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3.愛麗絲夢遊仙境(1/2)
搭配吐司的最佳拍檔,就是印有筒隱印的蘋果果醬。
——再去拿幾瓶果醬吧兒子,順便去討個老婆回來吧兒子,那幾個女孩嫁給你都是鮮花插在牛糞上啊兒子。
我完全無視媽媽的言語攻擊,默默地吃完早飯。
看了看時鐘,我在家裡的客廳來回踱步。看了看時鐘,坐在沙發上,又看了看時鐘,然後打開電視。
小有人氣的天氣預報大姐姐,轉身面對新聞主播。
『大家好,現在是周日正午的新聞時間。對於發生在義大利各地十幾年未見的大規模濃霧,義大利政府剛才已經發布了緊急災害宣言。異常氣象在受歡迎的觀光勝地尤其嚴重,甚至無法確認某些建築是否還在原處。幸好在這片大規模災害中尚未傳出傷亡消息。這片足以改變義大利「半島」,「版圖」規模的濃霧啊,在各地造成吃「飯」嘔「吐」現象!開玩笑的啦!……咦,哎呀?』
攝影棚內的氣氛瞬間結冰。
『嗯,嗯哼!下一則新聞。有關羅宋湯王子齋藤選手的帽子,在和粉絲近距離接觸時遺失的事件,齋藤選手表示不會懷疑粉絲,因此不打算向警方報案。齋藤選手給你按贊啦!哇災哇災!……咦,啊,好的,我知道了。我們先進一段GG……』
GG結束後大概會出現一個空座位吧。加油啊,我們的天氣預報姐姐(無業)。
我又看了看時間。
你怎麼從剛才就一直盯著時鐘猛看啊,難道你又來了嗎?我再次無視媽媽的嘲笑,好不容易等到門鈐聲響起。
我起身的姿勢足以媲美亞特蘭大奧運男子田徑百米決賽的多諾萬·貝利。我一邊突顯自己絲毫不緊張的模樣,同時衝到走廊,小跑步來到玄關。確認鏡中的自己一派輕鬆樣後,我才開門。
穿著襯衫寫著「牛乳」兩個漢字的女孩,站在門廊的外面。有時候我真忍不住對她挑選便服的品味感到擔心。
在微妙的沉默之後,我們兩人不約而同開口。
「午安,社長。」
「嗯,今天感謝您的招待,真是個好天氣。」
我們兩人都呆板地笑著,然後以正經八百的表情,又是打招呼又是向對方鞠躬。
邀請女孩到自己家裡來,這種事情永遠都會讓人緊張呢。
之前筒隱姐妹和小豆梓來我家玩的時候,真是天翻地覆啊。
雖然當時筒隱月子和小豆梓也發生過不少事,不過最傷腦筋的還是鋼鐵小姐,因為她強迫我媽媽承認她腦海里虛構的弟弟。當時我因為許多事情糾葛在一起,造成我根本無法直視她的神情,也沒辦法在她嘴上貼膠帶,讓她上演了一場鋼鐵個人秀。
不過之後媽媽反而說,把妹可以把到假裝成別人,說不定你有當皮條客的資質呢,期待你未來的發展喔。我也搞不懂媽媽怎麼會這樣反應,總之當時非常麻煩。
但是只有這一次,我不需要擔心這些問題。
因為她不是來我們家玩的。
世界改變了,而且可能還是愛美改變的。為了洗刷我背負的冤屈,我們必須和那孩子作戰。
一想到這場戰爭賭上我橫寺同學的名譽,當然就不會有誤入歧途的風險。
不多不少,整整三坪的房間內,我的書櫃、書桌和計算機桌都收拾得整整齊齊,非常適合開會。
看到鋼鐵小姐露出些許緊張神情、坐立不安的模樣,我還以為她也了解事情的急迫性呢。
「……你在模仿什麼嗎?鱷魚?」
「對呀,嘎歐!」
「最好鱷魚是這樣叫的啦!小豆生物博士聽了肯定會暴跳如雷!……不是啦,你到底在做什麼?」
「嗯嗯,我想確認一些事情……」
然後她就大大方方地趴在地毯上,似乎對我房間了如指掌。接著她掏出手電筒和直尺,扮演考古學教授開始挖掘。
挖掘目標是我的床底下。
在這裡我想問問各位,有沒有最重要的寶物被爸媽抓包過的經驗呢?我從來沒有喔,而且這和東西藏得隱不隱密無關。只要每天將房間打掃得一塵不染,爸媽就不用刻意再來打掃一次:只要管理好自己的換洗衣物,爸媽就沒有理由隨便闖進房間來。所以我根本不用刻意煩惱寶物該藏在哪裡比較好,反正只要往床底下一塞就行了。
「哇————!,不可以碰那東西!」
「別擔心,這只是普通的打賭而已。不用在意我沒關係,好嘛。」
「什麼!?打賭是什麼意思!?我當然會擔心啊!就算你裝可愛我也很擔心!還有你那裝可愛的語氣是對誰的殺必死啊?」
我撲過去想阻止鋼鐵考古學博士,但她卻一隻手就把我擋住。手長的差距真不是普通的大。她的另一隻手正忙著打撈裝在橋子箱裡的危險物品。
「你儘管放心吧,這是安心、安全又安眠的打賭。我們打賭橫寺陽人是否持有不堪入目的色情書刊。別緊張嘛,高枕無憂啦。」
「高什麼高啊!我睡得著才有鬼!你怎麼會和別人打這種奇怪的賭啊!?」
「……還不都是月子害的。」
鋼鐵小姐噘起嘴來。
因為我們之前偶然提到關於你的話題,月子一直說你很好色很好色的。我雖然主張你沒有月子說的那麼色胚,但她卻斬釘截鐵地說『橫寺的床底下有三十七本非常邪惡的書籍、五十四部超級下流的影片、十六件極為不堪入目的實用品與一隻芭芭拉小姐』嘛。」
「不、不會吧……」
「我就說啊,我認為這些都是她胡讒的。既然我和月子以你的名譽為賭注,那我當然只能堅持到底囉。我和月子兩邊都不肯退讓,最後就發展成十個肉包的賭注了。」
「拜託你們不要隨便扯到我的名譽好嗎!等我在場的時候再討論我的名譽吧!還有你妹妹怎麼會掌握這麼具體的數字啊!?」
「之前不是來你家拜訪過嗎?她說她趁你離開的時候,在筆記本上寫下了統計清單。竟然會沉溺在白日夢裡,那孩子還是太嫩了。」
不會吧——!我以為筒隱木訥木訥的,想不到她這麼有侵略性啊!她手上的筆記本竟然是用來檢視的!從她平常的模樣根本猜不到她這麼精明啊!
「其他男生也就算了,橫寺你可是聖人君子界的掌旗者呢。這場打賭我當然勝券在握啦,不過打賭畢竟是打賭,我得將事實攤開在陽光下,讓月子幫我準備肉包……唔,這是?」
鋼鐵小姐緩緩拆開其中一個橋子箱,然後不解地歪著頭。
她從箱子裡拿出來的,是我前幾天在書店剛添購的嶄新即戰力。
「什麼……『體育社馬尾少女,火箭歐派大戰!』(注19)……?」
「…………」
「這是……」
「噢,那個啊,因為我想以軍事化的方式強化我們田徑社嘛。我認為還是要和全球化標準的視野相互契合,所以比起高中那些政治化的權力遊戲,軍事型管理的計劃比較符合我們追求的目標啊。」
「是喔……火箭,歐派……?」
「那叫做火箭歐Q派,是英文。正式名稱是『The_rocket_to_occupy_other_clubs』——意思是為了占領其他社團而開發的軍用火箭啦。」
「為什麼這些用黑線遮住眼睛的女孩都沒穿衣服呢?」
「應該是被俘虜的游擊隊吧,可能是刺探社團活動的任務失敗才會被抓。」
「這幾個被綑綁的少女——」
「她們是前蘇聯的間諜,出身自KGB、心狠手辣的特務。」
注19 歐派原文發音有胸部的意思。
「怎麼看起來有點像我。」
「……」
「只有這一頁有摺痕。」
「………」
「而、而且這一頁……還皺皺的……」
「…………」
「……污漬……」
「……………」
萬劫不復了。
我靜靜地站起來,走到走廊外,隨手關上房門。
走下樓梯後,我脫下半袖襯衫,將衣服里外翻過來,重新穿在身上,原地深呼吸三秒。然後我用力踱步跑上樓,
「你在老子我的房間裡幹什麼!」
拉開嗓門大吼。
「——呀!?」
眼睛睜得又圓又大,將雜誌貼在鼻頭前仔細觀摩的鋼鐵小姐,被我嚇得雙手高舉萬歲跳起來,猛然將雜誌拋上天。我連忙接住雜誌,打開窗戶將特級危險物滑送到外面世界去。
「搞什麼鬼,為什麼你會隨便跑進我的房間來!」
「咦,啊,噢,我,我是,橫寺他,橫寺的,橫寺說,你的……」
「可惡~老哥那混蛋又隨便帶別人跑到我房間來了嗎!還撒謊說我的房間是他的房間!這可是我的房間,跟老哥一點鳥關係都沒有,這是我的房間啊!老哥平常不是不會進我房間的嗎!受不了你給我出去!馬上給我出去!」
我假裝發脾氣的聲音,不斷頻頻咂舌。
……拜託!雖然我覺得這次真的拗得太硬了!但是這次無論如何,一定要成功啊!不然以後要我怎麼在陽光底下做人啊!
我的手仍然靠在窗上,同時戰戰兢兢地瞥了鋼鐵小姐一眼。
「——喂,每次都這樣,要騙人也該適可而止吧。」
「唔……」
「不管你發再大的脾氣,事實還是不會改變的。」
只見她也面向著牆壁,聲音聽起來有些不太高興。
「我當然會在這裡。你應該也聽你哥哥說過吧。我們要在弟弟的房間裡,召開祕密會議討論橫寺問題呢。」
「……咦?」
「哎呀,你沒聽說過嗎?真是奇怪了,看來是溝通不良產生的誤會呢,真傷腦筋。不過大家都知道,我是只要決定一件事情就不會動搖的女人,所以我絕對不會離開你的房間。現在我們們們們兩人只能好好好好好地坐下來認認認認真開會吧吧吧吧吧!?」
她一邊結結巴巴,同時不斷偷瞄著我。
被我騙的同時還能急中生智反騙我一記,她會不會有點太機智啦……
「…………」
「…………」
「難道,你、你哥哥沒有告告告告訴你嗎?」
「……噢,對,的確有這回事。哈哈~我還真的忘光光了哩!」
「什、什麼!?啊,沒什麼,我就說嘛!真是傷腦筋呢。」
鋼鐵小姐掰手指掰得啪啪作響,面有難色地斥責我。
「然後呢?你、你哥哥是怎麼跟你說的?」
「我想想……他說筒隱社長要來救我,願意伸出手幫助我。還說社長既體貼又可靠,將來一定是好老婆的人選,要在種明前舉辦結婚儀式喔——這都是我老哥說的。謝謝你,鋼鐵小姐,你人真好。」
「哦哦!完、完全符合計劃!(注20)」
她恢復冷靜的伶俐表情,露出燦爛的笑容。
「……哎,討厭啦,我都已經再三告誡過他,別到處張揚我的事跡,更不要隨隨便便稱讚我了說……既然他都已經說了,真拿他沒辦法……真是的!等一下我一定要好好教訓一下橫寺!」
噼噼啪啪。
鋼鐵小姐繼續掰著手指,同時笑咪咪地努力假裝自己很困擾的模樣,我只好假戲真作地開始這場會議遊戲。如果我不這麼做,橫寺弟弟可能會被這女孩展開魯邦式飛撲(注21),壓制在地上玩起香汗淋漓的摔角遊戲吧。
當然,在這種情況下能開得了什么正經會議才有鬼。
要怎樣才能證明這是愛美許的願望呢?這本來是我們要在會議中討論的主題,但鋼鐵小姐卻一直拉著她馬尾的發尖,
「對了,我有聽過在女孩的生日贈送戒指的習俗呢,還有我的生日是下個月喔。」
說著,
注20 這是出自「死亡筆記本」里的著名台詞。
注21「魯邦三世」主角魯邦的特技,以蛙人姿勢飛撲女孩的同時脫光衣服。
「根據這方面的書籍,比自己小一歲的男生和女孩最麻吉呢。」
諸如此類,
「我記得你喜歡的髮型是馬……算了沒什麼。」
的事情。她就像個扭捏害羞星人一樣嘀咕個不停,根本沒辦法認真討論下去。
……雖然講得事不關己,但每聽到這些話,就很想來場夜晚版摔角遊戲的橫寺弟弟也要負一些責任。這也沒辦法,因為那牛乳乳牛,毫無防備的牛乳襯衫一直搖來晃去的嘛。
「對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橫寺弟弟。」
「……又有什麼事?」
「有沒有你小時候的照片啊?我很想看看喔!……不是啦,是我覺得照片裡面,可能有足以和那個愛美對抗的手段啦。這、這是女人的直覺告訴我的……」
少來啦,根本毫無關係,而且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嗯!感激不盡啦。」
我從書架最下方拿出相簿交給鋼鐵小姐,她的臉上立刻堆滿了笑容。
毫無關係嗎?是啊,但是火箭歐Q派已經軍事占領了我的內心,也就是不抵抗主義。
「還有很多,非常多照片,有好幾本喔,你想看哪個年紀的?」
「這個嘛……嗯哼!」
「嗯?」
「……現在,可不可以每本都看?不、不行嗎?」
鋼鐵小姐顯然早已事先演習過無數次。聽到她以可愛的語氣回答,橫寺軍的不抵抗主義最後和主戰派達成大同盟,一致同意叛逃到鋼鐵軍那邊。
我們兩人將相簿全集攤開在床上,盾靠著肩開始欣賞。
「喔喔~好可愛喔!這個追著貓咪跑的幼兒園小孩是你嗎?」
「對啊。」
「那麼這個頭髮綁得像鬃毛一樣的低年級學生就是你哥哥吧!」
「……對。」
「原來如此,那麼這個騎在狗身上的高年級學生,是假裝成哥哥的你吧?」
「……或許吧。」
鋼鐵小姐的判斷標準究竟是什麼?難道是身上穿的衣服顏色?
「小時候的你,真的好像很久以前住在我家附近的朋友呢。尤其你和他都是兩隻眼睛、一個鼻子和一個嘴巴……」
「光靠臉怎麼分得出來啊!」
「話不能這樣說,你和他的確長得很像。該怎麼形容呢,他看起來就是一副會開口說日語的模樣呢,而且又是黃色皮膚的人種。」
「原來如此,這樣的確很像,大概和這個國家的八成人口相去不遠吧。」
「八成的話範圍不就很小了?這麼說符合人數有……一百人?不!八十人吧!?」
起碼有一億人左右。
除非世界是百人左右的小村子啦,但鋼鐵小姐似乎真以為自己住在村子裡呢,好天真啊。如果對大學聯考的腳步聲充耳不聞的話,的確好傻好天真啊。
「話說回來,橫寺弟弟。我對於自己擁有大量月子的紀錄照片還滿有自信的,但是你的收藏可不比我少呢,這是怎麼回事?」
「我沒對你說過嗎?我姐姐超喜歡拍照的,被她拍到好想撞牆呢。」
「噢……那個有點特別的人嗎……」
「還比不上鋼鐵小姐你啦。」
「既然有這麼多照片,或許我可以趁橫寺弟弟去上廁所的機會,偷拿一本藏在身上,然後帶回家呢……然後假裝自己正在看其他相簿,嗯,真是,無懈可擊!」
「無懈可擊的計劃請在腦海里盤算好嗎!你這樣會害我坐立難安耶!其實沒關係啦,如果你想要的話,想拿幾張就拿幾張吧。」
就這樣,鋼鐵小姐一直嘰哩呱啦地講著無關痛癢的瑣事,同時翻著相簿。有時候她的手會和我碰在一起,或是主動將肩膀靠著我。歡笑時的震動和體溫的觸感從腰際傳到我的身上,現在我才深刻體會到,有Z軸的三次元世界的女孩是多麼美好啊。
既溫暖又柔軟,如果再持續這種姿勢一個小時,我的弟弟可能會變成無情無義的職業摔角手喔。
「哦,這個和橫寺哥哥盾並肩的男生是誰呢?」
「他是戳太,是我……和我哥的兒時玩伴。對了,他就是愛美的哥哥。」
「嗯,他長得還不錯嘛。啊……當然比不上你囉!你在我的心目中是永遠的第一名,知道嗎!」
「其實你真的可以不用擔心這麼多。」
「提到你哥哥,我完全忘記了呢,這裡有沒有那女孩的照片?」
「拜託別忘記好嗎!是你自己說可以從相簿中尋找相關線索的耶!愛美她經常和哥哥一起合照喔。」
「線索?你冷靜想一想,以前的照片怎麼可能會有她的線索呢?」
「對於你無視自己說過什麼話的技能,我佩服得五體投地……」
「那麼,那個叫愛美的女孩到底在哪裡?」
「她不就在那裡和這裡嗎,那裡也有她。戳太從以前就很溺愛她呢。」
「——所以,我才問你,到底在哪裡啊。」
鋼鐵小姐訝異地瞇起銳利的眼睛,用手指輕敲著相簿里的一張照片。照片中的戳太笑得很快活,愛美就在他的懷抱里。
「這男生在每張照片裡,不是都只抱著一隻兔子而已嗎?」
「……咦?」
「你能不能別再鬧了,橫寺弟弟。這是兔子啊。這隻兔子從小時候,就一直和你的
兒時玩伴形影不離地出現在照片中啊。」
她的手指輕敲著相簿里的一張照片。快活地歡笑著的戳太,懷裡抱著眼睛圓滾滾的宇宙怪獸雙馬尾——不對,是一隻耳朵特別長、矮肥肥圓嘟嘟的兔子,大搖大擺坐在他身上。
「這張照片哪有什麼『愛美』啊?」
「啊,對啊,我都忘記啦……!」
被鋼鐵拳頭結結實實擊中的衝擊,讓我腦袋裡的指南針「咔」的一音效卡住定位。好不容易回歸原位的指針,指向最後的事實。
——戳太他妹妹不是一隻兔子嗎!
我的兒時玩伴當然是百分之百的日本人,而且是獨生子。
所以為了彌補,他從懂事前就把家裡養的兔子當成妹妹,疼愛得不得了。我也曾經和那隻肥大的兔子玩過幾次,我記得雖然是母兔子,名字卻叫「彌次」呢。
戳太這綽號,也是從「色胚→色胚戳戳→戳戳→戳太」這樣三段演化而來的,應該和波魯勒蘿拉這名字一點關係都沒有。
一旦回想起來,接下來的工作就只是確認我有多麼愚蠢,以及貓神的力量有多麼強大了。
愛美一開始當著我的面許願時,好像是這樣說的:
『——現在就好,希望能解決眼前的問題~』
她將貓的玩偶——應該和貓種具備相同功能吧——握在手上,若無其事地唸出許願內容。這種權宜式的願望召喚了戳太,讓戳太和她建立起即席性的關係。貓種的確幫她達成了『現在就好』的願望。
但那個願望對當時不在現場的鋼鐵小姐無效。因此她看到照片後,能夠看出不對勁的地方;而且就算是我,在三番兩次遭到指摘之後,也能夠察覺到事有蹊蹺。
她的願望毫無計劃可言,隨便到可笑的地步——正因如此,才叫人感到害怕。
因為這些願望都毫無計劃可言,所以我根本無法掌握,那孩子究竟許過多少願望。
我不確定她是否知道貓神的風險,還是說她不想知道:或是她其實知道,卻並未將這些風險放在心上。她就像在一年舉辦兩次的祭典會場裡買薄薄的本子一樣,用輕鬆的態度不斷許下好幾個願望(注22)。
妹化、義大利化、王子化、泳裝化,光是我所見到的願望就有四個。不知道在我沒發覺的私底下,她又許了幾個願望呢。
那孩子有能力支付許願的代價嗎?
如果她無法支付的話,就有人必須代替她承受許願的風險了。薄薄的本子也不是免費的,那貴得很喔。而且買到地雷本自爆的機率也高得不得了。奇怪我扯到哪裡去了?
對了——愛美她究竟在想什麼呢?
不,先理清一個問題。
「愛美究竟是誰啊?」
「……你別裝傻了好不好。」
注22 這裡指的是日本最大同人活動Comic Market,在這裡買本子一點都不輕鬆……
「咦?」
「就算她不是你朋友的妹妹,也是你認識的人吧。」
當我回過神來,眼神如猙獰獅子般的肉食獸系女子,彷彿要吞掉相簿似地,同時盯著好幾本相簿瞧。
「你說的那個人類小女孩,叫愛美的。我大略瀏覽了一遍,你們兄弟以前的照片集裡沒有出現她,但是最近的照片裡卻有幾張拍到她。」
「……原來相機拍得到那孩子啊!?等一下,你這麼快就全部檢查過了?這麼多相簿耶!」
「這點小事情根本不算什麼。我讀書的速度比一般人快上許多,尤其是尋找穿紅白條紋衣服男生的書,我讀得特別快。」
看《尋找威利》(注23)不算是讀書吧。
不過肉食獸小姐以期待的眼神望著我,我只好稱讚她兩句。她聽了之後就像只特大號貓咪喉嚨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一樣高興。
我湊過去說讓我看看吧,她就像展示自己抓到的獵物一樣,得意洋洋地攤開相簿給我看。
注23 這是英國插畫家Martin Handford創作的兒童書籍,讀者要在人山人海中尋找穿紅白條紋襯衫、戴絨球帽並拿著枴杖的主角威利。
那是國中時期的照片。到了這年紀之後,照片也少了很多,跟我隨便拍的照片都混在一起。
這些雜亂照片中的一角,拍到的是擺出姿勢的戳太與——
眼睛睜得又圓又大的宇宙怪獸雙馬尾,一本正經的表情確確實實出現在照片中。
愛美一身純白的長袍與帽子,一隻手拿著像玩具的聖經。背景像是義大利校舍的十字架與彩繪玻璃。
另一隻手上抱的,則是矮肥肥圓嘟嘟的大兔子。
她和戳太兩人保持的距離,就像關係即將變得親密的同年級學生一樣。
「……啊,對了。我們好像真的見過面。」
終於,走到這一步了。
之前喪失的記憶,被現實的照片踹飛,連接出曖昧的輪廓。
「那孩子是義大利混血——好像是某個聖歌隊的。」
「聖歌隊?又是稀奇事呢。」
「我總覺得……是彌次讓我們湊在一起的。」
遙遠的國中時期,戳太(和跟著他的我)三天兩頭為了尋找喜歡逃家的冒險兔,在路上東奔西跑,就像愛麗絲夢遊仙境一樣。
然後有一次,我們跑到了某問教堂來。
那是某個星期天,某一場彌撒,某一組聖歌隊在唱著某些歌曲。這些似曾相識又好像不是的感覺,藏在腦海里的某個角落。
幻想中的紫丁香在鼻腔中散發芬芳,然後香氣很快就變淡了。
「……好像,在哪裡,是嗎?真是模稜兩可的說法呢。」
「我和她的關係沒有那麼好,因為我正忙著追其他女孩。而且那孩子也只陪戳太一起玩而已。況且這是好幾年前的往事了,老實說,我只記得這些。」
「那女孩既然和你不親,為什麼現在又跑過來纏著你?」
「誰曉得……」
你問我我問誰。
既然沒看照片就想不起以前愛美的事情,表示我和她關係不親密。要我解釋突然出現的現在愛美才真的叫做強人所難。而且原因不在我身上。如果是十年後的未來愛美,我就願意負起責任將她抱回家。
「我猜啦,或許真相是愛美當戳太的妹妹太過癮了,所以也想拉我一起當哥哥吧?不過還有很多地方搞不清楚,到時候當面向她問個清楚吧。」
「哦?」
「然後拜託那個聖歌隊的女孩取消願望,就皆大歡喜啦。」
「嗯……」
現在揪出犯人,也掌握她的來歷了。雖然動機依舊是謎,但如果是推理小說的話,基本上故事已經接近尾聲了。就算是美少女遊戲,接下來只要隨便立個和愛美卿卿我我的旗標(注24),就等著進入愛美路線啦。希望能直接發動克里姆王(注25)到十年後的新婚生活,來個常見的好結局吧!
「呵唔……」
……話是這麼說,不過我只聽到鋼鐵小姐發出獅子般的低吼聲。她端端正正地坐在地毯上,同時抱著胳膊反覆思索。
「怎麼了嗎?」
「沒什麼。對了,我自認我是個相當聰明的人。」
「嘎?」
「晦?」
注24 立旗標( flag),美少女遊戲術語。透過主角的選擇而改變旗標值,在分歧點浹定不同的剝 清。另外這個詞也經常用來指稱「死亡旗標( flag of death )」……
注25 克里姆王,少年漫畫《JOJO的奇妙冒險》第五部魔王的能力。能消除一段未來的時間,在 原作中能躲避所有將發生對自己不利的事情。不過陽人的情況比較類似電影「命運好好玩」的開關,只要按一下就能讓自己直接進入下一個人生階段。
「啊,沒什麼,請繼續說吧。」
「我可是全世界最喜歡條理分明邏輯推論的人,但是關於愛美,有些事情我怎麼想也想不透。」
「嘎?」
「晦?」
「呃,沒什麼……」
「為什麼你從剛才一直打斷我啊!」
她真的生氣了,看來似乎有必要重新確認一下角色設定呢。
既聰明又是世界最強邏輯王的鋼鐵小姐咳了咳。
「到昨天為止,我一直認定,愛美會不會和我們筒隱家族有關。如果不是的話,她怎麼會知道我們家家種的事情呢?但是,如果她的真實身分是你們以前的朋友。」
「戳太的朋友。」
「如果她是戮太的朋友,代表和我們無關的人向貓神許願,而且還讓義代利呈現在我們的眼前。這一切都是偶然嗎?這樣的邏輯我有
點無法接受……」
思緒陷入死胡同的她嘆了口氣,緊接著是一段長時間的沉默。
不管怎麼想,戳太的朋友、貓種和義大利之間,似乎無法用一條線相互銜接。
看來還是少了某些拼圖吧,而且肯定是發生在第一人稱世界裡側的事情,我們這些外人根本無從得知。只要當事人不肯開示,我們就永遠無法完成這片不公平的拼圖。
傍晚時分,鋼鐵小姐面有難色,說她差不多該回家了。
「其實我也很想和橫寺哥哥聊聊,但是他不知道突然上哪去了,希望他不要有任何三長兩短……」
「……阿。」
我完全忘了這回事!怪不得她剛才一直坐立難安的模樣!
我慌忙拿出自己的手機。
「嗶、嗶鈐鈐鈐鈐——!」
「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哇~有郵件耶~老哥寄給我的!住在仙女座的親戚有急事耶!所以今天沒辦法回家了~老哥拜託我向鋼鐵小姐問好呢~」
「行動電話的來電鈴聲,是從自己的嘴巴里唸出來的嗎?」
鋼鐵小姐稍微沉思了一下,然後燦爛的笑著。
「……現在的技術真是讓人大開眼界呢。你幫我轉告橫寺哥哥,區區小事何足掛齒,能幫助哥哥是我最大的榮幸。」
就算我晚上頭戴內褲在枕邊跳森巴舞,大概也能找到理由唬過她吧。下次來試試看。還有雖然她唸q哥哥。的發音有點奇怪,不過沒有當面吐槽她是我個人的正義。
走下樓梯,套上拖鞋,我送鋼鐵小姐到門廊外。
「到這裡就可以了……對了,再次感謝你送我東西,我會視為新的傳家之寶供奉的。」
「不要啦!」
最後她從相簿里抽走了三張照片。難道收集別人小時候的照片等物品這麼有趣嗎?
「但我還是要表示一下這份感謝之意才行。對了,再進貢月子的祕藏照片給您如何啊?」
「那、那會是睡臉的照片嗎?還是打噴嚏的表情?還是流、流口水的表情?」
「哼哼,越後屋,這次的照片還要高上好幾等啊。是零時差特寫了蜻蜒停在她鼻頭上瞬間的珍藏品呢。」
「代官大人真是通情達理啊!」(注26)
訂正,收集別人小時候的照片真是超開心的啦。
這麼一來,月子妹妹聯盟的交易也達十次之多了。要是以為揪出一個夾層樓的小房間就能撲滅的話,那就大錯特錯啦。
注26 這是模仿經常出現在日本時代劇里,黑心商人和惡代官私相授受的一幕。
「我才應該感謝你呢。多虧你的指點,讓我找到了今後的方向。」
「對了,有關愛美的事情。」
在夕陽下道別的這一刻,鋼鐵小姐不經意地說著。
「你幫我轉告你哥哥——與其當面追問她的真正想法,以迂迴戰術旁敲側擊或許比較有效。」
「這是什麼意思呢?」
「意思是,正面進攻可能會很棘手。」
「是喔。」
「雖然她年紀還小,但我覺得——她是相當壞的女孩呢。」
唯獨說到這句話,筒隱筑紫的表情才變回在田徑社開會的時候,那種認真的神情。只不過她馬上又故作若無其事的模樣,脫口說出「這也是女人的直覺」這句可靠性大打折扣的話。
……連鋼鐵小姐都這麼說了。可是對我而言,那孩子的笑容依然是那麼百分之一百。
當天晚上,我作了一個夢。
一對少年少女,倚靠在一起聊著天。
他們是結著兩條髮辮的外國少女,以及快活歡笑的開朗國中生。
他們兩人我都認識,他們兩人的關係總是那麼要好。
至於地點呢——看起來似乎是假日的教會,或者是種社的祭典上,卻也有點像是人人穿著泳裝的市民游泳池。說不定也有可能是人群混雜的機場內呢。這是毫無脈絡的夢境碎片的某處吧。
「欸欸,葛格,我們打勾勾。」
比現在更為年幼的少女,親昵地小聲說著。
她纖細的手腕里抱著一隻肥大的兔子。然後她依依不捨地,放下手中這隻疼愛不已的寶貝寵物。
「等到愛美回來後,葛格要帶愛美到高中參觀,還要帶愛美參加祭典喔。愛美絕對絕對不會忘記這些約定的,所以——葛格也不要忘記愛美喔。」
兩人小指勾在一起。說謊的人要割舌頭喔,如歌謠般交織在一起,美麗縹緲夢境般的回憶。
他們兩人的關係真的好好喔。
不過——那我呢?
我到底在這場夢幻景色當中的何處?
教會、神社、游泳池、機場,我的確看到那男生和愛美之間的交流,但我卻遞尋不到自己。
這是為什麼呢—當我凝神注視的時候,出現一個響徹世界的聲音。
聽起來不吉利又不舒服的笑聲。
在視野被笑聲徹底籠罩後,我猛然坐起身。
秋天已經開始出現涼意了,但我卻在夢中流了滿身大汗。
出乎意料地,「迂迴戰術」卻是從對方先發起的。
這是隔天,星期一的事情。
早上筒隱沒來接我,結果我有點睡過頭。當我拚命踩著腳踏車時,正好在路上遇到戳太。
當然,我和他的上學路線重疊,因此遇到他一點都不意外。
我感到意外的,是戳太身上穿的服裝。
他沒換上學校制服,還穿著那件像僧袍的睡衣。而且他的頭髮上沾滿了草葉和泥巴,大概剛剛才將頭鑽進樹籬笆之類的地方吧。
「你在幹什麼啊?星期一第一堂不是古文嗎,阿福發起脾氣來很可怕耶。」
「我等你等好久啦,來來來,有件事情拜託兄弟幫忙一下。」
我將腳踏車停在入口的圖騰樁旁邊。戳太睡眼惺忪地眨了眨眼,難道他整晚都沒睡嗎?看他眼睛腫得像什麼一樣。
「考考你!這世上有件事遠比去學校上課更重要!」
「儘管考!(注27)要騎腳踏車前往非洲,應該很費勁吧。」
「不對啦!不,總有一天我一定會去,不過我總得先存錢才能出發吧。但我最近為了運動會的事情而忙得分身乏術啊,上星期六,我將黑手黨社的收穫物帶回家了。」
「噢,你那個沒新人加入又遊走法律邊緣的社團嗎……」
「然後我就沒看到彌次的蹤影了。彌次啊,你知道吧?我家的『小妹』啊。」
聽到戳太突然說出這個字,我的臉抽動了一下。
注27 這兩句話是禪宗問答時的開頭語,在動畫「一休和尚」里經常出現。
不過戳太似乎根本沒有顧慮到周圍的情況,搔了搔頭繼續說:
「她大概是討厭收穫物的草味才會逃家的吧,都已經兩個晚上了耶。她年紀也不小了,再怎麼愛逃家也太過分了吧。一想到她不知道在哪裡做什麼,我就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啊,所以這兩天我一直在找她的蹤影。」
「……嗯,然後呢?」
「等一下我打算去她可能會出沒的地方四處找找。幫我轉告老師一下,我今天臨時生病要請假。如果你方便的話,順便幫我找找她有沒有出現在學校附近吧。」
「我知道了,那我先去學校囉。」
我儘量保持自然的態度點了點頭。
「對了,提到你家的彌次啊,你記不記得好幾年以前,有個聖歌隊的女孩在兔子牽紅線之下和你關係不錯呢?」
「什麼意思啊?當然我是記得有個女孩很照顧我,但想不起來她長什麼樣子……頂多就是這樣,我是沒有那麼深的回憶還執著啦。現在最要緊的就是找到彌次哩,拜託啦,橫仔!」
戳太和我揮揮手道別。
我在上古文(阿福)和數學2B(光頭鬍子)課時,稍微思索了一下愛美、戳太與彌次的關係。
坐在窗邊,秋天的陽光映照出窗簾上的花紋,形成複雜的陰影。
桌上的筆記本寫的不是源氏物語和複數,也不是全新感覺的緊身褲泳裝設計圖,而是畫著宇宙怪獸、迷你戳太和一隻兔子。
愛美和戳太曾經是朋友。即使我的記憶不太可靠,也記得戳太對愛美疼愛有加。
愛美以前十分寵愛彌次,即使我的記憶不太可靠,也記得愛美待彌次就像朋友。
然後回到現在,愛美甫一出現,就再度成為受到戳太寵愛的妹妹。而就在同一時間,彌次也不知為何離家出走了。
愛美一出現,兔子隨即不見蹤影。
這兩件事應該有關連吧——更進一步地說,彌次之所以會
不見,應該又是愛美造成的吧?
畢竟她是那種不管什麼事情都會輕易許願的人。
如果彌次離家出走跟她毫無關連,那也讓人挺擔心的。就像貼上『ZHK晨問新聞』標籤當作障眼法的深夜頻道錄像片,出現在姐姐房間桌上時一樣讓人感到不安。
不管怎麼說,彌次究竟上哪裡去了呢——而且我要如何尋找一隻離家出走的兔子呢?
「……啊!」
想到這裡,我轉了一圈手上的自動鉛筆。
如果說誰最有機會找到離家出走的兔子,眼前不就有適合人選嗎?
煩惱國度的主角愛麗絲。
也就是小豆梓。
她對於小動物的愛,足以匹敵橫寺陽人對泳裝的執著。就算她討厭我,但是兔子的話題說不定能引起她的興趣,而且這還是戳太親口拜託的大事呢。
這理由真是無懈可擊啊。我開心地想著,自動鉛筆在我的指間來來回迴轉了又轉。
說不定——
我只是在想辦法找機會,一個能和小豆梓說話的機會而已。
第三堂課,是對出缺勤抓非常嚴的學年主任。
「不過想逃課的時候還是要逃課,幫我向老師說一下。」
「我知道了,下次要找我。我願意陪你上刀山下油鍋。」
在態度一百八十度大逆轉的友好副社長目送之下,我來到六號館。
變成咖啡廳的食堂樓上是工藝教室、書法教室,以及我的目標教室。
四面牆上懸掛外國偉人的肖像畫,流理台上還裝設著小型的雕刻。當我悄悄溜進義大利風格的家政科教室時,
「……王子,你在做什麼呀?」「偷溜進來嗎?」「難道是來陪我們玩的嗎?」
「對呀,要保密喔!」
「真是拿王子沒辦法呢!」「呀呵!」「這樣感覺好刺激喔!」
穿著學校泳裝的女孩子們——和小豆梓同班的女孩們發現了我。在笑嘻嘻的女孩們藏匿之下,我躲在教室後方流理台的陰暗角落。
只要透過我的女孩情報網路,要調查小豆梓班級的上課時間再溜進去,是易如反掌的事,應該說是例行公事。我將來的夢想,是開一問專門調查女孩的徵信社。
「……不過今天的實習,我們班這禮拜也要進行嗎……」
黑板上,大大的字體寫著『利用運動會一口氣擄獲他/她的芳心!愛情滿點手制便當的祕·訣(愛心)』。家政課的教師非常關心學生,美中不足之處在於她是個老奶奶。
撇開老師不算,幾乎所有女孩都穿著學校泳裝搭配圍裙,眼前的絕景除非在特殊的店裡花上特殊的金額,否則一輩子都看不到啊。或許這能成為我們高中的法寶,專門對付不來上學的頑劣學生呢。
當我滿懷喜悅地四處張望的時候,我在對面的水槽,看到一個心不在焉洗著盤子的女孩。一個波浪長捲髮的女孩,彷彿刻意違抗母校的糜爛校規一般,頑固地穿著原本的制服。
之前,小豆梓她總是孤獨一人。
或許是因為她二年級才轉到我們學校來,也有可能是她之前假裝成「讚美時間」的千金大小姐之故。該不會是放暑假前,一直糾纏她的變態小狗所造成的影響吧。
不管怎麼說,共通點的問題根源在於她的容貌。她的存在感很強烈,氣質十分高尚,甚至感覺到光芒四射。她就像一朵無人能接近的高嶺之花。
即便像現在這樣穿著平凡無奇的圍裙,身上仍然會散發出強烈的聖光……因為稍微逗她一下,她就會哭出來,讓我差點忘了這回事。要是大家能夠一起多逗她幾下就好了。
不過呢,這學期開始之後——她不只不再搭乘(她媽媽開的)黑頭車上下課,而且好像漸漸開始和同班同學交流了。
小豆梓已不再是孤獨一人。至少,她沒必要讓自己孤獨。
站在她身邊的女孩,應該是同班同學吧,麻花辮的女孩幫她一起洗碗盤。雖然她們兩人之間沒有對話,不過刻意保持的距離感,就像小學生在談戀愛一樣。
「我看看……」
看得出來,小豆梓的肩膀還緊張得有點僵硬呢。加油啊汪汪,鼓起勇氣喔。不論何時何地天荒地老、不論躲在窗簾後床底下廁所天花板上,我都會支援你喔。
「請、請問一下,小豆同學的便當,是幫誰準備的呢?想問問看……」
先鼓起勇氣的是旁邊麻花辮的女孩,不過沒關係啦。
「這、這個嘛,還沒有決定啦。」
在一旁的我都聽得出來,小豆梓的聲音緊張得拉高了分貝。
「應該有很多豺狼虎豹願意不惜重金買我做的便當吧?所以我根本沒必要挑選囉?哎,不對,不是這樣。只要有人願意接受我親手做的便當,任何人都好……不過可能沒有人吧……最後或許只能倒掉……」
短短十秒之內的情緒起伏比雲霄飛車還大。
糟了,自從小豆梓不再當干金大小姐之後,她到現在還無法掌握角色定位!看她連自己該以什麼態度和同班同學說話都不知道,真的好心疼啊!
「原來是這樣……」
麻花辮女孩看似為難地笑了笑,不過她人應該不錯吧,我看她深呼吸之後繼續說。
「不過,你可以送給你的寵物橫寺王子呀?雖然你們在學校的關係是主人和狗狗,不過在自己家裡就是男女朋友了吧?還是在家就立場顛倒,變成狗狗和主人呢!我開玩笑的啦!」
我不禁嗆到咳了起來。這女孩還真敢說呢!
「…………沒有啦,誤會一場。我和他不是那樣的關係。」
「我覺得你們兩個很相配呢,好可惜喔。那你們什麼時候才要交往呢?」
「所以說,沒那回事啦。才沒那回事……據說真正的鴛鴦其實很花心對吧。那些八卦流里根本不能相信。」
「……阿,抱、抱歉喔,我好像說了不該說的話。」
「你不用道歉沒關係。而且我現在,也沒有,喜歡的對象——」
小豆梓有一句沒一句、斷斷續續地回應著,同時抬起頭來。她的視線不斷游移,尋找剛才咳嗽的人,最後終於和我四目相接。
「咦——」
她呆呆站在原地,手中的杯子掉落地上。
可惡,我本來想等更完美的時嘰再登場的耶!
「……受不了,豁出去啦!天、地、人在呼喚,呼喚著我!(注28)就算沒呼喚我也沒差啦!小豆梓,你的寵物鴛鴦我,前來央求你啦!」
「不要啊————!你、你從什麼時候躲在那裡的!?」
注28 這是「假面騎士強人」變身之後的台詞。
當我威風凜凜地站起來,立即就遭到平底鍋飛彈攻擊,這是侵略型拒絕反應!
「你們幾個!後面的,你們在幹什麼!」
老奶奶的斥責聲從黑板的方向傳來。不過現在的橫寺同學是無敵的。如此這般嘰哩呱啦,我只是說了我找主人有事,
「這種浪漫愛情劇要早點報備嘛!校園戀愛可是返老還童的祕訣喔!」
她用雀躍的聲音支持著我的行動。我完全不懂她這番話的意思。
不過小豆梓卻沒放過這一瞬間的時間差,迅速脫下圍裙,鑽過門縫,一溜煙地消失在無人的走廊中。
咆哮小狗狗溜得還真快啊,可惡!我向剛才的女孩和老師打個招呼,然後連忙衝出去追她。
我們學校被「義大利化」的部分,基本上只有外觀而已。
感覺就像某個小孩看著手邊的照片想像出來的東西,而且像是粗製濫造的紙糊背景一樣。變成義大利外觀的只有表面而已,內部裝潢和樓層跟以前的平凡校舍沒兩樣。
不過有些地方,似乎參考了生動鮮明的觀光手冊吧,連建築內部都巨細靡遺地改頭換面呢。比方說,掛有許多裝飾用肖像畫的六號館特別教室,懸掛大鐘的七號館鐘樓——以及變成某座大教堂的三號館也是。
「這、這是什麼啊!?」
我追著小豆梓經過有噴水池的中庭,穿越鐘樓下方的架空柱,進入理化實驗室與體育器材室等教室綜合的三號館之後,她停下了腳步。
走廊變成了巨大柱子林立的大教堂入口。
到處都是巨人尺寸的大鐵門,哪扇是特別教室的門,哪扇連接著穿廊呢,第一次見到的話根本無從辨別。一般學生們在無意識中,應該也覺得相當頭疼吧。
不過咆哮小狗狗回頭望了我一眼,隨即又像相斥法則下彈開的磁鐵一樣拔腿狂奔,衝進離自己最近的一扇門內。
對了,說到小豆梓是不是一個幸運的女孩,其實她是新年參拜時老是抽到大凶的行家呢。在筒隱家玩「人生遊戲」的時候,經常可
以看到她瞬間破產,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
所以接下來會有什麼結果呢,依照命運論而言,她選擇的門一定會槓龜。
「唔唔唔唔,為什麼,怎麼會這樣……」
我跟著她進入房間,來到一問天花板挑高的禮拜堂。這是沒有出口的體育器材室。而且在這時期,運動會用的大滾球、棒子和記分板等物品,將整問房間塞得滿滿的。
「哎呀……?」
一時之間只聽到呻吟聲,卻沒看到她的蹤影,原來小豆梓被網子絆倒摔了一跤。
「討厭,放開我,到旁邊去啦!」
「呃……」
「真是的,這什麼啊,不要纏在我身上啦!到、到底鬧夠了沒啊!」
今天的主秀節目,咆哮小狗狗VS障礙賽跑用網。
愈焦急掙扎愈被網子纏住手腳的她,逐漸以複雜的姿勢和網子糾結成一團,最後變成全身被網子卷得動彈不得的小狗狗。可憐的小豆梓,終於連無機物都打不贏了……
我抱著沉重的心情接近她。
「你、你覺悟吧!要是你敢對我做什麼壞事,我絕對不會輕易放過你!」
變成網子壽司餡料的她齜牙咧嘴,拚命鼓起身體虛張聲勢,看起來好像河豚喔。她唯一能自由活動的嘴一直想晈我,因此我輕輕推了一下她的盾膀,
「不要————!」
她果然就像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魚一樣,整個人跌落在地。
「……你現在動不了了吧,乖乖別動喔,小豆梓。我不會對你做什麼壞事啦。我現在馬上救你出來。」
我搔了搔自己的臉頰,蹲在她的身旁。
玩弄動彈不得的女孩那種行為,只要在雜誌裡面出現就足夠了呢。現實世界裡還是和女孩十指交錯,溫柔陪在她身邊的玩法比較理想。
網子的兩端都陷進了深處,要將她從天羅地網中救出來似乎得花不少功夫。
從大操場遠遠傳來哨子聲和陣陣的歡呼聲,另一邊則傳來帶有大鐘餘韻的「嗡——嗡——」聲。
夾雜在兩股聲音中,這個模仿禮拜堂的空間彷彿與世隔絕一般,依然保持著寧靜。所以,
「為什麼……」
小豆梓微細的聲音,就這樣滾落到亂七八糟的地板上。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你總是做出一堆奇怪的事情啊……」
「拜託,這次我真的什麼都沒有做耶!先採取奇怪行動的人不是你嗎?」
「什麼奇怪行動,我才沒有。我只是過著平凡的日常生活,就像公雞早上準點報時一樣自然又規律。是你自己突然跑來多管閒事的。」
「你難道沒有自覺嗎!?你一看到我就逃,結果又跑回來近距離瞪我,現在又像看到鬼一樣東躲西藏!這樣哪裡自然了啊。」
「唔唔唔唔……我、我才沒有!我只是在找廁所而已!我只是偶然有急事,偶然被你看到而已嘛!」
「拜託不要再這樣了好嗎……我們像之前一樣,普普通通地交往不好嗎?」
突然想到,最近好久沒有像現在一樣,和小豆梓在如此冷靜的姿勢下近距離接觸了……不對,這還不包括小豆梓被手銬銬住,被我追得狗急跳牆之類會被人誤解的情況呢。
直率地說,是我之前太樂觀了。
人類是靠話語傳達訊息的。不論對方誤會有多深,不論情況有多治絲益棼,我一直是這樣度過大多數危機的。
只要將話交代清楚1隻要告訴她心裡話,我以為就能很快解決小豆梓問題。
因為我之前太樂觀,才會發現得有點晚。
「我才沒有逃。」
「你明明就在逃避。」
「我才沒瞪你。」
「你明明就在瞪我。」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我才沒有逃,也沒有瞪你,我一直都,跟平常,一樣啊!」
小豆梓的聲音有些沙啞。她有時會在奇怪的地方換氣。滿頭疑惑的我湊近觀察她的表情,這才大吃一驚。
「我只是、只是覺得——不想太接近你而已,就只有這樣啦!」
淚眼汪汪抽泣的小豆梓,豆大的淚珠撲簌簌地從她臉龐滑落。
面紙一下子就見底了。
我不小心將口袋裡掏出來的棒球帽交給她,小豆梓立刻將臉湊在摺疊整齊的帽子上,「哽——」地擤著鼻涕。
哎呀,小豆梓真是的,她一定以為帽子是代替面紙吧……不過能讓女孩弄得黏答答溼淋淋,帽子兄應該也感到很幸福吧。其實我更想代替它呢。
「冷靜一點了嗎?」
我放棄去解開那愛逞強又笨拙的網子,自己也鑽進了網子裡面。我抱著腿坐在小豆梓身邊,和她一起以視線盯著體育器材室的牆壁。
身處於莊嚴的宗教畫作包圍之下,同時調整一下同步呼吸,然後我覺得身體也逐漸同化了。這房間果然距離世界很遠,我感覺我們兩個,就像被棄置在無人的太空站一樣。
小豆梓的眼淚似乎不再流了,但身體偶爾還是會像抽泣一樣顫抖。和她肩並肩的我能感覺得到。
「……謝、謝你。」
「不會。」
「……我、跟你說,」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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