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4.筒筒,小豆,橫寺陽人(2/2)
它以愛美的長相,愛美的嘴巴,愛美的聲音,
「好久不見了呢,橫寺同學。雖然我不想再見到你,但是我正好在想,必須和你徹底做個了斷才行呢。」
愛美體內的貓神一副嘲諷的態度,露出讓人起雞皮疙瘩的笑容。
※
「——我只是讓這女孩的意識沉睡一會兒。」
貓神一邊說,同時在倉庫里晃來晃去,像是讓精神習慣實體的活動一般。
他的模樣明明像極了剛才在大房間裡的愛美,可是卻有根本上的不同。可愛的概念完全從他身上消失無蹤,散發出一股神秘的氣息。
「反正她只是個道具。你也不用假裝偽善者感到自責。你不如先擔心一下你自己吧?你現在可是和我獨處一室喔。」
像是對我步步進逼般,從下方窺伺我的表情雖然是愛美,但卻不是愛美。
以愛美的外表,露出愛美平常根本不會出現的表情。
這一點實在——讓人難以接受。
「……我看你也別忘了,你現在正和我獨處一室喔。」
「又怎樣呀?」
「你敢動愛美一根寒毛試試看。到時候我會對你展開世界上最可怕的復仇。」
「什麼復仇,人類就是這麼野蠻才傷腦筋……話說你要怎麼復仇啊,說、說點具體的例子吧。」
「我要玷污貓像。」
「……玷、玷污?」
貓神愛美驚訝地眨了眨眼睛,然後環顧突然安靜下來的四周。
「…………」
他似乎終於了解到,自己正和我獨處一室的事實了。只見他的身子開始發抖,至少先裝備南瓜水箭炮之後再占據愛美的身體才對嘛!
「首先我會對你啪啪啪,接著狂噴掹射,然後再噗滋噗滋一番。」
「咿!」
「當然,就算你哭著道歉我也不會罷休。應該說等你哭了之後才是重頭戲。」
「咿咿!」
「我會讓你全身上下每一寸木紋、每一個凹洞、每一道痕跡都沾滿我的汁液!」
「咿咿咿咿!?」
貓神終於忍不住找地方開溜,但我可不會輕易放過他。
「不准逃,給我待著。」
「放放放放放放開我,趕快放開我!」
就算我抓住他,他害怕掙扎的手足之力也比不上愛美。我已經從很多地方確認過這傢伙欺善怕惡,吃硬不吃軟了。例如廣播劇CD之類。
「這樣根本就犯規吧!這種舉動!呃,該怎麼說,你只是區區一個人類,竟然敢如此對我這個神明,不覺得自己失禮至極嗎!?」
「我反倒覺得熱血沸騰。」
「咿咿咿咿咿咿咿!」
他這次真的嚇到哭出來。
連愛美都沒露出過這種表情呢!他比小學生還遜耶!
「如果你深切反省的話,就給我三秒之內變回來。不然我就從濃厚又深情的『那個』開始喔。」
「等、等一下——我有話要對你說!」
「我可沒有喔。三、二、一……」
「真的等等啦!拜託等一下!請你等一下!我什麼都願意做!」
「嗯?」
「我真的有話要對你說!因為你對自己的業障實在太沒自覺了,所以才想多管閒事一下。難道你對自己沒察覺到的謬誤不感興趣嗎?聽我說說就好!真的不會占用太多時間!」
貓神這番懇求聽起來好像哪裡的推銷話術。
「……真是的,只能一下子喔。」
「哇~真是太感謝你了~」
聽到我的催促,只見他像簽到契約的業務員一樣雙手合十蹦蹦跳。然後才彷佛回過神來般搖了搖頭。這傢伙真的是神嗎?連寵物小貓都比他更神秘耶?
……不過呢。
就算腐敗終究還是神。不如說日本神話就是從腐敗之後,才是神明的神髓。
一瞬間對他放鬆警戒,說不定是個錯誤的決定。
※
打個簡單的比方吧,貓神說。
「英國劇作家莎士比亞所撰寫的悲劇中,有一部很有名的戲曲,叫做羅密歐與茱麗葉。你應該也知道劇情大綱吧,一個笨男人和一個呆女人被傻朋友害到,無腦會錯意而愚蠢死去。是個在各種局面之中,都只有愚蠢的人類登場,讓人不愉快到極點的故事。」
就我所知,羅密歐與茱麗葉才不是這種故事。
在這傢伙眼中,任何悲劇大概都能以『愚蠢』兩個字帶過吧。真希望他被全世界墜入情網的女生大卸八塊。
「但假如笨男人和呆女人的其中一方突然智慧覺醒,迴避了原本預期會發生的悲劇。最後兩人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結束。這樣能夠打動觀眾嗎?」
「……誰曉得。」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觀眾肯定會覺得不爽。明明就能接受不講理的悲劇,卻無法容忍在自己不知情的地方,不講理地得救。這就是人類的本質。」
「那又怎樣啦。你想假託無聊的本質論來批評人類嗎?」
「絕對沒有,我想批評的人只有一個——就是你。你現在懷抱的異樣感,這就是真面目。」
「……啊?」
「知道那兩個女孩試圖自行修補破裂的關係,你真的感到高興嗎?」
我一回神,發現貓神以緊貼著我的姿勢,湊近我的臉盯著我瞧。
在大門緊閉的倉庫內,只有採光窗照進來的微弱光線。隨著時間經過,陰影更加深沉,黑暗顯得更為濃厚。
「不只不會高興——反而對悲劇得到圓滿結局感到厭惡吧?」
現在是貓神的一人舞台。有如在舞台上表演的演員般,台詞的色彩愈加濃厚。
「……你在胡說什麼啊?我也想為了她們兩人和好而做點什麼啊。她們能和好的話,我怎麼可能不高興呢。」
「看,你從觀念上就大錯特錯。雖說要做點什麼,但你不是為了別人,而是為了你自己在做吧?」
「對啊,有什麼問題嗎?」
「當然有問題。因為——你·真·的·不·是·為·了·她·呀。」
貓神的聲音抑揚頓挫,像是在玩文字遊戲一樣。
單憑在高虛徘徊的陽光,根本無法照射到倉庫底部。本質上的黑暗盤踞在無法馴服的陰暗深處。
我感覺到某種潛伏在黑暗中的事物,黏糊糊地蠢動著。
「你想單靠自己的力量解決。所以如果她們自行獨立解決,你就無法純粹感到高興。對於自己無法協助解決的事情,甚至會讓你受到打擊。彷佛在她們的世界中,你成了崇高的救世主一樣。」
「——才沒……」
「你該不會想無恥地否認說『才沒那回事』吧?這就是你感覺到的異樣感。厭惡兩人的紛爭脫離自己掌控,自行解決的傲慢,這不叫扭曲,什麼才叫扭曲?」
「我說你啊……」
竟然這樣胡說八道。我原本打算立刻一笑置之。
但是我的臉頰卻莫名其妙緊繃,擠不出笑容來。臉上的肌肉像是被冰牙貫穿般僵硬。
「終於有點自覺了嗎?你正在一步步踏上不歸路,當你發現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貓神代替我,發出惱人的笑聲。
很煩。
吵死人了
。
耳朵痛得受不了。
他是說那股異樣感,是對著我的內心產生的嗎?難道我為了追求自己的存在意義,連想法都變得自我中心了嗎?
不可能有這種事情,我搖了搖頭。
況且我現在人在筒隱家,就是證據。
我只是純粹太擔心她們才來的,僅止於此。
——真的嗎?
今天早上,我奪門而出時,內心深處想的究竟是什麼呢?
接到鋼鐵小姐的電話,跳上腳踏車時,難道我沒有下意識追求自己大顯身手的舞台嗎?
難道我沒有下意識期待什麼嗎?
「……不——」
我窺視自己的內心。內心的深淵太過黑暗,無法窺知深處的全貌。
但我唯一確定的是,內心深處也有東西在窺視我。深淵的另一端,不知名的怪物正盯著我瞧。
我感到一陣暈眩,雙腳站不穩。這陣暈眩可沒那麼容易恢復。
就在這一剎那,我的手機響了。
※
「Oh…真的粉對不起……」
電話的另一端,外國大朋友一直不停道歉。
由於實在沒完沒了,因此我拜託他將電話拿給主人,也就是鋼鐵小姐接聽。
「……呣呣呣呣……一切都怪我不好……」
果然還是沒完沒了。
但我仍然讓他們倆輪流說明,設法匯整情報之後,
「——拿錯了書包?」
才得知考試用的書包忘在筒隱家裡。似乎是這樣。
「……都怪我沒有仔細確認……」
「NoNo.It'smymistake,fuckingmygod」
兩人抵達考場後,才發覺代志大條而驚慌失措。考試開始時間迫在眉睫,就連校門口也早已沒什麼人會經過了。
由於可以申請臨時准考證,對參加考試應該不會造成影響。可是中午少了愛妹便當,也沒有順手的六角鉛筆。這會讓鋼鐵小姐的實力打多少折扣啊。
雖然很勉強,但她好不容易肯認真面對大考了啊。
甚至在鋼鐵小姐和采咲女士的誓約中鑽漏洞,讓她願意念書了啊。
「……不知道該說慚愧還是羞恥,我沒有臉面對母親……」
電話另一端傳來鋼鐵小姐沮喪的嘆氣。
「雖然已經無計可施,但不知為何,卻想起橫寺你。」
「——想起我?」
「才會忍不住打電話給你……真慚愧……」
聲音聽起來像是抓緊最後的一根稻草,眼淚即將奪眶而出的女孩子。
她的聲音有如魔法之劍,為我斬除貓神莫名其妙的咒縛,是賦予我飛行權利的魔法之翼。
能夠讓我燃燒熱情,是我重視的人的聲音。
看到努力化為泡影,應該喜劇收場的故事卻變成空虛的壞結局,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會想辦法解決,給我五分鐘。你先到無人的地方等我一下。」
「……真、真的嗎?」
「眼睛最好能一直閉著。」
「嗯嗯……這是為什麼啊……?」
「相信我就對了!」
「呣,好!」
聽到鋼鐵小姐答應後,我掛斷電話。
當然,現在根本來不及將書包送到幾十公里遠處外的考場。
除非……「有某種奇蹟的方法能讓物體瞬間移動」。
我看著貓神。筒隱家的家神之一,能召喚東西的貓。
但是,
「甭想。」
貓神卻一口回絕。
「為什麼啊!現在是鋼鐵小姐有困難耶!你不就是為了幫助鋼鐵小姐而存在的嗎?」
「當然,我不否認適一點。但這次的事情究竟對本家繼承人有沒有幫助,實在讓人非常存疑呢。」
「什麼有沒有幫助,這不是廢話嗎——」
「我可不這麼認為。何必非得上大學,浪費寶貴的人生呢?難道你不認為她應該儘可能活得隨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嗎?」
貓神以愛美稚幼而圓滾滾的眼睛,露出有如凝望遠方的眼神。
「人類難解,她的人生苦短。既然不可能學會世界上的每件事,她當然得在自己能力範圍之內,盡力過著對她而言最重要的時間才行吧。不對嗎?」
貓神即興將這句似曾相識的話唱了出來。
然後露出愛美平常的笑容,呢嘻嘻笑著。
「再加上——是你的願望就更另當別論了。就算扭曲一切理論和存在意義,我也甘願當個無法實現願望的神明呀。」
「為什麼……」
「因為我個人未必對你有好感呀。簡單來說,就是我從骨子裡厭惡你。況且你想想剛才那番卑賤的對話吧。你對我如此冒犯失禮在先,我究竟有什麼理由,要協助你立下功勞呢?我實在有些難以理解呢。」
「……拜託,幫幫忙——算我求你好了……之前的事情我向你道歉。」
「原來如此?不過我聽說這個國家的道歉方式,不是應該有相應的態度?」
「這樣……嗎?」
「再下去一點,再用力一點,再丟臉一點。」
「……我向你賠罪,請你幫幫忙吧。」
我跪在地上,不停磕著響頭乞求貓神。
貓神大大吁了一口氣,
「嗯,這樣就對了——看到你卑躬屈膝的鳥樣,真是太爽了……」
「那麼……」
「——想~都~別~想。」
他一個字一個字拒絕我。
彷佛打從一開始就根本不想聽我的願望,他拉高分貝大聲嘲笑。
「我遵循我自己的意義,只會為了她而決定要不要實現願望。這次我決定不實現比較好。」
「怎麼這樣……」
「輕易答應她的你將會受到她們唾棄,從今以後過著孤獨孤單的一生。以後你就哭著去找螃蟹之類玩耍吧。」
貓神以啄木鳥的語感罵我。
「今後你就當個苟延殘喘的廢人,為你自己愚昧至極的所作所為後悔一輩子吧!」
貓神以貓神的語感罵我。
「哇哈哈,痛快極啦,你活該!」
貓神以猴子都聽得懂的語感罵我。
——三振出局,你死定了。
「……好,我知道了。」
我揪住貓神的後脖子。
「喂喂喂,想動粗嗎?單細胞的頭腦就是這麼簡單。我現在正躲在你親愛的年幼朋友身體裡喔。用你那有洞的大腦稍微想一想吧,你不怕這女孩有任何三長兩短嗎?不想吧……對不對?我說的沒錯吧?」
「你給我——稍微閉嘴。」
「你、你說什麼?」
我將手伸進愛美的腋下,先猛烈搔他癢。
「……什麼!?」
看到他受不了而掙扎,我繼續搔他癢。
「你、你、你、你在想什麼啊——!?」
我壓住他的手腳,再進一步搔他癢。
我早就瞭然於胸。想起當時搶過愛美的南瓜水箭炮反擊,她被噴到會開心尖叫的部位,我特別重點、熱情地搔癢。
愛美本體或許已經體驗過,但裡面的貓神可就未必了。
「喵、喵哈哈,住、住手,幹麼這樣,呀哈——」
會癢是當然的。俗話說一技在身隨處容身,有愛最美希望相隨。知道以前我玩愛美玩得多徹底嗎?知道我搔遍了愛美的違法身體多少次嗎?我早就摸透你身體的弱點啦!
神是用來驅使的。人類絕對不該受到神的擺布。
如果這隻臭貓神不知道這個道理——看我徹底調教你一番,直到你的身體明白為止!
——三分鐘後。
全身泡在大量汗液中,濕淋淋的幼女橫躺在地上。
「勞了偶……勞了偶啦……」
「嗯?我沒聽見喔?」
「……偶什麼都做……橫寺祖仁……真的啦……」
「那麼將鋼鐵小姐現在持有的書包召喚過來。」
「速……」
一敗塗地的貓神一邊抽搐掙扎,同時閉上眼睛。
下一瞬間,原本鋼鐵小姐帶去的書包出現在倉庫里。
有如奇蹟一般,貓神達成願望的能力依然健在。
但是和往常不同。
這次沒有遭到貓神的曲解。
願望並未以不情願的方式實現,而是依照願望內容,絲毫不差。
這是我支配一切、抓到訣竅之後
的許願。
我離開倉庫,在附近找了一下,很快就找到原本的書包。像是被人丟在地上一樣,掉在走廊的角落。
我迅速將書包的內容物交換。只要拉上拉鏈,內容物將會完全包含在書包這個象徵的存在中。
所以,
「貓神,願望取消。」
「……吼啦……」
當我一回到倉庫取消願望,書包就連同內容物隨即消失。
召喚貓的魔術成功,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也沒有任何後遺症。不會給任何人製造麻煩,毫無缺點的許願方式。
我打電話給鋼鐵小姐,電話另一端已經爆發歡喜之聲。
「Goodgreatexcellent-你果然是nicemiracleboy」
外國大朋友歡天喜地,嗓音也愈來愈低沉。
鋼鐵小姐的聲音比他還興奮。
「橫寺!啊啊橫寺呀!橫寺呀!(注21)不愧是我看上的男人!」
「這樣就能發揮實力了吧?」
「嗯,交給我吧!其實啊,聽了可別嚇到。昨天最後一次寫的考古題,我每一科都滿分喔!」
「真、真的假的!?」
「不過答案欄似乎多出了一格,倒是讓人有點在意。出版社做事怎麼這麼馬虎啊。」
注21原句出自松尾芭蕉詠嘆松島美景的俳句「松島呀!啊啊松島呀!松島呀!」
「社長,這是因為你的答案填錯……」
……算了,現在這關頭別想太多。
「總之,考試請加油吧!」
「嗯!謝謝你!感謝感激暴風雨!(注22)」
電話另一端伴隨華麗的道謝聲後掛斷,我也沉浸在滿心喜悅中。
在喜悅底層蠢動的某些事物,開口質問我。
——因為這也是你自己解決的嗎?
不是,絕對不是。不是因為和我有關而高興,不是因為我能夠以正義自居,不是那種無聊的原因。
我之所以高興,是因為鋼鐵小姐不用受苦受難。
不管是多麼微不足道的小事,依然對重要的人有幫助。避免女孩因此哭泣。
對於現在的我而言,這是無可取代的大事。
「——就說了,你這樣就是……」
「好啦,該將身體還給愛美了。」
「咿呀————!」
貓神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我如果再調教他一次,他肯定會抽搐到升天。
反正只是打腫臉充胖子而已,這傢伙說的話哪有什麼意義可言。
注22自日本歌唱團體「嵐」的第四首單曲。
我沒錯,絕對,沒做錯任何事。
※
「咦,我……怎麼會……」
愛美好不容易恢復意識,但卻十分精疲力竭。
「而且……為什麼,我會……這麼……」
似乎怎麼掙扎都站不起來。因為剛才有個變態對小孩子伸出魔爪。
「我想……沖個澡……」
愛美以虛弱的聲音告訴我她想沖澡,因此我背著她,送她到浴室去。
「一個人OK嗎?要不要幫你洗澎澎?」
我也會受到良心呵責啊。在一抹責任感中,我提出幫她洗去身上汗水的紳士提案,卻被她拿洗衣精K了出去。她逐漸恢復精神是件好事,但遭到誤解真讓人難過啊,不管經歷幾次都一樣。
……下次買把水槍給她吧,買到她滿意為止。我說真的。
然後我躡手躡腳走在走廊上,來到月子妹妹的房間一探究竟。
古色古香的筒隱家中「唯二」,與廚房一起西化的異端場所。
筒隱和小豆梓應該就在門內。
我的朋友和我的朋友,兩個不是朋友的女孩,應該單獨在房間內。
但是,我什麼都沒聽到。
就算我屏住氣息,壓抑心跳,差點因為憋氣太久而搭上開往天堂的花田列車,還是聽不到房間裡有任何說話聲。難道房間裡已經發生兇案,物理學聖劍染滿鮮血,兩人之中已經有一人比我早一步買好了花田車票嗎?
……我差點本能地衝進室內,但還是靠理性將腳黏在地板上。
我想起筒隱仰望天空的堅定視線。
仔細玩味小豆梓強裝笑容的表情。
讓自己的朋友與自己的朋友成為朋友,比世界和平還困難呢。
那是因為還殘留著『我的朋友與我的朋友』這種想法。既然兩人之間夾著礙事的隔閡,不去除隔閡根本無法進展。
——所以,我選擇什麼都不做。
不為了誰主動解決問題,當然也不是為自己出手幫助。
而是『袖手旁觀什麼都不做』。
這種行為肯定比為別人做點什麼,或是比為保護別人而自己背負罪孽更加困難,而且偉大。
因為這就是要『相信別人』。
※
當然,就算我心裡很清楚,但還是在意房間內的情況而坐立不安。為了冷靜,我跑進浴室突擊愛美,想和愛美在冬天留下一絲回憶。卻中了洗衣精的詭雷陷阱,弄得渾身泡泡而再度撤退。她還真有一套呢……我開始體會到女兒長大的爸爸心情了。
接下來我回剄大房間,嘗試透過中庭的窗戶窺探時,
「……哎呀?」
兩個人坐在走廊邊。
是照理說躲在筒隱房間裡的筒隱和小豆梓。
「……然後……」
「……可是……」
兩人一邊眺望庭院,同時肩膀還不停相碰。
「難道——」
一瞬間我想起昨天的慘劇,但是靠近一聽,
「……然後呢,他老是說出這種寵溺別人的話。」
「真是的,他真的是個過分的人呢。溫柔是種罪過。」
「呵呵,是這樣的嗎?真的是嗎?」
她們似乎熱絡地聊著某人的話題。讓我微微鬆了一口氣。
「什麼什麼,你們在聊什麼?」
我一靠近,兩人隨即同時回頭面向我,
「對橫寺保密~」
「對對對。」
一起搖了搖頭。
就這樣,小豆梓嘻嘻笑,筒隱月子不停點頭。
……這股疏離感是怎麼回事啊。
話說回來,莎士比亞的情人好像被戀人橫刀奪愛了吧……當然我既沒情人也沒戀人就是。
總之,筒隱和小豆梓坐在一起。
兩人肩並著肩,近到連手肘都碰在一起,和昨天一樣保持著有點親密的距離。
「太好了,你們完全和好了呢!」
「……」
「……」
但兩人卻突然沉默不語。
彼此在極近距離瞧著對方的臉,
「嗯?沒有呀?」
「其實並沒有。」
然後同時斬釘截鐵地回答。
「咦……」
怎麼會否定這一點啊。
「跟你說喔,橫寺。女生雖然會像鯨魚與海豚一樣和平相處。」
「不過真正最重要的部分,是不會這麼輕易和好的。」
小豆梓不知為何自豪地搖晃著手指,月子妹妹則不斷踢著腿。
可是我覺得兩人很合得來耶。但她們感情並不好嗎?是這樣嗎……我真的搞不懂女生。
說是朋友的時候,吵得那麼凶;承認彼此不是朋友後,看起來卻感情這麼好。
或許這種關係根本不需要名稱。
抬頭仰望天空,普通的雨水和真正的雪花都已經停了。
在一望無際的蔚藍天空中央,只見太陽的光圈閃閃發光。
「……都完全忘記了呢。」
月子妹妹摸著肚子,確認體內時鐘。
「已經到了中午吃飯時間呢。」
「哎呀……總覺得時間流逝有如喜馬拉雅的大象溜冰一樣快呢。」
小豆梓也驚訝地看了一眼掛鍾。
兩人再度視線交會,有如從戰場歸來的戰士一樣。
「真的很抱歉,丟下學長和愛美不管。」
「剛才有點天昏地暗呢。」
彷佛剛才只有她們兩人與全世界的敵人戰鬥,我也不服輸地挺起胸膛。
「我剛才也很天昏地暗喔!在不為人知的地方大活躍!」
「唔、嗯、對呀!我有聽過暗夜的黑牛喔!」
「是這樣嗎?原來如此。因為學長總是大活躍呢。」
「對吧,筒隱同學。」
「是的,小豆學
姊。」
兩人輕輕肩碰肩,然後打趣地笑了笑。但我完全不知道她們在笑什麼!我說的明明是真的!
不過算了。我也不是為了要她們相信而奮戰,是因為我相信,才挺身奮戰的。
所以我一定——我應該可以相信另一個可能性吧?
「……姑且不論這些,你們說彼此感情不好,但並非連今後會變成朋友的未來,都一起否定掉吧?」
「呃……可以這麼說吧?」
「我們當然不否定未來的可能性。」
「既然如此,你們不妨以綽號互相稱呼對方啊?」
我舉起手來,兩人隨即往不同的方向歪頭。
「這樣或許不錯,但是橫寺你也,」小豆梓頭往右歪。
「不肯用綽號稱呼我們。」筒隱頭則往左傾。
「沒那回事喔,我在心中用很多綽號稱呼你們呢。」
例如喜愛動物妹、MoonChild妹妹、汪汪小狗或是暗黑魔王等。
「有點在意學長究竟怎麼稱呼我們,不過也有道理呢……」
筒隱抬頭仰望天空,稍微想了想。
最後她沒有轉頭看小豆梓,
「……小、小豆……」
像是朝池子丟顆小石頭,觀察情形般說出口。
另一方面,小豆梓則明顯地感到動搖,身子扭捏擺動,然後低著頭,
「什麼事呢,筒、筒筒……」
就這樣,兩人一同陷入沉默。
有如幼稚園的小小孩打招呼一樣怯生。
或許這只是一小步,但對兩人而言肯定是一大步。
綽號很重要。
我們透過稱呼綽號,縮短與他人內心的距離。
盡我們所能,和身邊的人相互碰撞、彼此傷害,但還是不斷縮短內心的距離而活著。
然後有一天,當兩人能真正成為朋友,在我的身邊歡笑時。
就算是神明,我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