉近,我很傷腦筋耶。被男人強行拉近距離,無法抵抗的我會心跳加速呢。
大姊姊幫波魯勒蘿拉語添加註解。
「他說,受過朋友照顧,欠朋友一個人情。」
他曾經拜託采咲阿姨——也就是向貓神許願——拯救自己家人的生命。
然後發生不少事情,想再度親自道謝,因此依循當時的記憶,單身造訪陌生異國而陷入苦戰。就在遍體鱗傷,徘徊在巷子裡時,偶然受到她的幫忙,好不容易才抵達筒隱家。
他訴說充滿愛與淚水的激動前半生,可是好長,實在太長了。以他的視點描述下,換算成文庫本小說,長度大概有十幾頁吧。
明明與橫寺同學完全無關,為什麼會意外參雜這麼一大串故事啊。真正的行家才不會想寫什麼就寫什麼,那只是自私而已。
假設我是小說家,月子妹妹擔任責編的話,早就被臭罵一小時,然後combo當場全文刪除的下場了。哪個腦袋有問題的像伙想出這種架構的啊,要好好反省知不知道。知道了。
換個話題,如果將面前的對象當成月子妹妹,不論多麼嚴厲的責罵都感覺好幸福喔!我發明了無敵戰法耶,推薦給大家試試看!
因為如此所以這般,俐落完美歸納出結論後,愛美爸爸認為欠筒隱家一個人情。
——現在雖然還不太會說這邊的語言,可是總有一天,絕對會報答筒隱家的恩情。會為了你和你的女兒前來,願意做牛做馬。請這樣轉告筒隱采咲。
他反覆用比手畫腳表達自己的意思。
十年後,或是在已經無法成真的世界中,為了避免筒隱家的長女罹患無可避免的疾病,他將會介入周邊世界,用盡各種手段吧。
貓神改變的命運真的有這麼大,讓他不惜這麼做嗎?
雖然我完全不明白他的心情,但世界上應該沒有人,能正確了解他人的心情吧。
只有自己才知道,人生的根本之處。人是決定活下去的目標後,才度過餘下半生的動物。
就像他決定為了筒隱家努力,或是我為了女孩子的笑容活下去一樣。
在這個家裡發生的事情,讓我們決定了自己的人生目標。
某種意義上,我和他,或許根本上是相同的。
我想起采咲阿姨眼神悲哀說過的那句話——『這個世界上,沒有誰是真正的壞人』。
沒錯,沒有人是純粹的邪惡,這才是我這個世界的信念。
雖然這條規則很天真,甚至痛苦。
我原以為只要擊敗某個壞心眼的義大利紳士,迎向事先安排好的快樂結局,那該有多好。
可是——沒辦法,就是沒辦法。現實世界就是沒辦法這樣。
*
沒什麼意思的話題就到此為止吧。
雖然我也不知道有不有趣,但如果聊我喜歡的話題,就是代理人大姊姊的胸部真的好大。而且外套底下是能殺死男孩(注6)的針織連身洋裝,看得真讓人——
「咪咪!」
注6二〇一五年的日本推特流行過的tag,名為『殺死處男的服裝』。當然這裡的『殺死』不是字面上的意思,而是……各位都懂的。
面臨源自遙遠古代的自然奇蹟,純真少年自然而然會喊出這兩個字。大有來頭的古籍,也就是橫寺同學筆記本第十集也這麼寫。
「真是的……」
加深困擾眉頭的角度,大姊姊笑得很曖昧。
面對話講到一半突然沒頭沒尾大喊的少年,真是神對應啊。既沒生氣也沒退縮,僅覺得困擾而已。我感受到了愛。
還有,臉上的『零件』總覺得有點懷念。
考慮到兒童隱私問題,我沒辦法說出名字。但是她很像某隻雙馬尾怪獸健康長大成人的模樣,看來咪咪很有發展性喔,愛美!
「歐耶嘶,埃
辣舞歐派,悠吐(Ohyes,Ilove咪咪。Youtoo.)」
波魯勒蘿拉先生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對大姊姊露出意義深遠的微笑。大叔,這可是貨真價實的性騷擾喔。
「歐諾(ohno)……」
我從他的肢體動作,感受到即使冒著危險也要嘗試的挑戰精神。我深受感動,波魯勒蘿拉先生爽朗笑著。
貧乳只有一種選擇,但豐富的咪咪卻有豪多種。讓世界上所有咪咪完美,是我們的使命啊。
我們在這裡,頭一次交心。
「咪咪~!」
兩個人要好地合唱,一臉笑咪咪,
「…………」
然後察覺到,後方的月子妹妹來回搓揉自己的胸部。
不論世界重來幾次,月子妹妹的身體註定了永遠都是洗衣板。
也對,你是第一次聽見咪咪大合唱呢。
我連忙逃出愛芙爸爸的世界,跑到月子妹妹身邊。
「不是啦,我不是這個意思。咪咪無貴賤之分,萬圓鈔票上的諭吉凶不是也說過嗎?天不在胸部之上造胸部,也不在胸部之下造胸部。」
「下一句話呢。」
「『然而當今,放諸世界四海,有貧脊的胸部,也有富裕的胸部,有貴人,也有下人。其差距可謂天與地之別。』」
「這樣不是有天壤之別嗎?」
「啊,原來是這樣解釋啊……」
溝通不良啦!我不只沒讓她消氣,反而火上澆油,連汽油都撒上去閃燃了啊。爆炸燃燒後,什麼也不會剩下,魔王妹妹的虛無隨之擴散啊。
她從口袋裡掏出的,是似曾相識的圖畫紙。上面畫著施加炸藥鑽頭與水晶爆彈外牆工程的未來月子妹妹預想圖……拜託,原來她這么小心保管那張圖喔!
「……可是。即使學長藉口一大堆,不是從以前就喜歡這種類型的身材嗎?」
「不,這個……」
「我很早就知道了。其實我從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月子妹妹冷淡地別過臉去。
嘴唇緊抿成へ字形,臉頰氣鼓鼓脹嘟嘟,就像過年剛搗好的年糕一樣。小巧玲瓏圓嘟嘟,雖然可愛得好想吃一口,但沒有等熱度冷卻的話,肯定會燙傷呢。
「聽我說啦,月子妹妹!看我正直的眼神!我不會以女孩子的類型差別待遇啦!我最喜歡大家了!可以從任何地方碰撞我的愛,是女孩子烏托邦的TrickStar!」
「哼~」
「看哪,真是神奇!從大禮帽里變出鴿子來呢!咕咕,你看你看!還從褲子裡變出大象呢!咆喔~!好大喔!」
「哼。哼哼哼。」
「月子妹妹……」
「哼,不理不理。」
年幼不悅的聲音一直鬧彆扭鬧個沒完。不論我變什麼把戲,脫哪一件衣服,她始終不肯轉過頭來。
她這次真的生氣了,而且是會記恨的那種。
這可是絕對不該發生的嚴重事態啊。被調教過的橫寺同學不會慌張,但那是兩碼子事事事事,麻麻麻麻煩了該怎麼辦。
有些事可以告訴別人,有些事則不行;月子姝妹也有無法原諒,以及更加無法原諒的事。
「……呵呵,兩人關係真好呢。」
不知道大姊姊究竟怎麼看的,面露微笑凝視我們兩人,然後轉過身去。
意思是該說再見了。
他們倆的對話就在半推半就下結束,不過這也沒辦法。
這是我們的私事,與他們無關。人生實在太長了,長到來不及將一切說出來。一如鎮坐在面前的假想編輯月子妹妹所說。
在各種框架內,我的世界總是以月子妹妹為中心旋轉。
在只剩下我們兩人的筒隱家門前,我輕咳一聲。
必須收拾事態才行。
「這個,我剛才不是有意要說這句話可是如果真要說無法斷定未必如此的話或許真的因此在表現上招致了您的誤會因此免不了受到您的指教——」
「…………」
筒隱依然望向一旁,沒有反應。
「綜合考慮近來各種事情包含收回前言在內觀諸各種可能性積極檢討的同時表達遺憾的意思——」
「…………」
筒隱依然望向一旁,沒有反應。
「也就是說,我喜歡月子妹妹啦!」
「………………」
筒隱依然望向一旁。肩膀抖了一下,露出明顯的反應。
在有效的地方投注大量資源,就是現代資本主義的做法。喜歡喜歡最喜歡超愛月子妹妹,我連續呼喊純文學的訊息後,
「……唔呼……」
不久,就像融雪的春天涓涓細流般,緊繃的臉頰一點一點放鬆,
「算了,先別管吧……就算發生了誤解,現在也不是爭吵這些事情的時候。」
最後嘆了一口不明瞭的氣。
啪嘟啪嘟,月子妹妹的腳步像圓滾滾的橡皮手球般走進家門。背影乍看下毫無特別之處,可是仔細一看,會發現與剛才完全不同。
比方說,多虧容易臉紅的幼女型態,看得出她從脖子到耳朵完全紅通通。很容易想像面向前方的她,這時候的臉有多麼發紅髮熱。
如果借用她的話形容,雖然早就知道。其實很早以前就知道了,但是她好可愛喔——我心想。
真是好哄。不,我不是說月子妹妹好哄,而是橫寺同學好哄。
簡單攻略,低難易度主角就是我。
忽然。
走進筒隱家門之際,我想起一件事情回過頭來。
馬路另一端,可以確認到兩個已經走遠的身彩。
是身穿冬服緊靠在一起,並肩而行的波魯勒蘿拉先生與大姊姊。包得緊緊的兩人,背影好像柔軟羽毛裹在一起的鴛鴦。
不——我搖了搖頭。
不是『好像』。
而是根本就是。
命中注定邂逅的兩人墜人情網,陷入愛河,多年之後,會誕生我們的雙馬尾怪獸波魯勒蘿拉妹妹。
世界會以相同形狀收束,不論反覆多少次。不論怎麼丟石頭,結果永遠永久不會改變。
「……可是。」
我壓低了聲音,低喃。
可是,我現在人在這裡,實際上回到了過去。反覆輪迴上百次,最後成為歷史中的異物。
為什麼我會在這裡——當然,是因為像貓神許願。
丟下改變世界的石頭之人不是我。我是被丟下去的那顆小石頭,而不是玩家。
至於石頭是誰丟的——當然,也是貓神。
只有貓神,唯一,有能力改變命運。
根據波魯勒蘿拉先生描述的波瀾萬丈前半生,這個推測可能是正確的。
萬能靈藥,斬除一切的勇者聖劍,天外救星DeusexMachina信貓神醬是偉大的神。
可是——
『不要隨便與貓神扯上關係,那是詛咒人的東西。』
采咲阿姨的聲音,在鼓膜上清晰復甦。實現願望的代價,貓神的詛咒,究竟會從什麼地方收取呢。
唯有這一點,我很在意。
*
從穿廊前方的壺中撿起鑰匙,我們前往倉庫。
籠罩屋頂另一側的天空,正逐漸從紅色轉變為蒼藍色。
太陽西沉,月亮高掛之前的短暫時間帶,古人稱之為宵暗(黃昏)之刻。
它們——怪物們混入黑暗中,開始蠢動的領域。
「……我在胡思亂想什麼啊。」
我搖了搖頭。
之所以不自覺想像幻想怪奇小說的情節,是因為倉庫的氣氛明顯不對勁。
推動對開的門板一瞬間,混渴的風立刻纏繞我們的身子不放,摩擦衣服發出嘰嘰喳喳的笑聲。潮濕的黑暗就像黏稠的濃湯一樣溢出,緊緊糾纏我們的腳邊。
如果采咲阿姨說的沒錯,倉庫封閉應該還沒過多久。
在封閉之前,應該有正常進出吧。與主屋毗連的風,理應透過穿廊流動。
至少不應該讓黑暗淤積到這種程度吧。
「……學長。」
腳步緩慢的月子妹妹,緊緊抓著我的衣襬。
這時我才終於發覺,自己的身子僵在原地。
明明只要朝倉庫跨進一步就好,但我們完全無法往前進,就像傻愣愣的火雞一樣呆站在原地。
手電筒照耀的另一端,隱約浮現的牆邊,可以看見放置一尊貓像。臉型扁平,奇怪地面無表情,緊緊盯著我們看。
「神明……」
不知
不覺中,我脫口而出。
為什麼,之前會一廂情願認為,只要進入倉庫就有辦法解決呢。
又不能保證這個世界的貓神,與我所知的貓神是同一隻。
我根本還沒準備好面對傳承世界之神,不定型的異次元生物,可怕詭異的魑魅魍魎,古老時代的怪物。
就在我產生一陣擋不住的暈眩時,
「學長,學長——」
立刻回過神來。
上氣不接下氣,斷斷續續的聲音推動我的背。她肯定察覺到了異狀吧,而且拚命支撐我。月子妹妹很敏感,很容易有感覺的月子妹妹……唔?
好像打起了一點精神喔。
「……學長在胡說什麼呢。」
筒隱焦急地緊緊抓著我的背。
「這裡,很怪。我感覺到,有些奇怪的事物。」
「……也對。」
「是不是應該先撤退重整態勢比較好。」
拽著我,敦促我戰術性撤退至倉庫外的聲音極為懇切。
實際上,我們已經違反了約定。
『……過去,嗎?原來如此。』
一點也不害怕來自未來的時空旅人,若無其事相信我的采咲阿姨,
『不准你單獨進去,要找我陪同,絕對要,知道沒。』
明明再三囑咐,警告程度幾近偏執。
在我的認知中,恐怖故事裡無視警告的登場人物,都會遭受恐怖的下場。
這座倉庫里,可能也會出現十分可怕的怪物。
「——可是呢,」
我聳了聳肩。
「尼采早在兩百多年前就說過了,上帝已死。」
不存在的對象沒什麼好怕的。尼采也會說出好話呢,他果然是神,我信仰他。
「學長……?」
怪物,魑魅魍魎,不定型生物,神明——那又怎樣?
神明這種概念,必須要有畏懼的人類對照,才有辦法成立。所以說,只要我選擇無視,那種東西就不會出現在現實中。
這裡是我的世界。我親眼所見,我所闡述的世界。入口及出口,一為全。
橫寺陽人的主觀就是一切。
不存在比我的主觀更強的概念。沒有小刀也沒有魔眼,看我光憑單一信念殺死神明,甚至還有召喚英靈的可能性喔。
我瞪著貓像,嘗試主觀改寫。
然後。
馬上有了結果。
「天啊,天啊——怎麼會這樣,月子妹妹!貓像它!貓像它!」
「我知道了已經可以了到此為止吧我們回去吧。」
筒隱緊緊抓著我。
但我的視線依然不曾離開貓像。
與其擔心黑暗,擔心空氣之前,有句話不是更應該先說出來嗎?
「那傢伙,沒穿衣服喔……」
這句話說出口後,持續了很長一段沉默。
不久,筒隱的眼睛眨了眨,
「……學長,這個,學長?」
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但是請各位仔細看看手邊的參考資料。只有類似貓項圈的裝飾,顯然就是裸體。不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光溜溜的裸體。
由於它是銅像,因此是理所當然的。可是就算是這樣,考慮到她三番兩次實體化的立場,不是應該擔心一下嗚?
所以從中可以歸納出邏輯性的結論。
貓神醬是喜歡暴露的發情神,或是不知道衣服這種概念的部族。不論是哪種結論,都是最棒的異文化交流耶……
為什麼我沒有早一點發現呢。這種加分關太好賺了吧,以前我到底錯過了多少攻略她的機會啊!
「學長,你的氣息,怎麼顯得特別急促……」
對氣氛十分敏感的月子妹妹,輕輕放開我的衣襬。面對冰冷扎在我身上的視線,我用力點了點頭。
就是這裡,在這裡放手一搏。
為了追求漏網之魚,必須開始才行。
到底該怎麼做才好。過去的我已經教了我該怎麼做。
我許下願望。
打從心底許願。
捏造神明的姿態,想像吧!我應該辦得到,因為我才辦得到!
「出來吧,貓紳!」
*
結果,願望實現了。
「…………」
筒隱屏息以對。
視線彼端在劇烈震動與衝擊下,塵埃有如煙霧般瀰漫。
在模糊不清的視線中,可以看見女孩子突然顯現。
就像之前的小豆梓一樣,就像之前的橫寺家一樣,依照倉庫的規則,將實體召喚到貓像的所在位置。
亮麗的長髮有如烏鴉濡濕的羽色。宛如細毛筆描繪的眉毛之下,彩飾纖細的睫毛與修長的瞳眸。鼻樑高挺,嘴唇呈現淺色的一條線。
端正的五官有如誇示黃金比例,在瀰漫的粉塵中依然清晰浮現。
舉止高雅的她盯著我瞧,
「——呼喚我的魯蛇,就是你嗎?」
開口說出積極輕蔑的聲音。
「神與人從存在上就有根本的差異。跨越不可知領域,奢望非分之想的不遜之徒,真是無可救藥。看來你已經做好覺悟了吧?」
十分少女的聲音,卻隱藏絲毫不像少女的威嚴。
她以可怕的魄力說出每一句話,我就感到自己的心臟高聲跳動。
當然,不是因為緊張而跳動。
而是歡喜的大合奏。
是貓神醬耶!我所知道的貓神醬!不論聲音、容貌和牲格,都和未來的貓神醬一模一樣。連細部描繪都完美呈現的Kantoku神作畫!這值得大推啊,看我統統買下來,在握手會上來回握個好幾輪!
充滿期待,定睛凝視逐漸消散的煙塵後,
「怎麼可能……」
我一臉愕然。
她,居然……穿著衣服……?
她身穿古典和服。袖子很長的大振袖以黑色為基底,上頭描繪小朵牡丹圖案。格調很高卻不華麗,在不過分凸顯的佇立身影中散發佬寂美別有一番韻味其實那些事情根本不重要!
「……為什麼,為什麼……」
不論怎麼想,都應該按照貓像造型,呈現一絲不掛的插圖吧。照理說應該達成業績,貢獻變貓全裸收藏資料夾才對啊。
哪有這樣的啦,這樣絕對有問題!
「現在後悔已經覆水難收了。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你究竟想在我面前耍什麼猴戲?」
有如小覷呻吟的我一般,神秘的神明充滿威嚴瞪著我。毫不隱瞞跩個二五八萬的態度,扎在我的全身。
可是生氣的是我,失望的人也是我。
這可是畫面高潮呢,怎麼可以用這種廉價殺必死場景帶過,不難想像有這種高度政治正確的想法。可是神明就該超越這一切啊,拜託你凌駕各種壓力好不好!
「呵呵,怕得牙根打顫了吧。這也難怪,畢竟你和我從靈魂本身的價值就……嗯?」
絕不原諒……
我流著血淚,朝貓神走進一步。
「欸,你,為什麼要逼近?咦,討厭,太近,欸,距離太近了喔?」
可能感覺到氣氛不對,我每走進貓神醬一步,貓神醬就後退一步。
「好痛,背後有東西。牆壁嗎,碰到了背。欸,小弟?有在聽嗎?」
終於被我逼到牆邊的貓神醬,透露些許不安的眼神左右環顧。發現自己無路可逃後,困惑地視線朝上仰望著我。
「我、我不知道你想做什麼,但是卑微的你不論怎麼玩弄小把戲——」
我朝狂妄自大地噘起的嘴唇,
「!?!?!?!?」
見面四秒就親親!
實際上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四秒,不過聽我們在業界的做法,這時候就該取個朗朗上口的文案才對。
「唔唔唔唔!?嗯嗯——!?什、什、什麼!?」
貓神醬翻白眼,不斷掙扎。
她砰砰拍拍敲打我的胸膛,雙腳啪噠啪噠不斷搖晃,拉扯我的耳朵和臉頰。但依然被我緊緊壓在倉庫牆壁上,像彈簧床一樣發出嘰嘎聲。
倉庫內逐漸充滿羞羞狀聲詞的洪水。
可是——我絕對不允許她抵抗。
這是現代版盧德運動,如同當年對抗工業革命一般,從社會排除貓神的霸道,奪回應有的尊嚴。男生們啊,團結起來吧!
即使貓神醬用力推開我,
「明、明明是無力的人類,呀!?不、不要舔、舔嘴……!」
一瞬間拉開的空間又迅速填平。
就算有
身分之差,那又怎樣。迄今所有社會歷史,就是階級鬥爭的歷史。號召萬國的無產階級分子,在沒有國境的天空下,高聲唱出革命的國際歌吧!
「不、不明白、你要做什麼,別,住手,不要舔,呼哇……」
推翻貓神,奪取自由!將中產階級吊起來!世界上所有女孩都是中產階級,將財富重新分配給我們無產階級!所有財貨共有!以親親為名的革命,解放受到欺壓的男生們!
——就這樣。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人家不要啦!回家!人家要回家!」
神哭了。掩面嚎啕大哭。
萬惡的根源,偉哉貓神的氣息已經消失無蹤,只剩下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孩子。
我贏啦!
「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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