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1.聖誕節,呼拉舞,大危機(2/2)
「我要成為能夠獨立自主地站在旁邊的人。這是我現在的目標。無論要做什麼,我都要成長。」
她盯著我的眼睛,深邃的眼神內,靜靜訴說著。
「——大概,身為一個『正常的人』,應該能做到這一點。如果不是這樣,就是騙人。」
知道我一句話也答不上來後,筒隱鞠了個躬。
「那麼我先走了。」
「噢,好……」
「學長打掃辛苦了。」
她又再度深深低頭一鞠躬,然後在細雪中傘也不撐地離去。
明明是難得的聖誕夜,她卻獨自一人。明明沒有受到任何人強制,只是純粹出於自己的意志。
目送她嬌小的背影離去後,我前往後門牽腳踏車。
雪愈下愈大。
從溫暖的公車內眺望雪景很美,但是實際讓雪打落在身上,卻不是那麼浪漫的事。
或許任何事情都是這樣也說不定。眼晴看與實際去做差很多。我微微苦笑。
我拍了拍濕答答的腳踏車坐墊,用力跨上車。
就在我踩下踏板時,忽然察覺到。
打掃辛苦了。月子妹妹的確這麼說。
她很清楚地算好並記得我侍奉活動的結束日。
這讓我感到有一點高興——同時有一點點可憐。
※
聖誕快樂!
聖誕節當天的氣氛,果然就是有些特別。可恨的邪教?無聊的聖誕夜?哪個笨蛋說的啊。
雖然有很多事情,不過先將那些事情拋諸
腦後。有活動的時候,當然得先開開心心玩個過癮才行啊。
這就是生活在這個大雜燴國度中的我們,應當自豪的文化。
無論如何,受邀參加宴會當然會感覺到特別的氣氛啊。
其實到別人家裡參加聖誕節活動,在我印象中這還是第一次。
雖然橫寺家原本的習慣是聖誕節前夕,以及當天都和家人度過,不過今年姊姊久違地住院了,因此聖誕節前夕姑且不論,當天我倒是有空。
我、我只是因為這天碰巧空出來而已喔!
我才沒有因為受到小豆梓的邀約,就高興得二話不說馬上答應喔!純粹只是因為一個人過聖誕節很寂寞而已!她要是誤會就傷腦筋啦!這點可得一見面就先說清楚講明白啊!
「——哎呀呀真難得,是汪汪王子呀,歡迎光臨呀。」
「伯、伯母!?」
聖誕節中午過後,我來到隔壁鎮林立的集合住宅四樓。
哇咧!結果遭受先攻的反而是我。
來到玄關口的是小豆媽媽。連稱呼都進化得很極端。到這裡都還在預測之中。
但是,為什麼,太陽還高高掛在天上,您就迫不及待Cosplay成馴鹿了呢。
「哎呀呀,汪汪真是的,想騎在馴鹿身上嗎?」
小豆媽媽發現我目瞪口呆,隨即搖晃頭上的馴鹿角笑了笑。俏皮的馴鹿花紋連身洋裝,襯托出嬌小身軀的碩大部分。
「我、我想騎……不對啦!怎麼會穿這種衣服……」
「因為是聖誕節呀!」
回答的人不是小豆媽媽,而是從她身後跑過來的聖誕少女。
看她迫不及待推開伯母的模樣,就像等不及遊玩順序黏上來的幼犬一樣。要是加上興奮的「嘿嘿嘿~」擬聲之類就更像了。小豆梓拚命拉著我的手,招待我進入客廳,連被推開的小豆媽媽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欸、欸,這樣如何?我穿起來好看嗎?」
拉著我手臂的指頭像是刻著斷音記號般,不斷拍著我的手腕。然後小豆梓旋轉一圈,凸顯自己身上的聖誕裝Cosplay。
栗色的波浪捲髮在螢光燈反射之下飛舞,看起來有如花精靈一般鮮艷。眼神明亮充滿活力,就像豪華炫麗的寶石一樣。
小豆汪汪今天也卯足了勁,全身散發出惹人憐愛的色彩。
「這個呢,老實說的話……」
「老、老實說的話……!?」
紅白色迷你短裙短到如果真正的聖誕老人看見,大概會暈過去吧。這已經超越適不適合的次元了。而是那樣。
「老實說,我忍不住了……」
「忍不住?什麼忍不住?」
小豆梓不解地歪著頭,還好她聽不懂。真的很慶幸她對這些俚語不熟,嗯。
「太可愛了,男生忍不住的意思啦!忍不住會迷上你之類的意思!」
「哇,真……真是的!謝謝你!」
小豆梓撩起聖誕裙的裙擺,飄飄然笑了笑。不過,
「可、可是,其實迷上我的,只要有一個人就好了……」
她一邊以指尖搓著布料,同時小聲說著。我的確有聽到。
請不要說得像自言自語好嗎?至少說大聲點讓我吐槽吧。這樣連我都害羞起來啦……
「我、我說啊!」
「嗯,什麼事!」
「對、對了,我這麼早就來了,沒關係嗎!」
「不是約好在我們準備料理的時候,你要幫忙裝飾家裡嗎?沒關係的!」
「是、是嗎?就像一家人彼此分工合作啊!」
我在說什麼啊。我還在動搖狀態中嗎?
雖然我想收回前言,但說出口的話已經被小豆梓回收,她摸著自己的胸口,飄飄然笑著。
「欸嘿嘿,欸嘿嘿……對呀,嗯。或許是吧。總覺得今天可能是我人生中最棒的聖誕節呢……」
「太誇張了吧!」
我也笑著轉移話題。
不過我已經不打算收回剛才所說的話。
我真心認為,如果對小豆梓而言是那樣就好了。
看到她洋溢幸福的表情,我也能打從心底感到幸福。
「小豆梓和伯母,加上我,大家一起開歡樂的宴會吧!」
「嗯,好!欸嘿嘿……」
小豆梓飄飄然露出害羞的表情,心情飄飄然地,
「那你可以也向爸爸打個招呼嗎?」
這麼對我說。
「——咦?」
她剛才說了什麼?
也向爸爸打招呼?
PAPA?WHAT?WHY?
我聽不太懂她的意思耶。爸爸是什麼啊。巴布紐亞幾內亞的親戚嗎?還是指玩偶(puppet)的夥伴?話說回來,之前好像有個玩指偶的奇怪男子呢。那是在哪裡遇見的呢——
「——別管那個怪人了啦。來嘛,爸爸快等不及羅。他一定像剛從冬眠醒過來的熊熊一樣坐立不安呢。」
小豆梓拜託,別在人家腦內逃避現實時插嘴好嗎!剛從冬眠醒過來的熊,不是代表凶暴的象徵嗎!
「我、我怎麼沒聽說過啊!我沒聽說你爸爸的事!」
「什麼嘛,人家當然也有爸爸呀。」
「這我是沒聽說,但我知道你有爸爸啊!我的意思是沒聽說他今天會在,也不曉得他會在啊!」
「或許我沒說過吧,但我怎麼知道……」
「怎麼不說啊!快弄清楚吧!飄飄女孩啊!」
當然,事到如今不用多問,我也知道依照生物學原理,小豆梓的身體組成理所當然包含來自父親的染色體。將染色體遺傳給小豆梓的父親會在安寧的鳥籠,也就是自己甜蜜的家裡度過神聖紀念日,是非常普通且自然的事情。如此一來,從令尊的角度來看,不自然的反倒是我這個異類分子,這可是家庭危機的預兆,我甚至不敢想像伯父的內心作何感想,總之我什麼都沒聽說耶!
我什麼都沒聽說耶!?
「肩、肩膀好痛喔。討厭,別抓得那麼用力嘛……為什麼要生氣呢,橫寺好可怕……」
「哇——!小豆梓別哭喪著臉啦!抱歉,是我不好!我真的真的沒有生氣!來,你看!我真的沒生氣,抬起頭來吧!」
「……嗚……?」
「微笑微笑!美麗的公主!我們是好朋友!」
「嗯,嗯……」
「不過呢,我跟你說。我也需要身為男生的,心理準備喔。畢竟啊,男生呢,要面對女生的父親,可是一生一世的大事呢。所以呢,希望你能夠體會,男生這種敏感的心情呢?」
「別擔心啦。」
小豆梓擦了擦眼角,打趣地晃了晃肩膀。
「他可是媽媽選中的對象呢。我的爸爸雖然是熊熊,但也像泰迪熊一樣可愛!」
「泰迪熊嗎……」
這、這樣或許有機會,吧……?
我在腦海里瞬間計算與泰迪熊的戰鬥。身為自豪的大和男兒,女生的父親是非打倒不可的仇敵。
就算我再怎麼弱,也不至於打輸泰迪熊吧。打得贏吧。打得贏啦。嗯,一定可以的!相信那個我相信的我!來吧,泰迪熊!丟掉你身上的緞帶,放馬過來吧!
「……好、好吧,那麼……打個招呼也好……」
「嗯,趕快過來吧!」
我相信腦內模擬結果,下定決心。最壞的情況下,只要能擊倒並騎在他身上就夠了。
小豆梓牽著我的手,來到泰迪熊的書齋。
提到泰迪熊的書齋,總之我會聯想到夢遊仙境的國度。房內擺設迷你尺寸的家具,維尼熊抱著蜂蜜走來走去,就像這種幻想世界吧。
任何人都會這樣想像,我也是。
但是現實總是與想像大相逕庭。
走進與客廳相連的門之後,進入的不是夢遊仙境的國度,而是啞鈴國度。
啞鈴,啞鈴,啞鈴。除了啞鈴還是啞鈴。
連學校訓練室都沒見過這麼多、這麼大的啞鈴架,在牆上擠得滿滿的。有如國王般的重訓架,在這些啞鈴國民圍繞下坐鎮中央。散發的壓迫感高聲宣揚強硬的國家體制。啞鈴之間還放著許多和水桶一樣大罐的蛋白質,可以看出這個國家的糧食能自給自足。
跨在重訓架上的槓鈴王,兩側恭敬設置著有如巨大人孔蓋般的槓片。有六個寫著「五十」的牌子,合計是三百。
——三百公斤的槓鈴——
……這跟幻想世界中的泰迪熊沒什麼關係吧。畢竟是世界紀錄等級的重量嘛。槓片的單位應該不是公斤吧,怎麼可能呢。
那三百到底是什麼單位啊。嗯
——啊,我知道了。該不會是在溫泉關戰役中,全滅的斯巴達壯士人數吧?這是在暗示什麼嗎?難道有人會死在這裡?原來有人會死呀。
——喂,是誰會死在這裡啊!?
在沁滿鋼鐵、汗水與鮮血氣息的空間深處。
牛皮的書齋椅子嘰嘎一聲,發出地獄般的慘叫。
我吞了一口口水。戰戰兢兢,視線望過去。
只見三峰駱駝坐在暗處。
「爸爸!我帶橫寺來了喔!」
嘰嘎,嘰嘎。
有如受到純真無瑕的妖精之笛引誘,椅子發出舉世悲痛的尖銳刺耳聲,轉向這邊。在乘坐者的重量壓迫之下,椅子幾乎無法正常轉動的樣子。
沒錯,坐在椅子上的是人。
……應該是人吧?
大概是遺傳基因上,極為接近homosapiens的某種生物。
之所以看起來像三峰駱駝,是因為三角肌像炮彈一樣隆起。肩膀的肌肉附帶著快脹破的粗壯手臂,將椅子扶手壓得扁扁的。壯碩的大胸肌和大猩猩有得拚,敲一敲說不定能發出不錯的鼓聲呢。
飽脹的下肢與腰化為一體,完全無法分辨哪裡到哪裡是大腿。從上到下像是飽滿的餡料般充滿肌肉,實在無法想像對方和我一樣是人類。他如果前往北海道旅行,甚至會被誤以為是棕熊出沒,而發布緊急警報吧。
「欽,我說的沒錯吧,爸爸看起來是不是像熊熊?」
小豆梓看著我,得意洋洋地挺起平坦的胸部。
「呃,噢,是、是啊……」
我被騙了。
完全上當啦!這哪叫泰迪熊,根本就是殘酷泰迪熊物語吧!他一定在地下格鬥場殺過很多人!剛才哪個笨蛋說打得贏的!他用手指彈一下,我的腦袋就飛啦!
明明是大冬天,肌肉熊卻只穿一件T恤。他理著平頭,巨大鼻樑挺在臉部中央,突起的額頭下方的左眼,有一道誇張的舊傷。曬成古銅色的皮膚上,浮現出晶亮的斗大汗珠,對方已經完全做好戰鬥準備。
另一方則是和愛女親密牽著手的橫寺同學。
我和他四目交接。
「…………」
「…………」
在我們兩人之間,落著如鉛塊般的沉默。
……這個。
代表還有,機會,嗎?
對方畢竟也是個人類,之所以沒有立刻出手,大概是因為天下父母心,不想在女兒面前無謂流血吧。
拜託你,小豆梓!只有你可以依靠了!你一定要Hold住這個場面啊!保護我別被肌肉熊捕食啊!
「那麼,你們能一起幫忙裝飾嗎?我還要和媽媽一起下廚呢!」
「咦?」
「交給我吧!最近我也有練習做菜喔!」
飄飄界的飄飄公主飄飄然笑著。
「我會準備很多補充精力的大餐,效果可以媲美活跳跳的鰻魚,和滑溜溜的鱉喔。啊,這、這並沒有什麼奇怪的用意喔……欸嘿嘿!」
最後小豆梓從遠距離丟下核彈,飄飄然離開了書齋。她的笑容真的很幸福。
「………………」
「………………」
我們兩人單獨留在房間裡,彼此間落著淤泥般的沉默。
肌肉熊漆黑的眼神,在暗處發出昏暗的光芒。
……我·死·定·了。
我死了,嗯。懂得放棄是很重要的。再見了,人生;你好啊,消波塊。下次醒來大概就在東京灣了吧。要是投胎轉世,希望能變成貝類。
「呶——」
肌肉熊緩緩站起身來。
猛然揪起我的胸口。
他的巨腕和我的腰圍有得拚,只見他輕鬆將我拎起來,一把丟在地板的地毯上。我就像被投向水面的貝殼一樣,只能任憑他擺布。
然後一個有如鈍器般的巨大扇形物體,落在我的眼前。
「呶。」
肌肉熊以下巴微微示意。
這是怎樣,叫我用這玩意兒敲破腦袋自我了斷嗎?我真不明白。
我瞥了一眼扇形物體,第一眼就看見一個鮮紅的『殺』字。原來如此,我知道了!
然後我再定睛一看,才知道上面寫的是『雙殺』。
……雙殺?
扇形物體內置有幾個人偶。中央有個小小的發射台,接球的另一端也有個小小的球棒。
人偶站立的區域寫著『雙殺』或『右飛』之類,穿越人偶周邊之後的區域寫著『一壘安』、『二壘安』、『三壘安』,以及『全壘打』——
毫無疑問,這是——
「棒球盤……?」
讓人懷念的桌上遊戲。
「呶。」
肌肉熊緩緩盤坐在地毯上。
他以粗大的手指碰觸背景螢幕後方的裝置。我也配合他,將手指放在迷你球棒的按鈕上。
在一瞬間的膠著之後。
肌肉熊肩膀一晃的瞬間,球從發射台上發射。我則跟著解放球棒的彈簧。
喀鏘,發出有點清脆的聲音。
盤上的球滑暢地滾動,前往的目標是,
「好呀,全壘打!」
拿桌上遊戲正面挑戰一人遊戲的達人·陽人同學,真是不自量力。靠妄想脫衣棒球盤鍛鏈出來的球技還沒變鈍呢!
我擺出勝利姿勢,
「…………」
接著和一語不發,上臂二頭肌不斷抽動的肌肉熊四目相接。
啊。
我完全忘記自己的險境,得意忘形了。看來我這下糟了,接下來換我的身體飛向窗外全壘打了嗎?從四樓墜落會得幾分呢?
「……呶唔。」
肌肉熊以手掌拍了拍自己光滑的腦袋,換個坐姿。
巨大的背脊像是冬眠中的熊縮成一團,
「呶。」
再度從發射台發射球。確認球棒慢了半拍揮空後,
「呶!」
特大號手掌握出特大號拳頭,擺出保守的勝利姿勢。
由於他一直盯著我,我也再次將手放在按鈕上。
肌肉熊再度拱起巨大身軀。嘴唇緊閉成一字形,漆黑的眼神緊緊盯著棒球盤。表情認真出神,緩緩發射棒球。
好球。勝利姿勢。
只是一個勁地,熱衷於和我玩遊戲。
他的模樣完全就像小孩,而且更重要的是——
「噢,也對……」
——他怎麼看都是小豆梓的爸爸。
身體搖晃的模樣,很像埋首於某件事情的她,真的。
讓我忍不住覺得很有趣。
在我們開始裝飾客廳前的空檔,球發射的聲音和球棒的打擊聲,慢吞吞地在書齋響著。
※
「乾杯——!」
晚上七點。
有如配合纏繞在聖誕樹上閃爍的燈泡明滅般,我們四人舉起裝著香檳和果汁的杯子乾杯。
窗邊由柊樹尖葉和紅色果實的花冠裝飾,別在窗簾上的星星與鈴鐺裝飾品讓牆面更加繽紛。當然,烏龜維多睡覺的水槽上也貼著襪子圖案的壁貼。
紅色的緞帶順著天花板垂掛,餐桌上鋪著綠色桌巾。豐盛的料理山在兩者之間燦然生輝。
有烤雞、醃蘑菇生火腿、蛤蠣西班牙燉飯、焗烤南瓜、洋蔥湯,以及草莓聖誕蛋糕。
小豆母女使盡渾身解數準備的大餐,圍繞在蠟燭柔和的燭火中,顯現出立體感十足的陰影。
「來,大家開動吧。」
迷你裙聖誕小豆,挺起洗衣板胸膛自豪。
不過她的確有資格自豪。我才吃一口,在舌尖上擴散的熱氣與美味的交響曲,便讓我的食慾更加旺盛。
看到我忙著揮舞叉子和湯匙,馴鹿小豆媽媽呵呵笑著。
「哎呀呀,看到你食慾這麼好真開心呢。好像多了一位家人一樣。」
「不、不敢當……」
「可以多增加幾位沒關係喲?」
「您的意思是?」
「呵呵,最好能組成一支棒球隊喔。對吧,梓?」
話題突然轉到自己身上的小豆梓,吃到一半的烤雞掉在盤子上。
她掩著自己愈來愈紅的臉頰,
「呀——呀——!媽媽真是的,別這樣說啦!」
對呀伯母真的別這麼說不然會出人命耶。愛女被搶走的肌肉熊正盯著我看呢。
「呶。」
看,肌肉熊站起來了啦!像是踹倒椅子一樣站起身來了啦!
只見他緩緩走過客廳,從架子上拿出像是物理學聖劍(鐵撬)的東西!
……呃,不是。
他手中的鏡頭和棍棒般的手臂比起來,小得簡直不像話。只見他將鏡頭對著我們。
「哎呀呀對呢,難得的紀念呀。我們還沒拍照留念吧。」
聽小豆媽媽這麼說,我才發現那原來是即可拍相機!這年頭還有家庭有這東西啊!
肌肉熊眼睛圓睜,就像即將吃掉獵物的狂暴熊般散發魄力,瞪著相機的小視窗,
「——呶?」
結果手中的即可拍相機一下子就掉在地上。
強烈的損壞聲從地板傳來。原本是相機的殘骸散落一地,碎片們怎麼看都沒救啦。
「…………」
肌肉熊有氣無力地撿起碎片,他弓起充滿肌肉的背脊,看起來十分落寞。
「哎呀呀,老公你真是的。就算在王子面前,也不用這麼緊張嘛。」
「呶……」
肌肉熊轉身走回書齋。
回來的時候,只見他手上拿著大衣。
「呶。」
「哎呀,現在要去買新的相機嗎?用手機拍不就好了嗎?」
「呶、呶……」
「哎呀呀,有時候也該學著使用新的機器喲。你也老大不小了呀。」
「……呶唔。」
「好了啦,別那麼沮喪嘛。沒錯,就是這表情。超商應該還有在賣即可拍相機吧……」
「呶。」
「哎呀呀,好啦好啦。不過你一個人知道怎麼買東西嗎?」
雖然我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但是小豆父母間的神秘異文化溝通卻沒什麼障礙。
我覺得所有夫妻都應該構築這樣的關係。橫寺特派員,在小豆家的餐桌上看見了理想的夫妻關係!
「那麼,我也陪爸爸一起去買好了……」
小豆梓微微從椅子上起身。
不經意的視線瞥過我的頭頂。橫寺前鋒的嗅覺可沒有衰退到會錯過這一記過人傳球。
「啊,那我也一起去吧。」
我站起身來,於是肌肉熊看著我,大胸肌不斷抖動。
「呶呶。」
……我想他應該不排斥我一起去。
「橫寺也要一起來嗎?」
做球給我的小豆梓,露出一目了然的燦爛笑容。
雖然和我四目相接後,隨即變為裝模作樣的表情說「哎呀是嗎?真不好意思」,不過卻藏不住嘴角的開心之情。
好啦好啦,射門得分羅。華麗射中橫寺同學的心門。我也忍不住要笑出來了喔。嘴角的笑意被小豆媽媽看見了喔。小豆媽媽一臉笑咪咪喔……真是難為情。
於是小豆梓從迷你裙聖誕裝換回百褶裙,小豆爸爸化為披大衣的肌肉熊。就在我們三人前往玄關的時候。
「哎呀呀對了對了,我差點都忘記了呢!」
小豆媽媽兩手一拍,不知道說些什麼。
「怎麼了嗎?」
「我突然想起來,廚房高處的櫥櫃門開起來不太順呢……哎呀?哎呀呀,看來只有老公你構得到了呢。」
小豆媽媽拉著正在穿鞋子,準備出門的小豆爸爸手腕。
「……呶?」
「王子,小梓,不好意思喔,買東西就交給你們兩個人吧。」
「呶、呶、呶?」
「好了啦,別在年輕人中間當電燈泡。你過來這邊,他們去那邊。好,趕快去吧。」
「呶……?」
小豆媽嫣以一隻指尖擋住小豆爸爸的巨大身軀,將我們送出門。她的模樣就像哄著巨大泰迪熊布偶的嬌小少女一樣。
門關上,來到玄關外面。
我和小豆梓互望了一眼,短暫沉默之後,忍不住笑了出來。
※
雪從昨天開始下,到現在都沒停過。
在便利商店買了即可拍相機後,回程的路上我們一起提著袋子。
高舉著傘的小豆梓,在四下無人的車道正中央優雅走著。
「——聽說爸爸以前想要個兒子呢。」
小豆梓起勁說著小豆爸媽從相遇到相識(非常有趣)、爸爸的職業(出人意表)、興趣特技(不出所料)等話題,然後眯起眼睛這麼補充道。
「不過生下來的是我,是個女孩。當然,就像熊貓的小寶寶一樣,爸爸媽媽非常疼我。不過只有一件事情,爸爸似乎一直無法徹底死心。」
「難道是那個嗎?」
「嗯,就是棒球。雖然爸爸好幾次找我玩拋接球,但我也正值愛玩家家酒的年紀呀。和附近的朋友……記得叫做小真吧,和她一起玩開心好幾倍呢。和爸爸玩都很快就玩膩了。」
小豆梓撐著傘,吐了吐舌頭。
「原來如此……」
我回想起盤腿坐在書齋地毯上,表情認真到不行,弓著巨大身軀的小豆爸爸。那場知名對決十分熾熱,只是當戰況三勝三敗,即將進入日本大賽第七戰的時候,被小豆媽媽罵了一頓呢!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爸爸這麼開心呢。家裡有男生讓爸爸喜不自勝吧。要是橫寺也能成為爸爸的小孩就好了。」
「嗯……嗯?」
「這樣的話,是不是每天都能看到那麼開心的爸爸呢?呵呵……」
小豆梓想著想著,自己縮起肩膀笑了起來。
……雖然她剛才輕描淡寫地說出很驚人的話,但是飄飄然的她,知道那些話代表什麼意思嗎…
我將視線瞥向旁邊,但她似乎完全沒察覺。因此我也假裝若無其事,握緊手上的塑膠袋。
袋子在我們兩人之間晃來晃去。
小豆梓的桃色雨傘也晃來晃去。
在一片白茫茫的冬季景色中,雨傘尖端有如交響樂的指揮棒在空中揮舞。靴子潑起的水珠就像五線譜上的音符記號。小豆梓獨創的聖誕節奏,在寂靜的夜晚街道上演奏著。
然後在車道正中央,小豆梓以腳跟為軸心轉了一圈。
「哦?」
「呀?」
定睛一看,已經來到回小豆家的轉角。小豆梓的肩膀撞上差點錯過轉角的我,她睜大了眼睛。
感覺到她的體溫近在咫尺。四周一片寒冷的色調中,唯有她的潮紅臉頰就在身旁。女孩子的柔軟與氣息同時接觸著我的皮膚。
在理性無法控制的內心深處,心跳愈來愈大聲。
某種本能的情感跨越故事中應有的枷鎖,踹飛我的靈魂。
「…………」
沒有啦,心臟當然會跳動啊,這是很正常的。就算不該跳動的時候也會跳動啊。
畢竟是人類,是活生生的人類。我們在這個世界裡,心臟會跳動,口鼻會呼吸,腳踏著實地,確實活在此時此刻的當下。
不過,儘管如此。
真的——感情這種東西,真讓人受不了呢。
「……真是的。」
一瞬間我想到很多事情,有些事情連不知羞恥的我都會覺得害羞。我連忙搔了搔自己的腦袋。
「對不起!我可能有點興奮過頭了……好像拿到剉冰的白熊呢。」
她大概誤以為是撞到的關係吧。小豆梓的表情活像獎品被搶走的白熊一樣沮喪。
「沒看路的是我才對。小豆梓在跳舞,沒辦法。」
「我、我剛才在跳舞嗎!?不是腳步有點輕快而已?」
「你跳得很起勁呢。就像在跳聖誕華爾滋一樣。」
「啊嗚……好像怪人喔……」
小豆梓用雨傘遮著羞紅的臉。
不過我並非完全在開玩笑。她優雅的華爾滋舞步,的確足以讓身旁的人目不轉睛。
和某人笨拙的舞步恰好相反,我心想。
之後,我猛烈地後悔自己曾有這樣的想法。
「——要是筒隱同學也能一起來就好了呢。」
在插進來的沉默縫隙中,小豆梓脫口而出。
從傘下仰望漆黑夜空的側臉,肯定在遙望雲端上伸手也無法觸及的星星吧。表情就像平常一樣困惑地笑著。
說不定小豆梓一直在想同樣的事情。
「這樣的話,就能讓你玩得更開心了呢。」
「……別這樣——」
「筒隱同學的生日就快到了呢。」
小豆梓拉高了分貝。像是想到什麼好主意一樣,伸出一根手指轉向我。
「得幫她慶祝一番才行。要盛大慶祝,不輸給聖誕老人的禮物喔。」
「嗯,或許不錯。」
「其實呀,之前我有機會和筒隱同學的朋友認識。我一直在想,要不要大家一起幫她慶祝呢,下次一起見見面吧!」
「哦!真讓
人期待啊,太棒了!」
我真的覺得這是個很好的點子。
在聖誕夜獨自一人,抱著沉默的書本奔跑離去的身影。如果能讓她回心轉意,不知道心情會有多輕鬆呢。
如果小豆梓和筒隱,兩人能夠感情融洽地並肩而行——
這個世界會有多快樂啊。
「……等到那時候,筒隱也不會再跑掉了嗎……」
「沒、沒問題的。因為我們當她是朋友呀!」
旁人的肯定,覆蓋掉我交雜嘆氣的低語。
「難道她也躲著你?」
「嗯,自從修學旅行之後,她好像有一點刻意避開我……」
筒隱果然也巧妙地和小豆梓保持距離。
……雖然月子妹妹的躲避方式是否稱得上巧妙這點,還讓人存疑,但小豆梓的飄飄然天線居然能察覺這一點,其實應該稱讚她呢。飄飄女孩的飄飄感應器VS模糊魔王的搖擺舞步,雙方可是勢均力敵啊!
「……但是不能太著急呢。」
小豆梓自顧自地嘀咕。
「對方不肯主動接近的時候,也只能繼續等待下去。」
「要是一直等待,對方卻始終不肯接近呢?」
「那也只能等待,繼續等待。就像盲目的羊一樣在原地繼續等下去。這樣才叫做真正的朋友吧?」
小豆梓將手掌放在自己平坦的胸口上,似乎有一半是說給自己聽的。
原本只會將《小公主卡美拉》當成聖經的繭居女孩,現在居然談論起朋友關係,身為關係人之一真是感激涕零啊。雖然胸前坦蕩蕩,但是內心熱騰騰。請各位為小豆梓精神上的成長送上熱烈的掌聲。
可是,不知為何。
『——正因為是朋友,所以朋友有事瞞著自己的話,就要用盡手段逼供,直到她哭著從實招來喔?』
我卻莫名想起之前和氣少女說的這句話。
像那樣嬉鬧著的兩人之間,看來的確不存在任何瞞著對方的秘密。
我的腦內圓桌會議陷入一片混亂。
到底哪邊算是普通朋友,哪邊算是真正的朋友呢。
是和氣少女與副社長嗎?
還是筒隱、小豆梓與我呢?
不——應該說,究竟什麼是真正的朋友啊。普通朋友與真正朋友的界線,究竟在哪裡?
「哎呀,本來是白色聖誕節的說……」
我晚了小豆梓一步,走進住宅區一樓收起傘,發現不知何時雪變成了雨。
看起來像真正雪花的普通雨水,悄悄地在柏油路上染出黑色的痕跡,讓人分不清界線。
我尋找著雨水與雪花的分界,就像一個愚笨的燈塔看守員,眺望著夜色的另一端,一直呆站在原地,直到小豆梓戳戳我的肩膀為止。
——不久,在小豆家結束快樂的晚餐,聖誕節的夜晚也靜靜地邁入深夜。
無論何時,人際關係總是這麼複雜。
即使什麼都不做,也會送上禮物的體貼聖誕老公公,並未來到我的身邊。
※
另外,由於無計可施,當天晚上我拿出「穿迷你裙的聖誕小姐來你床上送禮物」類型的美少女影片『自我安慰』了一番。
男生真是叫人傷腦筋呢!
……我覺得自己真齷齪。
一個年頭就這樣逐漸邁入尾聲。
希望明年是,希望明年也是一個順利的好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