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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5.多些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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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惡──可惡……」

他忽然低下頭來。粗暴地用手擦了擦髒污的臉,尤其用力揉了揉眼睛的部分。

「謝……」

就這樣,低聲呻吟著什麼。

大概不是對我說的吧。這句話打從一開始就不希望他人聽見。

我微微笑了笑。

等我認真開始跑步時,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了。

不僅追不上男生,連隔一段時間才起跑的女生也追不上。

被女生們包圍,品嘗被她們嘲諷『慢吞吞~』『好慢喔~』的屈辱滋味,同時看著穿體操服的背部與臀部跑步……哎呀?這樣似乎還不壞呢。真的還不壞耶。從下次開始,我就在馬拉松大賽上保持最後一名吧!

繞過女生專用折返地點的女生們,接二連三與我擦身而過。

我當然也看見了馬尾發束的女孩,但她顯然刻意別過臉去。

難道我一直盯著女生的背部穿幫了嗎!傷腦筋呢!這下子傷腦筋傷腦筋囉。傷腦筋呀……傷腦筋。

開玩笑的。

其實我沒有傷腦筋的道理與權利。

──學長果然是「這樣」呢。

極力排除感情的低喃,逐漸被風抹去。

「…………」

我們沒有四目相接,錯身而過。

結果等我跑回終點,排名簡直慘不忍睹。

順位這麼後面的人,根本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認真跑。所以不會一抵達終點就栽倒在地,或是上氣不接下氣。大家一同跑完規定距離,結束今天的功課,回去之前順便打個電動吧。大概就像這樣。

這種青春說不定比較開心呢。可能比較輕鬆。但每個人青春的顏色都不一樣。自從修學旅行後,我就已經不再羨慕他人了。

結束簡短的前幾名頒獎典禮後,迅速原地解散。

我背對著沒能拿到的獎狀,在河邊的角落一個人做起伸展操。

過沒多久,傳來跑向我的噠噠腳步聲。

是一手拿毛巾,另一手拿著寶特瓶的小豆梓。

「辛苦了!了不起!好偉大喔!」

「……了不起,是嗎?」

「能幫助別人就很了不起呀!就像保護小寶寶的黃金獵犬一樣呢!就算沒拿到大賽第一名,我也認為你第一名呢!」

露出開朗表情的她,忽然浮現陰影。

像是窺伺著我一樣,抬頭看著我。

「怎麼了?我的臉上沾了什麼嗎?」

「感覺好像改變了呢──我想想。」

「……像美術館那時候一樣?」

含糊其辭的小豆梓,戰戰兢兢點了點頭。

究竟哪裡改變了什麼呢,影子縮回腳邊的我已經無從得知。

「提到美術館我想起來了,我好像沒提過自己喜歡的西洋畫家呢。」

取而代之,我可以任意回答我原本具備卻失去的知識。以及從古老記憶中,被喚醒的那些知識。

「印象派當中,我最喜歡的就是皮耶・奧古斯特・雷諾瓦。國立西洋美術館應該也有他的畫作,還記得嗎?」

「……這個……」

小豆梓不安地眨眨眼。似乎感覺我要開始長篇大論,視線仰上看著我。

我以自己的意識緩緩打開自己的拳頭,然後深呼吸。

想和這女孩認真說話的欲望,不論如何混合都不會變質。穩穩地棲息在我內心的根基中。

──別擔心,我能確實說出來。

「說到原因呢,因為他畫了很多裸體婦人啊,連小孩子也經常畫喔。尤其看得出來,他對嬌小而活蹦亂跳的幼女注入了多少愛情呢,呵呵呵!」

「什麼嗎?是平常的橫寺呢,太好了。」

「……哎呀?我剛才是想聽你吐槽才說的耶!」

還是因為我在不知不覺中,總是在語尾加上呵呵笑呢?拜託喔。

小豆梓臉上笑咪咪地。

「嗯,你是故意說的吧。我的意思是,這才是平常的橫寺。」

「什麼……」

「而且其實這樣也無妨,每個人的興趣都不一樣呀。就算橫寺變成只喜歡小公雞的男生,我也完全沒關係的!」

「……這樣好嗎?」

「因為小公雞和小母雞的辨別方法,可能會讓對話離題嘛。夏日祭典時,可能也會跑去賣小雞的大叔攤販約會也說不定呀?」

「這樣真的好嗎!?」

我提高了音量,但小豆梓依然保持笑容,我也跟著笑了笑。

她從根本上願意對我的一切撒嬌。

願意接受

我的一切,並且認同。與強制別人或試圖矯正別人的作法完全相反。

這種無條件完全肯定的做法究竟是好是壞,其實我也不清楚。

兩人之間有這種關係,也可能不是這種關係。就是這樣。

總而言之,與黑影的一連串戰鬥到此告一段落,只有問題堆積如山。

我想在這裡聊聊之後的事情。

馬拉松大賽當周的周末,就是國立大學的前期測驗日。

朝著在地車站平常走的出口相反方向離開車站。來到大學前通這條直接將大學當成路名的大馬路上,筆直往北走就會碰見甲州街道。

我們鎮上的大學就在交叉口,鋼鐵小姐要報考這間學校。

「還很冷呢……」

冷得刺骨的冬天早晨,我站在大學的正門前。

雖然我實在幫不上麼忙,但聽補教界的人說,即便只是在校門前與認識的人說句話,都有穩定心情的作用。冬天是可以和女孩考生們儘量握手的加分關卡耶!

寒冷?那種小問題,將充電式合法暖爐抱在懷裡不就得了嗎?

而且我還有一件事情必須留意。

「……你爸爸還在工作嗎?」

聽到我這麼說,懷裡的暖爐──不對,是整個人躲在我大衣里的愛美點了點頭。來的時候她非常安靜,該不會在睡覺吧。靜靜不動的幼女好溫暖,真希望能一直抱著她。

問題在於愛美爸爸。我擔心他再度搞怪,因此以愛美為藉口試圖一起將他叫出來。但到現在還沒看見他的人影,看來是撲了個空。

另外還有該怎麼面對他的問題。要是下次見到他,一定要主動好好罵罵他才行。具體而言大概是下周、下個月或下一集吧。其實也像是下克上,或是攻受逆轉之類的感覺。

不久,斑馬線的紅綠燈轉綠後,大群考生像一個師團般,蜂擁擠進大學的校門。

在趕赴戰場的戰士們當中,凜然有神,腰杆挺拔走著的鋼鐵小姐,果然如鶴立雞群般美麗。

「哦,竟然特地來送我嗎?不勝感激啊。」

在校門口發現我們,她大方地揮了揮一隻手。看來她完全放鬆了呢。

另一方面,橫寺同學突然感到緊張。

如果問題堆積如山,就應該從第一個碰到的問題開始著手。

考慮到黑影──不,我第一個造成困擾的人是鋼鐵小姐,因此我至少得負起責任才行。或許這是最後一天使用橫寺這個姓氏了呢。

總覺得好像已經體驗過這種覺悟。就像將戶籍謄本塞給鋼鐵小姐那時候一樣呢。

「社長……考試結束之後,能不能讓我說幾句重要的話。」

「唔?現在不能說嗎?」

「現在請將全副精神集中在考試上吧。」

「聽你這麼說我反而在意呢……我還以為你又要提結婚的事情。」

「不是啦……」

「要在哪裡舉辦儀式,要訂哪個黃道吉日,要決定的事情堆積如山呢。」

「沒有啦……」

「啊~紅毯之路真讓人期待啊。」

鋼鐵小姐仰望天空,彷佛夢想著未來的結婚禮服。眼前的天空連一朵雲彩也沒有。

我感覺到她無論如何都想結婚的強烈意志……算了,和橫寺舊姓氏道別,迎接筒隱新姓氏吧。已婚王子與不笑的妹妹,要開始囉!

「……這些玩笑話姑且不論。」

鋼鐵小姐忽然轉回視線。

「剛才那些是玩笑話嗎!?」

「難道你是認真的嗎?」

「啊,沒有,呃,這個──」

「──呵呵。」

天藍色的瞳眸靜靜笑了笑。

「我早就知道了,這一切我不追究。畢竟你為了鼓勵我而努力,而且畢竟,這也是『橫寺弟弟』的所作所為呢。」

「咦?」

「我會等待,直到『哥哥』承認弟弟的所作所為為止。不論是以前,或是今後。」

我在腦海里想著,話說回來。

沒有人知道,鋼鐵小姐究竟是怎麼區分橫寺兄弟的。

但如果判斷基準是黑箱作業的話,代表其中有可能是恣意決定。

「……社長是從什麼時候開始……」

「我已經退休了,所以不再是社長了。你可以叫我姊姊。」

「咦?」

「叫我姊姊,橫寺學弟。」

筒隱筑紫態度堅定地伸出食指。挺直腰杆的她,緩緩在我額頭輕輕碰了一下。

「呃……」

「……開玩笑的。」

我不由得面露膽怯,鋼鐵小姐隨即打趣地眯起眼睛。

以滿不在乎的態度,彷佛撥開線頭一般在我眼前晃了晃指頭。

「呃、呃……」

慢了半拍才察覺自己被她戲弄。

我,竟然被她唬得一愣一愣!被她玩弄!年幼男生的心被年紀比我大的女生玩弄於股掌!

……比我大。

沒錯,鋼鐵小姐比我大。

只要地球持續正確旋轉,她就會比我早一步成為大人。年齡的差距永遠無法彌補。

或許,稱呼她姊姊的確比較合適也說不定。

像是值得高興的寂寞感,或是讓胸口疼痛的體貼。

我彷佛見到已經前往伸手不可及的他界,某人遙遠面容的幻覺。

「話說回來。」

鋼鐵姊姊一臉訝異往下看。

同時望了望我和包在我外套里的愛美。

「你們兩個在做什麼啊。」

「沒有啦,一見到她的瞬間她就鑽了進來。這大概是父愛的覺醒吧。」

「哦……」

她看我的眼神彷佛在看已經在遙遠彼世的某人。

哎呀?難道逐漸遠離的人是我嗎?

「說真的,到底怎麼了呢?」

今天的愛美也未免太安靜了。

我從上方仔細瞧,只見她將頭藏在我的大衣里,身體不斷發抖。

宛如躲在籠子裡畏縮的兔子一樣。

「……剛才,我看見了穿連衣帽的人。」

「穿連衣帽的人?」

「前幾天,入學中心大考日,在筒妹家門前遇見的人。他戴著連衣帽,眼神很奇怪……你還記得他說過什麼嗎?」

「不知道耶,是什麼呢。」

「『再這樣下去,你會失敗,而且是致命的失敗。近期之內必定會──』」

愛美流利地背了出來,記憶力真好。

愛瑪努艾勒小妹妹不愧是我心中稱讚身體年齡最年輕,但精神年齡最大呢!俗話說小五羅莉得一『悟』(注34:『悟 り』 的漢字拆開來很像『小五口』,將口當成片假名的『 ロ』, 加上後面的『 り』 就變成小五羅莉。),現在就證明了耶。還有愛美其實已經不止五年級了,所以她超越了悟道,已經算是菩薩囉。

「那種來路不明的人,誰有閒工夫一個一個去管啊。」

「怎麼可能不知道他的來路。」

「咦?」

「你還沒發現嗎?葛格。那個人,不論怎麼看都是──」

愛美抬頭盯著我的臉,彷佛在問我答案一樣。

我聽到從某處傳來齒輪喀嚓一聲旋轉的聲音。齒輪的幻想緊緊跟著我,不論我走到哪裡都形影不離。

「雖然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嗯,嗯呣……嗯嗯?」

鋼鐵小姐沒理會沉默不語的我們,掩著嘴角頻頻歪著頭。

「是考試太累了嗎……」

──咳咳,咳咳,嗯。

然後,她可愛地咳了幾聲。

糾纏在喉嚨深處,有如拖著黏液質般,怪異地持續的咳嗽。

非常,非常──不妙的咳嗽聲。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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