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1.聖誕節,呼拉舞,大危機(1/2)
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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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圖:さようなら
侍奉。
如果眼前突然出現這兩個字,各位會想像到什麼呢?
——沒關係,不用全部說出來。別擔心,我知道的。提到侍奉,就會想到被囚禁在斜陽館中的女僕小姐、驕貴妹妹的秘密興趣、從講桌死角傳來的蜜汁聲響,或是白天賢慧人妻,晚上變犀利人騎。就是這樣對吧。真的太邪惡了!
當然,我和各位是一丘之貉。我和各位是一樣的!
讓綁馬尾的無表情女孩半眯眼盯著侍奉,或是讓不斷顫抖的汪汪女僕羞紅著臉侍奉。這一類妄想在寂寥的現代沙漠之中,是無聊日子的慰藉。
……使用「無聊」這種連我自己都不太理解的單詞,總覺得似乎變聰明了呢。最近被強迫寫太多悔過書,學會了將字典里找到的詞彙一個個塞進字裡行間的技能。
總之,對於侍奉這種概念,我經常是想像著伴隨愉悅的光景。要是提到侍奉,我只會想到搖著尾巴,然後委身於人而已。
但是現實可沒這麼美好。
侍奉可不僅止於受到侍奉那一方的概念而已。只有做好覺悟侍奉他人的人,才能想像自己受人侍奉的模樣。
※
「……哎……」
年末,新年已經近在眉梢,我卻在車站前的大馬路打掃。
每年這時候,街上就籠罩在紅色與綠色的可恨邪教裝飾物之下。不論走到哪裡都聽得到叮叮噹,洗腦歌曲強制滲入了每一絲氣氛之中。
情侶們穿著附帶毛皮的鮮艷大衣,看做愉快地來往交錯,在這些情侶當中拖著灰色垃圾袋,到處撿舍路邊菸蒂空罐之類的橫寺青年,看起來肯定很像一個偉大的聖誕老人吧。
撿一個垃圾是為了爸爸,撿第二個垃圾是為了媽媽。不論怎麼撿都撿不完,放眼望去四周全是垃圾。
「賽河原就是這麼回事嗎……」(注1)
我像地獄的幽鬼一樣弓著身體,步履蹣跚地走在街上。沒有任何人想靠近我。
大樓之間的強風很犀利,有如要撕裂表層皮膚一般。呼出來的氣是白色的,連指尖也凍成白色。垃圾袋很沉重,心情也跟著沉重無比。
注1日本民間信仰中,分隔現世與冥界的三途之川河岸叫做賽河原。比父母親早死的小孩必須背負著不孝的罪名,在河邊撿石頭堆塔供養父母。但在完成之前會有鬼跑來破壞,因此永遠無法完成。
什麼聖誕夜啊,只不過是拿在馬廄誕生的超級明星當藉口,想要歡天喜地飲酒作樂,然後伺機和異性翻雲覆雨水乳交融而已嘛。只是想趁明星的誕生日,播種讓新一代的亞當和夏娃誕生……等一下?在某種意義上,這是人類最大限度的慶祝方式嘛。說不定很符合這節日的主旨?
……算了,管他符不符合,都和我無關。
孤零零撿舍著垃圾的我,孤獨得不得了。
總覺得自己在這五光十色的街道上,敗得體無完膚啊。
所以,
「——嗚耶,已經塞不下了啦……!」
沒辦法,只好開始妄想。
「要是再塞進來,肚子會太滿的啦……」
我將垃圾進一步塞進裝得滿滿的垃圾袋裡,輕輕摩擦彷佛快裂開的垃圾袋肚皮,想像自己是淚眼汪汪地將主人的垃圾吞進肚裡的女僕。偶爾讓空罐從垃圾袋的袋口滿出來,看起來更有臨場感。
「塞了這麼多,會溢出來的啦……不要對人家這麼過分……」
我浸淫在自己被迫侍奉的反常快感中,爽到可以流著口水撿垃圾。只要有妄想,我們就能跟這個世界抗戰。
「咕嘿嘿,這個嗎?你就是中意這個寶特瓶嗎——倫家再也厚不了了啦,主人……」
等到之後能夠一人分飾兩角時,在撿垃圾這方面也算是出師啦。侍奉真是開心啊!侍奉活動(注2)最棒了!再議我繼續侍奉吧——哎呀?
「……」
正當我興致勃勃之際,卻看見一雙腳。
抬頭一看,眼前有人。
對方是個女孩,在制服外面套著一件厚重鎧甲般的大衣,加上手套與圍巾完全防禦。短馬尾、雙眸冷淡,不過書包上卻叮叮噹噹,掛著一堆俏皮獅子的徽章,這正是她迷人之處。
無庸置疑地——她是我們田徑社的副社長,舞牧麻衣。
「……」
「……」
她看著我的表情,像是碰到一個超級精神病患一樣。
「沒、沒有啦,這是!」
「…………」
注2日文「奉仕活動」的原意,包括義工等自願性活動,以及非自願性的義務勞動。而在兒童不宜的漫畫中,意為「女生主動幫男生服務」……
「……呃,你聽我說……」
「…………」
舞牧就這樣默默地,緩緩操作智慧型手機。手機播放著耳熟的聲音。咕嘿嘿,這個嗎?你就是中意這個寶特瓶嗎——
為什麼一遇到別人就立刻錄音,這未免準備太齊全了吧。拜託不要將聲音檔附加在郵件里發送到全世界去啦!
「呀啊——」
我飛撲過去,想不到舞牧居然躲也不躲,結果我猛然將她推倒在地。只見她發出平淡的尖叫聲,同時用熟練的動作自拍,標題是路上的犯罪者。太好了舞牧妹,寄給警察的附件圖片又多了一張喔。
……這女人太精明了。我只好宛如蝗蟲一般飛快往後跳,然後跪下並磕頭如搗蒜,發誓永遠服從她。
「——笨~蛋。」
舞牧一臉滿足地嘻嘻笑著。
她拍了拍大衣衣擺,從容地站起來。
「時間快到了。今天到這邊就可以了,擺個姿勢吧。」
說著,她再度操作智慧型手機。畫面顯示我抱著快撐破的垃圾袋。她這次拍了正經的照片,然後寄給老師。這是我今天也認真打掃的證據。
她負責監督我。至於監督什麼呢,當然是看我有沒有認真進行侍奉活動。
看橫寺陽人有沒有認真償還罪孽。
前一陣子的校外學習,高中生活最後的修學旅行。
我在最後一天晚上闖了禍。
——將不認識的女孩帶進房間,侮辱教師,擾亂秩序,給別人帶來麻煩。
一切都是我不好。只有我不好。
因比為了自己犯下的過錯,而受到應得的懲罰。
也就是誠心誠意地,侍奉名為社會的主人。
平日放學後,從下午三點到六點,在車站前的大馬路義務打掃。期間內禁止參加社團活動,未經允許也不准休息。
舞牧會自告奮勇負責監督我,據說是她身為旅行委員,想盡一己之責處理善後。除了侍奉活動的開始與結束時間之外,還肩負著隨機抽檢工作情況,並且嚴格向教師報告的任務。
田徑社副社長很討厭田徑社前任的明日之星,似乎是眾所周知的事實。因此老師放心將任務交給了她。
結果這兩星期內,她已經三番兩次將我累癱而休息的瞬間,故意拍成偷懶的畫面。像剛才那樣著了她的道,被拍下具有犯罪性質的照片,也不是一兩次的事了。
但她絲毫沒有向教師打小報告的跡象。舞牧麻衣就是這樣的女生。
托她的福,侍奉活動期間到今天為止。
同時今天也是結業式,學校開始放假。
反正已經交出不少悔過書,我也習慣班上同學對我退避三舍了。俗話說謠言不長久,頂多七十五天,過完年之後大概會好一點吧。
附帶一提,英文中的諺語似乎是過了九天就萬事OK。老外也未免太健忘了吧……我應該生在歐美才對的。
不管是九天或七十五天,總有一天會輕鬆的。
這世界依然風平浪靜。
「寒假就悠哉地過吧……」
我抬頭仰望黑暗逐漸籠罩的冬日天空,大大伸了個懶腰。雲層低垂,根據早上的氣象預報,今晚天氣會變壞。播報氣象的大姊姊穿著白色聖誕襪,歪著頭說『白色聖誕襪(挖)來白色聖誕節?』的模樣,讓人記憶猶新。她太執著於貫徹角色形象,冷笑話已經玩不出哏啦。
「…………」
舞牧盯著我看,然後短短嘆了口氣。我歪著頭疑惑。
「嗯,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沒想到你會這麼老實接受懲罰。說不定你很適合撿垃圾。」
「是嗎?難道這番話是對我難得的讚美嗎?」
「嗯,你要是滾出田徑社,成立世間垃圾囤積社就好了。」
「社團名稱滿滿的惡意啊
!」
「趕快滾去垃圾社吧,垃圾。」
「這只是在罵人吧!」
「不過說真的,你很適合垃圾。」
「不好患思,你這麼認真地說,反倒更傷人耶?」
「為什麼呢?是因為你讓人聯想到揉成一團的衛生紙嗎?就像是在橫寺家的垃圾桶里堆積如山,沾著特殊氣味液體的衛生紙團。」
「你扯到哪裡去了啊!?我第一次聽到這種聯想耶!」
「但你是男生,應該經常做那種事才對。」
「哪有啊!」
「是嗎?」
「沒錯!」
「真的嗎?」
「……真的啦。」
「真的保證沒有嗎?」
「…………」
「你是個正值青春的男生吧。應該經常用衛生紙吧?我可以理解,事到如今就別再騙我了。」
「不,可是……」
「我最後再問你一次,你真的沒有那個嗎?」
「……呃,有時候會啦……」
「啊?」
「咦?」
「突然講什麼噁心話啊變態去死。」
「……我就知道你會有這種反應!你根本只是想罵我變態而已吧!鋪哏鋪這麼長!」
「變態色魔閉嘴。」
只有這種時候,我們會聊得異常起勁,真是傷腦筋。先讓人梯子能爬多高是多高,再華麗地把台座丟出去的麻衣衣style,實在太無敵了。
舞牧一如往常,打從心底開心地嘻嘻笑著。
正當我這麼想——
「……受不了。真是一個大笨蛋。」
在笑聲平靜下來時,她卻一臉興致索然地嘀咕。
我問她怎麼回事,她又嘆了口氣。看起來像是冷淡又不太像,很難用言語形容的嘆氣。
「到底怎麼了啦?」
「別裝傻。垃圾。我說錯了。笨蛋。」
「你根本就是故意說錯的吧!?」
「垃圾少羅嗦。」
「居然直接叫我垃圾了!況且我哪有裝傻。」
「——你是為了包庇某人才會受罰的。」
「…………」
「但是你包庇的對象卻到現在都悶不吭聲,這哪裡和平了。」
舞牧低聲說。
我的視線落到她腳邊,只見她有些不悅地以腳跟刮著地面。平整美觀的柏油路面留下淡淡的痕跡,是從鞋底剝落的泥巴塊。
「別說是坦承真相了,甚至也沒來幫你撿垃圾。侍奉期間就這樣結束了,這樣說得過去嗎?」
她一股腦說完後,眼神直直瞪著我。
雖然她沒有指名道姓責罵那女孩,但已經說得很白了。
修學旅行的來龍去脈,的確可以從這個角度來解釋也說不定。
不過。
「……話不是這麼說啦。」
我露出苦笑聳聳肩。
我沒有那麼了不起。況且如果我是英雄的話,橫寺同學的故事就會稍微正經一點了。
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情而已,沒有刻意包庇誰。那單純只是我的任性而已。
不是為了得到別人的諒解,而對某人做些什麼。
我只是為了我自己,才幫助她的。
之所以一個人進行侍奉活動,該怎麼說呢——是因為我們需要思考的時間。不只是我,還有她。或許另一個她也是。
撿垃圾的同時,我的腦袋裡可不是只有亂七八糟的妄想。有時候我也會認真想事情。
我想了很多事情。比方說,我們今後該怎麼辦。比方說,我和她,以及另一個她的關係。比方說,關於我喜歡的她。
我真的想了很多事情。
不過還沒得到結論。
※
撿拾的垃圾要丟到市公所的垃圾場去。
我說我要回學校聽老師最後的說教,舞牧說她今天不跟我回去。
她似乎等一下和人有約。
「哦,你在聖誕節前夕這個大日子裡和人有約呀……」
這是那個嗎?沒錯,一定是男朋友吧。這下一定要即刻召開男朋友曝光的緊急記者會啦。我對副社長的不純異性交際有點興趣喔!
「……別露出奇怪的眼神,笨蛋。」
舞牧冷淡地嘖了一聲,說出遊泳社社長的名字。
「我和她約好了,只是買東西而已。」
「原來是和氣少女啊……」
在修學旅行同紐時,也受她不少照顧。愛睏的眼神加上傭懶的聲音,總是不疾不徐而和和氣氣,就像狸貓一樣。我仿照她的名字,擅自稱她為和氣少女。這個命名很符合她散發出來的氣氛,形容得十分準確。
……只是我無法確定,和氣少女的心裡是不是也一樣和氣。雖然我想和她無論身心都坦誠相見地交往,但無論變得有多麼親近,她也絕對不會讓我跨越那一道界線吧。她應該是某種無法攻略型的角色。
「我要和她開聖誕宴會。羨慕嗎?」
她瞄了我一眼。我想了想,然後搖搖頭。
「我是覺得很不錯,但不會沒由來地嫉妒。反正聖誕節我也有計劃。」
「呣?」
舞牧哼了一聲。
「……那就算了。」
然後她一臉打趣地抬頭仰望天空,就像悠然自得的狐狸一樣笑著。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笑,但我當然不可能知道別人的一切。
我也因為不同的理由,和她一樣地笑。
……之前的修學旅行中,和副社長交換身體後,讓我深切體會到。
要跟和氣少女成為好友一事,超出了我的領域範圍。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領域範圍。
她有她的朋友,我有我的朋友。人際關係太困難,我們的人生太短暫。由於不可能結交世界上的所有人,因此我們必須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盡力與對自己而言最重要的人們維持關係。
人生就是這樣。
「幫我向和氣少女打聲招呼。」
舞牧要前往車站,所以我們在市公所前的公車站道別。
「不用你提醒。我也會和我的朋友打招呼。」
「哈哈,那就好。」
公車從馬路另一端開過來。學校從今天開始放寒假,暫時不會和她見面了吧。我看著車頭燈,稍微想了一下。
「新年快樂……希望你的高中生活也不會留下遺憾。」
雖然猶豫了一下,但我還是補上這一句。
真是的,想不到我也有對副社長說這旬話的一天。
「嗯,我儘量。」
出乎意料,舞牧率直地點了點頭。
她的馬尾上下晃了晃,細削的下巴完全縮在圍巾的領口內。模樣看起來就像拋開煩惱的孩子一樣稚氣。
柔和的眼神中映著我的身影。就這樣,
「橫寺,你也是。」
「嗯。」
「——這兩星期,辛苦你了。」
看她欲言又止地別過視線,原本想說的肯定不是這句話吧。
用看的就知道。舞牧她不可能別無用意地慰勞我!但這就是她的優點嘛!
「你也是,感謝你兩個星期的監督啊,麻衣衣。」
「好啦好啦。不客——」
「其實我很喜歡你呢。」
「!?」
傳來沉鈍的『叩』一聲。
舞牧在旁邊一頭撞上候車亭的公車站牌。
「餵、餵……」
然後只見她的頭,嘰嘰嘰,生硬地轉過來,露出和社長相似的銳利視線瞪著我。她的聲音像是從通往天國的階梯摔下來,從地獄大鍋中復活的惡鬼一樣。撞上站牌杆的額頭正中央呈現紅色。
「你、你剛才,你剛才說了什麼!?」
「什麼什麼?我說錯了什麼嗎?」
「為什麼會被你……可惡、可惡,我被誆了……」
舞牧發覺我在笑,一臉懊悔地要了要嘴唇。然後她揉了揉發紅的額頭,晃了晃腦袋試圖冷靜下來。
「……什麼麻衣衣。沒錯就是麻衣衣,問題出在麻衣衣。我什麼時候准你這樣叫我了?」
「啊,原來問題在這裡。」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問題。那個既低劣又卑劣且惡劣的稱呼方式讓我動搖了,僅止於此。」
舞牧說得斬釘截鐵。雖然不太清楚,不過大概就是這樣吧。
「但是和氣少女也這樣叫你啊。暱稱很重要喔。我們就是透過直呼暱稱,來縮短與他人之間的內心距離呢。」
「……哼。唔……」
「所以我們也縮短距離,來生產愛的結晶吧!」
「去死死吧。」
「好直接啊~」
「有必要用搞笑來結尾嗎?為什麼要在感動的台詞之後畫蛇添足。」
「咦?你覺得那句話很感動嗎?」
「……啊,沒有。」
「哎呀……其實你有一點被我說的話給打動嗎?原來你認為我說的話有道理嗎?你怎麼啦麻衣衣?該不會吃了什麼奇怪的東西吧?」
「隨你說啦笨蛋。笨~蛋,如果我是麻衣衣——」
舞牧大概是為了尋找能轉移話題的方法,嘴巴嘟成ㄟ字型思索,
「那你就是陽陽。」
然後嘴型直接歪向一邊。
「……麻衣衣,想不到你這麼沒創意……」
「少羅嗦陽陽。意見不要太多陽陽。」
「聽起來好像別腳的rap喔!麻衣衣居然這麼囂張!」
「陽陽你沒資格說我陽陽。真是奇恥大辱陽陽。」
「麻衣衣你說什麼!」
「什麼叫我說什麼陽陽!」
「麻~衣~衣!麻~衣~衣!
「陽~陽!陽~陽!」
「嘿咿嘿咿,舞牧麻衣衣!」
「陽陽陽人,陽帆出航!」
我們兩人當場繞起圓圈,喊著怪聲同時互相擊掌。各位仔細看好了。這就是從流行發源地,大都會多摩地區為各位帶來最先進的麻衣衣舞。或者可以說是互相模仿的蠻族宗教遊戲。
真想不到,感覺,真的好開心。我真是個笨蛋。舞牧也是笨蛋。
我們兩個都是笨得可以的笨蛋。
就在我們一心一意跳著麻衣衣舞,或者可說是朋友之間無聊小遊戲時,突然感覺到視線。
「…………」
有人從不知何時抵達的公車上走下來,盯著我們兩人看。
女孩全身躲在粗呢大衣內,別致的花樣鈕扣十分顯眼。溫暖的大衣讓她的臉頰泛紅,過長的袖子格外迷人。柔卷的秀髮讓她顯得成熟又稚嫩。
不用說,她就是和氣少女。
她露出不疾不徐的和氣表情,以充滿慈愛的眼神看著我們。
「啊……」
「怎麼了嗎?不用停下來沒關係呀,兩位繼續跳吧~」
「……這個。不對。不是。和你想的不一樣。」
舞牧從蠻族宗教教祖一口氣解脫,輪迴轉生為現代女高中生。只見她額頭滲出汗水,同時辯解著不知所云的藉口。
「呵呵,有什麼不一樣呢?」
「不一樣就是不一樣。偶然。不小心。弄錯了。誤會。完全不是這樣。」
「沒有不一樣吧?麻衣衣和王子能和睦相處是好事呀。」
和氣少女笑得很和氣。她的笑容一如往常地溫柔和藹,暖和人心。
但不知為何,舞牧的視線卻左右游移,尋找逃跑的路徑。只是她的右腳才後退一步,和氣少女隨即拉近三步距離,舞牧伸手想推開和氣少女,反倒被她從手下方鑽進胸懷裡,結果動彈不得,束手無策。
就連在社團活動的時候,我也從未見過副社長的下巴滴下這麼多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
「王子也來吧~」
和氣少女對我露出和煦的笑容。
「謝謝你和麻衣衣和睦相處喔~」
「噢,嗯,不客氣……?」
「但是麻衣衣~」
和氣少女也對自己的朋友露出同樣的笑容,但舞牧的表情卻突然僵硬。或許在她眼中是不一樣的東西吧。畢竟世界並非只有單一面向而已,沒辦法。
「我們不是曾經向晚霞的雲彩發誓過,如果交到男朋友的話,彼此要第一個告訴對方嗎?」
「真的沒有。完全是誤會。」
「不用辯解~真不好意思摸了你!來喲~」
和氣少女的手嘶溜嘶溜地纏繞舞牧。嘶溜嘶溜,這個擬態語其實並沒有說錯,因為的確像章魚或烏賊的觸手一樣。
「慢、慢、慢點,等一下。不對,準備,沒錯,要準備聖誕宴會。」
「現在可不是女生們悠哉舉辦宴會的時候喔。時代已經改變啦,沒有老實招認可就不得了羅。宗教審判喔,狩獵魔女喲,黑暗時代來臨哩。」
「笨蛋快住手。我們兩個,是朋友吧。」
「對呀,我們是朋友呀……正因為是朋友,所以朋友有事瞞著自己的話,就要用盡手段逼供,直到她哭著從實招來喔?」
「這樣真的算是朋友嗎……慢點你別鬧啦!?」
細瘦的手臂伸進大衣內,鑽進舞牧的毛衣里。
「夠了!你摸哪裡啊!」
「呵呵~摸哪裡呢~」
一瞬間,舞牧的胸部有如宇宙大霹靂般進化。和氣少女的手似乎從衣服內側,朝出乎意料的方向蹂躪。現場上演的女子摔角讓人看得血脈賁張,不過這點留白太小了,不足以記錄過程。
「聽好。仔細聽好。我要生氣了。我真的會生氣。你再這樣下去,我真的會生氣。」
「這裡嗎~是這裡壞壞嗎~是這對大胸部在誘拐人嗎!」
「餵等等笨蛋那裡不行討厭討厭討厭啊啊啊啊啊!」
只聽見舞牧如裂帛般的慘叫被冬季的天空吸收。完全沒有人伸手救助被狸貓舉行魔女狩獵的可憐狐狸。
「那麼到學校再會啦。下次見面大概就是明年了吧。」
「你、笨蛋、救我,救……」
「好喔~祝你新年快樂,王子~」
折返的公車即將開動,我趕緊跳上車。和氣少女從窗外悠哉揮著手向我道別。
而且她的手還是從舞牧的罩衫鈕扣縫隙中,朝外面伸出來的。有幾顆鈕扣早已放棄了身為鈕扣的任務。我選擇忽略眼前的事實,深刻覺得女孩子的肢體接觸似乎很開心,真不錯啊,句點。
「哦……」
窗外的景色開始移動,籠罩在淡淡的薄暮中。
仔細一看,開始下起了雪。應該不到積雪的程度吧。兩個女孩的身影更形鮮艷,黃昏的地面染上一層淡淡的白色。
很和平,很安靜,很有聖誕氣氛的高雅飄雪。
我微微笑了笑。
※
回到學校後,面對老小姐接近個人興趣的說教,我以和緩的心情左耳進右耳出,然後大膽且時髦地探聽她和光頭鬍子的關係進展到什麼階段,結果她像奧林帕斯火山噴發一樣爆氣痛罵我,走出校舍的時候,已經是全校學生回家的時間了。
我站在校門口旁邊,將凍僵的手插在口袋裡,望著繽紛飄落的雪景心想。
光頭鬍子和老小姐自從修學旅行之後,關係應該有親近一點。光頭鬍子前一陣子還自掏腰包請我吃烤肉呢。雖然他沒說原因,不過八九不離十吧。
修學旅行後,副社長與和氣少女的關係也親近不少。雖然偶爾會像剛才一樣上演有些激烈的香艷惡作劇,不過這也代表兩人的關係夠親密,容許這樣子胡鬧。朋友大概就是這樣子吧。
——那麼。
舉例來說,我和她是否真的感情好呢?
從出入口走出來的女生,看到我之後嚇得肩膀抖了一下。
「啊嗚……」
看她直接低頭致意,隨即快步離去的同時,我伸出一隻手拉住她。
可能是拉的姿勢不對,袋子從她手臂中滑落,幾本書啪噠啪噠散落到地上。
「噢,抱歉!」
她拿的是圖書館提供的袋子。我一邊忙著撿起散落的書籍,同時瀏覽了一眼書的標題。
是屠格涅夫的《初戀》、武者小路實篤的《友情》、斯湯達的《戀愛論》,以及歌德最有名的作品《少年維特的煩惱》。
然後還有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集》。
有短篇、長篇、論說文、日本文學和外國詩集。雖然類別分散,不過一眼就看得出整體主題。
我突然想起一件無聊事。所謂的莎士比亞(Shakespeare)有揮舞長槍(shakespear)的意思,而長槍的獨特造型似乎就是模仿『那話兒』。因此女生如果說自己喜歡莎士比亞,聽起來有點像下流的告白呢。筒隱柔軟的指尖要對橫寺同學重要的十四行詩shakespear啦!變大的威尼斯商人盡情將溫熱的馬克白噴成哈姆雷特,連羅密歐都一口氣茱麗葉啦!像這樣。我生病了嗎?生病了呢。請開個藥給我吃吧。
「……不會,都怪我沒將袋子抱緊。」
「沒有啦,是我突然抓住你的關係。」
「沒那回事,很抱歉。」
原本應該開藥給
我吃的月子護士妹妹,卻僅僅一如往常低頭道歉。
馬尾發束在風的吹拂下,微微晃了晃。從大衣縫隙可以看見格子花紋的百褶裙中,大腿坐立難安似地不斷彼此摩擦著。
真是傷腦筋啊。
我尋找話題。
「這個……怎麼說呢——對了,最近似乎經常在圖書館看見你呢,你常去看書嗎?」
「是的。」
筒隱簡短點了點頭。
「你剛才掉的書我也有看過喔。十四行詩集很有趣呢,莎士比亞的名字更有趣,又是shake又是spear的。」
「或許也可以這樣念。」
她又再一次點了點頭。
「可以嗎!?那筒隱也很喜歡shakespear羅!還會將威尼斯商人馴服得服服貼貼對吧!?」
「……嗯。雖然不知道學長為何興奮,不過我並不討厭這些年代的作品。」
「是、是嗎……」
在寒風颼颼中,筒隱的臉頰在生理反應下透出紅色。
她還是一樣可愛。手腳嬌小,下巴和嘴唇也纖細,唯獨眼睛特別大。水潤的眼神彷佛將人吸進去一般呈現藍色。
——雖然她看似面向著我,卻沒有真的看著我。
修學旅行最後一天,筒隱對我低頭道歉。
『對不起。』
我並不曉得她這番道歉的含意,該算在哪一種類別。
我只知道自從那次之後,筒隱就不再過問我的事了。
她千里迢迢跟到旅行目的地的行動力消失無蹤,我甚至沒看到她出現在二年級的走廊。
當然,她並非刻意躲著我。和夏天之前刻意避開我的狀況完全不一樣。
畢竟學年不同,在學校見面的機會當然不多。偶爾在學校遇見,她對我的態度絲毫沒有問題。問她會回應,笑的話會點頭,揮手的話她也會向我揮手。
完全沒有改變,是個普通可愛的女孩。
但是——總覺得,不是我認識的月子妹姝。
我所認識的筒隱並非這樣,並非僅止於「普通可愛的女孩」而已。
問她奇怪的事情她會追問我,嘲笑她她會生氣,向她揮手她會緊緊拉住我。像魔法一樣準確猜中我心裡在想什麼,同時毫不留情地開始審判變態。
感情表現豐富,反應出乎意料,同時有一點點任性——她原本應該是十分生動的女孩。
可不是現在這樣,逐漸埋沒在故事背景里的女孩。不是毫無起伏的角色。雖然她的身材依舊是毫無起伏的洗衣板啦。我現在說的話題很嚴肅,別再胡鬧了好嗎!我會生氣喔!尤其是化為魔王的月子妹妹會生氣喔!
……她不生氣的話,我也提不起興致。
我的身體已經被她調教成沒有受到管理,是不會感到滿足的。
暗黑魔王的學習筆記本,也只剩下我自主記錄而已。『第一分數表』一直沒有更新,應該快過了有效期限吧。
但我應該還有權利行使累積的分數。鎮上的消費生活中心也是這麼說的。我的背後還有著巨大權力,消費者廳替我撐腰啊!
——所以,這次的目標是「無論如何都要讓月子妹妹恢復原貌」。
大概,以·正·經·的·故·事·而·言,應該是這樣進展。
若不是這樣,就是騙人的。
「關於明天的聖誕節——」
縱使已失敗很多次,我仍然不死心地繼續邀請她。
「我好像有說過,會在小豆梓家裡舉辦宴會。筒隱也一起來吧?」
「雖然小豆學姐也有邀請我——」
筒隱搖了搖頭。
「但我不會去。畢竟這個時期,很多事情要忙。」
「不過應該會很開心喔。說不定可以玩獎品是我的賓果遊戲喔!玩百奇遊戲(注3)時可能還會看見奇蹟般的超近距離交會喔!或是玩扭扭樂,看大家四肢交纏大亂鬥!神聖小豆家,狂亂冬季來臨!一起前往樂園之地吧!」
注3「百奇」為日本固力果公司生產的巧克力餅乾棒零嘴。百奇遊戲則是由兩個人含著同一根百奇棒的兩端,緩緩往中間吃,先鬆口或咬斷百奇棒的人就輸了。如果彼此都沒有鬆口,吃完百奇棒時就會親在一起。
「呶……」
筒隱一瞬間仰望天空思考。不知道她在想像什麼,只見她的腳趾尖捲曲般用力踩踏地面。
她還是一樣面無表情,不過卻板著臉。應該是吧,我著得出來。平常的筒隱回來了!右手的鑽頭正嗡嗡作響!揪著我的制服衣擺,擰著我的肉做成肉卷!月子妹妹拷問,大復活!
我原以為劇情會這樣發展。
「……不。沒辦法。」
筒隱以裝著書的袋子,拍了一下自己的右手。原本應該扭我制服的手,就這樣空虛地垂了下去。
「月子妹妹……」
她發現我在觀察她的動作後,嬌小的雙手開始慌忙做作地扭成一團。
「怎、怎麼了?」
只見她雙手扭來扭去,腰也配合雙手的扭動,跟著輕飄搖擺。不久連全身都跟著左右搖晃。甚至還咻咻吹起笨拙的口哨。
聖誕呼拉舞月子妹妹,爆誕!
……再怎麼說,有些東西還是不應該誕生在世界上吧。
「呃……你在做什麼?」
「哎呀。老毛病又犯了。這是不小心的。哈哈哈。這樣。」
「老毛病,不小心,哈哈哈。」
「因為下次的社團活動,預定要表演一些節目。所以我平常就在練習跳舞,這樣即使要表演歌舞劇,也能夠做好準備。」
「是喔。」
「這真的沒辦法,右手和左手會與不幸共舞也是沒辦法的。真的是情非得已。」
筒隱不斷為自己說過的話點頭。
早在表演的類別決定之前,她就不排斥在別人面前唱歌跳舞。跳舞的月子妹妹真是兒童福利社團後進們的榜樣呢。
「嗯,那就加油吧……另外關於聖誕節的事情。」
「我沒辦法去。」
停下舞步的月子妹妹斬釘截鐵地說。
「入學中心大考已經迫在眉睫。就算要將姊姊綁起來,我也要盯著她念書才行。」
「可是……」
「而且——我也必須用功學習。」
「是要學什麼?」
「……我必須了解其真正含意的事情。在小豆學姐告訴我之前,我一直以為自己知道,其實我根本不懂的事情。就是要學習這些事情。」
「…………」
「在那之前,其他事情都暫且保留。例如試圖管理,硬是糾纏不清,將自己的心情強加在對方身上,或是想獨占對方。這些……都是不成熟的表現。」
筒隱右手緊緊抱著以左手支撐的書本袋。
屠格涅夫的《初戀》、武者小路實篤的《友情》、斯湯達的《戀愛論》、歌德的《少年維特的煩惱》,以及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集》。就是這一類書。
她簡直像把那些書當成某種教科書一般地緊緊抱著。
「我要成為能夠獨立自主地站在旁邊的人。這是我現在的目標。無論要做什麼,我都要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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