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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4.幸福的王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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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現彌次。托人送回去。附加的人→』

收到小豆梓傳來的這封平淡無奇的郵件,已經是運動會前一晚的事情了。

在慶幸彌次平安之前,我覺得有點不對勁。

之前小豆梓寄給我的郵件,都是連拉動捲軸手指都會麻木的長篇大論。而且一定充滿繪畫文字表情文字加圖片,彷彿亂雪月花般五光十色五彩繽紛的郵件才是預設值呢。

回覆郵件後她也沒回信給我。除非是不小心睡著,不然小豆梓收到郵件後一定都會回的。

我再次看了看郵件。信件的尾端,附著一串不知名的網址。

我點進網址,卻跳出「本網頁不支援手機」的訊息。真想快點買台智能型手機啊。機能根本不重要,未知的高畫質動畫正在等著我呢。

「話說回來,這是什麼網站啊?」

突然丟給我一個毫無說明的網址,讓人感覺到危險的氣息喔。

小豆梓該不會因為缺錢,跑去參加特殊系網站的演出吧。例如被戴上犬耳塞入尾巴套上項圈然後汪汪叫的影片之類。我稍微想像了一下。

……太慘了,我絕對不允許這種事,我得趕緊確認小豆梓被害的實況!

收到郵件前我本來正想去洗澡,所以顧不得褲子脫了一半,準備一盒面紙以便等一下擦拭哀戚的淚水,同時以焦躁的左手連續敲擊鍵盤上的按鍵。右手只是輔助而已,這是某位偉人說過的話(注36)。

當我好不容易輸入網址,這時手機響了。

「煩死了啦,等一下再接!」

這股興奮顫抖高亢的激情,沒有噴發一次是無法平息的。

手機持續響個不停,吵得我真想讓手機高高飛向房間的角落。不過手機熒幕上顯示的名字讓我不得不按下通話鍵。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啦,王八蛋!幹麼啊戳太,我現在很忙!」

『我爸不姓王還有我也不叫八蛋。你罵人罵得這麼凶的時候,一定是忙著在幹壞事吧。』

「知道就別打電話來煩我!我要掛囉!」

『等等等修蛋幾壘,我只是想向你道謝而已。是你拜託小豆幫忙找兔子的對吧?』

聽他這麼一說,我才知道為什麼戳太的聲音聽起來這麼高興。

剛才,有個女孩幫忙將彌次送回了戳太家。

那個女孩說,是一個叫小豆的女孩幫她抓住彌次,所以戳太才會聯想到「那女孩←小豆梓←我」這樣的連結吧。

注36 這是出自「灌籃高手」櫻木花道的著名台詞,原文是「左手只是輔助」。

『聽說是彌次在教堂中庭遊蕩的時候,被埋伏在那裡的小豆和聖歌隊的孩子們,一擁而上捉住了呢:

「太好了,果然辦事要找行家,找動物就要找小豆屋……等一下,聖歌隊?」

『是的沒錯,聖歌隊。就是你之前提到過的那個,看到長相我才想起來。是那個跟著父母親去了義大利、嘴巴很壞的調皮丫頭對吧。將彌次送回我們家的就是她。』

「……愛美。」

『沒錯沒錯,就是她。我記得很久沒見到她了,不過卻覺得她似乎一點都沒變耶。聽她說,這個月才剛回到我們這裡。她說她很期待運動會,看她興高采烈成那樣,真是敗給她了。』

「呃,等一下。我先跳個針,戳太你除了彌次以外沒有其他的妹妹嗎?最近有沒有發生什麼奇怪的事情?」

『真是天外飛來一句啊,你問的這問題真奇妙。』

電話另一頭的戳太笑了笑,

——我和彌次妹妹,一直都只有我們兩個而已啊。

他肯定地回答。

『要說發生什麼怪事嗎,其實有啦。我記得我本來在公園那一帶邊走邊找彌次,突然一陣暈眩後,下一秒我已經回到自己家裡了。然後彌次宅急便就送到我家來哩,

這一定是老天爺的旨意不會錯。對你我真是感謝感激涕零啊,話說遇見彌次的那晚也下著雨呢。當我看到溼淋淋的她,聽者動容、聞者亦動容的兄妹之情就誕生在那一瞬間啊。勇度世間的大風大浪,航向大海的窗外是六玉川,萬葉集裡不是也有這一句嗎,少女晾織布,多摩川濱,為何越看,越是愛煞人——』

戳太的老毛病又來了,當他話匣子一打開,沒聊到明天早上是不會停下來的。所以我委婉地說了句拜拜,將電話掛掉。

「原來如此。妹化的願望也被愛美取消了嗎……」

當時那孩子笑著說,差不多該放棄了,果然如她說的開始一一吹熄燈號了。

戳太沒有人類的妹妹,這世界正確實地回到原本的日常生活。

不過——這樣真的好嗎?

『拜託你,陽人葛格,這是愛美最後的願望:

耳際又傳來宇宙怪獸低聲喃喃的請求,久久縈繞不去。

……不經意地,我的手似乎用了點力。

剛才才小豆梓附在郵件里的網址,我輸入網址欄後就一直掛著。本來應該按Enter鍵卻錯點了滑鼠,因此計算機畫面自動切換,首頁出現了一張許多可愛女孩合照的照片。

「哦,噢噢!……哦?噢……」

我湊進熒幕一看,對於網站對象年齡層之低感到訝異,然後又仔細看了一遍。

這是——聖歌隊的照片。

在我們鎮上就這麼一間,不知道是天主教還是新教的教堂。這網站是在教堂舉辦活動的聖歌隊公式網頁。

網頁內容有聖歌隊的活動內容、練習場景與隊員名冊等。在這些介紹文字之間,穿插著聖歌隊的團體照片。在穿著正式的少年少女們中央,是一個眼熟的女孩。

她是天真無邪地比著YA的宇宙怪獸雙馬尾。

點選貼在網頁上的連結後,頁面跳到等不及想看的動畫。

運動會當天的早晨,天氣晴朗得讓人有些驚訝。

天上飄著一朵孤零零的雲,迎面吹著清爽宜人的風,真是絕妙的祭典之日。裝飾在校園內的萬國旗,一定像掛在女生宿舍陽台上晾乾的內衣們一樣迎風飄逸吧。這只是一種比喻方式而已,可不是我長時間觀察得到的經驗喔,是真的,我再怎麼厲害也頂多觀測半天而已。

我戴上剛洗好的棒球帽,牽著腳踏車走在上學的路上。這幾天發生的事情讓我的危機管理能力進步不少。

我在兒童公園前的老地方,

「陽~人~葛~格!」

我單手接住以低空迴旋踢飛過來的女孩,同時將她輕輕放在地上。

「噢噢!好像受過良好訓練的職業專家一樣熟練呢!」

「如果天天這樣的話,的確是很好的訓練呢。」

「這麼一來,愛美必須學會更厲害的大絕招囉!目標是練成三重加速月面空翻俯衝低空踢!」

「練這招是沒有前途的,別鬧了。」

「愛美翹首期盼到快變成長頸妖的運動會終於開始了喔—真期待鍛鍊過的高中生們使出各種摔角大絕招呢!」

「運動會沒有這種競技項目吧。」

「……怎麼了嗎,陽人葛格。今天怎麼像枯萎的芹菜一樣特別沒精神呢?笑臉,笑臉喔。」

愛美抬起頭來盯著我瞧,呢嘻~地笑著。

或許是因為運動會的天氣太好了,愛美也顯得比平常更加興奮呢。

她的嘴角柔軟上揚著。淺色的瞳眸,就像天使高舉的火炬一樣。今天這件每日一換的緞帶連身洋裝,就像人魚公主的尾巴一樣淺淺的水藍。然後她再次沖向我,隨即緊緊抓著我撒嬌,真是可愛的讓人難以自拔啊—結果那件事情,我一不小心說溜了嘴。

「——我看過放在網頁上的那段影片了。」

愛美的表情突然僵住。我將腳踏車停在路旁邊,筆直地站著,和她面對面。

我在網頁上找到的,不是女孩子戴著犬耳汪汪叫的影片(這是當然的),而是少女再度加入聖歌隊的自我介紹。

日期正好是一個月之前。

一本正經的愛美,一板一眼面對鏡頭,幹勁十足地說著。

『兩年前離開日本的時候,原本以為短時間無法回來,不過愛美運氣很好回來了。愛美想要比之前更努力地學習如何唱歌,還有享受唱歌的樂趣。』

唸完這些老套的台詞後,愛美突然壓低音量小聲說著。

『——這是給葛格的。愛美回來了喔,還記得那天的約定嗎?葛格說要帶愛美到學校參觀,陪愛美參加祭典。學校的祭典,運動會快開始了喔。好久沒有全力全開摔角飛躍了呢!要接住愛美喔,葛格。』

呢嘻~愛美笑著,影片就到此為止。

我並不是無精打采。

而是我一直在想,愛美真正的心情究竟是什麼。

「你之前說運動會結束後就會放棄,不過這不是你的真心話吧。如果你想和這個『葛格』再一次和好的話,我會盡全力幫助你的,你儘管放心吧。就算運動會沒辦法成功,學校還有很多其他很棒的活動呢。」

說完,我拍拍愛美的肩膀。看著她比某人還嬌小的身軀,我不禁想要幫她,就像我幫助某人一樣。

「……這些話,是認真的嗎?」

「當然啦!」

愛美一時之間毫無反應。

圓滾滾的大眼睛似乎不斷打量著我,愛美眼神深處的天使火炬逐漸蒙上一層陰影,最後完全將光芒隱藏到深處去。

取而代之浮現在愛美臉上的——是惡魔的笑容。

「我一直覺得你是個笨蛋,但沒想到你是個超級大混蛋呢。」

「……咦?」

「你為什麼要看那種東西呢?你為什麼要說那種話呢?你明明什麼都不知道,卻光會說一些自以為是的大話。笨南瓜不管牽到哪裡都是笨南瓜啦,本來想忍耐到運動會的,我現在不幹了。」

愛美以響鈐般的可愛聲音,一字一句清楚地說著。

「你、你剛才說什麼——」

「想知道嗎?想知道的話,我就告訴你。」

愛美沖向連連後退的我,用力握緊拳頭,彷彿發表宣戰布告一樣,

「我已經玩膩啦!我要取消所有的願望!」

宣告一切事件的結束。

「貓神聽著!通通給我重來!我要取消所有我許過的願望!」

她死命捏著模仿不笑貓外型的布偶,大喊了一遍又一遍,最後狠狠將布偶用力丟出去。仿貓神布偶就這樣飛過人行道飛過圍牆,消失在公園裡的茂草中,一瞬間從舞台上消失。

「啊……」

突然一陣風吹過來,我感覺頭上戴著的棒球帽消失了。這頂帽子是被貓神召喚過

來,代表王子的象徵。現在它應該回到天氣預報大姐姐的最愛,那個某某王子的身邊去了吧。

還有另一件事情。

啪啪,愛美粗暴地拍了拍手,同時咂著舌。

背後,象徵可愛少女的緞帶也消失不見。

一頭美麗的秀髮,散亂在嬌小的身軀背後,象徵可愛少女的緞帶也消失不見。

愛美回頭望著我,眼神就像義大利黑手黨一樣空洞無神。

「哼,你以為你能做得了什麼事情嗎,南瓜混蛋。」

她的視線仿彿要將人掏空般,惡狠狠地瞪著我。

早晨的兒童公園是麻雀們的天堂。

曾經是無瑕天使的少女無情地踹開這些麻雀,一屁股坐在鞦韆的板凳上。她從小提包里拿出香水往脖子後噴了噴,嘴裡叼著橡皮筋,拿起化妝鏡和梳子一邊梳著頭髮——

「噁心死了,臭變態,少在那邊死盯著我看啦。」

同時一臉噁心地罵著。

她的鮮艷發色就像灑落在大地的地中海烈陽。上天恩賜的禮物,系在頭上的緞帶已經不見蹤影,之前的雙馬尾亂糟糟的散落著。圓滾滾的大眼睛,現在充滿了惡毒的尖銳視線。同時我現在才發現,原本甜甜的香氣其實是極為平淡無奇的人工氣味。

臉上原本天真無邪的笑容已經不復見,只剩下充滿輕蔑的冷笑。

「到、到底是怎麼回事啊,你怎麼突然變得……」

「嘎?你神經病啊,那些全部都是演技啦。要說改變的話,我看改變的人反而是你吧。」

「改變的人是我?」

「是你自己對我產生莫名其妙的幻想。我只不過許了願,就算隨便演演也會被自動轉換成完美的演技。反正變態的噁心理想造型,不就是什麼純真無邪的可愛少女嗎?正好搭配你這顆南瓜般的大傻瓜腦袋。」

每當她以『你』喊著我時,小小的嘴脣就會微微扭曲。我呆站在原地,聽著她小巧可愛的嘴與甜美的聲音如機關槍般掃射出黑色子彈。

——她散發出一種沒規矩的壞女人氣息。

筒隱的聲音再度響起。原來如此,難怪。這女孩的確是個壞蛋。

我被她從頭到尾騙得徹徹底底。

難怪我會受到打擊而站也—其實也沒有站不穩,感覺跟平常沒兩樣。

咦?為什麼呢?

「……其實仔細想想,我早就聽過你這樣的口氣了呢。」

「嘎?」

橡皮筋從她的嘴邊滾落。

「有時候你會穿插在話語中。雖然我沒有特別留意,但現在總算理解了。你曾經在大操場上露出哭喪著臉的表情吧?」

「……什、什麼!?你少胡亂猜測了。貓神完全是由我的意志來控制,所以那只是在演戲中戲啦!你這大白痴!」

「還有純真無邪的設定,最近似乎就破功過呢。你不是說過『晚上聽色魷魚交響曲』嗎?如果這樣就想裝純真的話,那你也未免太厚臉皮了吧……」

「你、你別轉移話題啦!我剛才和現在的口氣應該完全不一樣吧!去死啦垃圾!對吧,看!當面聽到這些讒罵的話,變態大概早就遭受毀滅性打擊了吧!」

「總覺得筒隱似乎也有點誤會了,但我對小鬼頭完全沒有興趣。所以仔細想想,這些話對我根本不痛不癢。」

「……」

「還有你就算改變口氣,外表也絲毫沒有改變啊。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但應該有男生喜歡你這種滿口髒話的女孩吧。就算真的有專門打低球的打擊者,應該也會開心地將你抱回家享用吧。」

「…………」

「你向不笑貓許過願了吧?那傢伙根本不會老實的達成你的願望,如果你依然自認為能完全控制不笑貓的力量,不就代表你許的根本就是不痛不癢的願望嗎?」

她一時之間沉默不語。

「……哼、哼!我說東結果你說西,這樣根本沒完沒了!就算到此為止好了啦!你這白痴大傻瓜!」

她扯開嗓子放聲大笑,而我也跟著她一起笑。於是我們兩人和諧地笑成一團,和之前似乎沒有多大差別嘛。

「嗯?等一下。既然你許願擁有那樣的笑容,不就代表你想成為我心中的百分百女孩嗎?」

「……你、你少自作多情了!那只是貓神完全無視我的意識控制,自己隨便亂演的啦!」

「怎麼和你剛才說的不一樣呢。」

其實我不是這意思。我想說的是,有些事情的確產生了變化。

她的笑容對我而言,已經不再是百分百的笑容了。不是那個貓神不知打哪弄來的、我理想中的笑容。

當然要論可愛,她還是可愛的和年齡相符。如果她參加外星人大合體派對的話,肯定能一躍成為銀河新星吧。不過呢,我的觸手已經沒有反應了。不對,是我的食指已經沒反應,因為她身上欠缺關鍵性的要素。

唯有這一點,實在非常可惜。

「……好吧,就是這樣啦。我也沒必要再繼續裝乖寶寶了,解散吧。」

她承受我的視線,象是要找回平常的步調一樣,用鼻子哼笑了一聲。

坐在鞦韆上的她翹著腳,有點目中無人似地搖晃著。點綴在拖鞋上的淺色緞帶,看起來就像枯萎的花朵一樣。

「沒、沒有啦,其實不管你對我而言是不是百分之一百,我想幫助你的心情可是絲毫沒有改變喔!」

「哼哼,少逞強了啦。」

「我才沒有逞強呢!即使你說話的方式變了,你的願望依然沒有改變吧!?所以同樣地——」

「……噢,那件事啊,已經無所謂了。」

「咦?」

「你以為我吃飽沒事做,整天遊手好閒嗎?我還得到學校辦理轉學手續呢,在要事搞定前,我只是為了隨便玩玩,才會隨便許個願望。這只是為了殺時間而已,我差不多要收手了啦。」

愛美唱出自己許願的真正動機。

我真的暈了。

「可是、可是,你是被逼急了,才會向貓神許下那麼多願望吧……」

「沒有啊~我不是說過,我只是不想過得太無聊嗎?而且你的生活也稍微變得有趣點了吧。」

她對我嗤之以鼻。她沒有任何理由。根本沒有。她根本沒有值得許下的願望。她並沒有遭到任何人霸凌、也不是為了保護妹妹、更不是因為沒有家人而感到寂寞,根本沒有。

這孩子是具空殼。

「我看你啊,在那個世界裡不是也玩得挺開心的嗎?什麼王子啦泳裝之類,這些願望你不會自己去許啊。」

「……為了隨便找樂子,隨便向貓神許願?」

「沒~錯。什麼不笑貓,我不知道那玩意兒是打哪來,不過這個種的確挺方便的。幹麼那麼認真啊。就算我不許願好了,要是讓大家知

道有這種神,誰都會去許願吧。包括你、戳太,還有那個女人。」

「……一般人許願,都是因為事出有因的。」

「什麼原因?」

「因為實在寂寞難耐,所以才會忍不住……」

「算啦,別傻了好不好!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會感到寂寞吧!」

她用花俏俗氣的橡皮筋綁好頭髮,晃了晃頭,彷彿在說「呢嘻嘻~怎麼樣~」再度出現的雙馬尾在我面前又蹦又跳,就像樂天而悠閒的兔耳一樣。

突然,我幻視到遙遠的宇宙,極寒冰凍的黑暗伸手不見五指,既沒有U F 0也沒有仙女座。

在寬廣宇宙的寂寞月亮上,有隻宇宙怪獸兔在隨興搗著年糕。怪獸兔沒有任何煩惱,甚至不知道煩惱為何物。只知道用腳蹬著孤獨顫抖的月亮,每天過著墮落的日子。

「——起先我以為你和她是競爭對手呢。但你們看起來像,實際上卻完全不一樣。」

「嘎?」

「膚淺的想法能驅動的,終究只是膚淺的感情罷了,根本不可能成為常態。你許下的那些願望,一下子就被我身邊的女孩們看破手腳了呢。」

被腳邊沙坑牢牢纏住的腳趾頭好沉重。

我真的不希望她那麼隨便地跟那隻不笑貓扯上關係。害那些女孩們夜夜輾轉難眠的貓神,對我而言是禁忌的聖域。

我覺得自己遭受打擊。不僅對愛美失望,也對將某人和另一個人畫上等號的自己失望。

「即使向貓神許願,也不會改變任何事情的本質。但依然有個女孩對於該不該許願而茫然,最後下意識向貓神許了願。她和你是完全不同類型的女孩,你能了解她的心情嗎?我猜你不了解吧?」

「你、你在說什麼啊……」

「真正重要的事物是無法改變的。除非你明白這一點,否則你永遠也追不上她。」

空氣暫時陷入了沉默。

大大圓圓的眼睛,沉默不語地盯著我瞧。就像戀人遭到抹殺的少女一般,眼裡充滿著憎恨與厭惡,將我大大地烙印在瞳眸中。

「……你在——什麼啊。」

她低聲地嘀咕著。

茫然無神、失去原有純粹的惡魔之瞳。

從眼中「嘶——」地,滲出來的透明珠粒究竟是什麼?

顫抖的嘴脣,顫抖的睫毛,拚命強忍的她,究竟是為了什麼?但是她依然遏止不住,溢出來的水珠殘粒,又是為什麼呢?

「為什麼我非得被你說得這麼不堪啊!你自己都說重要的東西不會改變,為什麼!不就是你嗎!忘了我的事!忘了以前的事!」

聲音終於從她的脣縫中漏了出來。

—忘了約定的事!不是被你忘得一乾二淨了嗎!

她聲嘶力竭的大喊,響徹了整片天空。

「這、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願望的,要我許願我還不屑呢!如果你不記得的話,就快點給我想起來啊!你這白痴大南瓜,臭酸壞南瓜!你的媽媽是南瓜燈!我一定、一定……會向你報仇的!」

她撿起腳邊的石頭丟我,抓起沙坑的沙子丟我。然後她覺得還沒丟夠,又將我撞倒摔出去再用力踩踏。再度爆誕的宇宙怪獸雙馬尾在地上盡情肆虐後,隨即跑出公園外。

我全身沾滿沙子和泥巴,絲毫沒有任何抵抗,只能呆呆的坐在地上。

因為,那孩子剛才真的在哭。

怎麼了嗎?究竟為什麼?到底什麼事?

愛美,你只是一個任性任意放縱驕橫唯我獨尊,將世界弄得天翻地覆的女孩。

愛美——你是一個壞女孩吧?

運動會結束了。

某個班級得到冠軍,今年一樣平安順利地落幕。大概吧。

我完全不記得運動會發生了什麼事。不論是騎馬打仗萌生的禁忌之戀,還是擄獲芳心的愛情滿點便當,或是在晴空下漫天飛舞的運動短褲VS體育短褲等。如果有讀者期待這些劇情的話,可以參考從我的夢日記中精選的橫寺同學短篇集。其實我根本不知道究竟有沒有記下來。

回過神來人已經在學校,回過種來閉幕典禮已經開始,回過神來已經在自己家,回過神來已經第二天早上了。

隔天是整理的日子,隔天的隔天是彈性放假,隔隔隔天的隔隔隔隔天是放假。

地球就像個空殼一樣失去色彩,旋轉速度急速上升。

這段期間裡,我只夢到之前那個夢境。

少年少女兩人獨處,倚靠在一起。

他們是結著兩條髮辮的外國少女,以及快活歡笑的開朗國中生。

他們兩人的關係永遠這麼要好。

「欸欸,葛格,一言為定喔。」

少女親昵地小聲說著。

「回來之後你要帶我參觀高中,帶我去參加祭典喔,運動的祭典。雖然這世界被可惡透頂的規則綁得死死的,不過在校園裡可以愛怎麼鬧就怎麼鬧吧,沒有人會生氣的。我非常非常期待這一天的來臨,所以——我們一言為定。」

說謊的人要割舌頭喔,兩人小指勾在一起。

他們兩人我都認識,其中一個當然是愛美。

在怪裡怪氣的詭異笑聲對面,另外一個人。

映照在少女瞳眸中的少年——是橫寺同學的臉。

「怎麼會這樣……」

每次夢到這裡,我就會突然驚醒。我在黑暗的房間中注視著鏡子。鏡子另一側的我也冷冷地回盯著我。

這世界上和我最親近的橫寺同學。不管是昨天的晚餐、一個月之前錄像的深夜節目,一年前借來的美少女影片,或是五年前擦過的小學走廊地板,他通通都記得。

最了解我的人,應該是我自己啊。

還是說,我又被那隻不笑貓給欺騙了?究竟到哪裡是真的,從哪裡開始是謊言呢?

我還是什麼都不知道。

隔天一大早,我家的電鈐響了。

我衝下樓去開門,看到的是俏皮地搖晃的發束——

「……早安,學長,身體有沒有好一點呢。」

繫著尾巴般發束的學妹,抬頭緊緊盯著我瞧。

我拜託筒隱稍等五分鐘,然後換衣服梳洗完畢。

筒隱難得來家裡迎接我,萬一我今天又賴在家裡的話,我這做學長的面子可掛不住啊。

我提議共乘腳踏車上學,不過筒隱卻輕輕搖了搖頭。

「學長的病情才剛剛好轉,不需要急著趕路上學。」

我說了好幾次我沒事,但她卻堅持不為所動,牽著腳踏車,和我一起走路。

當我們經過兒童公園前的老地方,那隻飛奔而來的怪獸也沒有出現。我並沒有很在乎這件事。只是覺得,肩膀好輕啊,只是這樣罷了。

沒錯,我現在的身體一點問題都沒有。只是覺得有點象是被手術差勁的外星人植入了什麼東西一樣,腦袋裡面一直亂成一團。

「之前,姐姐對我說『她贏了』,要我做十個肉包給她。」

「嗯。」

「姐姐說,到學長家玩的時候,學長還送了姐姐照片。」

「嗯。」

「受到學長的諸多照顧,真的十分感謝。」

「嗯。」

筒隱沒有問我關於愛美的事情。

自從上次潛水艇與遊牧民的泳池大賽之後,我目擊到好幾次她們兩人一起玩耍。愛美宣告說要來參加運動會,筒隱應該也知道。

所以筒隱應該依稀察覺到,愛美身上發生了什麼事吧。不過筒隱還是沒有問我。

筒隱總是這麼體貼。從她身上散發的淡淡桂花甜香,我覺得十分適合她。

「不過學長,你只有送給姐姐照片嗎?」

「嗯。」

「原來是這樣,其實沒有關係,我一點也不會介意。」

「嗯。」

「我已經是大人了。不會去在意這一點小事的。大人是不會在意的。」

「嗯。」

筒隱身上的自然香氣,和那孩子的人工香水味完全不同。

愛美和筒隱的外表差很多。個性差很多。本質上是完全不同的人。

現在貓神的詛咒已經解除,也沒必要再比較她們了。更何況愛美是個貨真價實的小鬼呢。要是受到她的誘惑而墮落的話,我就等著和高聳圍牆中的白衣人一起放長假吧。

「……學長。」

「嗯。」

那孩子總是任性放肆,隨便胡說敷衍了事,說過的話沒有一句是真的。

說我不記得了?和那孩子約定過?別開玩笑了好不好,要是我曾經和那隻宇宙怪獸有任何過去的話,怎麼可能會忘記呢。

要是

對她說的每句話認真,她肯定當我是白痴。

「學長……」

——可是,無論如何。

我就是不想看到女孩子哭。不論何時,不論是誰。

萬一我失去了這份心情,我覺得我就不再是我自己了。

「…………」

「嗯?」

當我會過神來,走在我身邊的學妹突然安靜下來,而且表情也變得有點怪。

因為一向冷靜而理智的筒隱家小孩,突然以自己的手指用力捏著自己的臉頰,強迫參加痛痛體操。

「怎麼回事!你怎麼一個人扮起牛頭犬啦!?」

筒隱沒有回答我,持續捏著自己的臉頰一段時間後,

「……果然,經常笑的女孩比較可愛吧。」

「嘎?怎麼會突然冒出這一句話?」

「不知道。」

哼,筒隱口中清楚唸著這個字,然後她撇過頭去。毫無表情的冷淡眼神遙望著遠方。

「學長,或許你一直在想著那個消失女孩的事情吧。」

「我、我才沒有呢!沒喔?」

「……學長不用辯解了,有就是有。不過我們這邊的問題卻還沒結束呢。」

「還沒結束?什麼事情?」

「所有事情。因為學校還沒復原,因此事情愈來愈奇怪了。」

筒隱淡淡地低哺著,繼續往前走。

透過住宅的間隔隱約窺視到的,是理應被取消的尖塔和大鐘。

在朝陽的反射之下,我們學校的鐘樓還是閃閃發光。

「今天地科在哪間教室?」「大概是五號館吧。」「不會吧,那裡走廊超長的,找起來好累喔。」「中午哪裡吃飯?」「到咖啡廳去吃吧,卡巴奇歐(注37)超讚的啦。」

「聽說今天體育課要踢五人足球呢。」「碰壞遺蹟又要接受懲罰遊戲?」……

雖然我很早出門,但是到學校附近的時候已經快遲到了。

我和筒隱道別,沿著校舍外圍走著,聊天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剛才那果然不是眼睛的錯覺。

傾斜的高塔、紅磚瓦屋頂、清真寺風格教堂、大理石噴泉和哥德式拱門,依然好端端的。

叮~咚~當~咚~鐘聲響了,是學生會的廣播。

『今天的特別朝會,將要發表交換留學生的名單。大家一起祝福這位本校第一位光榮踏上義大利之行的同學吧!』

放眼所見充耳所聞,全都是義大利、義大利、義大利。筒隱說的對,這世界還沒恢復原貌。大家還沒發覺到這一點。

注37 carpaccio,生牛肉薄片,義大利料理的一種。

「這怎麼可能呢……」

愛美不是當著我的面,取消了所有願望嗎?她甚至還將自己手上的仿貓神布偶丟掉了呢。

總覺得—我似乎誤解了某些地方。

「——噢,病已經好了啊。」

我將腳踏車停在靠近西門的腳踏車停車場發呆,突然被人從背後重重踹了一腳。

這感覺真熟悉啊,我回頭一看,站在我身後的果然是慢跑中的副社長。

「我還以為你終於翹辮子了呢。趕快去死吧,暫時別來田徑社了,免得傳染變態感冒。還有也別來學校,永遠別再來,別出生在這世界上。」

好久沒有聽到這些機關槍似的罵人話了。一想到副社長之前那種溫吞的反應,我反而覺得被她痛罵聽起來比較順耳呢。自然就是美啊。

「對了,我有東西必須還你。」

「變態有什麼東西要還給我的。趕快二度感冒躺回床上早死早投胎吧。」

「可是你之前送了我這個當作禮物啊,還記得嗎?」

平常極少驚慌失措的副社長,突然問,嘴角抽動了一下。

我確認四周沒有別人後,從書包里拿出了那玩意兒。梅特林克的青鳥,輕飄飄的內衣萬歲~

「我覺得一直放在我身邊似乎不太公平。總之我有先洗過啦,如果還是會皺皺的話就抱歉了。」

「…………」

副部長凝視著我手掌上的運動內衣。

在她面對一時昏頭的象徵時,我看到她的嘴角從微微抽動變成抖動,然後整個嘴脣開始不停顫抖。她的表情難得變得鐵青一片,之後又逐漸變回紅色,只不過變得太紅了,噗的一下,變成了紅通通的臉。

「不對。騙人。錯了。蠢蛋。突然。奇怪。意外。為何。笨蛋。笨蛋。笨蛋。」

「咦,你不要了嗎?我可以留著嗎?」

「我要我要我要還我還我還我變態變態變態。」

副社長一邊發出我前所未聞的尖銳慘叫聲,一邊正面衝撞我。她翻了個筋斗摔了個倒栽蔥,再度發出慘叫,象是搶劫似地奪走運動內衣,然後以超越音速飛機的速度消失在視線外。

「真是謝謝你啦!下次我送你四角褲當作謝禮吧!」

我還對她答謝呢。

「……唉,果然,我已經不再是眾人眼中的王子了。」

我想確認的只有這一點而已。玩弄副社長可不是我的目的,像我這麼紳士的人才不會做這種卑鄙的事情。

我的遭遇已經完全回到愛美許願之前的情況。包括泳裝、王子和百分百。願望的確已經被取消了,就像從邯鄆一夢中醒過來,本來應該是這樣。

那麼我很想知道,究竟為什麼,只有學校沒有變回來?

「——?」

當我埋頭構築理論的同時,從副社長消失的方位傳來強烈的殺氣。

「我找到你了,橫寺……」

是鋼鐵之王。

她的表情嚴峻地象是準備獵殺野獸大快朵頤一般,朝著我直直走過來。

好久沒有見到她這股驚天氣勢了,為什麼?我做了什麼壞事嗎?我只是對副社長進行一些紳士性質的實驗耶?

難道——難道副社長為了報仇,召喚出最終頭目了嗎!?

「在這裡見面真是太巧了,我有話要對你說。」

眼看她來到逃也來不及的近距離,以連鬼都能射殺的眼神死死盯著我。這時橫寺同學荒廢已久的安全防衛機能啟動了。

「不、不是這樣的,社長!我和副社長關係超好的啊!應該說根本就相親相愛呢!剛才那只是平常的愛情交流玩法之一,為了鼓勵她而已啊!」

「你說什麼?」

鋼鐵小姐聽了一愣,表情突然緩和不少。

「一大早就發表這種衝擊性告白啊。我真是作夢都想不到,你們兩人竟然會在這種地方調情啊……」

「……咦?副社長沒有哭著向你告狀嗎?」

「什麼事情啊。酈才我只是和難得滿臉通紅的她擦身而過而已,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想不到你和她,剛才在這裡上演火箭歐Q派大戰嗎……嗯嗯。」

「啊,沒有啦。當我沒說,那是唬你的。開開玩笑,請你全部忘記吧。」

「我當然知道,不論綁人和被綁,都是軍事機密呢。」

「我沒有綁她啦!這裡是學校耶!不是這樣的,那些都是騙人的啦!」

「嗯嗯,放心交給我的,酥連的奸諜可不好當啊。」

鋼鐵小姐「咔咔」地對我眨眨眼,硬邦邦地笑了笑。我總覺得她的腦袋裡已經出現大到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的誤會。是誰灌輸鋼鐵小姐錯誤的性教育啊,兇手趕快給我出來面對!

「以後和你弟弟開讀書會的時候再討論這件事情,橫寺。」

「社長你應該多多留意他人才對。」

「呣?我要找的人是你啊。剛才我聽月子說,今天你會來學校。」

「有事情要找我嗎?」

「當然有,剛才的廣播你有聽見吧。」

鋼鐵小姐猶豫不決地舔了舔嘴脣。

這時候,她的表情又逐漸變回剛才那副苦瓜臉,

「我——我要去意代利了。」

焦躁不安呼氣的同時說出這句話。

「……社、社長要去?」

「從下個月開始,為期三個月的短期留學,等一下的全校朝會,應該會正式公布吧。」

「等一下,我完全聽不懂……請問這是怎麼回事?」

「這件事情其實很難解釋清楚,但大致上是這樣。你應該知道我想學習左擁右抱的技巧吧,所以我在生涯規劃表上也加上了這麼一句:『馬殺豬賽洲(意代利、阿拍柏也可以)』呢。」

「社長你應該多多關心你自己啦!」

「呣?這是什麼意思?總之負責老師感激涕零,上星期的面談整整哭了一個小時沒有停過呢。」

「……嗯,噢,然

後呢?」

我不會再吐槽了。要談論一個四十歲的男人當真痛哭流涕的模樣,剩餘的空白稍嫌不足。

「接下來才是問題。我們學校似乎和意代利的高中結為姐妹校。聽說該校的人對我們學校的校舍非常感興趣,或許是意代利人熟悉的景色吧。後來兩邊愈談愈融洽,因此希望到意代利留學的我,就被校方挑選為第一號交換學生了。」

「怎麼說交換就交換啊!」

「沒錯,太過突然,學校真的太性急了。我甚至連拒絕的權利都沒有。加之上情下達的倉卒決定,以及校舍異常性的關聯來看,這一定是貓神搞的鬼。雖然我的確想到意代利去看看,但我卻感覺到一股更討厭的惡意。」

鋼鐵小姐抬頭望著天空,從這裡無法看見鐘樓的頂端。暗示明確敵意的視線,也無法和貓像的兩眼四目相接。

「我已經再三向貓神喊話,我要取消願望。但世界依然沒有改變,意代利校舍依然出現在我們學校里。很明顯地,這果然不是我許的願望。所以和之前得到的結論一樣,只剩下一個可能性而已。」

「……愛美,是嗎?」

「那名少女——她究竟是以什麼理由向貓神許願,讓我前往意代利呢?如果無法解決這一點,我也無法放心去意代利當交換學生啊。」

沒錯,愛美身上應該還掌握著幾個關鍵。

就像她自己宣稱的那些往事設定、或是如何知道貓神的經緯,以及貓神布偶一樣。那孩子知道我們不知道的事情。

「……不過,社長,我無能為力。」

我咬了咬嘴脣。腦袋裡閃現過孩子臨走之前的表情,她的眼神就像受了傷的小動物一樣。

「我和愛美在大吵一架後分別了。說不定我再也無法見到她了。」

嗡——嗡——鐘樓的鐘聲響起,蓋過了我的低聲自語。

是第一堂課的預備鈐聲。

這時候,附近校舍的陽台上傳出一些交頭接耳的聲音。

真的嗎?我看到了,太危險了吧!她在做什麼啊?那裡什麼時候開放自由進出了?況且她應該不是我們學校的吧。外國人?快掉下來了。別說這種傻話啦。好像好萊塢電影喔。應該是在拍片吧……

後績的話我就聽不見了。

美少女遊戲如果走錯了路線,那麼就會進入壞結局。在遊戲中只要按下重來鍵就行了,如果人生走到壞結局的話,等待我們的又是什麼?

我有不好的預感,連忙踉嗆地跑過去。

當我愈接近七號館,圍觀的人群就愈多。似乎產生了一些騷動,看來現在不是乖乖去上課的時間啊。

原因其實一目了然。

七層樓高的鐘樓,在精緻浮雕的機械時鐘上方,有個懸掛大鐘的小房間。

小房間的鐵柵欄上有個人影。

宇宙怪獸的雙馬尾,像兔子耳朵般迎風搖曳著。那裡的視野一定很棒吧,因為她現在正坐在鐵柵欄上,兩隻腳不停晃來晃去,彷彿風一吹就會心情很好地掉下來——

別說傻話了!

她在七層樓高的最頂端耶!?就算地上鋪滿女孩子的愛與內衣,我也不確定能不能從這種高度生還。更何況是毫無慈悲心的冰冷混凝土,再怎麼樣都代志大條啦。

「現、現在該怎麼辦!欸,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擠在鐘樓正下方看熱鬧的人群當中,有個女孩慌張的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

她的波浪卷秀髮凌亂不堪,驚慌失措地跳著阿波舞(注38)。

「就算你再怎麼跳舞,應該也解決不了什麼事情吧。」

「呀!」

我拍了拍小豆梓的肩膀,她嚇得彷彿自己被推下去一樣尖叫,回頭看向我,然後

注38「驚慌失措」的日文前兩個音和「阿波」相同。

她緊張地緊緊抓著我的手不放。

「可、可是她!對了,你不是認識她嗎!?再這樣下去真的會發生意外——對了,哈姆太郎如何?」

「什麼?」

「哈姆太郎呀!將趴趴鼠鋪在地上就可以救她了吧?」

「……你冷靜一點。就算你鋪再多趴趴鼠也接不住她的。如果真要鋪的話,也應該鋪點有用的東西吧。」

「那麼、那麼到底該鋪什麼才好!?」

先脫下你身上的制服和襯衫吧。

萬一我這麼說,我覺得眼睛圓滾滾的小豆梓一定會連自己內衣的前釦也解開,所以我自重了。好歹我也懂得分辨哪個女孩可以賣給她幸運之壺,以及哪個女孩已經瀕臨破產到連身上的衣服都快被剝光了。況且小豆梓的內衣,嗯,大家知道的,接下來就不用再提了,給人家留點面子吧。

「現在情況這麼危急,為什麼你卻一臉溫柔地看著我啊!?怎樣嘛!?什麼事啦!?我覺得很莫名其妙耶!」

「你的直覺愈來愈敏銳了呢……好吧。」

我雙手朝臉拍了兩下。慌亂中的小豆梓反而是我的精神安定劑呢,連學會都證實了這一點。看到她的模樣,我就覺得自己非冷靜下來不可。

我下定了決心。

『我一定、一定……會向你報仇的!』

當時愛美這樣對我吼。這是我自己種下的因,所以我必須出來收拾這局面,我會心甘情願接受她的報仇。不過這種激烈手段,我是堅決反對。

我抬頭望向鐘樓。當然我沒辦法看到鐵柵欄上女孩的表情,只看到一個雙馬尾在搖晃的影子而已。

「我想和她面對面,我想和她談談,所以我要上去找她。」

「但、但是!」

小豆梓指了指七號館的玄關。老師們早已牢牢守住入口,不讓任何學生進入。

「……這樣啊,看來只能強行突破了……我有好點子!」

「嗯,什麼點子!?」

「如果現在突然有女孩開始脫小褲褲的話,應該能暫時轉移大家的注意力。就利用這一瞬間決勝負吧。」

「怎麼可能!這比乘風破浪的海豚前往船難現場救人的可能性還低吧!你究竟是從哪裡想到這種方法的啊,變態!況且誰敢脫啊!?」

對了,我有事情想和你商量,小豆梓。」

「我不要喔!!我絕對不要!況、況且我聽說就算進入了七號館,也沒辦法爬上螺旋階梯呢。聽說內側被一根像紅毛猩猩手臂一樣粗的門閂鎖住了呢!」

「這點別擔心,山人自有妙計。闖女澡堂好容易呢。」

「這種格言沒問題嗎?有誰會在什麼情況下使用這條格言啊!?」

總之只要能進入七號館,我就有自信能想辦法解決。所以唯一的問題在於入口。難道你不認為脫下小褲褲讓鐘樓揭開神祕面紗,比輕言放棄脫盔卸甲高舉白旗投降更值得嗎?要脫下衣服還是脫下希望!當然我的意思可不是想看你脫衣服喔,雖然也不是說不想看。不對這不是我的意思啦。總之有興趣就是了。是男生都想看嘛,老實說。

——我這樣懇求小豆梓。

「好啦,我知道了嘛……」

小豆梓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

「簡單來說,只要進入七號館就可以了吧。」

「你說的一點也沒錯!……之前好像也出現過類似的情形吧。總覺得一直拜託你幫助我呢,真抱歉。」

「……只要是你的拜託,我都會想辦法幫助你的,橫寺同學。」

因為——我們是朋友嘛。

說著,無法麻雀變公主的女孩微微笑了笑。

小豆梓充分發揮了自己的力量。

可惜不是用脫衣引開眾人的注意力,真可惜。

這座七號館的外觀—似乎是將義大利聖什麼廣場什麼鐘樓的外觀搬到學校來。

小豆梓告訴我,可以從校舍與校舍間隙的狹長窗戶進入校舍內。

「她怎麼這麼熟悉啊……」

難道小豆梓以前就很喜歡義大利嗎?除了這座假觀光勝地的設計者以外,應該沒有人會對這條路線了如指掌吧。

七號館的結構以事務室、會客室與辦公室為主。

到六樓為止還是普通的校舍樓梯,然後樓梯到這一層樓為止。取而代之,樓層角落有一座像煙囪般的螺旋階梯,階梯入口的木頭門,已經被幾個老師團團包圍了。

「快開門!趕快開門吧!乖孩子要聽話,好嗎!」

愛美應該早就拉下門閂了。大概是怕過度刺激她吧,老師們都不敢用力敲門。

我從轉角處觀察前方的情況,然後悄悄地退往另一端。

我的目標不是螺旋階梯,而是陽台。

話說最近,記得應該是好幾天前的事情吧,就是我絕望地從陽台眺望下方景色的時候。

也就是被鋼鐵小姐騎在身上威脅的那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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