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99結局路線(2/2)
「……為什麼要這樣做。」
「以前不是說過,我的事情一點都不重要嗎?」
唯有這一瞬間,愛美爸爸像是沉浸在遙遠的感傷中,閉起眼睛。
「以前我透過貓像,從筒隱家的人得到過非常重要的東西。我欠筒隱家一個大人情,這個人情我非報答不可。我認為自己有義務,締造一個對筒隱家幸福的世界。」
宛如醜陋的王子雕像般,愛美爸爸將手放在自己胸口。
「好了,廢話到此為止。如果橫寺同學不願意許願,這一次就算失敗。有時候難免這樣呢。我會倒回去,重新來過,直到我追求的世界來臨為止。最後還有什麼遺言要說嗎?」
「問你一個問題就好。你知道這次是第幾次了嗎?」
「我哪可能一次一次數啊,誰記得了那麼多次呢?反正只要能成功,之前失敗的次數一點意義也沒有。」
「──那麼,我就告訴你吧。」
我深呼吸。
懷中的筒隱點了點頭。
「這是第九十九次了。竟然玩不膩一直重複,你鬧夠了沒啊。」
我從倉庫內側關上雙開門。同時鎖上門栓,讓門無法立刻開啟。空氣隨即淤積在倉庫內。
「……你怎麼會知道循環的次數?」
愛美爸爸的表情再度微微扭曲。人畜無害的表情平板男,臉皮即將被扯下。
「上一次、上上次和前幾次,你都應該老實重複相同的事情才對。難道你和筒隱家的妹妹一樣,經由某種偶然契機保留了記憶嗎?」
宛如針扎般的銳利視線,彷佛看透了我的皮膚深處。我頭一次見到這種市井小民的表情。
我也堂堂正正瞪回去。
「如果我其實從中途就隱瞞了自己繼承記憶的話,會怎麼樣?面臨第一百次,再三做好一切準備,終於要一決勝負的話──你會怎麼辦?」
「…………」
「你進過筒隱家的倉庫里幾次?能當作武器的東西,能遮蔽視線的東西。哪個衣箱裡裝了什麼東西,你知道嗎?這裡是密室,出口只有我們身後的門。你平時有做運動嗎?體力敵得過現役的高中生嗎?」
「……真是廉價的挑釁呢。」
愛美爸爸以手掌遮住臉,恢復自己的表情。
「你似乎搞錯了什麼呢。只要我許願循環,用不著動粗,這個世界就結束囉,重新來過。難道你想抱著虛脫無力的女孩子,朝我撲過來嗎?」
「不需要擔心我。」
筒隱以清楚的聲音打斷他。
她用力推開我原本委婉摟著她不放的手臂,使勁將球棒夾在腋下,迅速從衣服內側掏出日本學習筆記本,孜孜矻矻將剛才的對話紀錄下來。
她的筆跡當然也十分穩健,宛如黑寶石的瞳眸一如往常,充滿平淡的感情。
「難道……」
我朝從指頭縫隙睜大眼睛,看著我的愛美爸爸點了點頭。
「這也是演技。為了將只在特定時機出現的你立刻叫到這座倉庫內,這是最快的方法。」
她在兒童福祉社團可是話劇王牌,演技只是雕蟲小技──她本人是這麼宣稱的,不過能演到這一步,實在讓人不得不佩服。
月子妹妹連同鉛筆握緊拳頭,示意自己十分努力。
太過努力了啦,等一下要向愛美道歉喔!
直截了當地說,我們和好了。
我託付愛美交給筒隱的信,寫滿了一切我所知道的事情,我心裡想的事情,以及我明白的事情。
不過當然,月子妹妹的心情不可能馬上好轉。
並非每一次循環,我就能確實與她關係好轉。
根據之後的聽到的說法,每次筒隱看了筆記本,找我商量的時候,我們似乎時而休戰時而爭吵,重複了數次毫無意義的循環。在每一次記憶遭到重置的情況下交涉,就像在賽河原玩疊疊樂一樣。
最後是在筒隱決定大讓步的情況下,我們才得以合作。
至少筆記本上是這樣寫的。月子妹妹寫在筆記本上的內容一定是對的,因為月子妹妹的筆記本是這樣寫的。這理論超完美。
……不過老
實說,筒隱堅持詳細記載的,只有關於我的行動而已。
所以其實我不清楚,筒隱究竟想到了什麼才決定幫助我。她只在角落寫著「和小豆討論,接受她的建議」而已。
之前也發生過這種事。筒隱與小豆梓對談,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解決了紛爭。
到頭來,我可能永遠也無法得知筒隱心中究竟在想些什麼,以及她與小豆梓私底下究竟聊了什麼。
我們只能以自己的主觀描述事物。
在孤獨的世界中,我們都孤獨地活著。
可是看了這段紀載之後,我就決定跑去找小豆梓。
要求她停止幫鋼鐵小姐加油,對於無法協助雜誌企劃感到抱歉。以及與筒隱稍微──雖然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總之稍微一起出個門。
我告訴小豆梓這些事情後,小豆梓大致上在賽河原一邊喀嚓喀嚓剪著布,同時哼著流行歌曲。
『落櫻繽紛春之空,小燕夢見戀滋味……』
這是不久之前,稍微流行過一陣子的樂團歌曲。
他們以春天造訪北邊,秋天飛往南方的候鳥做為樂團象徵,寫了許多將某些情感寄於候鳥的歌曲。
『這首歌的標題叫什麼來著?』
我一問,小豆梓想了想,然後略微困惑地歪著頭。看來她唱這首歌並不知道曲名。
她一邊聽我說話,同時仔細摺好用不到的橫布條。
『修學旅行泡溫泉的時候,曾經和筒筒談過。』
然後斷斷續續說著。
『她問過我,加以肯定與加以否定,哪一種才是正確的感情。就像小豬與小羊的不仁不義大戰,當時我原本以為自己一定是對的,現在我依然覺得自己沒有錯。可是──』
『可是?』
小豆梓沒有回答。
『……沒有。沒什麼啦──橫寺。』
取而代之,她笑得像花開一樣燦爛。
『要和筒筒和好喔。如果要出遠門的話,記得幫我帶點禮物回來!』
她半開玩笑向我輕輕揮了揮手。
但不知是不是我多心,她的動作,以及她的笑容,讓我格外感到寂寞。
──小燕夢見戀滋味,在秋風吹起之前──
與筒隱相異的優美歌聲。維持均衡的節奏,絕對不會走音跑調。就這樣反覆不斷的不知名詞句,依然伴隨疼痛緊緊縈繞在我耳邊。
這或許是小豆梓自己的歌吧。
「……真是的。」
我搖了搖頭,將意識拉回來。
真是的,這句話真方便。可以將沒有說出口的事情,說不出口的事情,連同在心中的嘆氣一同抹消掉。
然後我向愛美爸爸聳了聳肩。
「話說回來,月子妹妹怎麼可能崩潰。她只是在每一次重置後,回頭看自己在不同循環時寫下的筆記而已,並未保持記憶。」
……可是看到學長大約第八次的行動後,心中實在非常火大,我心中的我忍不住大吼大叫。
筒隱用力抬起我的手臂,再度恢復成剛才的姿勢,同時咕噥著說。抱歉我現在很忙,可以等一下再說嗎?
──等一下再好好問個清楚喔,問個一清二楚。
筒隱逐一記錄在筆記本上,同時捏著我的大衣內側不斷玩弄。我的肉會被她捏下來,變成美味的無骨火腿耶!
……根據紀錄,我們似乎每一次循環都會這樣互動。但對現在的我們卻是頭一次,結果還是得做。好像得了健忘症的新婚夫妻打情罵俏般,新鮮感無限,快樂無限。無骨火腿是幸福的印記。
「想循環就儘管循環吧,貓神的力量要以貓神的力量對抗。不管你重來幾次,我們都會和你擁有的條件。」
依照筒隱的願望,詳細記錄橫寺同學行動的筆記本會超越時空。應該將日本學習筆記本當成國寶才對。
筒隱熟讀筆記內容,將重點寫成筆記。
然後將重點交給我,我們透過手機開作戰會議。
檢討上次的失敗,擬定這次的作戰。根據這次的作戰,擬定下次的計畫。
「這次不行還有下一次,下次不行還有下下次,下下次不行還有下下下次,我們會永遠反覆下去──到時候看看是誰會崩潰?」
「誰曉得,反正肯定不是我就對了……你會不會太多嘴了呢?」
愛美爸爸往後一跳,與我拉開距離,同時淺淺一笑。
「到頭來,你們的記憶還是得仰賴那本筆記本。以貓神的力量對抗貓神的力量,原來是這樣啊。那我只要呼喚貓神,奪過來不就行了嗎?」
「……住手。你根本不知道,借用身體的貓神會做出什麼事情吧?」
「呵呵呵。我的確沒有記憶,但我會讓他一五一十告訴我。聽他如何讓卑微的人類膽怯,露出可悲的眼神求饒呢。最近貓神非常不願意出現在你們面前,因此才由我代為處理,不過這一次,再度讓你見識神與人的格調差異也不錯呢。」
只見他抬頭望向貓神,宛如狂熱信徒般張開雙臂祈禱。
「貓神來吧,來到我的跟前。」
剎那間,貓像消失無蹤。
在現場許下的願望會自動實現,召喚貓神到愛美爸爸體內。
同時我也閉上眼睛。腦內過濾器,指揮挺組合!
「嗚嗚,嗚嗚嗚嗚嗚……那傢伙竟然被三言兩語挑撥,隨便召喚我來……」
貓神醬縮在倉庫角落抱著頭。不過他完全是自作自受。
從採光窗照進倉庫的陽光,微微溫暖他的背後。
現在還不到夕陽時分,黃昏時流著的可怕駭人鮮血還不存在。
太陽高掛在中天,光天化日下照耀整個世界。
白天是我們的時間,是屬於體內寄宿血潮的我們的。
「嗨,一陣子不見啦。不是說要讓卑微的我膽怯,露出可悲的眼神求饒嗎?」
我一拍他的肩膀,隨即如實感到貓神醬全身發抖。
「不、不是啦……那只是文字遊戲……」
「別擔心,何必那麼拘謹呢。」
根據紀錄,愛美爸爸說的沒錯,貓神最近極端避免在我們面前現身。這就是為什麼無謂循環了九十九次的原因之一。
可是──
「放心吧。既然好不容易見面,我會一個星期不讓你睡喔!」
我的視線鎖定在超級美少女貓神醬身上!
我會隨時隨地親你親到天荒地老,讓你見識神與人的差異。我要讓你的身體,你的記憶,你的神經,你的核心徹底記住我的吻。即使這次循環結束,還有下一次循環,以及再下一次循環,永遠永遠永遠永遠永遠!
「嗚嗚,嗚嗚嗚……我受夠了!我受夠了啦!我真的受夠了啦!」
啊,貓神醬哭了出來。只見他手腳不斷掙扎,用力抹著嘴。
「拜託尊敬一下神明好不好!神明是很偉大的耶!很厲害的耶!老是被人類瞧不起,會有損神明聲譽的耶!」
「知道了知道了,可以再稍微猛烈熱吻一下吧。接下來該親哪裡呢?聲譽……生育……嗯……」
「我不玩啦我不玩啦我不玩啦我不玩啦!我再也受不了被你這種開色情玩笑的傢伙玩弄啦!我連一秒都不想和你待在同一個空間!」
等一下好不好。你以為我這麼喜歡當變態喔。
月子妹妹氣呼呼抗議。再玩下去真的很不妙,拜託你可不可以稍微安分一點?
「貓神醬也很辛苦了,我懂的。所以選擇對我們彼此都有利的選項吧。為了一勞永逸,解決問題的根源,希望你將最初始的問題召喚過來。」
「那怎麼可能辦得到啊!」
「當然可以,之前不是就試過了嗎?只要回到過去就好啦。」
「這和上次是兩碼子事!當時你的行動包含在你的過去之內,但這次你打算改變歷史吧!你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嗎?會造成自我矛盾,自相衝突而讓世界毀滅!不行啦,不行!無知愚昧又短視輕率的人類就是這麼不講道理!你知道這有多嚴重──」
「少在那裡囉哩八嗦了,我親下去喔。」
「咿!?」
我一壁咚他,貓神醬立刻嚇得渾身發抖。淚眼汪汪的他真是誘人呢。難道他沒察覺身體記住的反射動作讓他不自覺揚起下巴,嘴唇還微微突出嗎?
「拜託你,神明。我們的神明。」
筒隱推開我的臉頰懇求貓神。手指的力道有點強呢。
「就當作為了筒隱家。你應該也是一樣,想拯救姊姊吧。」
「……別拿我和你們混為一談……」
雖然貓神這樣嘀咕,不過到頭來,的確是這樣。我和筒隱,甚至包括貓神,最終目標
應該都是唯一的。
「神明應該實現願望,我們的願望只有一項。」
我和筒隱互望了一眼,
「將一切的起源召喚過來。」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拜託你,真的。如果你不答應,我就視為你想和我接吻直到地久天長喔。」
「……笨蛋!到時候有什麼後果我才不管!」
隨著貓神醬的呼喊,我頭暈目眩。
視野扭曲,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搖晃。
一瞬間,我分不清自己究竟站在哪裡,而且我永遠也不會知道。
在一片漆黑的宇宙當中,巨大的時空氣泡不間斷地破裂。主觀與客觀分離,缺乏容身之處的不安向我襲來。
人在本質上就是孤獨的。
我們只能以自己的主觀描述事物。他人是他人,我是我。這個世界純粹是屬於我的,那個世界純粹是屬於你的。這個世界與那個世界之間,我的主觀會對你的主觀造成妨礙。我的世界和你的世界絕對不可能合而為一。
即便如此,在逐漸崩毀的黑暗中,
「……學長。」
「嗯。」
筒隱向我伸出手來。使勁力氣抓住。
我握著筒隱的手,使力將她拉向我。
唯有嬌小女孩的些許溫暖,以及掌心內流竄的血液感觸,在孤獨的絕望中維繫我與世界。在絕滅的寂寥黑暗中,代替照亮的光明。
正因為孤獨,我們才會設法了解彼此。
正因為孤獨,我們才會一直依偎彼此。
我的世界與筒隱的世界絕對無法合而為一。可是,正因如此,我們才會在主觀相異的不同世界狹縫中,拚命伸出手來活下去。
那麼。
這裡是哪裡。
現在是何時。
我究竟在哪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