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4.幸福的王子(2/2)
也就是被鋼鐵小姐騎在身上威脅的那一次。
我知道當時緊急逃生梯被打壞,壞到修不好了。梯子就這麼垂掛在大鐘小房間與陽台之間,鋼鐵小姐用透明膠帶修補了一番,還說了聲「完美!」呢。
梯子上的透明膠帶果然剝落了,在陽台的角落搖晃著。
雖然只是便宜的鋁梯,拿在手上實在覺得不保險,不過這是我唯一能登上天國的蜘蛛絲(注39)。拜託幫我設定成爬上雲端後,將有七十二名美少女在等著我的宗教式後宮。
一步步爬上梯子之後,有個緊急用逃生口。
「咔」的一聲打開門,我用手臂頂著小房間的地板爬上去。
這是一個半徑大約十公尺,懸掛著大鐘的圓形透天房間。大鐘正下方是石造階梯——看起來像煙囪的螺旋階梯,外側以一排低矮的柵欄圍住。樓梯外側有一圈能眺望景色的圓形走道,圍住走道的柵欄外側,是沒有任何落腳之處的。放眼望去儘是藍天白雲與異國風情。
注39 這裡出自芥川龍之介的短篇小說《蜘蛛之絲》,是一篇相當有名的佛經說理故事。
這裡彷彿真正的天上世界一樣。
在鐵柵欄上的,是蘊含地中海陽光的鮮艷顏色。置於背上長著翅膀的天使——不用說,當然不存在。
像兔子耳朵的兩條髮辮迎風飄逸著,宇宙怪獸雙馬尾背對著我,坐在欄杆上。
她身旁有個小小的珠寶箱。
愛美打開蓋子,從箱子裡面取出一些像紙張的玩意兒,一一看過一遍之後,
「——嘿。」
唰的一聲,宛如花吹雪般撒向下界。
剛才開門的聲音應該很吵吧,但是她卻堅持不肯回頭,一直盯著珠寶箱裡面看。我儘可能放低腳步聲,不過卻不打算隱藏自己的氣息走近她。
「我說,愛美——」
「…………」
我手肘靠在旁邊的柵欄上。愛美緊閉雙脣一語不發,我望著她的側臉,猶豫著到底該怎麼開口。然後我偷瞄她的珠寶箱內裝的東西,
「我說,愛美妹妹?」
並且歪著頭感到疑惑。
珠寶箱最上面的東西是大頭貼。貼紙上的圖案是一個傻傻的男生,和眼神渙散的愛美耳鬢廝磨的激寫鏡頭。上面還有手寫著兩年前的日期,以及『我可愛的☆寶貝小妹妹』等字樣。
拜託,這算犯罪了吧……外國蘿莉已經露出不爽的神情了,居然還將她拉進大頭貼機器的密室里,強迫和她結為干兄妹關係,真是可惡透頂。就算以眾多美少女影片練出抵抗性的我也不敢這樣做啊。這男的是誰啊,怎麼看都象是我嘛。不可原諒,哪個人趕快將我拖出去吧。我?
「這、這是什麼東西啊!?」
「…………」
愛美默默地拿起大頭貼,仔細端詳著,然後隨手往下一扔。下面有老師和同學在圍觀耶。
連續幾張都是圖案差不多的兄妹照大頭貼,愛美丟完之後,繼續從珠寶箱裡拿出手寫的明信片。『給愛美。有沒有好好刷牙呢,睡覺有沒有好好保暖啊,葛格很擔心你喔——』怎麼這麼多黑歷史啊。這些東西是誰寫的啊。當然是我啦。趕快阻止我吧,阻止我。拜託阻止我吧,不對,應該先阻止愛美才對。
「哇啊——拜託別這樣!」
我撲過去揪住宇宙怪獸雙馬尾,卻被她躲開。差點要I can fly的時候掛在半空中,然後被怪獸拖回來,和怪獸一起摔在走道上。
「笨——蛋!」
愛美穩穩地降落在我身上。她騎在我身上後才首次開了口。
她像小惡魔般掀起嘴角,和之前一樣「呢嘻嘻」地笑著。
「你做好覺悟吧。在你參加大學考試、求職面試或相親會面時,我有事沒事就會去你以前待過的地方、還有你以後將去的地方散發這些東西。我會散布『這男人強逼當年僅僅X歲的我(當妹妹)!』這種黑函。你最好被印上『Pervertito (變態)』的烙印,過著一塌糊塗的人生!」
「不要啊!」
她根本不是什麼天使。想不到我眼前的惡魔小兔,竟然策劃要在現實生活里活活逼死一個人的恐怖復仇攻擊!我現在只能直接摧毀黑函的供給源頭了。就算會被社會性抹殺也在所不惜!這好像是某本美少女輕小說的標題呢(注40)。
……其實,老實說啦,我不在乎社會上對我的評價。不管別人怎麼看我,只要我靠著練就的攻防一體妄想防護罩,再戰千年我都不怕。
只不過——唯獨筒隱家的冷酷山種,實在讓我沒轍。
面無表情的她可能偶然從地上撿到這份愛美送的驚奇禮物,死盯著不放,然後變身成超級阿修羅女孩。一想到這裡我就汗如泉涌、胸口鬱悶啊。難道這就是……戀愛?戀愛之病?怎麼好像呼吸系統的疾病呢。
注40 這是MF文庫J的輕小說標題《社會的には死んでもを!》
「饒了我吧!求求你!再這樣下去真的會鬧出人命啦!」
「……知道厲害了嗎,葛格?」
愛美將珠寶箱塞在我的手上,
「那我現在就賞你一個痛快!」
然後將我從地上拖起來,壓制在柵欄上,再五秒鐘就要You Can Fly了。
原來她要連珠寶箱帶我丟下去啊,這樣的確就能解決一切了。朝向地面直線墜落,不知道哪一個會先抵達呢?這可是伽利略·伽利萊大師自由落體實驗的二十一世紀版呢,準備開始!
「哇——!不行,不可以,要愛惜生命啊!」
「笨~蛋笨蛋笨蛋超級大鹹蛋~掉下去摔成肉餅吧~摔成肉餅吧~啪噠~你的血~是什麼顏色的啊~!啦啦~!」
「別唱了,這首歌真的太恐怖啦!」
愛美以天使的歌喉唱出節奏。笑的像惡魔一樣的她,緊握著拳頭準備將我推下去。
「等一下,我們好好談談吧,乖喔!我會接受你所開出的條件的!」
「誰理你啊,閉上你的南瓜嘴。聽你說什麼條件我就火大。」
我這高中生和宇宙怪獸愛美的體格還是有差距的,但我卻輸給她的魄力。就這樣她推過來我推回去、她壓過來我擠回去、她塞過來我塞回去。就在我們兩人角力的時候,夾在我們兩人之間的珠寶箱突然打開來。
寶箱裡的禮物就這麼散落一地。有大頭貼、明信片、自製CD、歌詞卡、寫真集等。
這些印著橫寺同學的臉、寫著橫寺同學名字、橫寺同學送給外國蘿莉的致死量物品,每一件在法庭上都是強而有力的證據啊。聽說宣稱沒有記憶的話可以獲判無罪?身經百戰的大律師團快救我啊!
「完蛋啦要掉啦、要掉啦,真的要掉了啦!大頭貼全部快掉下去了啦!」
「掉下去不就剛剛好,誰叫你活該!」
一陣天國的風吹過來,將這些東西一一吹往地上。
不過在我拚命抓起這些東西的同時,愛美卻一腳踹過來,還用涼鞋底踩著它們踢出欄杆外。彷彿為了出一口怨氣般,她惡狠狠地邊瞪邊踩。
「你、你在幹什麼啊!這些不是刻劃著名動人兄妹愛的珍貴回憶嗎!?」
「少說的這麼肉麻,噁心死了。竟然將自己的一廂情願當成回憶,從沒看過像你這麼不要臉的自大狂!」
愛美的確是壞女孩。她開心地笑著,同時不斷玷污我的照片、字跡和紀錄。
不過她的拳頭依然緊緊握著。指甲嵌在指頭與指頭之間,用力到手都發白了,彷彿竭力阻止什麼東西一樣。
——一般而言。
一個小孩不論笑得多麼開心,如果她的手掌緊緊握著拳頭,就代表她只是表面上在笑。
所以我現在必須知道,隱藏在表面功夫底下的真心話究竟是什麼。既然我曾經失去過表面功夫,所以這對我而言不是難事。
愛美的真心話——不用想我也知道。
「更何況就算我留下多少回憶……又有什麼用!反正葛格你根本不記得!」
「……對不起。」
「為什麼你要道歉啊!難道道歉就可以解決事情了嗎?」
「對不起!我錯了!」
「叫你別道歉聽不懂嗎!聾了啊你!」
「就說對不起了嘛!是真的,我認真向你道歉,拜託你—別再哭了!」
「……你在胡說些什麼啊。」
愛美「呢嘻~」地咧開嘴巴,但是卻咧不開。
「我在哭啦!哭就哭!哭了又能怎麼樣!」
她的眼淚「嘩啦~」地從大大圓圓的眼睛中不斷溢出。
愛美的哭法,特徵相當明顯。
身處在散落一地的回憶當中,她就像個不知道怎
麼哭的普通孩子一樣,大顆淚珠不斷落在地板上。又大又圓的眼睛也像落入了陷阱,終日以淚洗面的兔子一樣腫得紅嘟嘟的。
「大傻瓜不要過來!你每次都這麼白痴,同年齡和比你年紀大的聖歌隊隊員都懷疑你舉動怪異!只有照顧年紀比你小的人體貼到很噁心!而且你最愛陪我玩!雖然我搬到義大利之後,你連一封信都沒有寄來!但是自從我突然碰巧回到日本!我還一直想著見到你的面時,你會對我說什麼呢!」
她特地準備的珠寶箱,存放了兩年前的一切回憶。
不管多麼失望、多麼絕望,她在丟棄這些回憶,或是踐踏它們之前,總會先凝視一下才捨得處理掉,這不就代表回憶在她心中的重要性嗎?
「結果到頭來,一切都因為,我當時年紀還小!不管我記得再怎麼清楚!再怎麼珍惜那段回憶!結果你還是想不起來!因為我!對你而言!完全沒有任何回憶的價值!」
她一邊笑一邊哭,一邊哭一邊大喊,一邊大喊一邊蹲下來。她蹲著,同時用力槌地面。每槌一拳,珠寶箱裡裝的東西就震動一次。
不顧體面、不顧害臊,盡情地放聲大哭。
她哭泣的模樣一點也不像壞女孩。她既不是背上長著翅膀的天使,也不是後面多條尾巴的惡魔。真要說起來—她就像只宇宙怪獸兔的小孩。
當她提高音量的時候,頭上的兩條髮辮就會晃動。彷彿和主人的心情不對盤一樣,一直左蹦又跳地晃著,似乎在安慰主人一樣的在頭上飛舞著,「拜託你,別哭了啦……」
我伸出手來,被她拍掉撥開,但我還是伸出手。我很想讓哭的很有特徵的她停止哭泣,只要手能伸過去就足夠了吧。
我真的很不喜歡看到女孩哭。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我曾經極度懊悔過。
偶然地,吹起了一陣微風。心中沙漠的砂礫飛舞在空中,和空蕩蕩的記憶殘渣混在一起。
在鋪設石板地面的小小舊教堂,綻放紫丁香的窄小後院。宇宙怪獸雙馬尾就像現在一樣,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身旁同時有個像現在一樣不知所措的男生,像現在一樣伸出手來,被女孩拍掉撥開。當時吹著舒適宜人的風,那是初夏的午後吧。
「……對了,我想起來了。印象中,那是我第一次去教會的時候吧。在紫丁香綻放的庭園裡,我本來想安慰一個被修女罵的女孩,結果卻中了那女孩的圈套,被她戲弄得很慘——後來還被她抓住弱點,強迫我當她練習摔角用的沙包……」
但是另一方面,她的世故卻和她的年幼外表成反比。由於任何事情她都嫌無聊,所以當年對事情懵懂無知、只會隨口說說的我是這樣告訴她的——
「『——來運動會玩吧。那場運動的祭典,就是為了像你這樣頑皮的女孩而舉辦的。』」
愛美抬起頭來。
「……那麼,這些呢?」
她從豆大的淚痕之中,抓起靠近自己的明信片丟向我。
這是我的字跡,我寫的內容,我寫的書信,我可以肯定。然後記憶以此為分水嶺,就算我將記憶之壺上下顛倒,依然像被人徹底掏空一樣,之後的景象無法銜接上後來的記憶。
空蕩蕩,我的腦袋空蕩蕩一片,就像廣闊宇宙的黑暗一般。在極寒冰凍的黑暗裡,既沒有UF0也沒有仙女座。
在無窮無盡的宇宙里,住著一隻害怕寂寞的兔子。她一直仰望著無盡的黑暗,等待著能和她一起搗年糕的對象。但是從來沒有人造訪過她。被遺忘的兔子住在被遺忘的星球上,就這樣從記憶里逐漸消失。
愛美以前說過。
『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會感到寂寞吧!』
她說的沒錯。每一個人,都會感到寂寞。因為寂寞才會許願,比較許下的願望輕重毫無意義。如果有人該受到責怪,那只有一個人,就是連許願這件事情都忘得一乾二淨的人。
「你啊——」
愛美凝視著我,低聲說著。
「你啊,其實根本沒有把我放在心上。你只是裝出大葛格的模樣,在陪一個笨小孩玩罷了;連約定也立刻就忘記了。」
她的聲音小到快要聽不見。她彷彿被現實給擊倒,屢次感受到失望與絕望的實驗用兔子一般,全身上下布滿了和這年紀的小孩不相襯的玻璃傷口。
我到現在還想不起這孩子究竟幾歲。或許愛美說的沒錯,我是一個連絕對不能忘記的事情都會忘記,害女孩子哭的混帳男生。
不過。
就算我真的是個混蛋,我也不想一直當個混蛋。
「……不是這樣的,愛美。」
「才沒有。就是這樣,這一切就是這麼回事。」
「錯了。不是這樣的,因為我喜歡的是胸部大的女孩,愈軟愈大的胸部愈棒。我從以前開始——就一直喜歡哈密瓜大小的胸部了!」
四周突然安靜了下來。
「……嘎?你突然鬼扯什麼,噁心……」
愛美一臉僵硬地看著我。這不是傲嬌型少女那種害羞的反應,而是赤裸裸的厭惡感。從這一點來看,其實這孩子還滿率直的呢。哈哈,我快流眼淚了,因為我是男生嘛。
「不過最近!我開始覺得洗衣板和飛機場也有另一種層次的美呢!就是有這種感覺!我的潛意識被洗腦了!」
不過我還是繼續喊著。
這是為了愛美,為了證明我自己,在我氣勢遜掉前擠出聲音來。
「所以,我已經改變了!和以前的我不一樣了!就算以前的我曾經忘了你,現在的我再也不會忘記你了!我不會再離開你了!因為你正好進入我最喜歡的好球帶了呢!我最愛小孩子了!」
「…………說真的,這幾句話真的好噁心。」
愛瑪努艾勒妹妹真的被我這幾句話嚇得退避三舍。恭喜啊!橫寺同學從特定領域型變態轉職成全方位無差別變態啦!
即使嬌小雙馬尾女孩的輕蔑視線彷彿在罵「大變態快去死,豬八戒別靠近我」,但只要覺得這是大快朵頤前的準備運動,就變成讚美了呢。這可是被人變態變態地罵才練成的高等護心術呢,要是解除的話只會想跳樓吧,大家千萬不可以模仿喔。
「哎……我覺得你真的……腦袋有問題。」
愛美深呼吸兩次、三次,然後認真和我保持距離。
愛美盯在我身上的眼神彷彿看到什麼噁心的東西一樣,剛才的斗大淚珠也像功成身退般退居幕後了。與其看到愛美哭,我寧願讓她羞辱我。而且我最近還覺得被罵很爽呢。
「我開始覺得被你忘記似乎也無所謂了。倒不如說從現在開始,你別再靠近我一步了……欸,怎麼,這就是你想說的話嗎?真的叫人不敢領教耶……」
「也不是這樣!」
我往前一步接近愛美,希望能將自己的真心話傳達給她。
「現在的我,和以前的我已經不同了。所以——我想要從頭開始重新記住你。為了今後的未來,我希望你能陪我一起玩。」
「不要,絕對不可能啦。」
愛美立刻慌張地退避三舍。看到小女孩空洞的眼神中透露著恐懼,感覺真新鮮。大葛格會追你追到天涯海角喔,沒有啦我開玩笑的,開玩笑。大家應該知道我是在開玩笑吧。
橫亘在我們兩人之間的不是銀河,而是散落一地的珠寶箱內的回憶。我實在不忍心一腳踩在這些回憶上,所以我將它們撿起來放回箱子裡,讓回憶再度成為回憶。至少讓某人將我遺忘的回憶,再度烙印在腦海中吧。
「……對不起。」
這句無意識下脫口而出的話,究竟是對誰而說,又是對什麼事情說的,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你這人真是——」
愛美低聲嘀咕著,還輕輕嘆了一口氣。然後她在走道上啪噠啪噠地踩著涼鞋,順著圍繞大鐘一圈的圓形走道繞了一圈之後——
「——欸欸,陽人葛格。」
呢嘻~地笑著,好懷念她那天真無邪而純粹的聲音呢。
「總覺得呢,心中有些暖暖的喔。」
「愛美……?」
「因為愛美已經知道,即使是受傷流血的內心,貼OK繃也是有效的。愛美好高興喔。這份高興的心情,沒有辦法用言語形容呢。剛才那段話,再說一次吧,愛美想再聽一次。」
愛美的手臂摟著我的脖子,熟悉的重量壓在我的背上。發音不標準的可愛聲音,輕而易舉地鑽進了我的耳根子裡。
喂喂喂,現在是什麼情況?難道橫寺王子的全力告白打破了不良少女愛美的詛咒,讓她變回清純可愛的真正蘿莉嗎?電影化決定!全美都要哭到脫水啦!
上半身和下半身飄出的淚水與感動讓我激動地顫抖,期待她讓我咬咬肥肥小腿肚,或是彈彈小蘿莉額頭等殺必死滿點兩百趴大放送,
但她卻毫無反應。
我回頭一看,讓我說出心裡話的小蘿莉正拿著手機按個不停。
「……你在做什麼?」
愛美呢嘻嘻地笑著,將手機畫面秀給我看。液晶畫面上出現了『錄音結束。的字樣,然後她按下按鍵。
從手機里傳出聲音開朗的變態對白。這是橫寺同學嗎?不,是蘿莉控(注41)。我到底在說些什麼啊。沒錯,我全部老實招認啦。
「笨~蛋!死變態!你的腦袋真的有病到極點!現在你再也沒有機會狡辯了吧。應該放給誰聽呢,老師嗎?條子?還是——筒妹?」
「喂喂喂喂————!竟然對人家的好意趁虛而入,你真的好壞……!」
我聽見身經百戰的大律師團兵敗如山倒的聲音。這可是鐵證如山的證據喔,甚至連某個雪女妹妹也會大怒呢。敗訴敗訴,冷凍冷凍。我的腦海里響起一陣最終警告,不過——
注41 這句話出處為金子美鈴的詩集《那是回音嗎?》,後來由AC Japan拍成GG。
「沒錯,我就是這麼壞。現在你記住了嗎,葛格?」
我看到愛美將鬆開的手掌湊近嘴邊笑的模樣,才總算放下懸掛在心頭的大石頭,看來我真的是無可救藥呢。
「好吧~接下來該灌輸你有關我的哪一點呢?」
「讓我無師自通就可以了吧老師!」
「算了——反正你這麼變態,只要一直纏著你就會不斷自爆,到時候就記住啦。反正你是個徹徹底底的大變態,人生很快就要畫下句點了啦。」
「不不不等一下……」
這次換我想退避三舍了。但是愛美在背後黏著我不放,讓我根本無路可退。而且愛美還故意裝模作樣地撒嬌。
「葛格~你不願意和愛美一起玩嗎?」
純粹無瑕的眼神近距離注視著我。燦爛的發色、圓滾滾的瞳眸,加上香水的芬芳。糟了,怎麼這麼可愛啊,偶爾當個蘿莉控似乎也不錯!
「等等,我不會再上當了!我再也不會被你騙了!你一定等著拍下這一幕對吧!」
「呢嘻嘻,愛美最喜歡陽人葛格了。」
愛美吊掛在我的脖子上,浮現出既像惡魔又像天使般的笑容。
當然她的笑容對我而書,已經不再是百分百。
不過真的非常可愛——而且,很像真正的她。
「……好吧,接下來該找個向老師們解釋的好藉口囉,開始想吧!」
大致上打掃過大鐘小房間的走道後,就只剩下一個問題了。
我們開始檢討,該怎樣才能收拾這一場騷動。挑戰者是老師心目中印象最差的橫寺同學,軍師是連本校學生都不是的愛瑪努艾勒妹妹,請各位觀眾拭目以待。
「像你這樣只會愈描愈黑而已。告訴你,什麼話都不用說,只要用肢體語言就能讓大家明白了啦。」
「哦?那就願聞其詳囉。」
「『其實,其實愛美,本來很討厭的。但是,葛格他……嗚嗚,陽人葛格他……嗚嗚,嗚哇~~~~』——簡單吧。好啦收工。」
「這的確有解釋跟沒解釋一樣啊!而且有人會連辯解都來不及就被警察抓走啦!」
「這樣不是很好嗎?反正一段時間後就習慣了。」
軍師已經嫌無聊而開始眺望景色,連想都懶得想了。
反正不管情況再怎麼糟,這女孩都能輕輕鬆鬆置身事外!雖然的確是如此!
小孩子的優勢真多啊,如果我能變回孩童的話,或許就有機會解決這一切了。真懷念那個時光啊。能讓保母抱在懷裡一整天呢,那是我人生唯一的黃金時期啊,之後就一直黯淡無光……
「……欸,我說你,忘記的事情只有我而已嗎?」
沉默一段時間後,愛美開口了。
視線停留在眼下的一片異國風景中,異邦人突然開口問我。
「咦?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只是覺得,這是自尊問題。」
「唔?」
「除了我以外,還有沒有其他事情——以前的重要大事被你遺忘的呢。」
突然被她這麼一問,我稍微回想了一下。
這個嘛,我想想——怎麼可能想得到呢。叫我這個記性這麼差的人去回想已經遺忘的記憶,這不是自相矛盾嗎?
我歪著頭思索。愛美以懷疑的眼神看著我,猶豫不決地小聲說著。
「……例如說,擁有百分百女孩,之類。以前的你沒碰到過這樣的女孩嗎?」
我更加疑惑了,她這句話的意思我真的不了解。
「百分百女孩?不是向貓神許願的愛美嗎?」
「才不是啦。因為我聽說——百分百的笑容,是從你以前喜歡的女孩那裡借來的。」
我以前喜歡的女孩!
這句話聽起來多美妙啊!充滿了夢想呢。初戀對象是高中的同班同學,在十幾年後的同學會相遇。兩人的戀情急速加溫!在會場大玩蛋糕遊戲!下次租美少女影片的時候就挑這種類型的吧。
「……很可惜,我並沒有曾經喜歡過誰……所謂的百分百愛美微笑,除了最近遇見的你以外我從來沒有見過——咦?」
哎呀,有點奇怪。
我的記憶開始混濁,景色在我腦海里閃現。
在某處的兒童設施,樹籬笆的隧道,貓面具。祕密邂逅,以及十分動聽的—百分百的笑聲。
「剛才那是什麼……」
和我的人生應該無關的幸福夢境,在腦海里掠過,隨即消失無蹤。
就算我努力回想,但是記憶已經逝去,似乎被某種笑聲掩蓋掉了。
……是我多心了吧,多心了。應該是吧?因為我並沒有那樣的回憶。
我勉強靠在欄杆上,壓抑著疼痛的腦袋。
「葛格……?」
愛美擔心地輕聲問我。別這樣看我啊,你一定對我有什麼誤解吧。
「……話說回來,愛美,什麼以前喜歡的女孩、或是借來的笑容,這種事你是聽誰說的?」
「你怎麼會問這種問題?」
愛美更加不安地眨了眨眼,彷彿我在問她太陽從哪邊升起一樣。
「這種事情,除了貓神以外又會有誰?」
不耐煩的回答。
「貓、貓神!?那傢伙會說t!?」
這句話差點嚇得我靈魂出竅。愛美竟然能和貓神溝通意志?她是怎麼辦到的?這種特殊技能對筒隱家而言應該格外珍貴吧。
「……葛格,你真的沒事吧?你在胡說什麼啊?要是貓神不會說話,那我怎麼會知道貓神規則啊。」
「原來如此。不對,問題不在這裡吧……」
「當我回到這鎮上的時候,是貓神主動接觸我的,連那個用來許願的布偶也是貓神硬塞給我的。貓神說會實現我的願望,首先就先變成他的百分百——這樣。」
「咦,真的嗎?」
「貓神還說如果有不順心的事情,可以隨意許願沒關係。我原本以為自己不需要,但是見到葛格後,就不自覺的,忍不住……」
「……原來貓神還做了這些事情啊。」
想不到,貓神還有這麼完善的客制化許願服務啊。吃飽沒事幹?
「還有,葛格你應該也和貓神說過話吧。」
「我?」
「拜託貓神去找彌次的人,是葛格你吧?貓神是這樣告訴我的,我也是依照貓神的命令,將彌次送到戳太他家去。」
……等等,拜託等一下。
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我之前的確在找彌次,雖然送彌次回戳太家的人是愛美。
中介我們兩人的人是——
叩咚,下方傳來沉重的聲音。
我聽到像紅毛猩猩手臂一樣粗的門閂,突然自行抬起來鬆脫的聲音。木製門『嘰——』的一聲打開。然後我聽到一陣極為緩慢,走上石造螺旋階梯的腳步聲。咔噠咔噠,咔噠咔噠,咔噠咔噠,腳步聲以一定旋律迴蕩在階梯中,同時接近我們。
天上的風停了。除了腳步聲以外,四周靜得出奇。聽不見任何鳥鳴,甚至連空氣也靜止無聲。下面的嘻鬧聲音從什麼時候消失的呢?老師們又跑到哪裡去了?只有接近樂園的太陽依然耀眼。
愛美繃緊著臉,低聲說道,貓神來了。同時躲到我身後去,緊緊抓著我的衣擺。
等到腳步聲的回音停下來後,貓神的本尊才現身。
首先是栗色柔軟波浪長捲髮,然後是形狀漂亮的眉毛,宛如寶石的瞳眸,以及閃耀著淡淡桃色的臉頰——
「事情順利解決了嗎,橫寺同學?——『又是』我幫的忙呢。」
小豆梓皮笑肉不笑地,走上了最後一階台階。
小豆梓說,她看完《幸福的王子》了呢。
這是我尊敬的奧斯卡,王爾德所寫的兒童童話。這是一篇值得尊敬卻又讓人不舍的童話,我借給她們兩人看,筒隱喜歡到還自己作了首曲子呢。
主要登場人物有兩個,王子的雕像與小燕子。
全身以寶石裝飾的華麗王子雕像,希望將身上的裝飾品分送給貧困的人們。小燕子願意幫助王子的希望,因此一而再再而三,盡一切所能幫助王子。等到冬季來臨,小燕子因為無法到南方過冬而死去,變得破爛不堪的王子雕像也落得被銷毀的下場。最後神明將雕像的心臟與小燕子的屍體,一起迎接到天國去。
「真是幸福的故事,我想王子一定感到很滿足呢。」
小豆梓微微笑了笑。
在這像天國一樣懸掛著大鐘的世界裡,她像候鳥一樣眺望著一望無際的景色,然後緩緩回過頭來。
「不過,小燕子牠呢?為了理想遠大的愚蠢王子付出一切,結果卻沒能實現自己願望的小燕子——真的幸福嗎?」
「……你到底想表達什麼?」
「還不明白嗎?你一定不明白吧,因為你永遠不可能明白。這就是為什麼,我會在這裡的原因。」
小豆梓微微笑了笑。
宛如寶石的瞳眸縮成一道細線,意義深遠地看著我,看著我們。
「一直都是這樣。永遠、不斷、總是一直經常這樣。小燕子總是抽到鬼牌的那一個。助人的王子很幸福,接受幫助的人很幸福,但是小燕子呢?為什麼王子不肯幫助小燕子呢?牠對小王子的付出遠遠超越任何人,為什么小王子一直不理會牠?我問你,為什麼?」
小豆梓微微笑了笑。
她極其冷酷地扭曲脣形、極其冷酷地放鬆臉頰,擠出了一個被稱為笑容的表情。
「你究竟是誰啊……?」
「真是壞心呢,你連我的長相都不記得了嗎?我當然是小豆梓呀。還是你的——算是朋友吧,應該?」
「我所認識的小豆梓,不可能露出這種表情,也不可能以這種口氣說話,更不會稱呼我橫寺同學.你到底是誰!」
「……已經穿幫啦。」
嘀咕這句話之後,小豆梓以雙手掩住自己的臉。
她就像新人陶藝家對待剛剛完成的藝術品一樣,小心翼翼地用手搓揉著臉,然後緩緩放開手掌。
「呵呵,開玩笑的啦,開玩笑。」
小豆梓不再笑了。
她的表情彷彿嵌上早已準備好的能面(注42)一樣,不論是嘴角,或是臉頰上的線條都宛如面具般文風不動。
注42 能面,日本代表性傳統藝術』能劇演出時所栽的面具。
「剛才只是想開開玩笑而已。當我附在她的身上時,整個世界看起來完全不一樣,讓我不自覺想惡作劇一番——希望你能原諒我的無禮。是不是應該說『你好,初次見面』呢?或者說,上個月也承蒙您照顧了,對吧?在本家倉庫里的你也是泥菩薩過江呢。」
小豆梓的長相,小豆梓的聲音,小豆梓的身體——
小豆梓體內的貓神。,畢恭畢敬地向我行了個禮。
小豆貓十分饒舌。
她似乎真的很高興自己有張能說話的嘴巴,雖然一直維持著一號表情,但是卻滔滔不絕地講個不停。
她伸出右手,有如社交禮儀般向我打招呼。我沒有和她握手。這時她說聲『對啊』,拍了一下手,
「我知道你的嗜好。或許我應該這樣說,『我是貓神喵,請主人多多指教喵。是嗎?不好意思,我是舊時代的生物,對於這種流行趨勢的反應慢半拍。有機會我會挑戰看看。」
說出這些話。
「你、你為什麼……」
要是我沒有強硬打斷她的話,她可能會一直自言自語到太陽下山吧。
「為什麼會在『那裡』啊!」
「這問題問的真怪,當然是她自己許願的啊。因為她說,她想擁有一個全新的自己。所以我才會附在她的身上,借用她的身體成為全新的小豆梓。」
貓神回答得理所當然。
沒錯——這傢伙總是會實現任何願望。
以許願者絕對不曾期望過的方式實現。
「用不著擔心,別看我這樣,我可也是昔日的名門、筒隱本家的貓神一族啊。泰半時間我都是在旁守護著她。只不過遇到她無法應付的事情時,我會如她所願,由全新的她——也就是我來代為處理。在找兔子時,傳電信給你的人是我;讓她察覺到穿泳裝不對勁的人也是——對了,我好像還幫她收了一信件呢?」
小豆貓微微閉上眼,朝向空中伸手。
下一瞬間,一封信突然出現在她手上。她撕下柴犬的貼紙,從信封中取出信紙。
那的確是我放在小豆梓鞋櫃裡的信。為了解釋和鋼鐵小姐之間的誤會,我花了一個晚上寫成的東西。
「『就是這樣,我希望今後能和你繼續保持同樣要好的關係。敬上』——呵呵,寫的真好啊。一五一十地將自己毫無矯飾的心情傳達出來,讓我每看一次就心疼一次——為了你的愚蠢而心疼啊。」
小豆貓當著我的面撕掉了信。
先撕成兩半,然後四片、八片,我的信就這樣逐漸變成碎片。
「今後和你繼續保持要好的關係。既沒有變化也毫無未來可言,完全依照你的想法,原來如此呢。接下來呢?她早就知道你會這樣回答她了,你以為寫封信就能安慰得了她嗎?」
最後小豆貓手一揮,將撕成紙屑的信撇了出去。
在我眼前的是既非惡意也非善意、既無害意也無好意,只有毫無意志、冷酷無情的貓神意志而已。
「你聽好,她想知道的根本不是你的真心話,她想改變的是你的心意。你該不會自大到以為只要說出自己的真心話,就能解決一切問題吧?真想不到,你到現在還不懂怎麼區分真心話與表面功夫的使用時機啊。」
「這種事情,輪不到你來教訓我——」
「不過公平起見,我也不能說她在這件事情上沒有犯錯。畢竟最重要的事情,她連一個字都不肯告訴你呢。她一邊教訓別人語言的重要性,卻對自己的遭遇撒手不管,真讓人同情陷入自相矛盾的她呢。」
「……所以,你就趁虛而入,利用了小豆梓嗎?」
「拜託,我只是在幫助她而已耶?雖然因為手續問題,我得親自附身在她身上,不過基本上都是你們自己許願的,不是嗎?她也不例外啊。她不僅特地跑到倉庫來許願,而且絲毫沒有反悔查葸。她只要說一句『我要取消』,任何許過的願望都能取消啊。我這麼公平對待所有人,結果還被你們罵得狗血淋頭,真是好心遭雷劈呢。」
「…………」
我張開嘴,又闔起來。我遲鈍的大腦角落這時候才發現,我根本無法反駁她。
雖然我認識小豆梓,但是看著她以陌生的語調、陌生的態度和陌生的表情說話,實在讓人感到不寒而慄。
這個屢次戲弄我,將我們要得團團轉的貓神,竟然就顯現在我的面前。
雖然就在眼前,但是我和貓神之間的距離,實在遙遠的讓人不可思議。
我下意識地,想後退幾步——才發現自己根本無路可退。
躲在我背後的,是嬌小的女孩。
表情有如天使般的她,點綴的瞳眸卻空洞無種,搖晃著像兔子耳朵般的雙馬尾。
「……亂講,你騙人。」
愛美勇敢地反駁貓神。
雖然躲在我背後,不過愛美卻一步也沒有退卻。她摟著我的腰大聲反駁貓神,同時死命支撐著我。
「哦?說我騙人是什麼意思?我以為自己已經儘可能公平實現大家的願望了,如果我有任何謬誤的話,儘管大方地指出來吧。」
「你——貓神你說自己很公平,其實根本就是騙人的!因為有不公平的例外!這片景色就是證據!我已經取消所有許過的願望了,但是只有學校還沒變回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還有之前我就很想說出來,你說話的方式實在太討厭了,聽了讓人覺得好不爽!貓神你這大笨蛋!你爸爸穿南瓜燈籠褲!」
……我說真的,愛美將臉頰緊緊貼在我背後偷偷地罵人,總覺得哪裡怪怪的。這樣看起來好像我在罵貓神呢,真希望她別這樣做。
我想,愛美她一定只知道小豆梓模樣的貓神。
所以她對小豆梓外表的貓神,只有極端恐懼與厭惡,和我不一樣。因為抱著強烈的厭惡感,相對地也就毫無顧地,任何想說的事情都敢說出口。
「呵呵,口無遮攔
果然是年輕人的特權。我不會責備你思慮淺薄,或是無法明辨是非的。」
小豆梓以不笑的表情笑了笑。
「我剛才說過,事情沒有例外吧。規定是沒有例外的,倘若有例外,也是你們那邊的例外。關於義國的願望是兩段式的。這是你的願望,但也不完全是。換句話說——為了實現原先那個人的願望,你才會被召喚過來;然後利用你將義國給召喚過來。」
「什、什麼啊?我是憑著我自己的意志——」
「許下了願望——這只是你自以為罷了。簡單來說你只是道具,類似中繼點。就算鋼筆寫不出字,已經記錄下來的文章也不會跟著改變吧?筒隱本家繼承人前往義國這件事,跟你的意志無關,而是有人一直這麼祈願。就算你取消自己的願望,也不會對這原本的願望造成任何影響。」
貓神伸出一隻手遮住天空,召喚出用來比喻的鋼筆。
她變出鋼筆後一拗,變出另一支鋼筆又一拗,然後手一揮,鋼筆就立刻不見了。
就像師者所以傳道授業解惑也,小豆貓一直不厭其煩地講著大道理。
「你這大笨蛋。我才是,我……才不是呢!」
我輕輕握著愛美的手,感覺到她摟在我腰際上的手微微顫抖。她那小而柔軟的手掌,散發出比常人更高的熱度緊緊握拳,使出所有力氣握著,同時晈緊牙根。
她就是這樣和貓神對峙的。
「……我看,你果然是個騙子。你剛才說『願望會持續發揮效力』對吧?」
「呵呵,我的確這麼說過,有什麼問題嗎?」
「鋼鐵小姐——筒隱筑紫她,早就已經取消過好幾次願望了!她說她不想去義大利了!所以到頭來,你只是隨自己高興玩弄別人的願望而已!」
「……拜託,真是輸給你了。這句話我可聽不下去。如果你說的話是事實,不就明明白白地代表,許願的人並非繼承人嗎?所以剩下的可能性是?」
小豆貓扶著額頭,一副事不關己地搖了搖頭。
然後她緩緩舉起手來,
「橫寺同學——就是你。就,是,你。向我許願的人就是你啊。」
直指著我的臉。
「噢,對了,你大概不記得吧。你甚至不記得記不住的意義。不過你在很多年、很多年之前,的確曾經這樣許願過——『希望筒隱筑紫長大後能到意國去』。繼承人下個月就是亭亭玉立的十八歲了,所以為了實現你的願望,我才會把愛美這中繼點召喚過來的啊。」
「怎麼可能,我為什麼要……」
「你懷疑嗎?有個方法可以證明。你只要說『我要取消』就可以了,這樣願望就會取消。一切真相就會大白,不過——」
小豆貓的手指頭朝下移動,正好停在我的腰問。
她指著愛美顫抖的手臂,
「為了實現你的願望而召喚來的道具,將會全部回收。」
就像在公務手續的文件上蓋章似地這麼說道。
「什、什麼啊?從剛才就一直在聽你在那裡亂說!我、我會回來和你有什麼關係!」
「其實你應該也心知肚明。你會回日本的機率,原本應該近乎於零吧?對於自己突然能夠回來一事,你不覺得不可思議嗎?就彷彿被命運、還是某種人類智慧所不能及的東西給拉過來一般——難道你都沒有這種感覺嗎?」
「……沒有!我根本沒有那種感覺!」
「你如果不想承認的話也無妨。只要橫寺同學取消願望,你就會永遠喪失抗辯的機會。」
「你、你這種人……!」
愛美的手在我的掌中不停地顫抖。從背後傳來的溫熱感覺,也像得了瘧疾一樣拚命地發抖。
嚇得直打哆嗦的小兔子,連聲音都在顫抖。
「像你這種、你這種討厭鬼——最好給我走開,走遠一點啦!」
這一瞬間。
一股最壞的預感,連我的身體也禁不住發抖。
「——你許願了吧。在我的面前,許願了呢。」
貓神用手掩住小豆梓的臉,揉了揉,改變自己的表情。
不笑貓笑咧咧地嘴角一翹,彷彿干呼萬喚始出來般盼著愛美說這句話。
「你的願望,我確實聽到了。只要有人許願我就會達成。所以我就依照你的願望,走遠一點囉。」
一步。
小豆貓從我們的身邊,往後退了一步。
「不過我現在寄宿在她的身體裡——因此她也會被迫一起走,這是無可奈何的選擇,知道嗎?」
又一步。
小豆貓往後退,一步步遠離我和愛美。
眼看小豆貓從走道退到柵欄旁,柵欄的另一邊空蕩蕩的。再退下去只會掉進讓人眼花撩亂的地獄,如果從天國摔落的話,等待她的只有人生的壞結局。
「不過,橫寺同學,你真的認為這樣好嗎?」
再一步。
狹窄的走道已經無路可退了。小豆貓靠在細長的鐵柵欄上,雙腳懸在半空中。
「被願望召喚而來的道具,許了一個此刻即將危害到你朋友的願望。難道你對這件事情一點感覺都沒有嗎?你只要立刻讓這礙事的道具消失——就能解除道具的願望和朋友的危機,這樣你也不願意?」
「消失是指——」
「很簡單。你只要取消願望,讓我說出『我聽到了』這句話就行啦。這麼一來,前往意國的願望——以及道具的抹銷都會在短時間內結束。」
最後一步。
坐在鐵柵欄上的她將身體往後仰。
波浪卷的輕柔秀髮在高空的強風吹動下,彷彿拚命抗議似地拍打著。坐在鐵柵欄上的她,全身體重幾乎只靠膝蓋內側支撐著。她的大半身體已經朝向天國的藍天,一隻手還懸空著。
「現在你要眼睜睜看著她消失在那一端,還是取消自己的願望並放棄道具呢。正確答案應該非常明顯吧?因為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所以這次你必須徹底反省,讓可憐的小燕子見識到你的誠意。誠意、誠意、誠意、誠意、誠意、誠意、誠意、誠意、誠意、誠意、誠意、誠意、誠意、誠意、誠意、誠意,拿出誠意!」
那是小豆梓的容貌,小豆梓的聲音,小豆梓的身體。
形狀漂亮的眉毛、桃色紅暈的臉頰,還有寶石般閃耀的眼神、高雅大方的氣息,平坦無起伏的身型,全部都屬於小豆梓,但是笑個不停的卻是貓神。
「……葛格!」
背後溫暖的小兔子緊緊抓著我。
「不行……!」
她只說了這句話,然後緊緊抱著我,彷彿拚命想救小豆梓一般。
一邊是被貓神入侵,生命遭到拒絕的小豆梓;
一邊是被貓神利用,意志遭到否定的少女。
究竟該選擇哪一邊呢。
我決定——
「……」
我看見小豆貓的眼睛,似乎泛起一層薄薄的淚光。或許是光線的強弱讓我看錯了,也有可能是空氣的塵埃等髒東西跑進眼睛裡。總之那些不重要。
小豆梓在哭,這件事情才是最重要的。
我一直覺得總有一天必須和貓神面對面。意思就是總有一天,如果這一天沒有變成今天的話,人是永遠不會進步的。
但是——我該怎麼辦?
我沒有力量。我沒有任何與種抗衡的手段,只是非常普通的人類。我無法像漫畫裡的英雄一樣發出火焰,也不能像遊戲裡的主角一樣靠存檔讀檔來迴避這種情況。也不能像影片中的男演員們一樣……不對,這和現在沒關係,我搞錯了。
我能做的事非常有限。
朝貓神撲過去怎麼樣?可是對方是小豆梓耶?
那向小豆梓下跪怎麼樣?可是對手是貓神耶?
貓神和小豆梓目前同居,我已經搞不懂究竟誰是誰了。
對啊——不論哪一個都是小豆梓,這是不爭的事實。
大小姐作風、自視甚高又不擅長與人交際的洗衣板;性情倔強、笨手笨腳又愛哭的洗衣板:睡相難看、運氣不好又脾氣彆扭的洗衣板:溫柔體貼、關心朋友又可愛的洗衣板,以及具備其他特點的洗衣板。雖然她是洗衣板,卻是我最珍視的小豆梓。
恐怖到讓人顫抖?遙遠到讓人愕然?
我才不管那些。
「——取消。」
我低聲說道。
「很好。這樣才對,這樣就對了。」
小豆貓咧著嘴笑。原本即將從這個天國前往另一個天國的動作,也突然停了下來。
她將剛才即將抓住蒼穹的手掌反過來,朝著下界一遮。
圓形競技場、遺蹟山丘和大教堂,全都像夢境一樣突然消失
。連腳邊的鐘樓,輪廓也逐漸變得模糊。整個世界再度改頭換面。
「葛格……」
極為微弱的聲音。
愛美彷彿受傷倒臥在地上的兔子,象是對某些東西徹底死心的少女一般,手掌逐漸鬆開。
「——我說過了,我不會再離開你的。」
我緊緊握住她的手拉著她,跨出了一步。
我的目標是看著世界逐漸恢復往昔平凡日常的面貌,咧著嘴笑的不笑貓,繞著大鐘的圓形走道走著。
誠意。貓神說的沒錯,最重要的就是誠意。
『——如果讓我見識一下誠意,要原諒你的話也不是不行。』
『誠意?比方說呢?』
『比方說嗎,對了,之前我看過一本少女漫畫,邪惡的王子改邪歸正後溫柔地——』
小豆梓曾經這樣說過。在體育倉庫的禮拜堂,或是在更之前的事情,暑假期間講手機的時候。
我叫做橫寺,變態王子。變態有變態的做法,王子有王子的方法。
「呵呵。最後的關鍵時刻沒犯錯,這才是你的作風。下次你會讓我見識到什麼呢,真讓我迫不及待呢。」
我拉住不知道在嘀咕什麼的小豆貓手臂,在愛美消失之前,
「那麼取消前往義國的願望,我確實聽——
吻了下去。
——嗯唔咕嗯!?」
這並不是適合公主的深情溫柔之吻,而是強硬奪走說話自由與氧氣的星際接駁。
雖然這種方法沒有寫在我的未來日記(注43)上,不過預定等於未定,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呢。
注43:出自漫畫《未來日記》,記錄自己未來一段時間內會發生事情的日記,一旦日記被破壞就會死亡。
「笨、笨蛋!別、你要、對我做、哇噗唔咕!?」
貓神話說到一半被我打斷,拚命掙扎想逃開。
毫無例外的規定遭到異變侵襲,腳邊晃了一下,四周景色發白,世界硬生生被固定在回收到一半的模樣,我根本不知道究竟變成了什麼樣子。
不過——就算此時此刻地球爆炸了,我也不會放開她的雙脣。
「不要、別這、放開、拜託、嗯嗯嗚唔嗶噗唔——!」
小豆貓大概是哭了,就像一個講話帶著男生口氣的普通少女一樣。
但這說不定也是演技,我絕對不會放過她。為了保險起見,我是不是該將舌頭伸進去?雖然我不知道怎麼做,要在親吻到一半時將舌頭鑽進去,根本不是人類能辦到的事。還有初吻像草莓一樣根本是騙人的吧。嘴脣就是嘴脣味啊。是有小豆梓的味道啦,應該有吧,難道沒有?其實我也不太清楚。
……我實在沒辦法再思考下去了。我無法描迆那種柔軟或溫熱。真的沒辦法。美少女影片和三次元的女孩之間,有一道比馬里亞那海溝更深的鴻溝。對於潛水初學者而言,有太多必須采求的愛神之泉了。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不知道時間究竟過了多久。
當我回過神來,小豆貓已經幾乎不再抵抗了。
「咦、欸、這、怎、為什麼、這是、哪裡、欸、橫、欸、親、親、咦、親嘴?」
恢復表情的小豆梓,圓滾滾的大眼睛,似乎溢著眼淚。
我猜想,貓神的威脅或許已經遠離了吧。
不過——我卻覺得。
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是我暫時,不想離開小豆梓的嘴脣。不知為何,就是不想離開。
「——欸嘿嘿。」
小豆梓閉上眼睛,泛著淚珠,幸福地笑了。
變成一片雪白的世界,嗡嗡地響起了鐘聲,就像某個王國的祝福鐘聲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