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4.我在黑暗房間內孤獨一人(2/2)
「呼……」
沉浸在餘韻的同時,我擦拭汗水,剛才的運動真過癮。嘴唇腫到發痛,掌心滲出汗水,側腹好痛。
……側腹?
似乎有東西從背後一直戳我的側腹。好像小鳥用鳥嘴啄人一樣。
我回頭一瞧,
「學長剛才翻雲覆雨巫山雲雨水乳交融得很開心呢。」
豎起食指的月子妹妹盯著我瞧。
「沒、沒有很開心啦,我只是要讓神明聽我說話而已!」
「原來變態行星的語言中,說話與接吻屬於同義詞嗎?」
「這個呢……」
「學長不論和誰都能『說話』呢。不論此時或彼時,對象是他還是她。」
「等一下等一下!再挖下去好像會挖出某些黑歷史啊!」
「唔……」
要解開半眯眼妹妹的誤會,看來需要一點時間呢。
……什麼叫做解開不是誤會的誤會啊,好哲學喔。
*
誠如各位所知,我和筒隱之間絲毫不存在隱瞞的概念。
召喚貓神醬絲毫不算做虧心事,只是身為全裸推廣協會成員之一,純粹想探究世界的真理而已。我詳細陳述思考的過程後,
「學長還是一樣變態呢。」
月子妹妹不置可否說。
「這和有沒有裸體不是無關嗎?更何況裸體到底有什麼價值可言呢,只不過差了幾塊布而已。」
「差了幾塊布……!」
一股電流竄過我的背脊。
對啊,還可以這樣解釋呢。
月子妹妹只是全裸之上纏著幾塊布而已。
表情這麼自然,衣服底下卻總是全裸。要是沒有這些薄薄的布,咪咪就隨時跑出來了耶。
如果四捨五入捨去這幾塊布的話,豈不是和裸體貓像沒什麼差別嗎?好強的衝擊力,好色的感覺啊。眼看想像力就像小橫寺一樣愈來愈有精神囉。
「真是奇怪……」
幾乎全裸的筒隱毫無防備地側頭疑惑,好可愛。
「學長的視線突然變得好色情。」
「誰比較色情啊!小色女!月子妹妹好色!」
「也對,下次見面就是在法庭上了呢。」
管轄變態業界的主審,迅速判了一張紅牌。這裁判對法庭鬥爭真是不厭其煩呢,好可怕。
正當我們你三吞我一語打情罵俏時,
「你們兩個,你們兩個是誰啊……對神明大不敬可不是遭受報應就能了事喔……」
剛才置之不理的貓神醬,滿腹委屈開口。
雖然頭和手腳都瑟縮在扯亂的和服中,全身不停發抖,但似乎稍微恢復了點。
「抱歉喔,恢復精神了嗎?」
「……居然還裝作若無其事……人類真的爛透了啦……」
剛才口無遮攔的神明態度也消失無蹤,似乎可以用人話溝通了。
要將高傲的神明拉到我們的領域,用這種方法最好。對付貓神醬,就交給專家橫寺同學吧。
「那麼,我有事情要問你。」
「難道你是笨蛋嗎?是笨蛋嗎?事到如今,誰還要跟你進行任何正常對話啊!」
「哎呀!?為什麼啊!難道需要比親親更進一步的動作嗎!?」
「我知道你是個笨蛋了啦!回去回去!」
貓神醬真是的,居然鬧起彆扭了呢。只見她整個人躲在和服內,拚命揮手拒絕。
真是奇怪,感覺情況變得更渾沌了呢。為什麼啊,一定是政治不正確,大家都這麼說嘛。
「……一切都是學長的責任。神明會生氣是理所當然,真是的。」
伴隨替換選手的通知,女孩子嘆了一口氣,一步一步走到我的面前。嬌小的身體,大大的王牌,可靠的守護神,月子妹妹學姊。火爆比賽的終結者,就決定是這女孩了!
月子妹妹在貓神醬面前屈膝,恭敬低頭致意。
「剛才的醜態,由我向你道歉。真的很對不起。」
「唔……你是筒隱家的。」
態度隨人變化出了名的貓神醬,揮手的動作頓時停了下來。
從寬寬大大的松垮袖子,偷露出一隻眼睛窺視,
「……你們兩人真是奇怪。容器與內容物不一致呢。」
「這也和我們想問你的事情有關。能不能請你平息怒氣,聽聽我們的話呢。」
「唔……」
貓神醬探出半邊臉來。
露出裝腔作勢的眼神與態度扠著手,
「如果他真摯謝罪的話,我倒不是不能考慮一下……你到底將神明當成什麼了啊?」
「我非常重視神明。只不過我是月子妹妹教徒,這一部分可能有些誤解也說不定。」
「亂講,你不是幾乎沒對本尊做過剛才的事情嗎?」
坐在置於地上的竹箱子上,貓神醬窸窸窣窣整理和服的衣襬。
「……更何況他原本就是局外人,怎麼一副懂得很多的態度啊,真是討厭。」
「可是實際上,關於幫忙實現願望的貓神,我已經大致上了解了。由於發生很多事情,我和筒隱家的關係很好喔。所以想仔細確認一下許願的機制。」
「雖然關係沒什麼進展就是。」
「這個……」
貓神醬尷尬地眨了眨眼睛,瞳眸的顏色與某人好像。
「不,算了……總之,你們沒頭沒腦叫出神明請教問題,不覺得有點太得意忘形了嗎?」
「神明也一樣啊。什麼筒隱家的詛咒,還不是從來沒說過實現願望的代價。老是將結果聚焦在得意忘形上,如果帶有沉重副作用的話,再怎麼樣都不合邏輯吧。」
「學長還不是每次都得意忘形,結果我強勢主動一點,學長馬上就縮回去,太賊了。」
「……這個……什麼跟什麼啊……」
貓神醬輕咳一聲,困擾地抬頭仰望我。
王牌守護神月子妹妹學姊,看來本季剛開幕的情況就差到不行。控球不穩,一直往別人身上投觸身球呢。
「拜託你解決一下你們的問題好不好……」
「知道啦。」
我瑟縮著脖子。
明明聽得一清二楚,卻故意反問佯裝不知。想以這種輕小說流的傳統工藝反應混過去,是需要一點勇氣的。
不是什麼都要牽拖到業界趨勢結束,單純因為一旁的女孩化為側腹戳戳妹的關係。我們的神則是如果沒聽見的話,會動用實力直到聽見的女孩子。
「放心吧,月子妹妹!」
「……什麼放心。我一點事情都沒有好嗎?」
我轉過頭去,發現本尊妹妹以開始審議的眼神望著我。
磁到這種時候,該怎麼回答才是正確答案呢。
想都不用想,這個問題,我在橫寺筆記本里看過!還好我有上月子妹妹講座!
我高聲宣誓。
「你是我特別的對象。讓我們演一場絕不分離的愛恨八點檔,最後打起感情官司,法律用詞大車拚吧?」
「……這是想得到的最差追求台詞呢。」
月子妹妹看我的眼神不置可否到了極點。
冷淡中帶有些許放棄與無奈,同時混合一點點溫柔,略為溫暖的感覺就像長年相伴的夫婦一樣。
「算了,就這樣吧……」
於是,原本氣鼓鼓脹嘟嘟的臉頰消氣候變得軟趴趴。真是完美的溝通!
「貓紳,不好意思,剛才打擾了。」
「可以嗎?咦?剛才這樣就可以了喔?」
「是的,請繼續話題吧。」
「什麼啊,你們兩個到底怎麼回事啊……」
貓神醬啞口無言眨了眨眼睛,不過側腹攻擊順利停下來了。即使旁人難以理解,但這種緊密關係就是我們的強項。
「抱歉喔,貓神醬。然
後呢,剛才說到我該怎麼辦才好吧。」
「……哎,算了。真是破鍋配爛蓋……」
貓神醬嘆了一口氣,嘀咕著老氣的用語。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以現代用語而言,好像笨蛋後面加上情侶兩個字喔!
「算了?原諒我了嗎?」
「什麼原諒,該怎麼說呢……我想早點回去……」
已經完全放棄討價還價的貓神醬,態度有點空虛。真不愧是超級王牌月子妹妹,看來今天又幫忙終結了一場比賽呢。
「那麼,呃,該從哪裡開始才好呢。從神明的願望吧。」
「……我的願望,什麼意思?」
「意思是貓神醬究竟為了什麼目的,才會依附在筒隱家。如果不知道個中機關,根本就無法解決問題。」
「你似乎有根本的誤會呢。我原本就不是依附在筒隱家啊。」
貓神醬滿不在乎地將視線朝上丟過來,
「為什麼呢,因為我是筒隱家的祖靈。」
眯起眼睛盯著熟悉的倉庫天花板,同時開口。
*
祖靈。
如果似我的語言描書,就是祖先的意思。
「咦,可是,你不是說你是神嗎?」
「沒錯。所謂貓神的血脈,並不是神明附體,而是化為神明。」
「……什麼意思啊。聽起來好像你原本是筒隱家的人……」
「那我反問你,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可能性嗎?」
貓神醬滿不在乎的視線瞥了我一眼,以指尖撥開垂在和服肩膀上的頭髮。相似的黑髮,相似的眼神,她的身體兼具某種共通性。
「這……」
我一下子想不到如何反駁。
貓神醬是筒隱一族,聽她這麼一說,可能會讓我對她的感情移入程度回異呢。
「……什麼時候變成神的呢?」
「誰曉得。年代久遠,想不起來啦。」
「為什麼會成為神呢?」
「拜託,你們不會想打聽我的過去吧?」
貓神醬冷淡地聳了聳肩。感情移入程度破滅啦!
吐露心情的旗標沒有立起來耶……這不只是好感度不足,根本就負值的極致了。要進入祖先路線,看來得讀取時間回溯之前的紀錄,重新來過才行呢。
說到我能力所及的事,頂多只有在腦內戀愛遊戲中,追加新的女主角貓神醬而已。
「唔……」
「……我從你的視線感覺到急遽增加的邪念耶?」
有什麼辦法,她的遺傳基因成為SR的機率很驚人嘛。
整套筒隱轉蛋輩出的美少女又增加了呢。
推特上的大叔們也說過,未標明機率的轉蛋與多數SSR混在一起,會造成幾十萬白花花鈔票打水漂喔(注7)。社群遊戲充滿了人生的重要性呢,喔囉囉~
——開玩笑的。活在當下的我,只要隨便想些事不關己的悠哉事情,就能活下去啦。
『神與人從根本就不一樣。』
貓神醬說到嘴酸的這句話,如果反過來解釋,簡直——就像在告誡自己嘛。
成為神明的人,這樣真的叫做幸福嗎?成為神明真的能在人生的臨終時刻,畫上圓滿的句點嗎?
「……其寶我大致上滿足了喔。」
貓神醬壓低了聲音說。從她的聲音難以判斷感情。
「漫長歲月里,我始終如一保護這個家。召喚而來,相互交換,除了這兩種力量以外,我一無所有。被安置在昏暗陳舊的倉庫角落,別說報酬,連遭到遺忘都是家常便飯。茁壯成長的後代超越只能保護家族的我。不論現在或今後,我一直覺得,啊啊——能成為神明,真的很滿足。」
「…………」
注7有名例子是知名手遊『碧●幻想』的七十萬猴女事件。遊戲公司標榜猴女為十二年一次的SSR生肖角色,但並未清楚標明與同期推出的另外兩隻SSR角色機率,導致有日本玩家花了將近七十萬才抽到。這件事情甚至鬧上日本消費者廳,迫使手遊公司讓步。
滿足。這點事情就讓她滿足了?
由於她謹慎抑制聲音的起伏,導致我不知道這番話是不是諷刺。
我只是純粹想知道。
孤獨一人,被丟在倉庫里的神明。
被強迫賦予拯救他人義務的少女。
我相信,在橫寺家長大的陽人小弟,想成為英雄的少年,確實有了解的權利。
「說真的,你,對於成為神明這件事,到底——」
我的視線與貓神醬齊平,筆直盯著她的瞳眸。
可是,
「——誰曉得。」
她的態度始終冷淡。
不論任何人,都不可能輕易向他人敞開心房。橫寺陽人並非人見人愛的類型,我喜歡的人也不見得一定就喜歡我。
很可階,這就是人生。
這是我學會的事情,也是這個故事想傳達的一項概念。
「貓神血脈的話到此為止。沒有其他事情的話,我要回去囉。」
我喜歡她,她不喜歡我的貓神聳了聳肩。
「……請等一下。」
之前一直沉默不語的月子妹妹,這時候開口。
「神明——說了謊話。」
「居然一口咬定我說謊,這麼凶喔。」
「因為,你明明說只是保護我們。可是實際上,害壽命縮短的不就是詛咒嗎?我的姊姊,還有母親,都那麼年輕就——」
「等一下,你先給我等一下。」
祖先大人一臉困惑地打斷講話愈來愈快,愈來愈激動的筒隱。
「剛才你也說過吧,什麼詛咒,代價,玩笑開夠了沒?我可是保護筒隱家的神,有什麼必要害死自己的子孫?」
「咦……」
「你仔細想想看。每次祈禱就召喚事物,或是相互交換。我的理論僅止於此,非常單純又無力。哪輪得到什麼麻煩的詛咒干涉啊。」
打從心底感到不可思議地側頭疑惑。
我和筒隱四目相接。
並非懷疑貓神醬。我們完全感受不到神明在說謊。
正因如此,才會不知道該說什麼。
「退一百步而言,即使你們所知的詛咒真實存在。可是在這個時代絕對不存在。至少與現在的我絲毫沒有關係。」
「怎麼會,這麼說的話……」
「沒錯——換句話說,你們完全白跑一趟啦。」
「我們到底是為了什麼,才來到這一步……」
「很不巧,辛苦你們啦。看來先回去的不是我,而是你們囉!」
沒理會我們的混亂,貓神朗聲開口。
表情似乎有些愉悅,宛如惡魔一樣。
——讓人一股無名火起。
「真是的,信者恆信。到底是哪個無知愚昧的傢伙,對你們撒這種騙小孩的謊話啊。」
「就是你啊。」
「歟?」
貓神醬露出一點也不像神明的態度,睜大眼睛。
「是未來的貓神醬,直接將我們送回這個時間的。」
「……這笑話很難笑。」
從貓神醬的和服縫隙,窺見纖細的脖子。看得出來,雪白到病態的肌膚上微微滲出汗水。唔……
「…………」
「…………」
我和貓神醬視線交會。可能出於下意識,她的嘴唇顫抖了一下。
紅色又飽滿有彈性,宛如檸檬般水嫩,我想起那柔軟的觸感,感到無名火起的同時,也點燃了慾火。
喀噠,我站起來的瞬間,喀噠喀噠,貓神醬連同竹箱子退避三舍。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不對勁,你的視線好邪惡!你剛才想做什麼!?」
「因為話題陷入困境,心想先推倒你再說啊。」
「什麼叫再說啊!不可以想!你以為我是誰啊!?」
「對喔,好可愛好可愛。」
「才不可愛呢!就算我很可愛好了,哪有強逼人家就範的啊!哪來的歪理可以對人家霸王硬上弓啊,不行!隨便哪個當家的都不會這樣對待人家耶!喂!?」
貓神醬的雙手拚命推開我,試圖死守與我之間的距離。明明是神卻這麼拚命,好可愛耶。趕快推倒她,讓她安分下來吧。
「你的腦袋有問題!行為與思考分離的這一點特別有問題!」
這時月子妹妹打從心底感到歉意,向滿臉通紅,不斷怒吼的貓神醬賠罪。
「這個,關於學長自然而然露出變態本性這一點,我身為監督者向你道歉。」
「……其實你不必對我道
歉……」
「她這麼說耶。太好啦,月子妹妹!」
「當家的大色胚給我道歉!」
「芭芭拉小姐請閉上嘴巴。」
「是……」
我開朗地插嘴,卻在銳利視線下垂頭喪氣地退縮。這世界上怎麼有這麼多綽號啊。
「神明,我的祖先。可是學長並沒有說謊。」
筒隱嬌小的身體,筆直盯著貓神看。
「我們的確是從未來的貓神口中,得知詛咒這件事……這到底,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到底是哪個貓神弄錯了,我實在無法理解……」
「……兩者都沒有弄錯,我是不會說謊的。」
「呃,這是什麼——」
「——真可憐,原來你們沒有發現啊。」
貓神醬靜靜開口。對我,對月子妹妹,或是對不在場的某人說。
「任何人充其量都只是道具而已。」
「…………」
原來如此,好深奧。
來,各位,有誰聽得懂貓神醬這句話的意思?我聽不懂。
別人在認真思考事情時,居然化為裝模作樣的懸疑少女,試圖以充滿謎團的話中斷對話,真是傷腦筋呢。
「不要講得太複雜,老實告訴我們答案。」
「沒知識沒學識的人真可悲。難道你沒有受教育的機會嗎?真想見見你父母——」
「別說這麼難過的詁嘛!欸!」
「嗯,奇怪?什麼時候距離,等等,咦?」
我們不是時間回溯上百次,持續締結濃厚關係的好碰友嗎?別再小看我了,反倒是我想舔你呢。看我舔遞貓神醬!
「嗚呀啊啊啊!又來了!又來了~!」
我真正舔遍她全身後,貓神醬再度嚎啕大哭。愛哭鬼好可愛。
一般而言,神明比人類強大,比變態弱小。這叫做天地人三者相剋之理,英靈召喚遊戲中也採用這種熟悉系統呢。
當然,變態比月子妹妹弱小。
「……又來又來又來又來又來又來變態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傷腦筋。」
之後發生的慘劇予以省略。阿娘餵。
*
總之,經過一番熱情勸說後。
貓神醬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我是為了滿足願望而存在的。」
自暴自棄地開口。
「依照願望改寫世界十分容易,容易到甚至會自動改變。聽得懂這句話的意思嗎?」
「…………」
我沉默不語
就算這一瞬間不存在的現象在未來發生,中間也絲毫不存在貓神的自由意志。
這就是貓神想表達的意思。
可是這麼一來——
「……意思是,詛咒是某人,許願後的結果嗎?」
月子妹妹代替我發問。聲音在顫抖,說出要某人負起一切責任的語氣。
貓神醬看著容貌與自己有幾分相似的少女,一瞬間閉起眼睛。
像是謹慎告知嚴重病情的醫生一樣。
然後,
「欸——你們是什麼時候聽到詛咒這兩個字的?」
「什麼時候,就是在被送回這個時代之前不久啊……」
「那可不是我說的喔。是某人,在這個世界頭一次開口的。」
有如看透湖底般的透明瞳眸,看穿我們的內心。
我陷入突然冒出一個大洞的錯覺,同時拚命思考。
是誰第一次,告訴我短命的詛咒這回事。
比貓神更早,總覺得好像是愛美爸爸,又好像戴著風帽的他。我不知道,實在想不起來。
可是我必須想,非想不可。
筒隱家是什麼時候,許下詛咒願望的?
在膝朧的視野中,顯現出倉庫內的架子上留有一本古老書籍。似乎是抄本的原本。
太平廣記——很久以前,這個家裡的某人讀過的書。橫寺筆記本第二集的田徑社活動中,她的確提到過,上面記載著短命的詛咒。
根據既有紀錄,我第一次聽到筒隱家詛咒一事,那是第一次。
難道是她許下詛咒的願望嗎——
「這怎麼可能……」
我的身旁傳來低喃聲。
……這是不可能的。筒隱筑紫不可能許下詛咒的願望。
有如不承認姊姊的失態,理性的妹妹單憑情感加以否定。
OK,假設真的是這樣好了。
是誰讓鋼鐵之王看這本書。
是誰對她灌翰這種謊言的。
我瞄了筒隱一眼。
筒隱以虛弱的眼神看我。
「…………」
「…………」
彼此都一言不發,我們在彼此的瞳眸中確認真相。
這個真相,對任何人而言可能都無法接受。
*
最後,我們被貓神醬趕出倉庫。
從穿廊彼端,傳來微弱的鈴聲。
拖著緩慢的沉重步伐回到主屋後,發現是筒隱家的老舊電話在響。
某位文豪也曾經說過,打從出生以來,就不記得對電話這種東西有好感。
擾亂私人空間,沒禮貌的來訪者只圖自己方便,專門傳送不想聽的話。
我慢吞吞走在走廊上,拿起話筒。彷佛上個世紀就有的機型,與老舊房子相襯,快要失去用途的道具。
「喂喂……?」
硬質的觸感將熟悉的聲音傳送到耳邊。
「陽人!你知道我打了幾通電話嗎!?」
是媽媽。
橫寺陽人的,媽嫣。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自私啊。也不來醫院探望姊姊,像野孩子一樣只知道玩。明天開始要乖乖去上學知不知道!」
「…………」
「姊姊手術後的情況不太好,住院時間可能會延長。現在真的是關鍵時期,你不要跟著讓媽媽操心——」
媽媽的聲音略為噙著淚水。從十年後的茁壯身影可能很難想像,不過這個時代,我覺得媽媽的情緒不太穩定。
「……學長。」
站在一旁的筒隱,可能聽到了從話筒泄漏的聲音吧,視線窺伺著我。
也對,我點點頭。從已知未來結果的立場去辯論這種事,連我都覺得這樣很卑鄙。
「你每次都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只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媽媽說的話從根本上大錯特錯,可是以結果而言卻正確到不能再正確。
我們剛才還在同一間醫院。要探病的話明明很容易,但我就是沒去。不厭其煩花力氣在建築物之間移動,反而刻意躲著姊姊。
「明明是你唯一的姊姊,你是不是不想見到她?對不對?」
沒錯,就是這樣。我閉上眼睛。
我就是不想去小兒科。
每次見到姊姊,心情就悶悶不樂。
為什麼,每次都是她——
「別不說話啊,你是啞巴啊——喂!」
「吵死了。」
不應該在的人,居然出現在面前。
她從我手上搶過話筒,
「啊,不是——剛才是對我家女兒說的。好,好的。剛才真是感謝。沒錯,他本人似乎也深刻反省了。我會轉告他的。嗯,嗯是的,我一定會好好轉告他的。那麼就先這樣——」
反覆敷衍了事地問候,隨即強硬掛斷電話。
剛才不請自來的鈴聲喧囂宛如幻夢般,走廊呈現一片寂靜。
她刻意露出厭惡的態度,
「真是的,你怎麼這麼煩啊……」
轉過頭去,嘆口氣,伴隨發牢騷或自嘲都算不上的自言自語,以平坦的掌心來回輕戳我的頭。
可能很難理解。不過——她應該是在撫摸我,肯定不會錯。
在搖晃的視野中,我勉強擠出一絲聲音。
「你怎麼,會在這裡……」
「接下來——」
采咲阿姨態度冷淡地聳了聳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