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3.世界並非永久不變(1/2)
我接到這通電話,是星期日中午。
由於肚子餓扁的月子妹妹,胃袋一直難過地哭喊,我猜已經過了十二點吧。
就在我們四處徘徊尋找午飯時,發現刺蝟的脫皮。不對,刺蝟布偶裝沒有摺好,丟在大房間裡。
總之我試著窸窸窣窣穿穿看。戴上刺蝟風帽後視野變黑,感覺莫名的安心。
穿舊的內里別有一番趣味,閉起眼睛可以聞到格調高雅的芬芳。
「唔……」
我忍不住呻吟。
應該是上個世紀收穫的吧。熟度比號稱過去五十年來最高等級,筒隱用過的剛出浴毛巾還棒,是自從去年傳頌至今的月子妹妹in抱枕以來的豐收年。舌頭觸感也優雅而高貴,是豐富的大姊姊風味與剛剛好的人妻氣息調和之味。
我假裝品香師評定一番,卻不小心被月子妹妹撞見,大慘劇。為了洗去變態的原罪,正當我在壁翕被處以凌遲之刑時。
電話的音量大得刺耳。
即使一段時間沒接,彷佛也會永遠響個沒完沒了。
「您好,這裡是筒隱家。」
我拿起話筒,傳來的是短暫的沉默。
像是猶豫,又像是慌亂。
過了一會兒,電話的另一端表明自己的身分與姓名後,又隔了一段時間才開口。這個——請問,筒隱家的人,在不在?
緩慢得有些多餘,但是卻拐彎抹角,口氣彷佛猶豫該不該將我當成小孩子。對方還可能不太習慣吧。
「……我會負責轉告。」
這個——
「沒問題。」
我打斷對方欲言又止的態度,儘可能壓低自己的聲音,丹田使勁回答。
電話的另一端輕咳了一聲,更加緩慢地開口。
說筒隱采咲阿姨,緊急住進了本醫院——
*
提到這個鎮上的大醫院,就是位於東邊城市交界處附近的醫科大學附屬醫院。
幾座停車場設計成圍繞幾棟醫院大樓,每次來都停得滿滿的。廣大院地內當然有餐廳和郵局,醫科大學的部分校園與護理專門學校也並設於此,就像一座五臟俱全的主題樂園。
在封閉的空間中,林立的白色醫院大樓面對灰茫茫的天空。
讓人聯想到被偏執狂漂白的路標。
這裡是人生的交叉點,來時輕鬆回去時可怕,可能再也回不去的隨機十字路口。我老是有一種感覺,相同得莫名其妙的病房窗戶,一直向外這樣吶喊著。
下車來到醫院前的大型候車亭,頓時一股從大樓吹下來的冰冷空氣直撲我們。
我們站穩腳步對抗風勢,瞪像白色窗戶。
身旁的幼女撞到我,呼了一口氣。她肯定很想立刻拔腿狂奔吧。
「啊,抱歉……」
「……不,我得冷靜下來,才行。」
回頭一看,只見成人模式的筒隱,揉著發紅的鼻子同時深呼吸。
沒錯,還沒確定采咲阿姨的『那一日』已經來臨。
我點頭示意後,筒隱露出窺視的視線凝視我。將我的右手臂謹慎抱在胸前,代替保鑣的同時,
「學長是不是來過這間醫院很多次。」
「偶爾吧,怎麼這麼問?」
「因為學長毫不猶豫,連看也不看就選擇了這條路線的公車。」
她謹慎地選詞用字,可能只是想確認吧。她多半已經想像到,我為什麼這麼熟悉這間醫院了。
「因為我的姊姊在這裡住院,來過好幾次。」
「……是嗎?」
不久之前,或者遙遠的未來。如果以月子妹妹觀測到的歷史而言,是在橫寺同學筆記本第八集。
筒隱曾經入侵我家庭院……不對,來照顧我的病情。當疇家裡只有我一個人,我不得不告訴她,父母去醫院探病了。
到頭來,還是與當時一模一樣。
我聳聳肩,邁開腳步。
這個時代,她一直繭居在小兒科病房內,並且獨占橫寺家的父母。不只是今天、昨天或明天,還包括後天,以及往後的日子。
要忍住不看病房窗戶,需要相當程度的克制心。
假日的醫院沒有外來病患,比平常清閒許多。
走進正面入口的自動門,隨即看到櫃檯的資訊中心附近,一個小女孩孤零零站著。
是從早上就陪伴采咲阿姨的鋼鐵小姐。有位女性護理師站在她身邊。
看到我們後,鋼鐵小姐跟著轉過身去,邁開腳步。
「……跟我來,病房在這邊。」
「啊,等一下。電話中吩咐過,醫生會說明。」
「唔……」
鋼鐵小姐傷腦筋地停下腳步。她的嬌小背影滔滔不絕地訴求,好想儘早回到媽媽身邊。
「抱歉,你們能先過去嗎,我等一下再去。」
我將塞了換洗衣物與毛巾的紙袋交給月子妹妹。
她回過頭來,一副有話要說的模樣。
「……請學長,趕快過來。」
低聲說了一句。我點點頭後,月子妹妹隨即快步追上姊姊……但卻走不快。嬌小的身體抱著大大的紙袋,一晃一晃地前往電梯大廳。
等看不見她們的身影,我才儘可能踮起腳尖,讓個子看起來高一點,同時面向護理師。
「我是筒隱家的人,去哪裡能見到醫生呢。」
「這、這個……」
與電話聲音相同的年輕護理師,看著我的個子,臉上明顯露出困惑的神情。
「有其他大人嗎——」
「沒有問題。」
我說得斬釘截鐵,對方也跟著屈服。
「……這個,能不能在這裡等一下。」
猶豫到最後,護理師帶我來到設置牆邊的橘色沙發。
一旁的門上掛著急診部的牌子。
「電話中說過,是從其他醫院轉到這間醫院的吧?」
「這個……沒錯。」
以下內容是我後來聽說的。
采咲阿姨原本昨天中午要蒔往常去的小診所,接受定期健檢。
『——是的,感謝您。明天我會過去一趟。』
去野餐之前,來電通知的就是小診所。橫寺同學的二選一考驗真的有正確答案,雖然無關緊要。
很少提出要求的采咲阿姨,硬是將健檢日改成星期天。取而代之的,就是野餐。
『這種日子當然要野餐啊,不然要幹麼。』
當時她說這句話的心情,究竟是怎麼想的呢。
我反覆想像了好幾次,卻一直覺得沒有頭緒。
「這個呢,在小診所健檢量出了異常數值,因此緊急轉到本院……這個,詳細內容我不太了解,呃……」
采咲阿姨的身體究竟怎樣了呢。我想知道的明明只有這些,但護理師的不可靠說明,卻讓我愈聽愈不安。
「啊!」
護理師的表情一聽到急診部開門的聲音,頓時變得開朗,
「醫生來了!醫生,請往這邊!」
急忙使用敬語請主治醫生前來。或者該醫生地位很高,沒有尊敬他的話,性急的醫生會立刻發脾氣吧。
我戰戰兢兢望過去,
「呼……」
「——咦?」
身穿白袍的猛獸熊熊,慢吞吞現身。
有一天,在醫院,遇見熊熊喔♪啦啦啦~在花香的走廊上,無處可逃喔~♪現在可不是悠哉唱歌的時候。
這不是性不性急的問題,而是醫生根本不是人類吧!
「呼。」
與筆記掉落的我四目相接後,猙獰的熊熊十分紳士地舉起一隻手打招呼。然後撿起滾落在地上的筆交給我。
「謝、謝謝您……」
我也跟著低頭致意。什麼嘛,這隻熊熊是好熊熊呢。感覺似乎很溫柔,會陪我一起唱童謠呢。
放下心來,仔細一瞧發現與其說熊熊,更像接近人類的醫生。這也難怪,我有印象喔。應該說,前些日子才受過他的照顧吧!
年輕的大胸部護理師看了看我們的模樣,感到一頭霧水的同時,稱呼熊熊醫生的名字。
「這個,這一位是小豆醫生。」
「啊,是、是的!我經常和小豆一起玩喔!不,是叫她讓我玩……這個,是我被小豆玩才對!」
「呼呼。」
小豆熊熊大方地眯起眼睛,面對揮著手的我。然後動作緩慢地讓我坐在椅子上。
沒錯——小豆家的熊熊爸爸,職業是醫生。
我確實聽未來的小豆梓說過。要說時期的話,大約是橫寺
筆記本第七集,聖誕節拜訪小豆家那一次吧。從肌肉健美男爸爸的外表看來十分意外,感覺很有趣。
月子妹妹製作的橫寺同學觀察日記,果然很有用耶!
……問題在於,照理說筒隱百分之百不在場。所以這代表,她隨時隨地都在監視我囉……
可是仔細想想,並沒有什麼大問題。對我而言,反倒有害無益。因為這豈不是可以合法來個月子妹妹專用裸露玩法呢?我想到啦!
活用上述天啟的機會,是很久之後的事了。
現在的我,全身儘可能化為耳朵,聆聽小豆熊熊醫生的話。
他可能是相當優秀的醫生吧。
「呼……」
他以連小孩子都聽得懂的方式,簡明扼要說明采咲阿姨的身體哪裡出問題,為什麼需要辦理住院,接下來的情況會如何。
「那麼我們接下來可以做什麼呢——」
「呼……呼!」
最後拍拍我的肩膀,為我打氣。
要我加油啦,我不打起精神怎麼行啦,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小豆爸爸的話意義深遠又有彈性。
「……我知道了,感謝醫生。」
「呼!」
我目送從沙發起身,走回急診部的醫生。散發野生的氣息,筋骨隆起的白袍背影好可靠。
至於護理師呢,
「這個……那麼請往這邊。啊,不對,那邊的樓梯比較近。」
「好。」
「啊.這個,不過搭電梯比較好吧。」
「……走快一點的沒關係。」
「那麼,這個,請搭電扶梯吧……」
以非常靠不住的說話方式,加上多餘的路線選擇,帶領我到采咲阿姨的病房。
我從後方眺望護理師茫茫然的走路方式,
「…………」
然後撫摸小豆爸爸觸碰的肩膀,深呼吸一口氣。
反正這種不爽的心情,只是遷怒而已。
他還說過,不能被無聊的感情擾亂心境。有說過吧。感覺好像說過,就算沒說也感覺說過。
重要的事情全都是熊熊教我的。
*
二A病房樓三樓,從電梯大廳可以看見談話區,右轉後的右側,手邊數來第五間病房。
六人病房以布簾軌道隔開,靠走廊的空間,是采咲阿姨分配到的病床。
黃色布簾的另一側感覺有好幾人,另外可以聽見靜靜的沉睡氣息。
在醫院澄澈的氣氛中,任何聲音聽起來都十分沉穩,但那是從特別平穩的呼吸聲判斷。
至於身體情況是否穩定呢。
我壓低腳步聲鑽過布簾,病床上的人與一旁的人同時轉頭望向我。
還有頭趴在蓋被上,發出鼾聲呼呼大睡的人,
「嗯嘎……薛利夫(Shreve)……艾爾瓦迪(Eovaldi)……」
原來是發出獨特鼾聲,呼呼大睡的鋼鐵小姐喔!
坐在病床旁的圓凳子上,隔著蓋被趴在采咲阿姨的大腿上,大膽地流著口水酣睡。
「真是的,好像某人喔……」
坐起上半身的采咲阿姨,笑容介於苦笑與憋笑之間,她以手掌輕輕撫摸鋼鐵小姐長長的黑髮。
采咲阿姨沒事吧?
我小聲詢問,采咲阿姨隨即哼笑一聲。
「當然沒事,數值有高有低很常見。只是新來的醫生有點小題大作,起勁地寫介紹信將我轉到這裡來而已。」
邊說邊咂舌的口氣,聽起來不像逞強。
而且臉色看起來也沒有異狀。
除了這裡是醫院病床,采咲阿姨換上平凡的睡衣以外,與平常沒什麼差——不對,刺蝟布偶裝與普通睡衣差了一大截吧?新鮮!好可愛!好想抱緊處理!
「……陽人,你眼神好可怕。」
采咲阿姨的眼神像受人挑釁的小混混一樣斜眼瞪我。能立刻露出這種表情的媽媽比較可怕耶。
……我還能這樣隨口開玩笑,也是多虧采咲阿姨一如平常。
太好了。
還能待在采咲阿姨身邊。
我和筒隱互望了一眼,不約而同嘆了口氣。聲音彷佛好不容易吐出淤積的痛苦。
「你們兩個也太誇張了吧。」
垂下眉梢的采咲阿姨,笑得一臉困擾。
「……不過讓你們操心了,真是抱歉。不只你們,還有她。」
「沒有啦……」
「能受到孩子照顧,太好了。」
采咲阿姨視線往下望.喃喃吐露。從她以手指掬起鋼鐵小姐的秀髮,疼惜地撫摸來看,應該是指她吧。
在場唯一沉睡的女孩,唯一的小女孩,年僅七歲的小孩。
我們三個大人圍著她,不約而同陷入沉默。
這陣沉默絕非痛苦的重擔,而是像真正的家人一樣。
附帶一提。
在現實世界中,一旦產生什麼良好的氣氛,大多數情況下部得犧牲一些事物。
正當我心想是否忘了什麼,
「這個……」
剛才帶領我來到病房的護理師,依然站在病房門口。
就像搭電車回家途中,遇見班上感情好的小圈圈,失去離開現場時機的孤零零女孩。
只見她無所事事,不停寒惠率率拉著穿習慣的護士服裙襬。看起來似乎特別尷尬。
說不定她還在研修。
也不知道在這種場合下,該表現出什麼樣的態度吧。
可能因為鬆口氣的關係,突然對剛才的我敢到難為情。明明只是小鬼,態度卻對認真工作的大人如此沒禮貌。
「這個……感謝您打電話聯絡,以及負責帶領我。」
我低頭致謝,護理師隨即慌忙揮揮手表示別客氣。
然後屈膝蹲下去,與我的視線齊平,
「為了媽媽而努力,真了不起呢,小弟。」
羞赧地露出笑容。
年輕、大胸部又小蠻腰的護理師,未化妝的笑容好迷人。小唧記住了,還有愛上她了。(注5)
女孩子果然還是大姊姊最棒。以我現在的年齡,幾乎所有女性都能通吃,同年紀的情敵也不多,收益率超高的耶。這就是全球通縮時代的變態革新!
女孩子業界的藍海就在這裡,卯足全力享受低年齡主角能得到的好處吧!
「……那麼,這個,先失陪囉。」
態度瞹昧地鞠躬後,迷人的護理師正準備離開病房。
據說能幹的商業人士會在最後一分鐘總結商談,正當我邁開腳步,準備交換私人聯絡方式的時候,
「哇呀——!」
腳尖突然承受大約不到二十公斤重量的劇烈負擔。
我慌忙朝腳邊一瞧,附近卻沒有掉落的物體。自然界根本不可能發生這種現象,難道是天罰嗎?
「怎麼了嗎,為什麼突然發出變態的聲音。」
月子妹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冷淡。另外雖然無關,不過五六歲女孩的真實體重,似乎二十公斤上下吧。這是網路上對幼稚園兒童十分了解的大叔們說的。
「因為學長一直看奇怪的地方,腳才會落枕吧。」
注5漫畫《Chobits》作品中的女主角&人型電腦的口頭禪。
年紀還是比我小的月子妹妹,似乎特別鬧彆扭別過臉去。原來如此,是上天的懲罰吧?
得好好關照月子妹妹才行,難得來到醫院這種地方,來個醫生家家酒如何?
首先帶感冒的月子妹妹進入診療室。因為我是醫生,所以得檢查各種地方才行。讓患者躺在病床上,小肚肚要露出來喔。不過月子妹妹很聰明,對這一點有些不滿,會視線朝上問我呢。
觸診真的有必要脫成這樣嗎?當然啊,筒隱。來,脫下最後的一件,然後幫你注射粗粗的針筒喔。哇啊,好難為情喔,女孩子的重要部位,就像野貓一樣被看光光呢……
……這是我構思的一人畫片劇本。剛演到開頭的「先幫感冒的月子妹妹檢查」部分,小小的手掌就用力壓扁我的鼻子。
「判學長一張黃牌。」
「裁判太嚴格了吧!」
我口齒含糊地舉起雙手。
不允許我拈花惹草就算了,只是稍微接觸一下,馬上就被制止。這會讓亞洲的等級會一直無法提升喔。為了醞釀更親密的關係,不是應該追求容忍一點黃牌行為的精神嗎?
我拚命抗議月丫妹妹主審的哨音,
「就說你們在未來到底是什麼關係了啊……」
采咲阿姨露出不置可否的表情皺起眉頭。差不多就是這樣的關係,很符
合年齡喔。
又聊了一陣子,鋼鐵小姐卻依然沒有醒過來的跡象。
「話說回來,還在睡啊……」
采咲阿姨視線往下喵的彼端。
手掌下的鋼鐵小姐,貌似痒痒地皺起鼻頭。
「……還真能睡呢,好像也受一樣。」
「因為太累了吧。」
我露出通情達理的表情點點頭。
對她而言,這個周末過得非常充實。
星期六早起後馬上和大家拍紀念合影,出門欺負麻衣衣,回來沒休息又去野餐。回家洗過澡倒頭就睡,隔天陪媽媽去診所,就這樣跟著緊急轉院。
當然會累得睡著。沒辦法,我也睡一下吧。
據說小孩子的體感時間比較長,即使就像從系列輕小說的上一集算起,足足沉睡了一年的感覺,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哈、哈……
「哈啾!」
「——根本沒在睡啦!」
我從容不迫地打了個噴嚏,鋼鐵小姐忽然一躍而起。左右搖了搖頭,以茫然的眼神望向四周。
「糟糕,吵醒她了嗎……」
「你在胡說什麼?我只是略微閉一下眼睛而已啊?」
「對呀,我可以體會。再睡一次吧?」
「我說我沒睡著就是沒睡著嘛!」
剛睡醒的七歲幼兒有些不高興。鋼鐵小姐拚命拱起肩膀,同時可憐兮兮地揉著惺忪的睡眼。
兩個大人都以帶刺的視線望向我。
「……學長。」
「嗯。」
「總之先向她道歉。」
「好……」
對不起對不起,我拚命反省了拜託別打我。沒向無聲的神明們下跪道歉,而是向剛睡醒的小女孩拚命膜拜。
「唔……我明明說沒有睡了……」
睡眼惺忪的鋼鐵小姐噘起嘴的時候,有人敲了敲病房的門。
是年輕護理師回來了嗎?難道我的純愛傳達給對方了嗎?
「……請進。」
回應采咲阿姨一頭霧水的回應,
「哎呀呀,不好意思打擾囉。」
「……打、擾了……」
一模一樣的面貌探出頭來的,是認識的女性與女孩。
「——小梓!?」
筒隱家的孩子們,聲音完美地異口同聲。
*
將貴重物品寄放在金庫內,我們轉移場所來到電梯旁的談話區。
雖然讓她們站著有些過意不去,但是小豆阿姨帶來的住院用具,將病房的空間塞得滿滿的。
「我們從自己家裡帶來了真正必要的物品,還帶了幾個大小合適的包包,以免造成筑紫與月子的負擔。各種用途的毛巾類放在抽屜最上面,錢也事先分成幾份囉。」
我們就像欣賞魔術的觀眾一樣,看著采咲阿姨的住院生活在靈巧動作下準備妥當。
小豆媽媽的輕飄飄外表,與最喜愛動物的暖洋洋女兒十分相似,不過卻非常能幹。
一問之下,似乎是小豆熊熊醫生體貼地找來的。
「真的非常感謝您,小豆阿姨。」
我坐在談話區的沙發上,頭低到腿邊鞠躬道謝。
「不會不會,我們才應該感謝小弟弟你呢。」
小豆媽媽打趣地掩著嘴角。她總是笑我裝大人說話的模樣。
「今天是星期天呀。這點小事情,根本不算什麼喔。」
的確,小豆家是雙薪家庭,媽媽應該擔任某間出版社的編輯。太好了,這個世界沒有在黑心輕小說作家的無理要求下,連假日都得被迫上班的新婚編輯呢。
「而且,小梓也說想見見朋友呢,對不對?」
「……欸欸!」
面對媽媽突如其來的殺手傳球,孱弱的女孩回答。
小梓,也就是小豆家的小豆梓,害羞地蹲在談話區角落的觀葉植物陰影下。
雖然我們在一起玩耍好幾次,但內向膽怯這一點似乎沒治好。
簡直就像被抓去看醫生的患者一樣,接下來是不是連哄帶騙,拉她一起玩醫生家家酒就好?
「——不,不對。現實中下是這樣玩。」
「欸嘿?」
小梓露出一頭霧水的模樣。別擔心,我會讓你見識什麼是真正的醫生家家酒。
首先既然來了醫院,就要有自己生了病的自覺。哪裡生病呢?當然是胸部啊。小梓自從早上醒來,胸口就痛得不得了。可是露出依賴的眼神,凝視我這個醫生的瞬間,胸口頓時更加揪緊難受呢。
怎麼一句話也不說啊,小豆同學。傷腦筋呢,在醫生面前,胸口就像脫離群體的燕子一樣刺痛……原來如此,很難受呢。我果然生病了嗎?沒錯,這種疾病叫戀愛。欸欸,怎麼會……別擔心,交給我吧,將衣服脫掉。我會幫你溫柔馬殺雞治療。
……就在我構思的一人畫片新編劇本,演到「怎麼一句話也不說」的部分時,胸口突然傳來一陣沉鈍的衝擊。
「你、你好!又、又見、見面了,好、好開心……!」
小梓撲進我的懷裡耶,好、好大膽喔!
「哎呀呀你看看,小梓真是的。明明這麼害羞怯生,有時卻會做出不得了的行動呢。」
小豆媽媽呵呵笑。
我當然也知道這番笑聲的意義。因為小梓羞紅著臉,但依然在我身上磨蹭撒嬌。
該怎麼辦,演員脫稿演出了啦!對即興發揮沒抵抗力的橫寺同學,模樣狼狽不堪。
「真是的,這孩子真的好喜歡陽人小弟呢。」
小豆媽媽微笑著眯起眼睛。
原來這叫做喜歡啊!
不論抵達哪一條世界線,這女孩永遠都喜歡我。這該不會是正宮的條件吧?小豆梓是正統派女主角!小豆妹妹果然才是No.1!
……沒有啦。
我面露苦笑。
在這種事情開玩笑可不好呢。不應該像這樣用不公平的方式,讓她對我產生好感吧。明明邂逅的方式完全不對,要求她扭曲感情是不對的吧。我應該沒有這種價值吧。
就在我困於複雜的思緒而緊閉嘴唇時,正好與小梓四目相接。
「欸嘿……」
即使臉羞紅到耳根,小梓還是拚命努力露出笑容。她真是活潑的好女孩……
反正無論如何,有人喜歡自己肯定是開心事。就算基礎扭曲,理由不對又如何,這種感情是無辜的。
我只能說出這些,真的。
所以至少,
「好孩子,好孩子。」
「欸嘿!?」
雖然沒什麼原因,但我還是摸摸小梓的頭。看她面紅耳赤的模樣好可愛。
「…………」
雖然沒什麼原因,但月子妹妹看著我們。不言可喻的眼神也好可愛呢。
「欸嘿嘿……」
雖然沒什麼原因,但小梓的身體開始顫抖。兩人都有可愛之處呢。
這個世界有一大半被毫無原因的行動占據了。要是從其中找到原因的話,真的會爆發以血洗血的女孩子大戰爭呢。
世界上沒有好壞優劣,大家都很可愛!
不過柑較於只要玩在一起,大家都相親相愛的小孩子規則,大人社會似乎沒這麼簡單。
「嗯……」
表情微妙地僵硬的采咲阿姨,不經意站起身來。動作為了不吸引我們的注意。
緊接著,小豆媽媽也跟著不經意站起身。
我離開孩子們玩成一片之處,接近她們兩人。
偷偷瞄了一眼,發現兩人面對面站在談話區的入口,正好讓觀葉植物擋住身影。
「這次勞煩您大費周章,真是不好意思。」
采咲阿姨動作生硬,主動深深低頭致謝。
「不會不會,有困難就應該互相幫助呀。」
另一方面,小豆嫣媽露出輕飄飄的笑容,揮揮手安慰采咲阿姨。
「這也是某種緣分,有任何需要可以儘管開口。」
「不……真的很不好意思。前幾天已經麻煩過您了……」
「哎呀呀怎麼會,那種小事情沒關係的啦。」
每次聽到體貼的安慰,采咲阿姨的表情就愈來愈僵硬。從『前幾天已經麻煩過』這句話來看,之前也受過她的照顧嗎?
話說回來,這是理所當然的。小孩子之間打成一片,不代表大人也可以。反倒是采咲阿姨與小豆媽媽從外表就不登對。次文化系太妹與悠哉輕鬆系女強人?差不多吧?由於屬性差太多,一開始會反目吵架,但是打從心底相互吸引,最後兩人成為光之美少女!差不多吧?
我得想辦法搓合
兩人才行!
「別這麼客氣嘛,有任何必要物品的話……」
「有喔,布偶裝!」
我跳進來插嘴,小豆媽媽隨即驚訝地睜大眼睛。
「想要布偶裝嗎?」
在沉穩的語氣敦促下,我使勁點了點頭。
「真的非常需要,刺蝟的可愛布偶裝喔!附有風帽,手腳還有肉球,采咲阿姨在家裡都會穿,每一天每一天,沒有它簡直無法睡覺呢!由於不常清洗,因此味道很重,但是穿在身上感覺很舒服呢!輕飄飄又粗糙,簡直就像采咲阿姨身上的——嗯?」
我努力說明的時候,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頭一看,發現鮮紅色的鬼神降臨。
「小心我翻了你喔……」
「不、不好啦!東京土生土長的人講出不知道哪裡的方言了啦!」
「小心我翻了你?」
「……這個,采咲阿姨,不是這樣的。我沒有惡意。」
「小心我翻了你喔。」
鬼神的語言非常單純!連指尖都熱得發紅的手掌,像虎鉗一樣掐著我的肩膀。好痛耶,人家可是第一次,拜託溫柔一點啦。
「哎呀呀,兩位感情真好呢。」
小豆媽媽面露微笑,以手掩著嘴角。
「小心我翻了……」
這時候才恢復自我的采咲阿姨,使勁摩擦自己的耳朵。
「……沒有,呃,讓您見笑了……」
「不會不會,真的真的。因為我們家沒有男孩子,看到兩位的互動,有一點羨慕呢。」
「不過這小鬼很欠揍。」
「哎呀,其實他是好孩子喔。」
「哈哈……」
采咲阿姨笑得略為自然,小豆媽媽的笑意也更深。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拜託您一件事。因為我們家沒有替換的睡衣。」
「哎呀呀,沒有問題……不知道尺寸合身嗎……」
兩人繼續零星地對話。
看來這並非社交辭令,似乎真的關係變好了。橫寺同學又為別人派上用場啦!討厭與他人溝通的刺蝟小姐,沒有我果然不行!
正當我露出得意表情,抬頭仰望時,采咲阿姨的手掌搭在我的頭上。
「還有——」
「欸?」
「再一次,為昨天的事情道歉。」
然後直接將我的頭壓下去。我斜眼往上一瞄,只見采咲阿姨的頭垂得比我還低。
「一大早就打擾您,還將您捲入我們家的私事。」
「哎呀呀,那件事情真的沒關係……」
「不,這也是一種教育。」
采咲阿姨說得斬釘解鐵。
我這時候才理解其含義。
星期六,造訪筒隱家的義大利方代理人——發色宛如地中海陽光的女性。
為了趕走她,我向小豆家要求援助。
「首先,你之前試圖說謊。育幼院不是教過,不可以說謊騙人嗎?還有,沒說真話試圖將無關的人卷進來,這也是不應該的。知道沒?」
「…………」
我啞口無言。
剛才采咲阿姨表情僵硬,就是這件事。她代替我向小豆媽媽道歉。
因為小孩子的原因被捲入的,明明是采咲阿姨才對。
不論當時或現在,我一直害她低頭道歉。
「這時候應該說什麼?」
我的腦袋一片空白,不知道該做什麼。
「陽人。」
只知道低著頭,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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