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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3.明白的人,不明白的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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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毛皮像阿拉丁飛毯一樣光澤亮麗,眼神有如落在湖面上的水晶石。筆直鬍鬚的俊俏面容,從我的膝蓋邊仰著我說話。

『難道不是你刻意忽略了重要的事情嗎?』

「……這個……」

『到底究竟,要拖到什麼時候,你才要幫不會笑的女孩取回重要的事物呢?』

「──什,什麼啊,怎麼突然說這些?!」

手偶當然不會說話。

不知何時,涼亭板凳旁坐著一個男人。

是一個眼神塌陷,年齡不明的男子。

如果光看長相的話,感覺有點像隱藏身分的好萊塢影星或足球選手。不過也該住重一下穿著打扮吧。

他穿著皺巴巴的夾克,綻線的連衣帽壓得低低的,還戴著大大的口罩。只有顏色詭異的蒙眼從垂掛的瀏海間窺視著。

他的左手套著手偶操縱黑貓,應該是這樣吧。

不過這男人的視線卻盯著前方,絲毫沒有看我一眼。戴著口罩的嘴巴也看不出任何動靜。低沉的嗓音有如紳士般彬彬有禮,我甚至覺得有靈魂寄宿在黑貓手偶上。

『我絕對不是可疑人物。從我的外表看不出來嗎?』

「我實在看不出來,而且強調自己不是可疑人物的人,通常都不是什麼好人!」

『我想和你聊聊。關於邪惡的家神,會作祟的家神,帶來不幸的家神。這些話題你應該感興趣吧?』

「這個──不對,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今天只是來調查它而已。看得見嗎?』

黑貓的尾巴時髦地扭了扭,指向在兔隱的大地上誇示威容的奧社大鳥居。

『這片土地還存在太古之力。與神明憑附的血脈交合時,似乎會引發複雜的現象。當然──你應該已經體驗過了吧?』

「……你怎麼知道……」

『我打從心底同情陷入混沌的你。但你也不能一直欺騙大家,永遠逃避下去吧?』

黑貓假裝禮貌地環抱手臂。

……我完全不知道,這個奇怪的黑貓使者究竟是誰,管他是網球選手,好萊塢影星、賽車選手或是足球選手也好,甚至是哪裡的大學教授也一樣。就算一分鐘後黃色救護車(注27)趕來,說「抱歉造成各位市民們麻煩」並將他帶走,我也不會驚訝。

(注27:日本都市傳說之一,專門載精神病患的救護車,因為具有歧視性色彩而少有媒體大作文章。一說是因為日文「瘋子(kichigai)」的第一個字與「黃色(kiiro)」同音而來。)

但是──不知道什麼原因,咽下口水的喉頭莫名地疼痛。

我感覺到自己口乾舌燥。

『我聽過許多關於你的事跡。總有一天會再度發生與本家創始人相關的事件。在那一天來臨之前,先弄清楚自己的立場不是比較好嗎?』

黑貓彷佛親切地在鼓勵我一般,尾巴在我的膝蓋上拍了拍。然後像魔法一樣輕飄飄地浮在空中。

不對,是這男人站起身來。

昏暗的眼神深處,以那種極具特徵的眼神直盯著我看。但他最後還是沒說半句話就走開了。

之後又過了好久,筒隱和副社長才從忍者屋出來。

「讓大家久等了。」

只見月子妹妹的肌膚光澤緊緻,搖晃的尾巴發束還散發甜美的香氣,然後向我們鞠了個躬。

她的懷裡抱著熟悉的日本學習筆記本,也就是暗黑魔王的生死簿。今天她也帶在身上呢!

橫寺同學身體的副社長,抖得像是剛才被流放到南極大陸一樣。

「第一……第一……」

她像壞掉的錄音機一樣,不斷重複相同的話。

在恐怖的暗黑忍者屋裡究竟發生了什麼,是永遠的謎團。當然,她們一定只是迷路了而已啦!

然後我們稍微到兔隱奧社參拜一下,吃過午飯後搭巴士回去。這次我們搭電廾,到噴水池結冰的回顧園或豎立神秘看板的金字塔山等地,展開地區研究。過程中橫寺同學的身體一直像三明治一樣被夾著。

「欸欸,橫寺!聽說在這棵神木面對祈禱,就會像思愛的金角夫婦一樣一輩子甜密美滿喲!要不要試著祈福看看呢?絕、絕對沒有什麼深層涵義喲!」

「學長這些野澤菜很好吃呢。旅行就應該享用美食才對。每天開伙的我強烈如此認為。對了,雖然沒什麼關係,但是聽說新娘子應該選廚藝好的女生……」

追蹤性能優異的筒隱,以及衝勁十1足的新手虎鯨小豆梓兩人,似乎展開一場委婉卻又直接的不仁不義之戰。基本上因為從頭到尾和我無關,所以我也不清楚詳情。

不知不覺,天氣變得像潑墨般黑漆漆的。

應該接近天氣預報大姊姊所說的下雪時間吧。

我們在下雪之前,坐上回程的電車。

田埂與山林的風景輪流映照在車窗上,宛如即將開始的風雪前兆般,沉穩而寂靜無聲。

「麻衣衣好沒精神喔。果然是因為肚子痛的關係嗎?」

「啊,不是啦。只是在想事情而已。」

「……嗯?」

在中央站下車,回到旅館的途中,和氣少女盯著我的臉看。

這條小路並未區隔人行道和車道。我專注地向前走,於是和氣少女隨即移開了視線。

我們就這樣肩並肩,視線望向不同的地方走著。

「麻衣衣~」

「嗯。」

「……麻衣衣~」

「……什麼事?」

「打從我們變成超~級好朋友後,都已經過了兩年呢~」

她微微開口的時候,像是在自言自語。

「但麻衣衣跟我之間,好像永遠隔著一道牆呢。你總是不肯在重要的時候告訴我重要的事情,感覺有點寂寞呢~」

「……呃,沒有,這是……」

「開玩笑的啦~!準備摸摸小側腹喔~!」

「嗚哇!不要不要不要!」

「麻衣衣被我騙了呢~我開玩笑的啦。真的喲。」

我忍不住撥開她,和氣少女一如往常笑了笑。一如往常甩著松垮垮的袖子。一如往常以獨特的走路方式,跟在副社長身體的旁邊。

不過──她是能讓笑容與其他感情並存的女孩。

人行道與車道的分隔,透明界線的另一側。

在和氣的表情底下,似乎受了相當嚴重的傷,唯有眉頭些微垂著。

我斜眼望著她,於是眼皮開始跳個不停,最後我還是面向前方。

……剛才那番話,我可能不應該聽。

該聽這番話的人不是我,而是身後被筒隱和小豆梓夾在中間,不斷掙扎的副社長才對。

在她徹底死心,說出『一點也不期待修學旅行』這番話之前。

與其選擇逃避,替自己找『根本不了解和氣少女』這種藉口。

副社長更應該正視眼前的問題,誠實面對自己與自己的朋友。

──誠實面對自己與自己的朋友?

哈哈,我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呢。

我將半張臉埋在圍巾里,逃避冰冷刺骨的寒風。

『──你也不能一直欺騙大家,永遠逃避下去吧?』

黑貓的低沉嗓音在我腦海中響起,這種事我應該早就明白了才對。

我的胸口,不可能屬於我的胸口,有如針扎般刺痛。

這股刺痛究竟是因為欺騙和氣少女的罪惡感,還是對副社長沒由來的嫉妒心,抑或對無能為力的自己感到焦躁呢──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

回到旅館的時間比預定早,距離晚飯還有好一段時間。

大概是看天色不對吧,其他小組也雙手提著戰利品接二連三回來。旅館的大廳頓時有點像戰後黑市般盛況空前。

被旅行小組細分的人際關係,就像在一個大大的沙拉碗中,再度攪和在一起。

一下有田徑社的女生群找我聊天,害我手忙腳亂;一下是我不小心找劍道社那群男生聊天,害他們手忙腳亂;就在一片混亂之中,我和筒隱與小豆梓走散了。

「因為沒有麻衣在旁邊阻止,害我一不小心就買太多零嘴了啦,真是的!」「變窮光蛋了~」「只能分給大家吃囉?」

在C-六組女生們的邀請下,和氣少女說要去五組六組集合的談話室。

「麻衣衣也一起來吧。有麻衣衣喜歡的布丁喲。」

「好呀好呀但是抱歉我有點那個這個和那個。」

「到底是哪個……」

雖然她也邀請我,但我堅決婉拒。應該說,我很自然地以為是自己受到邀請這點,開始讓我感到害怕。看到和氣少女露出和氣的笑容對我說話,我開始感到難受。

「啊──不過橫寺他很想去呢,乾脆讓他代替我吧。」

「咦……他根本沒辦法代替麻衣衣呀。」

「拜託通融一下!就讓他去吧!」

我懇求和氣少女,結果副社長反而主動提出抗議「等一下」。

「你這是什麼意思。你開始覺得和女生聊天很無趣了嗎?」

「不是啦。」

我將副社長拉到大廳柱子後方,避開和氣少女的視線開作戰會議。

「我真的很享受你的人生,但這樣還是不應該。這樣對我們兩個都沒有好處。我們必須誠實面對自己才行。這也是為了你的朋友好。」

「這……」

「還有我偶爾也想讓自己的身體品嘗一下充滿女生的天國啊!只有我的內心爽到,但身體卻爽不到,你不覺我很可憐嗎!」

「一點也不覺得。我只覺得變態趕快死一死比較好。」

副社長雖然白眼瞪我,但在我不斷催促勸說之下,她心不甘情不願地與和氣少女一同參加零嘴會。

其實我並非對副社長雪中送炭。應該說萬一她輕易受到女孩子接納,就更加凸顯問題不是橫寺同學的外表,而是內在啊。為了我的精神名譽著想,我反倒希望她像平常一樣遭到女孩子排斥呢!我說真的。

我四處尋找筒隱與小豆梓,涮現她們倆在遊戲室里。

攜家帶眷的房客不少,難以辨識學生與一般客人。換上浴衣的她們,完全混雜在人群中。

她們倆手上握著桌球拍。

「──貓咪假動作攻擊。」

「呀──!嗚嗚,又被筒隱同學得分了……」

「比賽現在才開始呢。」

看來她們打算抱溫泉直到吃晚飯,順便先做熱身運動。

疊好的浴衣與旅行盥洗用具放在摺疊椅上,兩人賣力玩著時間輪流制的桌球遊戲。

「──貓咪斬草除根攻擊。」

「呀──!又沒接到!如果我進化成長臀猿的話,就能接到了說!」

「剛才要是被回擊的話就輸了呢。」

雖然一個面無表情,一個表情豐富,但兩人都滿頭大汗,浴衣衣襬凌亂。兩名桌球少女似乎玩得很開心。

喂喂喂,為什麼不找我一起打啊……在旅館穿浴衣打桌球,完全充滿浪漫事件的氣氛啊。比方說『哎呀~桌球不小心掉進浴衣里了~』之類充滿深夜節目感覺的情況,少了我又有什麼意義可言呢。

……雖然我感到憤慨,但我映在窗戶玻璃上的模樣依然是副社長。我沒有任何資格擠進她們倆之間。

「真是的……」

「嗯。舞牧學姐累了嗎?」

筒隱回過頭來,看吩嘆了一口氣的我。

她的左手拿著桌球,對我點了點頭。

「謝謝學姐讓我過了充實的一天。真的很感謝。」

「沒有啦。我,人家其實沒做什麼……對了,可以問一件事情嗎?」

「什麼事情呢。」

「你在忍者屋裡和橫寺做了什麼呢?」

「我只是在迷路的同時,對學長諄諄教誨而已。關於現代社會的正確秩序興階級,以及支配階層應當扮演的角色。」

「這么正經?!」

但總覺得聽起來有點不太平靜,這是為什麼呢。

「調查後的結果,得知必須將關於社會階級的一切,完完整整實實在在准準確確地告訴另外一個人才行呢。」

筒隱氣宇軒昂地吸了一口氣,將緊握在手上的球拍往上一揮。

「──偷腥貓攻擊。」

「啊嗚!又被筒隱同學得分了……!」

筒隱殺球的目標,是動作像吉哇哇叼著球拍的小豆梓。她一邊像拋沙包般以額頭和球拍接住桌球,同時開心地嬉鬧著。

這麼說來。

副社長好像誤以為,小豆梓是橫寺同學的女朋友──

「看來我還太天真了。因為我的鬆懈才會導致這樣的結果。所以我必須讓她清楚明辨秩序與階級還有誰是第一,徹徹底底仔仔細細體無完膚對她全身上下從裡到外七零八落地指導一番。」

「你這番話里摻雜了聽起來很危險的表現呢?!」

「差不多該換人了,我們去泡溫泉吧。」

筒隱蓋過我的聲音,邀請小豆梓一起去。

武鬥派桌球大師的尾巴發束,有如漆黑的斷頭台般晃來晃去。那根本是將不知死活的二號小姐一刀兩斷的地獄鐮刀啊。小豆梓快逃,快點逃命啊!

「哎呀,已經這麼晚了嗎?因為我第一次在溫泉旅館玩桌球,不小心玩入迷了呢!」

「學姐也流了不少汗,我們在露天浴池裡仔仔細細悠哉悠哉地聊一聊吧。一邊欣賞景色,順便重新檢討今後的人生之類。」

「嗯!今天真的充滿歡樂呢……欸嘿嘿,好開心喲。好像鯨魚寶寶第一次下水一樣!」

危機察覺能力等於零的小豆梓,完全沒有感受到暗黑魔王妹妹散發的漆黑靈壓。只知道以無垢的天使笑容讓花朵盛開。

「唔……」

問題:單獨將空腹魔王月子妹妹與純白天使小豆梓關在同一個籠子裡,會發生什麼事情呢。

答案:不會有什麼改變。

天使小豆梓只會被魔王生吞活剝,變成名副其實的天使而已啦!

如果沒有裁判介入,讓筒隱與小豆梓正面衝突的話,不論怎麼偏袒,戰況都會一面倒。完全可以預料到悽慘無比的結果,我不由得身體一震。

我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只能起身行動。

「我、人家也要一起泡溫泉!稍微等一下,人家去準備準備!」

我連忙衝出遊戲室,跑回梅之間準備更換衣物與毛巾。

……和女生一起入浴根本是豬八戒?缺乏變態的美學?

大廢柴大白天不要說夢話!小豆吉娃娃有危險了啊!人命可是比地球還重要啊!至少要幫她撿骨頭帶回去供養啊!

大家的想法似乎都一樣。

晚飯前,二樓的溫泉從更衣室就人滿為患。

視線怎麼飄就是會看到女孩子,不論脫衣服或裹毛巾都是天堂。眼前充滿魅力的

冬季美景根本無法以言語形容。因為無法以言語形容,所以無法在此描述。大家也實際變成女生,親自享受一下試試看吧。

萬一我沒有騎士精神的話,世界上可能就會多出很多橫寺同學的小孩子。對於地球的人口增加問題,我又再次做出一番貢獻,聯合國就算將和平大使頒給我也不足為奇。

為了將來的頒獎典禮做準備,我在腦海里想像足以讓全世界的美少女心胸盪樣的演說,藉此熄滅心頭火,成功讓副社長身體的激凸冷卻下來。

沖洗身體之後,先到露天浴池去。

散布沙礫與岩石的空間,可能是哪座日式庭園的模造吧。光是露天浴池就準備了好幾個,可以從各種角度瓜賞宜人美景。

漆黑的天空開始飄落小小的雪花。從浴池裊裊升起的熱氣與雪花交融在一起,像煙霧一般飄浮著。

在東京很難見到這種景色呢。

「這麼寬廣的浴池,讓人覺得自己好像盡情舒展翅膀的企鵝呢。」

「如果天氣好一點就更好了。據說古代的罪犯在臨刑前最後一晚,也有在窗邊遙望月亮的權利呢。」

「這樣呀!話說回來,為什麼現在要說這些呢……」

筒隱和小豆梓都毫無防備地跟了過來。滑嫩細緻與吹彈可破的曲線,在我視野的邊緣若隱若現。

我們挑選的露天浴池一開始會覺得太熱,不過外頭天氣這麼冷,這樣的溫度應該剛剛好吧。我在無意中嘆了一口氣。

「呼──好棒的溫泉呢。」

「功效是肌膚活性化嗎……」

不過小豆梓,拜託一下,別在我眼前悠哉伸直了雙腳打水好嗎?還有筒隱,拜託也別專心將溫泉水嘩啦嘩啦地淋在自己平坦的胸部好嗎?(按:小學生真是太捧了,對吧)

她們倆都太沒警戒心了,真傷腦筋啊。萬一現場有個不惜和女生交換身體也要偷窺的變態,那該怎麼辦呢。果然我得在旁邊保護她們才行呢。我一刻也不會離開你們身旁的!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完全不相信神明的老太太。」

隔著高高圍牆的男浴池那邊,傳來戳太的聲音。

「然後有一天,老太太被牛拉著走了好長一段路,結果看到此地嚇了一大跳。想不到她竟然來到了善行寺,腳完全嚇得軟掉啦。簡而言之,不管我們相信不相信,都無法逃離神明與善行的啦──」

戳太朗朗的口音,傳得又響又遠又高。

他似乎一臥浸泡在露天浴池裡,一邊對夥伴們進行寶貴的講道。

若是平常的我,會以為戳太又在編一流的故事了,但我現在能夠相信他。因為神明就在這裡啊,祂們基本上都待在女浴池。

「真是幸福啊……」

我閉上眼睛。溫泉是無辜的。雖然無辜,但讓我不小心放鬆心情,就是罪孽深重了。

筒隱和小豆梓在聊些什麼,我一開始沒有聽清楚。

「那就打個比方吧。假設有個A子、B男和C美好了。」

「嗯嗯!如果以動物來比喻的話,會是什麼模樣呢?」

「嗯……嗯嗯……感覺像貓咪、王子與狗狗吧。」

「王子算是野獸嗎?」

「A子和B男的關係親密到,曾經在一個屋檐下共度一夜。」

「的確是不折不扣的野獸……!」

「那是一個完全無法闔眼的堅張夜晚。不過最近麻煩的是,有個不知分寸的C美,要介入兩人的關係之間。」

「嗯……任何世界都有電燈泡呢。」

「但是A子是B男的第一,這是已經決定的事情。勝負從一開始就揭曉了。」

「所以C美註定會輸了吧!呵呵,好可憐喔!」

筒隱淡淡地說著,小豆梓開朗地回應。

另一方面,

「…………」

在細雪紛飛中,我泡在溫泉里拚命發抖。

當我察覺到的時候,話題已經朝非常恐怖的方向進行了。

月子妹妹不僅是武鬥派,還是個策士。只見她朝捕手手套狠狠投出時速一百六十公里的剛速球,同時還在打擊區里挖陷阱,讓打者連揮棒的機會都沒有。

不過她這番比喻,是不是太直接了點啊!

「所以C美應該自覺自己終究只是第二,減少去社團加油的次數,或是旅行時不要一直黏在一起吧。」

「哎呀,稍等一下……怎麼覺得好像在哪裡聽過這些狀況……」

小豆梓的臉上突然出現陰影。只見她扶著額頭,似乎在聯想些什麼。

已經不行了。已經極限了。已經沒救了。

天啊地啊,神啊,女浴池之神,難道真的要我弄髒雙手嗎?難道這是唯一的正義之道嗎!

「等一下!我──」

當我緊閉眼睛,準備站起來的瞬間,

「對了──卡美拉公主!」

小豆梓露出笑容。筒隱則「嗯」的一聲,頭歪向一旁。

《卡美拉公主》。

這是小豆梓奉為聖經,永垂不朽的少女漫畫。這套少女漫畫也曾在我們的小圈圈內風靡一是。

主角卡美拉雖然是個會用大小姐電漿炮粉碎霸凌問題的孤傲英雄,但因為刊發在少女漫畫雜誌上的緣故,配角之間的配對上演著糾纏不清的愛恨情仇,著實叫人熱血沸騰。

「我之前在外傳看過這種三角關係喲!原來筒隱同學在說卡美拉呀!」

人生中的重要事物,都是向卡美拉學來的。這可以當成小豆梓的標語積極使用喔。小豆梓興奮地將身體湊向前。

「解決三角關係的方式的確評價兩極呢。原來筒隱同學是亞子的粉絲呀!」

「……嗯,是的。這個,就算說出外傳角色的專有名詞也不──不,如果說出角色名稱的話,可能會和支持其他配對的人吵架,所以還是以大寫字母代表吧。」

「避免引起無謂紛爭的粉絲智慧!真不愧是筒隱同學呢!即使支持的配對不一樣,粉絲的內心依然緊緊相連喲!」

「嗯,是,是這樣沒錯。那麼繼續提到A子她們的事情。」

「話嶵第一第二究竟是誰決定的呢?外傳有提到這些嗎?」

「是我,不對是A子決定的。感覺上是A子決定這些。」

「那就沒有意義啦。因為這應該由B男來決定嘛。」

「陽,B男也堅決肯定地說,A子是他最重要的人。」

「最重要的人……」

「小豆,C美和A子的差別有如天地雲泥鳳凰與麻雀。沒錯吧。」

「這麼說來,好像有這些台詞──可是這和後面的劇情不是完全無關嗎?」

「咦?」

「因為『重要』方便到可以套用在任何地方呀。其實緊接在『重要』之後的話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而無法置之不理?最重要又可愛?最重要的學妹?最重要而想待在身邊?最重要而想結婚?最重要的朋友?結果到底是什麼呢?」

「…………」

筒隱像是冷不防挨了記攻擊般,頭一次陷入沉默。

「比方說在本篇也是。雖然劑情有一段時描寫C美的媽媽,認為C美是最重要的,但C美不可能和媽媽結婚吧。『最重要』究竟是指什麼呢。如果沒有接下來的形容詞,不就毫無意義了嗎?」

小豆梓快活地豎起食指。

有些人只要提到自己專攻領域的話題,就會像猛衛的野豬一樣停不下來呢。能夠談論自己最喜歡的漫畫,似乎謁小豆梓也愈來愈興奮。

「他、他的確只說過A子是最重要的。的確只說過……」

筒隱按著自己的額頭,吞吞吐吐。她的表情像是以前深信不疑的定理,突然遭到反證推翻的物理學家一樣。

不久她露出納悶的視線望向圍牆。圍牆對面是男浴池。只見筒隱一直盯著那一方,彷佛將疑惑丟給某人一樣。

「但、但是。」

然後她像是重新振作般,搖了搖頭。

「B男對C美所做的事情,也完整對A子一五一十做過。C美被B男吻過,A子也差一點被B男親;C美被B男摸頭,A子也被摸;C美和B男牽手,A子也牽過。所有B男對C美做過的事情,都毫無遺漏地也對A子做過。因為B男受到完善的調整。」

「劇情有這一段嗎……」

小豆梓雖然微微歪著頭,但隨即聳聳肩。

「這樣還是無法證明A子比較有利吧。」

「為什麼呢?」

「就算是動物,也是強者才能第一個大快朵頤吧。根據你的說法,A子只是偷偷摸摸撿C美剩下的而已嘛。」

「………………」

筒隱這次真的完全陷入了沉

默。

這麼說來,為何我反而得事後才偷偷摸摸模仿呢。與其說是第一,不如說二號才會這樣做吧。

這種心電感應如實傳給了我。

太棒了,我們的無敵溝通能力復活啦。只不過是單行道,而且我還真不希望感應到這些想法。

「這、這個,雪似乎愈下愈大了,該回室內池去了吧……」

「………………」

我試探性問了問,但她卻不理我。

搖搖晃晃的筒隱,半身裸露在露天浴池外,雪花結晶在她肩膀上融化。她就這樣望著男浴池的匪向,一直一動也不動。

拜託不要站在圍牆前面沉思好嗎!B男不在那裡啦!他已經化為千風(注28),就在你的咫尺身邊啊!

(注28:原出處為美國詩人瑪莉·伊莉莎白·弗萊的齡「別站在我的墳前哭泣」,二OO一年由日本歌手新井滿改編,並將詩詞第三句「化作千風」當成標題,後成為家喻戶曉的歌曲。)

「溫泉是不是有點太熱了呢?你沒事吧?」

「……我是第一……我是第一,沒錯,就是這樣。要論管理B男的能力,我絕對是第一。」

「筒隱同學?這個,你真的,沒事嗎……?」

「A子是這麼說的。」

「……雖然對A子過意不去,但其實她想太多了喔。」

「想太多,是嗎……」

「想要管理對方的一切,這是戀愛最初期的錯覺喲。必須先承認有地方管不到,兩人的距離才會愈來愈近呢。」

每一本戀愛漫畫都是這樣的喲──漫畫迂小豆梓一臉害羞地又加了這一句。

但天旋地轉的筒隱,已經完全沒在聽小豆梓說話。

「但是,但是,但是,對A子而言,她也永遠視B男為第一。」

「A子應該只是將喜歡的心情強加在B男身上吧。對了,我從看本篇的時候就一直在想,漫畫裡究竟有沒有清楚描寫A子喜歡B男的契機呢?」

「咦?」

「劇情不是有安排一段插曲,合理解釋C美迷上B男的原因嗎?不過A子這邊,好像是以描寫曖昧的初戀系氣氛為主呢?」

「氣氛……不會吧──」

「因為喜歡對匪的原因太薄弱,所以她喜歡的其實是『喜歡對方』這件事本身吧?但是『喜歡』和『戀愛』是不一樣的。戀愛是接受對方的一切,和強制對方或管理對方完全相反喲。」

小豆梓邊說邊謹慎挑選詞彙。大概在將以前看過的大量漫畫知識,從腦袋裡找出來吧。

「薄弱──戀愛……相反……」

我彷佛幻視到,每一個詞彙都猛烈重擊筒隱的下顎、肝臟與心窩。

刺拳,刺拳,鉤拳,直拳!號稱輕量級戰鬥力最強的小小拳擊手月子妹妹,現在連防禦都防不住。只見她微微搖晃蹦跳,全身不停顫抖。

怎麼會這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原本以為是牙尖嘴利的妖怪貓VS顫抖膽小的吉娃娃,結果巨大吉娃娃已經將妖怪貓逼進擂台角落,而且對僵立的小貓發動猛烈連擊啊。

「這不是B男的問題,是因為A子根本還沒站在起跑線上喲。」

「還沒……站在……」

「如果是戀愛中的女孩,任何人都會馬上察覺吧。筒隱同學不覺得這邊也有點怪嗎?」

「……當、當……當蘭……了……」

「對呀對呀!還好你能理解我呢,欸嘿嘿!」

而且吉娃娃本人完全沒有察覺到。拜託別再刺激她啦!

「你們兩個!差不多該進室內池了吧!」

橫寺裁判開口制止,但是晚了一步。

「A子大概沒談過真正的戀愛吧──好可憐。」

這是致命的一擊。

粉碎一切的上鉤拳。

「…………咕嗯…………」

下巴被上鉤拳毆飛的筒隱往後一仰,形成漂亮的拋物線,緩緩倒在露天浴池中,還濺起華麗的水花。

我連忙上前救助,只見月子妹妹噗嚕噗嚕,珍貴的口吐白沫畫面在我面前上演。

貨真價實的擊沉。

「呀──!筒、筒隱同學?!怎麼了怎麼啦怎麼辦?!是、是不是熱昏頭了呢?!」

在月色朦朧的雪景下,今晚的王者拉高了嗓門咆哮。

噹噹噹噹,我彷佛聽到鍾意響起。

A子X-OC美(三回合二十八秒TKO)。

真是悽慘的世紀級爆冷門大戰。

(按:我大月子黨淚流滿臉…)

我先將浴衣披在筒隱身上,和小豆梓一起緊急將她送回梅之間。

我們讓她躺在棉被上,並在額頭放上濕毛巾。

「啊嗚……啊嗚……牙齒──牙齒,用力咬下去……啊嗚──」

筒隱依然沒有意識,彷佛在夢中被可怕狂犬追趕一樣,一時之間不斷呻吟沒有意義的話。她的手腳攤開呈現大字形,看起來像一隻被燙熟的海星。

雪愈下愈大,在窗外不斷堆積。

拉下窗簾後,整個世界彷佛只剩下暖氣爐運轉,以及痛苦喘氣的聲音。

「好乖好乖,好乖好乖。」

「……啊嗚……」

我用手帕幫她擦汗,同時撥開貼在眼皮上的黑髮。她的臉頰被溫泉燙得紅紅一片。

現在的她,完全只是普通的女孩。嬌小身體受到猛烈傷害的女孩。

「被狠狠打臉呢……」

我完全沒料到,毫無惡意的小豆梓竟然能徹徹底底仔仔細細體無完膚地讓筒隱全身上下從裡到外七零八落。今後的輕量級戰線勢必掀起風暴,全世界的承辦人都會陷入大混亂吧。

「果然是因為我在浴場對筒隱大放厥詞,才害她不舒服嗎……」

毫無自覺的勝利者,表情快要哭出來。

「沒那回事。錯不在你,真正錯的人應該是──」

「應該是?」

「……不,沒事。總之你完全不用擔心。」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像女孩子一樣的手背,然後搖了搖頭。

當我再度抬頭,發現小豆梓盯著我看。

「好奇怪。舞牧同學真的──」

「怎、怎麼了?」

「……好像橫寺呢。明明外表和聲音都截然不同。」

「是、是嗎?!他很變態呢!真想不到你會弄錯!」

「嗯……其實說起來,橫寺就像只穿一件襯衫的馬兒一樣,感覺真的很下流呢。」

「哪有那麼下流啊!」

「究竟是怎樣嘛……」

小豆梓一臉困擾地垂著眉梢。

然後她低聲說道「不過呢──」

「不論是溫柔體貼之處,或是柔軟的說話方式,總覺得有點像呢,感覺有點開心。」

「……是嗎?」

「抱歉,說了奇怪的話。」

「這個,雖然外表不一樣,但是感覺真的很像我──不,像橫寺嗎?」

「感覺很像喲。雖然我對橫寺還不是很了解,但我想至少要了解他重要的內在。」

她闔上閃閃發光的眼睛,靜靜地笑著。

我的胸口再度微微地作響。

小豆梓說為了保險起見去拿冰枕,然後離開了房間。

「……真是的。」

總覺得她的笑容會久久縈繞在腦海里,我嘆了一口氣。

也該是覺悟的時候了。我總不能老是坐在觀眾席上,欣賞她們兩人的拳擊賽。

其實我早就知道。而且痛切明白這一點,真的。

我輕輕撫摸體溫火燙的筒隱臉頰,這時梅之間響起開門的聲音。

「這麼快,忘記什麼東西──咦,哎呀?」

我以為小豆梓回來拿東西,不過站在門口的卻是副社長。

原本不應該出現在女生樓層的橫寺同學身體,有如窺伺四周般悄悄溜進梅之間。

「怎麼回事,學妹泡湯泡暈了?」

她訝異地皺起眉頭。不知為何,她的胸口抱著一隻小貓。

「可以這麼說。我反倒想問你,那隻貓是怎麼回事啊?」

是一隻很黏人的花貓,只有尾巴尖端是白色的。

仔細一看,這隻貓很像昨晚,副社長在旅館對面的神社逗弄的那一隻。

「我帶它參加零嘴大會,搭配銷售。」

「搭配銷售?」

「因為變態評價太差,害我吃了閉門羹,所以人加貓一起賣。貓贏了變態。這傢伙也因此吃了不少零嘴。」

副社長以熟練的手勢

,摸著花貓的下巴。

原來還有這一招啊……!

下次拜訪女生更衣室的時候,抱著貓一起去吧。這樣就能降低女生的警戒心了!

「喂,變態。腦袋有問題的變態。」

「你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

「除了變態的事情以外你還會想什麼。過來。」

看到她向我招手,我停下逗弄筒隱臉頰的動作。確認毛巾濕度後,我關上紙門來到出入口。

副社長遲遲沒有開口。

她一直將視線盯在貓身上。被副社長撫摸的花貓,不斷左顧右盼四周的情況。大概是還沒吃夠吧,它發出央求的咪嗚聲。或許它已經記住了人類食物的味道。

「話說回來,我從沒想過可以帶貓去呢。從這種撲實的地方發動攻勢,就是受女生歡迎的秘訣嗎?」

「不知道。」

雖然副社長冷淡地回答,但她縱使背負著橫寺同學身體這個不利條件,也一樣能順利和女生們交流。代表調查結果又追加了一項;橫寺同學遭到排斥的原因是內在。但是為了我的精神健康著想,最好別再繼續深究下去。

「那麼,你有更深入地了解朋友了嗎?」

聽到我主動詢問,副社長微妙地皺起眉頭。

「……其實我到現在還不太明白怎樣才算是朋友。」

「女生之間的友情,有時候挺複雜的呢。不過啊,該怎麼說呢。」

「怎樣。」

「好奢侈。」

我將她之前對我說的話,原封不動還給她。

副社長苦笑了一聲。

「……我曾經說過,我無法和其他人深入交往。」

「嗯。」

「但我之前一直不知道這有多困難。我以為我明白,但其實我一點也不懂。我沒辦法像你一樣。在忍者屋我就這麼想,你的人生實在太困難了。」

「哈哈哈……」

「你的人生相當複雜,綁手綁腳,沒有出口。」

副社長搖了搖頭。看來她這番話似乎不是開玩笑。她究竟在忍者屋遭到什麼待遇啦?

「你和我不一樣。從頭到腳都不一樣。我就算身體變成你,也還是無法和你一樣。從根基開始就不一樣。」

「……也對。」

這樣根本不是解決問題的正確方式。

副社長的問題應該由她自己解決,我也必須正視自己的問題。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根本不需要別人提醒。

畢竟即使變成對方,我們也依然無法合而為一。

「我覺得。」

副社長一副難以啟齒似地玩了玩頭髮,然後小聲說道。

「我還是想變回來……謝謝你。」

「我也要謝謝你。」

我微微笑了笑。副社長非得說出口,否則無法釋懷的態度,或許很像是她的作風。

「笑什麼。笨蛋。」

副社長嘟起嘴轉向旁邊。這一定是最後一次看到我在我自己面前露出這樣的表情。

「……要怎麼做,才能像你那樣笑?」

副社長她──或者該說是他──臉依然看向旁邊,拉了拉自己的臉頰。

這句話應該是我問她才對。我們兩個很相似,所以大概在想一樣的事情吧。

「那就像之前一樣。」

「換回來吧。」

「好。」

副社長緩緩從制服口袋中掏出貓棋子。

我也從浴衣袖口袋中取出棋子。

然後深呼吸,將兩顆棋子碰在一起,閉起眼睛祈禱。

已經足夠了,我不會再羨慕副社長了。我當我自己就好,我必須當我自己才行。

一瞬間,我有種全世界所有的光都消失,彷佛身在一片漆黑的隧道中,鑽入一層薄膜般的感覺。

「──!」

我壓抑扭曲的視野,回想起呼吸的方式。

水面的另一側,已經是平常的世界。

頭髮碰觸脖子的感覺消失,胸前奇妙的重量也不見了,腰上傳來皮帶勒緊的感覺。

在我眼前的副社長,穿著副社長的浴衣,長相變回副社長的副社長。

歡迎啊,我的身體。分離之後我才了解,這對手腕、這雙腳、這長相其實也挺可愛──等等。

「好、好痛啊!怎麼全身關節都在痛!還有為什麼羞於啟齒的部位會痛得要死啊?!」

「昨天稍微用力過猛了。」

「你到底做了什麼啊?!」

花貓討厭痛得衰號的我,跳到了地板上。

「我妥善利用了一番。活該。」

副社長笑咪咪地說,但下一秒她的笑容就僵住了。

她低頭看了看浴衣內側,一臉驚愕地低聲說。

「…………內褲不一樣。」

「當然啊,我換掉了。」

「咦。」

「小褲褲的質料比男生的四角褲薄,穿起來感覺好奇怪。」

「嗯。你。這是什麼意思。人家的。內。內褲。怎麼。怎麼可以。隨便換掉。隨便隨便隨便換掉。」

「可是我都洗過澡啦!也上過洗手間了!」

「洗手間?洗手間。難道是那個洗手間?這怎麼可能。騙人。你唬我。原來是你唬我。怎麼可能去上洗手間呢。」

「誰不會去啊!這是生理現象啊,現在又何必再說這些。」

「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

副社長冷淡的臉頰一片羞紅。不只是發熱而已,嘴型還開始扭曲。

看來她雖然徹底玩弄了別人的身體,卻似乎沒料到自己的身體也會被別人上下其手。她的變態參數也未免太偏重攻擊了吧……

「知道嗎?副社長。有權利讓別人去上洗手間的,就只有那些有自己也會上洗手間的覺悟的人──好痛耶?!」

「真不敢相信真不敢相信真不敢相信變態變態變態變態變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好久不見的副社長身體副社長,羞得連耳朵都紅了,捶著我的胸口。

總覺得有雙重意義的新鮮感呢。我笑了,然後又被她捶了一頓。

……就這樣,我和副社長聊得還滿愉快的。

所以我們慢了好幾拍,才發現不知何時,花貓已經從我們的四周消失無蹤。

貓的習性是喜歡往暖和的地方鑽。

旅館的走廊很寒冷,只隔著一扇門的房間入口也很冷。所以散發最多熱量的,是人類的體溫。

但我們倆都沒有抱著它,這表示它在附近找到更溫暖的場所──

「啊。」

副社長眼睛瞪得又圓又大。

「咦?」

「……筒、筒隱──!」

我歪頭一看,然後嚇得雙腳發軟。

原本應該仰躺在棉被上的筒隱,從紙門縫隙看著我們兩人。

她的臉頰依然是一片溫泉色,只有嘴微微張開。花貓的尾巴卷在她的腳邊。我現在才感覺到,室內暖氣爐排放的陣陣暖氣,也緩緩吹向我們這裡來。

「你、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聽……不對!筒隱你必須躺在床上休息啊!」

「……剛才,學長,說了『變回來』……」

「那是你聽錯了!因為發燒而聽到奇怪的事情啦!」

敵人目前身體狀況不佳!只要能徹底壓制就贏了!

正當我這麼想,

「回想起來,舞牧學姐剛才泡溫泉時,也和平常的學長一樣,從腳趾頭開始洗呢……」

「你怎麼知道我洗身體的順序啊?!等等,剛才我只有用熱水沖身體而已!我才不會上當!」

「……果然……」

「啊。」

身體狀況不佳絲毫沒影響魔王妹妹的聰明才智,我的謊言瞬間被揭穿。同時裸體觀察罪也曝了光。

副社長只有嘴型動了動說聲『笨蛋』,然後嘆了一口氣。

我們三人以各自的坐姿坐在棉被前。我跪坐,筒隱一屁股坐在榻榻米上,兩腳後彎呈現女孩子坐姿,副社長則立起一隻腳。

筒隱以顫抖的指尖,交互指了指我們倆。

「──學長,變成了舞牧學姐。舞牧學姐,變成了學長。」

「這、這個,真要說起來的話可是非常長呢!」

「……學長和學姐交換了嗎?」

「沒錯!怎麼辦,才九個字就說明完畢了呢!」

我將貓棋子放在榻榻米邊緣,副社長也將自己的棋子放在旁邊。

兩隻貓像面對面,招手的方向相反。因為所以如此這般就是這樣,其實只是一場

意外。

筒隱盯著貓像,同時陷入沉默。沒用橡皮筋束起來的散發,垂落貓像上。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昨、昨天晚上……」

「所以今天一整天,真正的學長其實是舞牧學姐。」

筒隱晃晃悠悠站起來。只見她步履蹣跚,以空洞無神的眼神看著我們倆。

沒有人知道該說什麼。

只有花貓完全置身事外。看它摩擦筒隱的腳邊,似乎是在撒嬌討零嘴吃。

筒隱看向花貓,像是垮掉一般地蹲了下去。

「我就像是這隻貓咪,不管對方是誰都好,只要能討到零嘴就行。」

「筒、筒隱……你得安靜休息啊……」

「我明明誇口說學長是我的第一,卻連這種事都沒有察覺,完全被外表迷惑。我只會空口說大話,卻根本沒抓到重點,不明白什麼才是最重要的。我一無所有,什麼都沒有。」

她縮起原本就嬌小的身軀,看上去顯得更加嬌小。

「我這種人真的。我這種人真的完──」

她迷迷糊糊的腦袋,有如迷迷糊糊地受到誘惑般,

「──……──」

只見她對著複製貓像,低聲說了些什麼。

完全被冷落的花貓,像是在鬧彆扭似地叫著。它吵著想吃零嘴,想吃更多零嘴。

榻榻米邊緣的兩隻貓像被推倒,叩的一聲,腦袋碰在一起。

筒隱的輪廓與貓的身影重合──

瞬間,房裡變得一片漆黑。

完全伸手不見五指。

連暖氣爐爐都停了。瞬間寂靜。從隔壁房間傳來慘叫聲,還有吵鬧聲,然後門開了,走廊上傳來奔跑的腳步聲。緊接著電燈一閃,爐子點著了,文明的力量再度恢復。這時傳來旅館廣播,剛才因為雪的影響而造成瞬間電壓降低,一切都已經恢復正常,非常抱歉造成各位房客的困擾──

「……餵。」

在恢復光明的房間裡,副社長皺起眉頭。

棉被上只有花貓趴著。

筒隱已經不見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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