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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3.愛麗絲夢遊仙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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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我真的自認為很自然。因為你和筒隱學姐就算感情很好走得再近,也跟我沒有任何關係。」

沉默了一段時間後,她開始一點一點地吐露心聲。

「但不知為何,我總覺得不能太過靠近,才會試圖保持一定的距離。」

「為什麼?」

「因為會像豪豬一樣受傷啊……我、我是說筒隱學姐會受傷喔。」

「真要說的話,鋼鐵小姐比較像會將豪豬放在嘴裡昧滋咔滋地啃得精光,填飽肚子之後立刻倒頭就睡的類型呢。」

「……你要是當著她的面說那種話,會被吃掉的可是你喔。」

小豆梓微微笑了笑,我也跟著稍稍放了心。

「總而言之,要遠離你就必須知道你究竟在哪裡,所以我才會找你;不過我又不

希望你太靠近我,可是這樣就必須知道你到底人在哪裡,所以才會找你;但是你一靠近我就覺得傷腦筋,結果腦袋就比紅魚的漩渦還要糾結……」

「你還真會自找麻煩啊。」

我也跟著微微笑了笑。

「其實你根本就不用這麼做啊。鋼鐵小姐想交往的對象才不是橫寺陽人呢。她是把我誤認成別人,才會發射飛彈擊沉我。」

「……是這樣嗎?但是,這麼一來……」

「只要能化解誤會,不就能解決一切問題了嗎?可是為什麼,我之前都解釋那麼多次了……更何況,我還寫了一封信解釋當天的誤會了呢。」

「什麼信?」

小豆梓一邊調整自己的呼吸,同時鸚鵡學舌般地回答我。

「信啊,我還貼了張柴犬貼紙呢。像上個世代的人一樣放在你的鞋櫃裡。」

「我不知道,我不記得有看過什麼信。你該不會放錯鞋櫃了吧。」

「不、不會吧!」

我嘔心瀝血寫出來的言詞、灌注了滿腔熱情的大作,竟然有可能被不相干的外人看到……感覺有點興奮起來了呢。真希望自己的大作能被一個穿黑褲襪戴眼鏡的學妹,面無表情地將內容一一唸出來。我開始覺得自己的性癖愈來愈扭曲了,到底是誰害的呢。

「——不是這樣啦!我的意思是,小豆梓真的不用想太多,完全不用操無謂的心啦。」

「嗯……如果看過那封信的話,說不定心境會有不同的轉變呢……」

小豆梓搖了搖頭。飄逸的波浪卷也跟著晃了晃,碰到我的耳朵,好癢喔。

「但我還是認為,我不應該跟你走得太近。」

「……為什麼啊。」

「筒隱學姐的誤會也可能會弄假成真。不、不對,就算不是學姐,也會有其他人——」

她的秀髮又碰到了我。我瑟縮著脖子等她繼續往下說,卻只聽到她猶豫不決地咳了一聲。

「欸,『人魚公主卡美拉』好看嗎?」

「咦?」

突如其來的話題讓我發出了怪聲。

我、小豆梓和筒隱月子,有時候會互相借書來看。我最常帶來借她們的是奧斯卡·王爾德的著作,小豆梓帶自己最喜歡的漫畫,而筒隱則帶電影的改編小說,三人互相交換。

最近小豆梓借給我整套的『人魚公主卡美拉』漫畫。這是名作漫畫『卡美拉公主』的續篇,以儒艮雷光彈粉碎邪惡魔法使,最後順利成為公主的痛快無雙戀愛動作喜劇喔!

「在那篇故事裡,我最喜歡的是王子。因為他一定會選中公主,我最喜歡

他這一點。」

小豆梓闔上眼睛,開始回憶漫畫中的情節。

「但是,那終究只是漫畫的情節。就算這世界有王子好了,他也是大家的王子。他對大家都很體貼,他和大家的關係都很好,所以喜歡他的女孩也愈來愈多。兩人、三人、四人、五人——但即使王子能像寵物一樣親近自己,女孩也永遠無法成為最後被選中的公主,這一點我後來才明白。不過聽起來有點蠢就是了。」

所以她才會說,不想再太靠近我,是嗎?

她以敘違一篇故事結尾的語氣,靜靜地結束對話。

她的視線盯著變成禮拜堂的體育器材室盡頭。那裡掛著一幅宗教畫,內容是背負著十字架的聖人,無私地將愛分送給所有人。

「你、你先等一下,你剛才那段話是什麼意思啊,我有點聽不太……」

「聽不懂沒關係,你要是懂了我才傷腦筋。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事情。」

「不行啦,拜託你,告訴我吧。不知道的話我很頭大耶。該怎麼說呢,意思是說——你想當哪一國的公主嗎?」

小豆梓凝視著畫框中描繪的聖人,同時彷彿欲言又止般張開嘴巴,闔上,看來十分憂鬱地吸了口氣,但果然還是吐不出半句話,只是將棒球帽當成寶物似地緊緊握著,搖了好幾次頭。

「我忘了。」

好不容易等到她回答,結果只有短短三個字。

「不會吧……」

言語不夠,言語壓倒性地不夠。在我們這個沒有獨自的世界裡,有些事不說出來,是無法傳遞給對方知道的。告訴我這些道理的人不就是你嗎,小豆梓?

「……我一直想和你書歸於好。你不在身邊我會覺得很寂寞。別再擔心什麼距離太近太遠的,你能不能拋開那些奇怪的想法,和我回到往日的關係呢?」

所以,我儘可能擠出自己的話。現在我已經可以清楚說出自己的真心話,我希望能讓小豆梓明白。

我看著小豆梓。我看著她的側臉,希望她能望向我。

小豆梓沒有望向我,一直盯著遠方的聖人繪畫。

「——如果你讓我見識到舌歸於好的證明,可以喔。」

「證明?比方說呢?」

「比方說嗎,對了,之前我看過一本少女漫畫,邪惡的王子改邪歸正後溫柔地——」

這句話,聽起來好像暑假結束時,透過手機聽到的台詞改編版。

不同的地方只有一個。就是喜歡漫畫世界的現實世界居民,在途中欲書又止,露出曖昧的笑容。

「溫柔地——主動和村姑握手,我記得好像有這一幕呢。」

從網子的包圍網中脫逃時,大鐘已經再度響過一次了。

「午休時間結束了喔……」

咕嚕咕嚕嚕嚕,我的肚子唱歌唱得真大聲,小豆梓聽了噗哧一笑。

「好像筒隱同學一樣呢。」

「那個大胃女,肚子的聲音是這樣嗎!?」

「如果兩個人獨處的話,有時候會像這樣卸下心防,像這種時候,我覺得很可愛呢……啊,你那什麼表情嘛!這是祕密,你不能說是我說的喔!」

「我不會說啊,等我吃飽了就不會說半個字!嗯~我有點想吃手制便當耶……」

「……飢餓的大野狼也不會像你這樣威脅吧。要不是某人偷偷溜進家政教室的話,便當就能做好了呢——欸,對了。」

小豆梓一臉疑惑地歪著頭。

「你特地溜進我們教室里,難道只是為了和我和好嗎?」

「——啊。不對啦,是戳太!」

我拍了一下膝蓋。我完全忘記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將愛美的事情告訴她。

在前往食堂的路上,我一五一十告訴了她。

包括愛美突然現身、被愛美要得團團轉,以及彌次兔失蹤的事情。

「呣~」

小豆梓喃喃地說著。還說了一句笨蛋。

「那女孩,她一定什麼都不懂吧。即使許了願,還不是無法改變任何事——什麼事情都沒有改變。」

「咦……那,你許了什麼願嗎?」

「許了一點,我曾經希望自己能變得不一樣。」

「然、然後有什麼結果嗎……?」

「就像你看到這樣,一點變化都沒有呢。很可惜,神明似乎沒有聽到我這個願望呢。」

小豆梓開朗地笑了笑。

不過,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的。那個壞心眼的傢伙一定會實現小豆梓的願望。

我以研究者的視線凝視她的全身。很快的,我就發現了一般人可能會忽略掉,但絕對稱得上是變化的變化。

垂直落下的陷落火山口體型,竟然微微地隆起了山谷……!

「怎麼會這樣啊~!」

「呀!你、你突然做什麼啦?」

「你的註冊商標淪陷啦!獨立運動失敗啦!這樣你甘心嗎!?其實我覺得很OK,絕對OK啊,但是你甘心這樣嗎,小豆梓!?」

「……這是怎麼回事啊。我明明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但是卻隱約覺得受到你的侮辱了呢。」

小豆梓不理會呆住的人類地形學研究者(我),拿出手機迅速開始記事。

「我知道你想拜託我的事情了。有沒有彌次的照片呢?有的話就傳給我吧。野兔子相當少見呢,我會去問問這附近的流浪狗們,應該兩三天左右就能掌握到消息了,你可以期待我的好消息。」

然後小豆梓像上流社會大小姐一樣高雅地微微一笑。不過請大家等一下。這位大小姐,剛才說了不符合她上流身分的話。

「……等等,問問流浪狗是什麼意思?」

「犬語呀。我問牠們『汪嗚,汪嗚!』的時候,大家都會回答我喔。我每天都在練習呢!」

「是嗎,嗯,似乎滿有趣呢。似乎滿有趣的……」

小豆梓陷落火山口的衝擊一下子就消失了,我輕輕掩住雙眼眼角。

犬語。換句話說,朋友很少的大小姐透過宇宙理論進化,得到了雙重母語的能力。要是隨便吐槽,將會招致慘劇。

「我又感覺到你心裡在想很沒禮貌的事情了……我說啊,你現在的立場不是有事情要拜託我嗎?」

「抱歉抱歉,聖母小豆瑪利亞在上!等到您真正顯靈後,我一定會在全國各地廣建小豆神社,供奉您的種體的!只要觸摸特定部位(希望)就會膨脹、(寶寶)發育、(自信)滿滿喔!真的很靈驗!保佑大家的平板小豆神社!」

「……死變態,超級變態,無敵大變態!」

小豆梓白眼瞪了我一眼,隨即又笑了笑。

她的態度跟之前截然不同,變得非常自然。即使我稍微投顆超速球,她也不會像之前一樣內心動搖而大揮空棒。她似乎懂得辨別真心話與玩笑話的差別,始終保持開朗的微笑。

這對我們而言是非常罕見的事,當然我認為這是多虧了我們握手書和的關係。

——雖然是多虧了言歸於好的關係。

但是有如煤焦油硬塊的苦澀味道,卻塞滿了我的胸口。

在苦澀即將從我的嘴裡溢出來之前,小豆梓歪著頭,輕輕地戳著我的腹部——感覺我們兩個就像是一對剛剛交往的朋友一樣。

「我會盡我的全力幫助你。不過呢,其實我們不用這麼麻煩,直接去問那個叫愛美的女孩不是更好嗎?問問她究竟想做什麼、心裡究竟在想什麼就好了啊。」

「其實這些我也想過,但是我擔心她不會老實地回答我。」

「星期六,在大操場遇見過的女孩吧?看起來像是率直可愛的女孩呢。」

「咦,是嗎?」

「欸,難道不是嗎?她年紀還那么小,要是把她當臭鼬一樣避之唯恐不及,就太可憐了吧。」

「是嗎,希望真的是這樣。這樣告訴我的人只有小豆梓你呢。」

「大家都想太多了啦。有些小孩雖然會在無心之下犯錯,但是我認為沒有真正『很壞』的小孩。」

小豆梓以開朗的聲音說著,突然彷彿想起什麼事,停下了腳步。

「抱歉,今天中午我有約在先了。」

「了解。那麼找彌次的事情,就等放學後再說囉?我也來幫忙吧。」

「你不用管我沒關係,做你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我會負責我自己的事情的。再見啦,橫寺同學。」

小豆梓像是個性溫和的村姑一樣笑了笑,並朝著我揮了揮手。

架空柱的下方,已經完全被鐘樓黑漆漆的輪廓所覆蓋。她就彷彿被縫在夜晚世界的異世界人一樣,不論我何時回頭,都看到她一直不停地揮著手。

……真想和她一起吃午飯呢。

塗上一

層煤焦油色黑影的柏油,卡在鞋子上發出討厭的聲音。

當我還在思考許多事情的同時,放學時間已經來臨了。

我跑去找小豆梓,不過她似乎已經展開了尋找肥兔子大冒險。

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況且我又不想承認其實早就已經有了結論,因此漫無目的地晃到腳踏車停車場。

就在這時候。

「陽~人~葛~格~!」

「哇!?」

宇宙怪獸飛身泰山壓頂怪,從我的右前斜上方飛過來。

我猜想,她一定是認真實際模擬過,加上恰到好處的靈感,才能誕生出這絕妙的組合技。

躲藏在鐵絲網中央的平衡感,撲向目標物的時機,身體起跳的角度、高度、方向,再加上不顧後果的勇氣。

只要少了任何一項就無法完成這技大絕招,真是完美完全完整無懈可擊。唯一可惜的是,她似乎沒有考慮到降落在我身上之後的結果。

「嘎咕——!」

「唔呶——!」

突然遭受推測重量二十六點六公斤的飛身攻擊,這種情況下還能站直的人除了受過訓練的職業摔角手以外,大概只有受過訓練的職業蘿莉控吧。

巧合的是,我正好是這兩個世界想要拉攏的潛力級新人,所以我將愛美抱在自己的頭上,勉強用力跨出一步撐住了她。

愛美彷彿在乘坐遊樂設施一樣,喊著『噢噢噢——』的歡呼聲。

「呢嘻嘻!這一次成功了喔!」

「不可以仰賴這種要看對手才能成功的絕招啦!」

「……因為有愛美相信葛格的力量,陽人葛格受到愛美相信的力量,這是兩人完美無缺的和諧所誕生的成果喔。」

「拚命的只有我一人而已吧!」

「了不起,了~不起!」

就像坐在經常坐的指定席一樣,愛美穩穩地坐在我占盡便宜的肩膀上。從她身上飄降著甜甜的香氣,總覺得有點安心呢。

然後她盯著我的臉瞧,用百分百的方式笑著說道「呢嘻~能見到葛格真開心~」。她八成以為只要笑一個,我就會原諒她了吧。的確是。

「我正好有事情要找你,你來的正好呢。又來學校參觀嗎?」

「呢嘻嘻,對呀。愛美特地等到可怕的人不在的時候,立刻衝過來的喔。趁鬼不在的時候,宣、宣……宣戰布告!」

「……你要和誰戰鬥啊?」

「欸欸,對了,陽人葛格。跟愛美來吧,可以看到有趣的東西喔!」

愛美像上次一樣拉著我的頭髮,引導我前往大操場。

從西門旁邊延伸過去,直到圍住大操場的高柵欄底部,在攔球網與水泥牆之間茂密地生長著低矮的草。應該沒有人會特別注意這裡吧,在這片無趣的空間裡,地上鋪著一張塑膠墊。

穿著制服的女孩坐在望膠墊上,她抱著寫生簿,專心臨摹著畫片(注29)的背景。

「筒——」

「……噓!」

當我出聲想喊她時,愛美制止了我。

我被愛美操縱著進入柵欄和攔球網的內側,悄悄地接近她。

「哼哼哼~小燕子~沒辦法拒絕~王子的請求~」

她哼著音階平板、無起伏而笨拙的鼻歌。還有「平板」「無起伏」「笨拙」這三個形容詞,可不包含身體某部分的隱喻喔。

她應該非常專注於描繪畫片吧,哼歌的女孩完全沒有回頭的意思。同時附近也沒有別人在看,她的歌聲有愈哼愈大聲的趨勢。

「所~以說~嚕嚕啦嚕啦~小燕子說~在冬天~來臨之前~我會待在~王子的身邊~嚏哩啦哩啦……」

具備筒隱資格檢定三級的我敢如此斷言。

這首鼻歌的作訶不用說,連曲調和間奏都是她獨自創作的。

幾天前,我才將奧斯卡·王爾德著作的童話『幸福的王子』借給她。這部歌誦小燕子和王子高貴精神的故事,筒隱似乎給予相當高的評價。她說她想將這篇故事畫成畫片,唸給兒童館的孩子們聽。

注29畫片,日文「紙芝居」,舊名「拉洋片」。由一個人拿著圄畫,說故事講解帶唱歌的一種表演型式。電視機出現之後,這種表演已經成為絕響。

「然後呢~燕子和王子~雙雙到天國~來到神面前~恰冶哈,鏘~恰鏘鏘~」

……但意外的是,該怎麼說呢,沒想到她這麼喜歡那故事,甚至還用筒隱一流的品味替故事作詞作曲。

不久她開始像打鼓一樣,雙手拍打著素描本,頭也跟著左右搖晃,開始熱情奔放的鼻歌藝術。之前我也看過她在廚房這樣表演呢。難道月子妹妹每天在家裡,也是這樣搖頭晃腦的嗎?

我將珍貴的影像紀錄寫入心中的硬碟並儲存起來。等我回到家之後,再巨細靡遺地轉抄在每天的筒隱紀錄筆記本上。等這女孩結婚的時候,我會將這些紀錄製作成影片,贈送給會場內的所有來賓。

當我訂下這結婚驚喜贈禮計劃之後,立刻出現一個疑問:到時候我究竟會出現在會場的哪裡呢?我覺得這問題有必要慢慢思考,於是我詢問頭上的操縱者,差不多該撤退了吧。

「……嗯?」

我不經意地豎起耳朵聽。

響起了一段小小的旋律呢,從哪裡來的?

愛麗絲夢遊仙境

從我頭上,從愛美的口中。

「——……♪」

那是張力十足的清澈高音,以及澄淨透明般舒暢愉快的音量。

像是是跟著筒隱哼起來的聲音,音量逐漸變大。優美清晰的迴響,逐漸將筒隱的前衛音樂變成天使的旋律。

「…………」

筒隱的肩膀突然抽動了一下,隨即轉過頭來,不過她一句話也沒說。

應該是一句話也沒辦法說吧。

她一定和我一樣,剛才的那段旋律,就像現場聆聽天堂的演唱會相同的感覺。彷彿內心獲得洗滌:心靈被天籟擄獲一般,被不同次元的歌唱能力壓倒的無話可說。

「——♪」

愛美從我頭上溜下來站在地上,將手放在胸口,仿彿朝向更高層次奔馳般唱出更暸曉的聲音。

灑落地中海陽光的飄逸秀髮,加上宛如水晶精雕般的瞳眸造型。不太平衡的矮小身軀,反而讓一切呈現更完美的平衡。連細小的喉嚨上下游移的模樣,都保持著某種清冽

她的容貌和歌聲是為了彼此而存在的,但是卻也互相凌駕彼此,同時又純粹只為襯托彼此而已。

她就像造物主在星期天所創造,宛如妖精的藝術品一般。

「——啦啦。」

噔~她蹦了一下,歌聲就此結束。

在她這麼一跳之前,我在原地一步也無法離開。我甚至沒注意到演唱會已經結束。因為我太過於沉醉在震動大氣的聲音殘渣了。

「……好、好厲害!剛才那是什麼啊!原來愛美的歌唱得這麼好啊!」

「呢嘻~像愛美這樣的人呀,多到隨便丟塊石頭都能砸到一大票喔。」

因為太感動了,感動到連拍手都忘記了。

謙虛客氣的天使露出百分百的愛美微笑,指指筒隱,

「不過筒妹呢,卻是超強幻覺級的大音痴喔!」

「……哇咧!」

率直的宇宙怪獸一瞬間毀了所有餘韻。

「哆瑞咪發唆啦希的音階全都分不出來啦!呱啦呱啦啪!聲音明明這麼好聽,真是可惜了呢。」

「…………」

「筒妹是音樂界的畢卡索,可以媲美《腦髓地獄》(注30)喔。還是世界獨一無二的花呢,不過是朵大王花!(注31)」

「…………」

筒隱無言地杵在原地。愛美眼睛睜的圓圓大大,惡作劇般戳了戮她的臉頰。然後又戳了戳,拉了拉。拉拉拉,拉拉拉拉嗯!捏嗯捏。

「唔捏捏,可以拉這麼長呢!」

呣~捏呣捏呣捏呣~捏呣~捏呣~

一會兒左右上下里外挖掘一會兒旋轉一會兒撐大臉頰,不知恐怖為何物的調皮小孩,蹂躪著雪女的臉頰。

「呀呀呀呀,好好玩喔!臉頰這麼有彈力,怎麼會是音痴呢?好神奇喔!要是能將音符塞進臉頰里就好了呢!」

「…………」

「筒妹的臉頰,真是好玩!愛美好想要一半喔!」

——捏呣捏呣捏呣。

注30 《腦髓地獄》,偵探小說家夢野久作於一九三五年發表的代表作,以「難以理解的內容」而有日本三大奇書之名。

注31 大王花,世界最大的花,同時以散發惡臭而聞名。

任憑愛美玩弄的筒隱依

然保持著無言無表情的態度,然後她緩緩拿開捏在自己臉頰上的手,和愛美直接四目相接。

「之前我已經告訴過你了,愛瑪努艾勒妹妹。」

「唔~什麼事?」

「我的名字,叫筒隱,知道嗎?」

「嗯!所以叫筒妹。你覺得香菇妹妹比較好聽嗎?對了,叫愛美愛美就可以了!」

「……」

我覺得自己也能像外星人一樣感應到筒隱的感情呢,如果要以擬態語來表現的話,

——不爽不爽不爽。

大概就像這樣。

「愛瑪努艾勒妹妹。就算……我退讓個一百步,假設我是個音痴好了。」

「你有退讓的餘地嗎?」

「我會畫畫、做菜速度很快,而且每天都會按摩,不論揉腰揉腿都沒問題。常有人稱讚我是全能選手呢。」

「愛美也會畫畫喔,還會煎蛋呢!我們兩個一樣!」

「……我可是非常精通,所以我比你厲害厲害很多。」

「唔呶?」

「所以即使、就算、萬一我是個音痴也都沒有關係,因為我有太多地方贏過你了。」

「是~這樣嗎?是~真的嗎?」

面對高度懷疑的愛美,筒隱若無其事地原地踏步。

劈哧啪嚓,腳邊的草皮被筒隱當成出氣筒般猛踩亂踏。

我還是頭一次見到,臉上總是掛著冷酷面具的她會跟一個小孩認真(感覺上很認真)到這種程度。真像小孩子啊……

笑過之後,我搖了搖頭。她本來就還是小孩啊。

因為她經常擺出大姐姐的架式,很容易讓人忘記這一點,不過月子妹妹她確實是年紀比我小的普通女孩。「我的年紀比你大,身高比你高一些,身材也比你稍微好一點。或許歌唱能力多少,有絲毫可能性,依照場合而言,比你差了那麼一點,不過我一點都不在乎。因為其他地方我遠遠勝過你。」

筒隱斬釘截鐵地斷言,而且不知為何,彷彿在說「是不是啊?」地看向我。

我想你的確是遠遠勝過她一點點啦。但是和小學生爭高下的你可是高中生喔,先提醒一下。

「但是筒妹,」

「筒隱,謝謝。」

「愛美的運動能力應該比筒妹厲害喔。」

愛美若無其事地冒出這麼一句,而且不知為何,彷彿在「呢嘻嘻~」地看向我。

這一點的確是未知數。但我覺得夾著一個無辜的人爭執這些似乎沒什麼意義,不知道她們有什麼看法呢?

「…………」

筒隱一時之間沉默不語,謹慎地評估眼前的競爭對手後。

「……沒有這回事,我想我的運動能力也比你厲害。」

「愛美比你更厲害呢,說不定你會被愛美三兩下就打得落花流水喔。」

「我比你更加厲害好幾倍,只要一比賽就能知道誰厲害了。」

「呢嘻~那就來比吧!」

愛美滿臉笑容,立刻向筒隱下了挑戰書

「……我中了她的陷阱,她果然是壞女孩。」

筒隱一直將自己關在淋浴室里不肯出來。直到我去敲門,她才像丸子蟲(注32 )一樣抱著膝蓋骨碌碌地滾了出來。

游泳池邊擠滿了為運動會而練習的泳裝女孩。附帶一提,游泳池似乎也變成了情侶們的觀光勝地卡布里島還是卡布林格島,連在戶外的游泳池,都有一半覆蓋在像是洞窟的低矮岩山之下。

筒隱丸子縮在艷陽照射的泳池邊一角,忿忿不平地拉著她發誓絕對不再穿第二次的學校泳裝下襬。然後她繼續滾啊滾滾啊滾,很想就這樣躲到陰影裡面去。

「哎呀~剛才你不是途中還很興高采烈的嗎……」

「這就是壞女孩厲害的地方。當她提出要比賽游泳的時候的那副笑容,現在回想起來,簡直就像蟻獅盯著掉進陷阱的獵物一樣。」

「是這樣嗎。」

「因為學長被壞女孩騙了,所以才沒有感覺到。」

注32 丸子蟲,又名鼠婦、西瓜蟲,受到驚嚇會像犰狳一樣捲成一團。

我望向另一邊正在做準備體操的愛美。在周圍女孩的疼愛下,愛美享受著被大家撫摸的滿足感。大家都對小孩子好溫柔喔。

我在想——那孩子現在應該是真的感到很開心吧。

說要以游泳決勝負時的她,真要說的話,更像是個天真無邪的孩子。臉上掛的不是平常的百分百笑容,而是天真到彷彿能讓我掌握隱藏在那笑容背後的真面目的程度。

「我認為,愛美應該沒有你說的那麼壞。」

「……那是因為學長你太偏袒她了。」

「我有嗎?」

「肯定的。我只答應學長可以在這世界盡情大飽眼福,可沒有允許學長和特定的女孩,尤其是和那女孩從早到晚黏在一起。你應該知道我在說什麼吧,學長。」

「……對不起。」

「那女孩有問題,不可以接近她。知道了嗎,知道就好。」

「……對不起。」

我的理想是當一隻巴甫洛夫的狗然後舔奶油,所以只要被說教,我就會自然而然垂下頭,這已經成為既定事項了。即使我完全聽不懂筒隱話里想表達的意思。

「噢,對了,說到大飽眼福,關於那個許願讓世界變成這樣的犯人。」

「……對不起,我從姐姐那裡得知了大略的經過。我說不定必須為了之前的事情,向學長道歉才行。」

筒隱端端正正地坐好,低下頭向我表示歉意:我們兩個像是在照鏡子一樣地對著彼此低頭。

然後她彷彿下定決心般站起來,

「不過首先,我要先將那女孩打得落花流水。最後贏的人會是我。」

身穿著深藍色防具的戰士挺直了腰杆,抬頭挺胸走向游泳池。我覺得她實在太威風了,所以早就拍好照片儲存起來,並且設定成待機畫面以供後世流傳下去。

比賽方式是五十公尺不限姿勢,輸了一翻兩瞪眼的一回決勝負。

筒隱穿著大家稱之為制服的學校泳裝,愛美則不知從哪裡弄來一件屬於自己的連身泳裝。擔任裁判的我則穿著制服。

兩名泳裝戰士並排在泳池旁邊的水道,彼此看了對方一眼後望向前方。

「————」

「…………」

語言對戰士而書是多餘的。

一觸即發的寂靜與世界的安寧劃出明顯的界線,就在此處這一瞬間,即將化為一決雌雄的戰場。淋漓滴落的沉重汗珠,暗示著慘烈的死斗與殘酷的結局。

「準備好了吧。預備——開始!」

我一打信號,兩名戰士便同時起跳。霎時之間水花四濺、空氣震動,全場譁然。

——真是一場精采的勝負。

以上。

若是一般比賽的話,或許我應該使出我渾身上下所有語言能力,巨細靡遺地描述她們這場驚心動魄壯烈無比的大戰。大家剛才或許也一直期待這一刻吧。

剛才我的確也屏氣凝神的觀戰,觀戰了大約十秒左右吧。

身穿學校泳裝的戰士,

「…………噗哇…………樊嚕——」

噗嚕噗嚕噗嚕地掙扎著,一直線沉入泳池中,緊接著立刻大喘氣游出水面,然後又隨即往泳池底部直直地沉下去。她前進的角度和浮力的原理應該足足差了九十度吧。

另一邊的連身泳裝戰士,

「哇~好冷喔!呢嘻嘻,我跳!!」

就像第一次跳進游泳池的古代遊牧民族一樣,興高采烈地在水裡蹦跳著,朝向四周到處潑水,開開心心地和身旁的同學們玩成一片。她前進的方向和競技的概念應該整整忘了一百八十度吧。

……真是一場精采的勝負。

贏家是誰都無妨,而且這似乎是一場無關緊要的勝負。我說啊,你們不是都主張自己非常擅長運動嗎?

我認真幫她們兩人加油了五分鐘,又望著她們比賽了五分鐘,然後我坐在終點的

池畔旁,從低矮的洞窟入口呆呆地眺望著天空。今天的天氣還是這麼好。

有關學校泳裝與連身泳裝的孰優孰劣,我的腦內學術會議經過了一番爭論對立歸納,然後根據泳裝發表了「天不在泳裝之上造泳裝,亦不在泳裝之下造泳裝(注33)」這一番為了泳裝的泳裝人權宣言。緊接著鎮壓反對勢力宣布獨裁,建立神聖第三泳裝帝國。直到我個人的腦內補完補膩了之後,她們兩人才好不容易,真的好不容易,回到我的下方的終點線。

噗嚕噗嚕潛水艇和嘻嘻哈哈遊牧民,幾乎同時抵達終點。

「呃,兩位辛苦……」

我將半死

半活的筒隱拉起來。她連站也站不穩,搖搖晃晃地靠在我身上。

「…………」

呼……呼……她用力喘著氣,眼神空洞地問著我。

注33 這是福澤諭吉引自美國獨立宣言的名言「天不在人之上造人:亦不在人之下造人」。

——比賽結果是誰贏了。

「唔,這個……」

我望向愛美。她一邊喊著「游泳池好好玩喔~!」同時活力十足地嘩啦嘩啦四處潑水,從她頭上兩條髮辮垂落下來的水滴閃閃發著光。

如果要公正公平的判決,我覺得愛美似乎稍微早一點碰觸到終點。

不過呢,我讚賞筒隱的努力。我會力挺你的,永遠都會。

「——是筒隱贏了!」

「喔~!」

我鄭重地宣布比賽結果,不過興高采烈大喊萬歲的卻是愛美。

「筒妹真的好厲害喔!帝國軍人就應該乾脆地承認自己輸了喔。」

「……不會,這是一場嚴苛的比賽。」

「好好玩喔!真希望下次有機會,我們能再一起玩!」

「對呀。我會努力練習,下次一定會遙遙領先愛瑪……愛美的。」

相互競爭過後,孩子們彼此稱讚對方,和平地握握手。

所謂的成長就是這麼回事吧。我覺得自己正在目睹一場奇蹟,當然是站在監護人的觀點。真想抱抱她們兩人,稱讚她們是好孩子。

兩個小不點並肩站在一起開始伸展運動,愛美抬頭瞄了我一眼。

「——欸,陽人葛格,葛格也玩得很開心嗎?」

「我?嗯,很開心。」

「是嗎!愛美也覺得很滿足喔。」

呢嘻嘻~地笑著。依然是百分百的笑容,她看看我,看看筒隱。

然後她繼續伸展運動,同時可愛的小嘴如惡魔般咧開,

「所以呢—愛美覺得,這個願望,可以取消沒關係了!」

「咦?」

「讓大家的游泳心情,取消吧!」

高聲唱出這句話。剛才我也提到過,愛美的泳裝是屬於她自己的。她叫我們等一下,這句話說完過了大約十分鐘左右,她就從其他地方拿了一件連身泳裝來。

至於筒隱的泳裝呢,是學校指定的學校泳裝。每天上學,學生們都將泳裝視為學校制服。雖然筒隱和小豆梓已經堅決不肯穿它上課,不過其他學生仍然受到愛美願望的影響,無意識地穿著泳裝。這次因為要比賽游泳,所以筒隱只好勉為其難地穿上。

這時候愛美取消這個願望,究竟意味著什麼呢?

其一,大家游泳的心情將會消失無蹤。

其二,被大家視為制服的替代物也會消失。

至於這代表什麼意思呢——

所有的學校泳裝,包括筒隱身上穿的泳裝,全都會消失的無影無蹤。

在瞬間的寂靜後,四周響起了劃破空氣的慘叫聲。

「月、月子妹妹……」

雖然其他女孩們也同時遭受非常勁爆的意外,不過我的視線卻無法離開眼前的女孩。

全身上下一絲不掛,百分百的裸體。

「咦……」

規律地做著伸展運動的筒隱,用力眨了眨眼睛,回頭望著我。

彷彿有幾秒,甚至幾十秒,這世界只有我們兩人而已。

在培育人類原罪的樂園中,當亞當遇見剛誕生的夏娃時,臉上肯定帶著笑容吧。為什麼呢,因為我也是如此。看到自己的寶貝一絲不掛站在眼前,只要是男孩都會本能地露出笑容吧。

「怎麼回事,怎麼會這樣,為什麼啦!」「到底發生什麼事啊!」「究竟是怎麼回事!?」

周遭的女孩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全部衝進屋內。

泳池邊一下子靜得出奇,筒隱的反應則慢了半拍。她用手掌拍了拍自己雪白而柔軟的健行路線與即將結果的渾圓桃色原罪蘋果,直接觸摸確認一番。

然後她再一次,以溼到出水的大眼睛抬頭看我。

「…………」

「總、總覺得啊,每次見到它都以驚人的速度成長呢。」

「…………」

「保持這樣的成長速度,說不定能超越你姐姐呢,沒有啦。哈哈,哈哈哈……」

「…………」

「是的我是騙你的我是用自己的方式在安慰你抱歉饒了我吧浮板沒辦法放進眼睛裡啦!」

比起抹殺我這個目擊者亞當,以最快速度衝進淋浴室才是雙贏的選擇。不過在全裸的少女夏娃發現這一點之前,這種程度的犧牲是必要的。

「我覺得你真的好壞……」

「嗯~?陽人葛格,你說的話愛美聽不懂噗通噗通呢。」

這起全校學生全裸事件的後績發展,將會深深烙印在我們高中的歷史上,成為七大不可思議事件之一吧。

我和愛美靠在一起,坐在空無一人的游泳池邊,呆呆地吹著風。

我們乖乖等著筒隱回來。等她換好衣服,同時平復自己的情緒。不知道她會裝作若無其事回來呢,還是有如戰種阿修羅降臨呢?真是一段薛丁格的空白時間(注34)啊。

愛美將腳伸向水面,嘩啦嘩啦地踢起水來。

純潔可愛的的緞帶裝飾連身泳裝,散發出一股愈來愈強烈的扭曲魅力。如果是自制力比較差的蘿莉戀童混合型變態,說不定會馬上就被銀色圈圈套住雙手呢。要記得我們的座右銘是人可以變態,手不能亂摸。

「筒隱……她應該在生氣吧,人的忍耐總是有極限的啊……」

「別擔心啦別擔心,筒妹雖然表面上沒反應,其實被葛格看到的時候,身體裡就像點燃一把烈火股熊熊發熱呢。這些,是書上寫的喔。」

「立刻將那本禁書焚燒掉!不可以在我的清純義妹身上貼這種標籤!」

「呢嘻嘻,她真的清純嗎?尤其像她那樣的女孩,晚上最喜歡色魷魚交響曲三號

(注35)了呢……葛格你的眼神好可怕喔。」

注34 著名量子力學理論「薛丁格的貓」,意為「在觀測到事實發生前,任何事情都是不確定的」。

注35 貝多芬第三號交響曲「英雄」,義大利文「eroica」,和色魷魚同音。

愛美在緊急時刻來個大轉彎。因為萬一再直直衝過去的話,就要出現死人了哩。興奮的橫寺同學因為噴血過多而幸福的死亡。

為了轉換情緒,愛美的小小腳丫用力地踢了一下泳池裡的水。

「不過,愛美說自己心滿意足了是真的。早一步感受運動會的心情,讓愛美好久沒有這麼舒坦痛快過了呢。這應該會成為愛美這輩子永遠不會忘記的回憶財產吧。」

「……太誇張了吧。」

「是真的,愛美很認真喔。即使是小孩子,也知道回憶的價值呢。即使長大之後,忘記了這些回憶。即使——葛格不了解這些回憶的價值。」

「我倒是能理解玩美少女遊戲時備份的重要性,我可是會珍惜自己回憶的類型呢。」

「說謊~說謊~說謊不打草稿~會被車子壓扁扁~壓扁扁變成肉餅~肉餅真難吃~是你的肉味道很難吃!啦啦!」

「這歌聽起來好獵奇耶!」

嘩啦~每當腳跟拍打水面時,波紋就會往外擴散。

將手放在泳裝的胸口,如唱歌般大聲朗誦的愛美,究竟有多少是真心話,又有多少是玩笑話,我完全分不出來。

在低矮的洞窟籠罩下,呈現義大利風情的游泳池畔,要看透愛美笑容底下的心思就顯得有些太陰暗了。就算我不刻意看,我也無法摸透她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

「……那麼啊,等到其他願望也能滿足地成為回憶之後,你能不能幫葛格一一取消呢?」

「再說吧~——唔呶呶,『其他願望』?」

她突然停止踢水。

「陽人葛格,愛美許願的事情,葛格全部都知道了嗎?」

「差不多。」

我微微點了點頭。什麼笑容的表面或里側,想這些困難的問題根本沒完沒了。

所以,我要依照小豆梓的方法,採取正面進攻突破心防。

愛美才不是什麼危險的壞孩子。

「哎呀呀呀呀!明智老兄果然好眼力呢!愛美原本以為不會這麼快曝光的呢,這和之前聽說的不一樣喔。」

愛美絲毫沒有愧疚的樣子,她輕輕吐了一下舌頭。

「然後呢,葛格想怎樣?」

「什麼叫想怎樣啊?」

「既然葛格抓到了犯人,接下來想怎樣呀。要用近代自由主義那一套軟性溫吞的攻勢唬弄愛美,讓愛美取消願望嗎?還

是要用古代原理主義那一套粗暴與壓迫的方式,在說出『對不起~請讓愛美取消願望吧』之前會一直霸凌愛美嗎?哇~好可怕喔~」

「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從哪裡學到這些詞彙的?」

還有她為什麼這麼興奮啊?

其實我不會對你怎樣啦,我這麼回答,她卻以「噗噗——」回應我。不過進入個別角色路線的關鍵,我認為在於展現自己的包容力。

「只不過,如果讓大兔子彌次失蹤的人是你,至少幫葛格取消這個願望吧。戳太他很擔心彌次呢。」

「彌次妹妹,她不見了嗎?糟糕了呢!」

她的話中穿插了表達驚訝的感嘆符號。

「愛美真的不知道這件事。嗯~葛格怎麼會認為是愛美害的呢?」

「因為你不是聖歌隊的小孩嗎?以前和彌次關係很好的啊。」

「哇。」

愛美驚訝地用力眨了眨眼,大大的眼睛睜得更大,圓圓的眼睛睜得更圓,最後終於露出了笑容。

「葛格!該不會葛格,好不容易,終於想起愛美是誰了嗎!?好棒喔!我跟你說,那個——」

「不過——我現在還是不知道你究竟想做什麼。雖然這樣說不太妥當,不過我覺得你應該多多和別人玩才對。我們兩個似乎沒有你想像中的那麼親近呢。」

每一次的夢境都是一樣的。

只有少年少女兩個人,倚靠在一起說話。

頭上結著兩條髮辮的矮個子外國少女,還有快活歡笑的開朗國中生。

他們兩人的關係永遠這麼要好。

「……葛格好壞……」

愛美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露出失望的表情低著頭。彷彿受到極大的打擊般,從她身上感覺得到充滿失意與絕望的痛苦。

「我、我可沒有壞心眼喔!這是事實吧!?」

「……或許,這是事實沒有錯。但是葛格可以不用說出來的。」

「這是我的錯……」

「這樣子,一點都不好玩……愛美討厭,討厭不好玩的事情——」

她這句話我之前也聽過。當時她不就是喊著這句話許願,才讓世界變成現在這模樣嗎?

我連忙坐正,但同一時間我的視野突然橫倒。愛美拉著我的右手,害我失去平衡,連同她一起掉進游泳池內。

「哇噗噗噗!」

「呢嘻嘻,聲音好好玩喔!」

百分百女孩手牽著在水裡掙扎的我,以讓人驚訝的高超泳技引導我進入洞窟內部。

些微的陽光從入口照射進來,讓空間呈現神祕的蒼藍色反射。愛美將宛如寶石光澤般蕩漾的水波掬在掌中,用力往我身上潑。

「叭嚕嚕嚕噗!」

「還是很奇怪呢—之前愛美就覺得,葛格一被偷襲,就會像被塞進布袋裡的女孩一樣做出好可愛的反應呢!」

「這究竟是褒是貶,還是在瞧不起我啊!?」

「怎麼會呢!我是用高高在上的視線在愛護著葛格。」

「根本就瞧不起我嘛!」

「……陽人葛格,愛美跟你說喔。」

將我變一隻落湯雞這樣玩了一陣子之後,宇宙怪獸突然抬頭看著我。

眼睛睜得像栗子般又圓又大的稚嫩瞳眸,加上和她年齡完全不相稱的完美笑容。我腦海里的一角思索著,但我還是搞不懂她究竟幾歲啊。

「葛格聊剛說『不知道愛美究竟想做什麼』對吧,其實很簡單。愛美只要能在

葛格身邊,開開心心一起玩就很滿足了。——很久以前,有個和愛美很要好的葛格喔。」

「……嗯。」

「雖然愛美必須跟著爸爸回義大利去,但是葛格還是和愛美在機場打勾勾。等到愛美回日本後,要帶愛美來學校參觀,陪愛美盡情地玩呢。葛格說他一定會遵守和愛美的約定,所以愛美也模仿裝著情書在海上漂流的瓶子一樣,心中沉浸在浪漫的夢想里,在遙遠的國外不斷等待約定實現的一天呢。」

不過——愛美這麼低喃,然後搖了搖頭。

『我是沒有那麼深的回憶或執著啦。』

戳太這樣說。這句話足以讓他變成全世界蘿莉塔同盟的公敵了。

當回憶產生落差時,不知道被遺忘的一方會是什麼樣的感受呢。

「不過——愛美準備要放棄了。」

「咦,是嗎?」

「愛美覺得累了。而且在其他地方,一定還有許多有趣的事情呢。」

愛美一邊笑著,同時一副無所謂的模樣聳聳肩。如果這就是她的心情的話,蘿莉塔同盟也可以放心了。

「對了對了,是這星期,對吧?」

「這星期有什麼?萬國泳裝博覽會嗎?」

「……應該大致上吻合吧,是運動會喔!大家一起唱歌跳舞暢飲歡樂的日子呢!」

「噢,對啊,兩者的確差不多,你還真清楚呢。」

「還好還好還好啦——」

愛美將手放在自己小小的胸前,有一瞬間低下了頭。彷彿從遙遠宇宙彼端漫無目的通訊的怪獸族倖存者一樣,以殷殷懇切的聲音說著。

「——拜託你,陽人葛格,這是愛美最後的願望。運動會那一天可以陪愛美玩嗎?這樣愛美就會放棄的。」

放棄,放棄什麼?

我沒能聽到接下來的話。

淋浴室傳來開門的聲音。換好衣服的學妹腳步聲由遠而近,我和愛美獨處的時間就到此結束了。

愛美突然噤口,取而代之。

「欸欸,陽人葛格。」

「嗯。」

「你好像在流鼻水呢。」

「……哈啾!現在才想起來我還穿著制服耶!」

「哇噢!葛格為什麼沒在玩水前想到呢?」

「真是慚愧……為什麼是我被你說教?是誰拉我下水的啊?」

「呢嘻嘻,愛美不知道!南瓜防護罩!」

我帶著賊賊笑的愛美一起離開游泳池後,

「……原來你們兩個趁我不在的時候玩得溼淋淋又溼答答很開心嘛,原來如此我明白了原來是這樣。」

混合著一半普通、一半修羅模式的筒隱,望著別的地方不斷喃喃自語。我真想請她說明一下她究竟明白了什麼。這真是不白之冤啊。

突然。

——你真的,是個超級大南瓜。

從我身後傳來,冷冰冰又毫無感情的話,被惡作劇的風吹得無影無蹤。

我相信愛美不是壞孩子,所以這句話的意思我也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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