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4.總有一天會是我的家人(2/2)
這不是帝王的願望,但也不是自然現象——那麼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
看到不得已而回到大房間的我們身影,小豆梓似乎是把我們聯想成尼加拉瓜大瀑布的水瀨。
因為我們兩個人的全身就像那樣濕得到處滴水。
「所以我不是說過很危險了嗎?會感冒的喔。」
筒隱以像是母親一樣的態度規勸我們。
「真丟臉……」
鋼鐵之王縮起脖子,在現場就想把濕衣服脫掉。
不管我再怎麼樣,也還沒有淪落到不顧地點就凝視著服務場景的地步。不過雖然是沒有關係,我最近在學術上的題目,正是對田徑社運動服的通透率之研究。這傢伙好像會成為貴重的樣本資料呢…:
當我滿懷驕傲朝重要任務邁進時,就被筒隱帶出大房間了。
「我、我什都沒有看啊!就算想看也是學問的真理啊!」
「我有點不懂學長講的意思。學長跟姐姐到底是做了什麼呢。去巡視也花了太長的時間了。」
「哎、哎呀沒事。我們只是講講話而已。普、普通的講吧……?」
「只有你們兩個人,是嗎。」
筒隱以不帶感情的眼眸抬頭緊盯著我看。
「是這樣的嗎?從昨晚開始你們的關係就很要好呢。這是好事。」
她像是很滿足似地嘆了口氣。
「……我說啊,你該不會是非常非常在意橫寺弟跟你姐姐關係不好的事吧?」
「誰知道呢。比
起那個,學長也非得要換衣服不可。」
簡單易懂地被她轉移話題了。她牽著我的手,在走廊上引導我的腳步也像是小跳躍般的輕盈。
大房間也好,這一帶的走廊也好,都完全看不出有淹水的徵兆。明明我去巡邏的時候已經有些地方出現泥川、瓦礫了,這裡讓我想像不到是在同一個房子裡。我甚至遺有種這個寬敞房間沒用的部分被刮掉,變成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感覺。
「隨著地方,颱風的損害也有差異這點還真是不可思議呢。」
「是嗎?被破壞的地方大半都是平常沒怎麼使用的房間。或許是每天保養的差異浮現出來了也不一定。」
「……是因為房子太寬敞了嗎?」
「是的。修理的話,非得要做大量的仔細檢查不可。很辛苦的呢。」
筒隱像是要說服自己般點頭。可是,像她這麼喜歡打掃的女孩會有所疏忽嗎?不管我怎麼想,都覺得某個人、某種東西在選擇破壞的地方。可是它用什麼基準呢?
就在我陷入沉思的時候,筒隱的腳步停在一扇門前面。
「雖然不能請你別客氣,但還是請進。」
「咦?」
被催著進去的門,我已經看過好幾次了——就是筒隱房間的大門。
終、於打開秘密之園的大門了!重大事件居然出現在這個時候,人生這傢伙沒能管理好事件旗標呢。不過,我不是要來換衣服的嗎?在筒隱私人的房間裡換嗎?換什麼?該不會是要我換上筒隱的?
「就算再怎麼樣,可是,這就是性別自由的時代!現代文化萬歲!好、好!」
「……我有種想要學長說明你是為了什麼在精神百倍的心情。」
「真的可以跟你說明嗎?」
「果然還是要讓學長直接得到感冒,然後變成殭屍先生就算了。」
因為筒隱嘆了口氣就要把門關上,我急急忙忙用下跪式滑壘滑進房間裡。
筒隱的房間被客制化成西式房間。這個房間的大小是姐姐房間的一半左右。粉紅色的窗簾跟床單。在完全被女孩子色調壓倒的同時,書架上則是放滿了遊戲攻略本跟電影DVD。也有她很喜歡的殭屍電影系列作。
只是大概是為了防範淹水吧?甚至連布偶都輕輕坐在床上,所有的小東西幾乎都收拾乾淨了。因為房間裡像是模型屋一樣空曠,老實說不有趣。
「……禁止到處張望。因為我害羞。」
「嗯,方便的話下次希望是平常的時候來呢。」
其實她的布偶是有更多的吧?或許她意外是個只有自己房間不能整理整齊的類型。她就像姐姐一樣內衣脫了到處亂丟。不過因為沒有來整理這邊的人。是這樣的話,喔喔……竟然……
「學長,你要不要確定看看淹水的時候能不能叫警察來呢。」
「等等,為什麼?你的第六感也太敏銳了吧。」
「是學長太好懂。請至少做得讓人感覺不出來。」
筒隱淡然回答,然後從衣柜上方的抽屜里拿出運動服。
那是陳舊的男裝設計。就好像是在那裡看到那樣——
「……對了,前天你也借了我跟這件一樣的衣服呢。我一直很想問你,這件運動服是誰的啊?不是你的吧?」
「這是我父親的衣服,好像是。」
拿出不合身的運動服之後,她又拿出了毛巾,並且把它們一併交給我。然後她擺動著尾巴頭髮。
「說是這麼說,因為我沒有父親的記憶,從頭到尾也只能說『好像是』。反正是要處份掉的東西,請你盡情使用,不用在意。」
「……處份是嗎?但你姐姐——」
「她或許會反對呢。因為姐姐會大量美化對家人的回憶。不過我並沒有執著到那種程度。」
筒隱筑紫擅長的美化死者。
因為筒隱月子沒有回憶,所以也就沒有能美化的材料。就連美化都不可能。
因為這樣的理由,這個無表情的小女孩既平靜又冷淡地割捨掉對家人的回憶。
「……可是我覺得你姐姐很寂寞喔,因為她好像比平常人要來得重視家人之間的關連。」
「人不可以永遠被那種事情束縛著過日子。如果她不快點成為大人的話我會很困擾的。」
「筒隱……你,你也是可以了解寂寞的心情吧?」
「不,因為我『做不到悲傷這種事』。」
完全沒有感情的玻璃球眼瞳,隨著無機質的眨眼,靜靜地往下看。
這邊的不笑貓,不管過了多久都笑不出來。就算是現在不特地強調,我應該也已經早就懂了——那她為什麼說出那種話呢。
「換好衣服請回到大房間。雖然大致上該搬的東西都已經搬完了,不過視狀況而定,我們也不得不去考慮讓自己爬到夾層去生活的事了。」
像是要從潮濕停滯的空氣里逃脫一樣,筒隱小跑步跑向自己房間的出口。
離去之時她回頭一望,微微聳肩,
「要是明天能放晴的話就好了呢。」
她只講了這句話,門就被關上了。
在我慢吞吞換好衣服之後,手機響了起來。
液晶畫面里顯示出我的童年玩伴兼鄰居兼同學兼某地方的朋友的全名。
「——唷,過得好嗎?變態王子。狀況如何?」
「這邊沒什麼事,跟平常一樣啊!」
「啊咧,你沒感冒嗎?打第一天就心平氣和的蹺課,你還真是個膽大的傢伙喔!黑手黨俱樂部反應超好,真想讓你也看看啊!」
戳太用若無其事的態度笑著說。
「真拿你沒辦法啊。雖然我有幫你好好跟學年主任解釋過了,不過你最好要有被拉上刑場接受處罰的覺悟喔,真麻煩呢!」
「……蹺課,是說今天沒有停課嗎?」
「停課?哈?為什麼啊?」
「哎呀,颱風它……」
「你是中暑睡昏頭了嗎?颱風這種玩意不是老早就閃邊去了嗎?你把窗簾打開往外頭看看,熾熱的陽光可是會用熱情的吻來迎接你喔。」
我把耳朵稍微從通話口移開。從筒隱房間的窗戶,還可以聽到依然強烈到像是破開天際、震動地表的風雨打擊聲。
「……颱風什麼時候走的?」
「完全按照天氣預報。天氣預報大姐姐也說過吧?颱風咻的一聲就閃過去了!今天的天氣就讓它去!這樣。」
「你模仿聲帶模仿得還真像,我想要把你掐死了。不是這個,我想知道的是大概什麼時候放晴的。」
「……你從剛才就一直在開玩笑嗎?我跟你在學校見面時吧?雨不是在那之後就完全停了嗎?」
跟戳太見面,被筒隱叫出來,跟鋼鐵小姐對話,召喚小豆梓——然後戳太跟我說,打從最剛開始外面就已經一直是晴天了。
可是在筒隱家一直是風雨來襲的局面。
那麼一來——是在什麼時間點才開始變得奇怪的?
是有什麼奇怪,又有什麼不奇怪呢?
……我應該知道的。我也差不多非得要面對真實不可。
「——我,明天會到學校去喔。」
「哈?是嗎是嗎,那還真是值得恭喜啊。」
「謝謝你,戳太。真的非常謝謝你。」
「喔,喂喂,你怎麼突然——」
我用掛斷電話的那根手指確認郵件——已經收到好幾封了。於是我一邊按下電話簿列表上的第一個名字,一邊衝出房間。
「……狀況,越來越嚴重了呢。」
從上到一一樓途中的樓梯小窗俯視著像是游泳池般的筒隱家慘狀,小豆梓的腳步開始讓人擔心起來。她正不安地咬著如同花瓣般的薄嘴唇。
但是說到游泳池,小豆梓還是穿著昨天的泳裝嗎?因為運動服的拉鏈緊緊被拉上所以我完全不知道她下面的服裝。果然還是去借內衣了吧?一想像到穿著筒隱上衣的小豆梓,就有一種莫名的心跳加速。真是奇怪,我有病嗎?
「欺,接下來會變得如何呢?行燈的燈光滅掉了。或許電也停了。電視也全都是雜訊完全不能看,固定電話也還是一樣不通。我們就像是坐上諾亞方舟的斑馬家族一樣……」
「啊、嗯……沒問題的、沒問題的。」
因為愛哭鬼小姐好像咬著嘴唇就快要哭出來了,所以現在不是考慮關於充滿誘惑的內衣交換會的時候,我連忙撫摸她的頭。我在影片裡學到,在這種時候只要像這樣安慰她就好了。
原本觸感柔軟的頭髮在手掌中變得亂七八糟的,讓我的心情變得像是在疼愛毛髮濃密的小狗一樣。
這麼做的同時,我們一時之間靜靜地望向小窗外面。
四
方形視野的角落,迴廊也已經完全化為瓦礫之道了——唯一不變的東西。
「……那個不是倉庫嗎?那不是已經崩壞了嗎?」
位於小豆梓指尖前方的那面褪色的白石灰牆。就算在颱風里也完全緊閉著大門,聳立著高度很高的三角屋頂。它簡直就宛如保護古堡的沉默騎士。
「思。它壞過一次喔。不過好像修好了。」
「……因為你不是說謊的烏鴉,像這種時候就不要說謊了。」
「我是認真的。它就是像那樣子蓋起來的。我剛剛也去看過裡面了。所有的東西部有確實恢復原狀。」
因為昨晚崩壞的衝擊太強,讓我疏於確認。等到我重新走到迴廊上一看,倉庫已經露出「那是我在開玩笑」的表情回復了。
鋼鐵之王取消了對貓神許下的願望。
所以倉庫的崩壞被取消,並且恢復原狀。因為小豆梓取消願望,所以小豆梓召喚的手銬也消失了。貓像的規則是一貫的。
屹立在暴風中的倉庫並不奇怪。
奇怪的是持續遭到破壞的筒隱家一切事物。
從昨天開始,就一直跟外界不同。因為有某個人許下這樣的願望。然後願望現在仍然持續進行。我家也一樣還待在倉庫里沒有回覆。
「……這個房子是發生了什麼事呢?我會變得如何呢?」
小豆梓用力吸著鼻子,用濕潤的眼瞳抬頭看著我。
「要是就這樣救援沒有趕到的話,沒搭上方舟的大家是不是會成為亞當跟夏娃,是不是成為新的家人呢?」
「咦?」
「我、我會加油的。第一個是女孩子,第二個是男孩子。最後人數要是多到可以組成足球隊就好了呢。」
「不不不,你這是在說什麼?」
「當然從頭到尾都是在談將來的事喔。首先得先充分享受濃得化不開的兩人空間才行。」
「所以啦,你從剛才就在說誰的未來前景啊?為什麼要以這點為前提呢?」
「因為,不是為了這個才把我叫來這裡的嗎?」
「不對!一定不對!」
她以濕潤的長睫毛,不斷重複明顯表達出不滿的眨眼。小豆梓把緊握的便條紙偷偷藏到後面那隻手。雖然那張紙上面寫了翔太、凜這些像是現代人名的列表,不過那個文字列到底是能用在那種狀況下呢?
「……或許方舟遊戲讓你玩得很開心,不過卻不可能持續下去的。你不是也有真正的家人嗎?」
「耶?」
「就是媽媽跟爸爸啊。我們有家人的。是不能永遠待在這個房子裡的。」
「唔,嗯……怎麼突然這麼說?總覺得好奇怪喔……」
「叫你過來,是有事情想要你幫忙。就是關於筒隱姐妹的事啊。」
樓梯下面沒有人的聲響。也不用擔心被人聽到。就算這樣說出難以敢齒的話題時,聲音似乎就會自然變小聲的樣子。我把這些當成與我無關的事在思考著。
「你能不能把姐姐邀到她的房間裡,就你們兩個單獨加深關係呢?」
「……為什麼?」
「你一定要做。」
我對臉上表明無法接受的小豆梓搖頭。我沒有可以好好說明的自信。不過如果是小豆梓的話,是我的朋友的話,就不需要言語這種——
「我不要。」
小豆梓輕聲卻堅決地說道。
「我不知道你是有何打算。不過你以為我會聽別人沒頭沒尾的話行動你就大錯特錯了。我也是有我的狀況的。」
「什麼狀況?」
「……我討厭那個人。」
我不由得笑了出來。因為小豆梓講話的態度,就跟喜歡的繪本被拿走的小孩偷偷在跟媽媽告狀那種幼稚表現一樣。當然,到小豆梓身上就變成是用力踏地板就是了。
「那可不是笑的時候吧?我明明很認真在說的!」
「抱歉抱歉,你是討厭她哪裡呢?」
「我討厭馬上就擺架子的人,我討厭什麼都訴諸暴力的人……還有我也討厭身材好的人。雖然在澡堂里看過,不過那是犯規啊!不可以讓橫、讓男孩子被利用那、那種地方做奇怪事情的人所騙啊……」
她的視線落在自己平坦的胸口上,緊張得噘著嘴。雖然我不很清楚,不過看起來背景好像有某種宗教性的特殊內情。
「筒隱社長才沒有會那麼做的性格呢。比起騙人,她更是被騙的那一邊啊!要是兩個人單獨在一起讓你覺得困擾的話,你只要進入衣櫃裡,這麼說『遠方看得到獅子跟魔女呢,真不可思議』。她就會像蝦虎魚咬著你不放。因為你會三個小時都出不來呢!」
「那樣也有那樣的不愉快呢!」
小豆梓開始發出嗚嗚嗚的聲音。無論如何都不行嗎?當我這麼問之後,在陷入一陣短暫的沉默之後,「既然無論如何都要的話那就再一次……」她這麼喃喃自語。
這是什麼暗號呢?我想了一分鐘左右。在那之後突然想到,又再度實踐了我在影片裡學習的成果。當我隨意地持續撫弄她的蓬鬆頭髮之後,她的臉就紅得像是幸福的紅蘋果並且變得老老實實的。
「……不過,給我最低限度的說明。就算不能說,我也希望你說。因為我也想知道。」
「對不起,謝謝。也就是說,呃——我有些事情不想告訴姐姐。因為我總覺得她很可憐。」
我猶豫著該不該正確傳達給她,結果就變成了曖昧的說法。不過,小豆梓像是一開始就決定好頭的動向般點頭。這女孩總是在協助我。我想我總有一天定要回報她。
※
估算過大概的時間之後,我邁步向前走。
漫長得異乎尋常的走廊盡頭,跨過為了防水而橫放的雨門板前方。大房間看起來不可思議的空曠。
行燈被修好了,卻沒有和式桌跟座墊之類的物品。欠缺生活感的這個房間,讓人聯想到古木洞。繁榮全是過去之事,等在前方的只有朽壞掉落而已。
正中央只有孤單一人的,女孩子正座在那裡。
「請不要教姐姐太多奇怪的事。」
她生起氣來的——不,她以和平常一樣的面無表情,抬頭瞥了我一眼。
在她手上的是撲克牌。她用小小的手一邊靈活地洗牌,一邊把牌分成四人分。
「慫恿小豆同學的人是學長呢。雖然我想她馬上就會放棄而回來了,但是你可要因為衣櫃的玩笑而跟她道歉喔。騙人的故事就是不行呢。」
「……嗯,到了該道歉的時候我會好好道歉的。不光是衣櫃,還有其他的事喔。還有,你在做什麼呢?」
「總之就是該做的事全部都做完了。因為風雨實在太吵了,我也沒辦法做什麼,就來打撲克牌休息。」
所有的卡片都發完之後,筒隱拍拍靠近自己身邊的榻榻米。
我就按照被招待的位置坐下。發給我的手牌有很多人臉牌,在大貧民的規則里算是相當強的牌組。
「等小豆同學跟姐姐回來之後就開始。因為我手上有方塊三,所以從我開始。」
筒隱也把牌展成扇形拿在胸前,然後開始跟自己的手牌互瞪。颱風就在正上方的這個狀況下,既不像鋼鐵小姐那樣為各種事情煩惱,也不像小豆梓那樣隨時都一副要哭出來的模樣,沒有感情的生化人淡然地正座著——
不過,當然,筒隱是活生生的女孩。
她單手不停小動作拉著尾巴頭髮的前端。她拉了很多很多次,一定是在無意識下這麼做的。她拿著牌,待在我身邊,像是只心情很好的小貓在搖尾巴似地玩弄著她的尾巴頭髮。
「……那麼高興?」
「大貧民是不是玩得高興,沒玩玩看是不知道的。隨著遊戲對象的不同,遊戲的樂趣也會變化的樣子。」
「我不是在說那件事——你在享受現在的狀況吧?」
在我身邊的筒隱,在一陣沉默過後——
「不,我不高興,沒有人會在自己家裡淹水的時候還覺得高興。撲克牌只是在轉移注意力而已,如果不這麼做的話就會有種待不下去的心情。學長也是一樣的。」
她饒舌的加以否定。
雨里發出了隆隆聲,風裡發出了啪啦啪啦聲。我們被風暴所包圍。
「……嗯,如果明天還是這樣下去的話,我跟小豆梓就回不去了。」
「請不要想像太多。因為我有多買白飯,總是能做些什麼的。如果真的淹水的話,不但非得要再去整理衣櫃裡面的東西不可,還且也必須去找代替雨門板的沙包。」
要是明天能放晴的話就好了呢,然後她像是回想起來似地附加了不知道是今天第幾次的嘆息。
她的嘆息太完美了。那是面無表情的女孩在做得到的
範圍里,表現出最大限度的不安與擔心的嘆息。
——而且最讓人感到哀傷的是,那全都是謊言。
現在就算不特別強調,我也已經知道了——就像只要是你的事我就全都知道一樣,做不到悲傷跟放晴就好了這些,你可不要用這些原則來掩飾自己的真心話啊。我們不是應該早就跳過真心話或是原則等等的階段嗎?
「對於在這麼糟糕的時候把學長家叫過來,我感到很抱歉。如果因為時機的問題導致了這麼嚴重事,那我要是沒許願的話就好了。」
「……時機,嗎?」
「就算我感到滿足,學長也因為颱風而回不了家,運氣太不好了。貓神大人還真是喜歡惡作劇呢。」
筒隱像是在非難似地搖頭,可是她並不知道重點。
貓神實現的願望,如果本人取消的話,就會完全恢復原狀。
我家還在倉庫里。願望原封不動還沒取消的情況下,再加算上這個不自然又不合理的颱風,筒隱家從外界被隔離出來。
筒隱所希望的,不是只有跟我一起吃晚餐而已。
吃完飯、打撲克牌、適當的打發時間——誰都不能從這個有如古木洞般遭到封閉家裡出去。就在這個因為淹水、漏雨而變小的空間裡,大家一直和和氣氣的生活。
跟本人意識與否無關,那樣的方舟生活就會一直持續下去。
「——那樣子,不好。一點都不好!」
「……學長突然做什麼。我嚇一跳呢。」
「不可以做這種事啊!應該要更加怎麼的……那個啊。你看,下個月不是有運動會嗎!不是也可以享受學生生活嗎!」
我心裡感覺到一陣一陣像是被擊中的疼痛,我開始搖動著坐立不安的筒隱身體。好痛,筒隱小聲地這麼說。她用大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那些被丟到榻榻米上的撲克牌人物牌。
「……那又怎麼樣呢。現在是比起學校,更應該考慮這裡的時間。托到處都立了雨門板的福,淹水也暫時進入穩定狀態。」
「或許是這樣!結果,淹水是不管發生多少次都能想辦法解決的事!可是照這樣下去,就會一直用這樣的方式一直原封不動下去吧!」
「我不是很清楚學長說的事。我覺得對大自然產生的現象挑毛病也是莫可奈何的事呢。」
「那不是大自然。是心情的問題啊。筒隱。不可以認同這種狀況。房子變得破破爛爛的,你所喜歡的打掃工作不是也就不能做了嗎!」
「……為什麼學長要那麼生氣呢?」
筒隱感覺有些困擾般抬頭看我。她眨了幾下眼睛,然後帶著像是要把小秘密公布出來的小孩子會有的態度,
「沒有關係的。因為說實在話,其實——打掃也稍微有點麻煩了。」
要保密唷,她豎起一隻手指。
「筒隱……」
「我家非常的糟糕。我打掃的時候都會這麼想,不對,我每天早上起床到晚上睡覺都會這麼想。澡堂太大,廁所太暗。走廊太長,沒有使用的房間太多。只有我在沒有人的房子裡,知道我自己在這裡。如果是那樣的話,就算我消失到某個地方去,一定也沒有人注意到。學長不覺得老是想著這種事過生活是很討厭的嗎?」
像是在某個地方聽到的平靜思考讓我的胸口一緊。
澡堂大到沒有用的程度、夜晚廁所的恐怖跟有如迷宮般的走廊,如果是這房子的事我也早就知道了。正因為如此,我才不能認同這種生活。
「不過,你不是也有嗎?那個最喜歡你喜歡到無法克制的姐姐啊!」
「姐姐在學校開學之後幾乎就會晚回家了。而等待的時間,感覺上也因為一個人而被拉長好幾倍。雖然過去有很多家人,但是現在的兩人生活不需要這種房子。我認為這是無用的多餘之物。」
筒隱說話的方式,很像是不斷累積紅磚的作業。她只是把被大量生產的平板聲音淡然流出。然後就這樣蓋出了堅固的牆壁。
不過在那些紅磚之間,有股非常細微的氣息飄浮。
「……你該不會是——」
——希望家人能回來嗎?
在我這麼問之前,小小的身體就慢慢靠向我。
「……不合身呢。」
「筒、筒隱……?」
她把臉埋進我——我穿著的運動服里,發出模糊的聲音。靠在我身上的體重,輕得跟羽毛一樣。
「過去,在很久之前的過去。母親曾經讓我穿上運動服。雖然父親在那時候已經不在了。不過這就是父親的氣味呢,我有那種感覺。」
筒隱的十根手指輕輕抓住我的運動服。她像是只不知道父母是誰的棄貓那樣不停地吸著鼻子,然後吐出甜美的氣息。
「因為我沒有父親的記憶。所以沒辦法像姐姐那樣加以美化。」
那個題目我剛才也聽過。她說,她跟筒隱筑紫思念的強度是不同的。
……全都是謊話。
說什麼沒有回憶的人會比有回憶的人更沒有執著,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啊!
該怎麼說呢——這是個非常殘酷的故事。
雖然姐姐就算光只有兩個人在,也總算是滿足於有家人的情況,
但是妹妹這邊卻是光只有兩個人在,家人也還是完全不夠。
筒隱月子,其實是更加寂寞的人。
沒有父親也沒有母親,被留在過於寬敞的房子裡,只能一個人玩遊戲、看著殭屍電影。
甚至不管經過幾年,仍舊一直把穿的人早已不在的運動服保管在自己房間裡。又或者是,因為她甚至也無法忍耐和我分開,而到了拼命想把我推開的程度——因為她非常寂寞、寂寞到快受不了了。
「學長之前也有說過呢。你說可以成為我的哥哥。」
——那句話還有效嗎?
一直低著頭的筒隱,小聲地這麼說。我的手牌散落在她的腳邊。可以看到翻成正面的人物牌。國王,皇后,傑克。簡直就像是某個地方的家人肖像一般,靜靜地重疊在一起。
「因為我已經不多作奢求,如果學長真的很想成為哥哥的話,能夠聽聽我的要求嗎?」
「筒隱……」
「並不是代表我們之間會變得如何。那只是個像普通占卜的東西。」
可以聽到她的嘆氣。跟我在廚房裡聽到的一樣,那是放棄某種東西的呼氣。她的手臂慢慢環住成跪姿的我的腰部。一直都是這麼客氣的女孩就緊緊抱著我不放。她的心跳跟體溫和我漸漸混合在一起。
「所以,拜託你,學長。你能不能一起和我打撲克牌呢?」
……我心想,我也非得要抱緊筒隱不可。
因為這是平常總是把自己的順位放到後面去的她,所說出的願望。
不知羞恥的我,自然也不會客氣、感到羞恥,我應該接受她的願望。就如同筒隱所期望的、就如同她對貓像許下的願望。這麼一來,說不定那個不笑的女孩就會對我笑了。
我的胸口像是劇烈咳嗽般疼痛。看著這個女孩,我的內心就有種莫名其妙的感情湧出來。那是我至今從沒經驗過,像是把滾燙沸騰的礦爐丟進心臟里般痛苦又瘋狂的感覺。
可是——
「——對不起。我不能實現你的願望。」
筒隱像是彈起來似地抬頭。
或許是有風從某個地方吹了進來也不一定。快得像是要讓意識轉移般的,被風吹得啪嗒作響的運動服下擺。這是一道讓人背脊發抖的微涼夏風。
「……學長沒有搞錯什麼嗎?只是稍微,只是打個撲克牌而已喔。就只是那樣。」
我感覺到連筒隱的聲音里,也像是被那個回答影響而發抖的樣子。她的聲音明明不該會有任何動搖。
「不光只是那件事,我說的是之後的事,我沒辦法成為你的家人。」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只是——」
「這裡不是我的家。我不能永遠跟你在一起,也不可能持續滿足你。」
「為什麼——為什麼,要說那種話呢。」
染上藍色的大眼睛裡,有如時間停止般的僵硬。那裡頭當然沒有流出淚水,她只是完全沒有眨眼地盯著背叛者猶太。
「因為我收到郵件了。是我們副部長寄的。」
就算我遞出手機,那雙有如玻璃球般的眼眸也不往那邊看。所以我就讀給她聽。
「上面寫著『今天的社團會議中止。別無故缺席啊笨蛋。明天會開社團會議,一定要來啊變態。果然還是別來啊笨蛋。』這樣。」
「學長被副部長欺負嗎?」
「咦?不對喔,這個反而是屬於非常溫柔類型的郵件喔。」
「換句話說學長就是被欺負吧。」
「哎呀,所以……是那樣的嗎……就算那樣也很好啊,如果是那樣的話,那我就非得要面對那個副部長不可了。因為已經快到運動會了,我想要練習。我也想要幫忙朋友練習。因為我的世界並不只是在這個房子裡——所以,我必須到外面才行。」
「我沒有問你那種事。那怎樣都好。我不知道。」
「你說不知道,是指什麼?」
「為什麼,為什麼,學長都沒有聽我講的話呢?你不是說過那麼多想當我哥哥的話嗎?不是一直都把我當成妹妹看嗎?就算只是那樣的話也好,我於有可以接受自己的地方。可是、可是……就連那個也完全不行嗎。」
像是小嬰兒在反抗一樣,筒隱激烈地搖頭.在沒有表情的面具後面,她抱著像是要滿溢出來的激情,不斷地不斷地搖頭。
這個時候,風勢變強了。最後終於發出了某個地方的雨門被吹跑的聲音。紙門被吹破,雨勢像是瀑布似地灌進大房間裡。不但淋濕了榻榻米,淋濕了我,也淋濕了月子。過於強大的雨勢打到地面的反彈,漸漸把世界底部染成一片純白。
可是,我不能取消說過的話。
我的右手既不能發出火焰,要是得意忘形還會跌倒。成為保護這個世界的英雄,並不是我的工作。
『這樣一來我們才能抱著對死者的緣分,並且為了生者活下去。』
我記起那麼喃喃自語的姐姐的臉。哀傷與笑容一起出現所呈現出來的,不是鋼鐵這個人,而是一個女孩怯懦的表情。
和筒隱筑紫關係好起來之後我才終於明白。那個人也是以那個人的方式來當一個好姐姐。因為她一邊懷抱著對雙親的思念,一邊咬緊牙關,想要跟妹妹一起生活下去。
這從頭到尾都是姐妹的問題,姐妹的故事。這應該是她們姐妹兩人要去處理的事情。外人如我是不可以隨便介入的。
「……學長是個騙子。」
被激烈的大雨沖刷的同時,筒隱搖搖晃晃站了起來。她那受傷的玻璃球眼瞳注視著我,雨滴不停的從她眼裡流出。
「明明就說過要在一起。那種人——我討厭。」
「討厭?」
這次輪到我抓住筒隱的衣服。我硬是把想要跑向大房間外的筒隱從背後架住。筒隱手腳不住亂動,而且還用手掌使盡全力往我的臉頰壓下來。就在我吃了她好幾次肘擊、被她晈了好幾次、被她拉倒好幾次的同時,我們在雨里舞·舞·舞。
「聽我說,月子妹妹!」
「我也討厭那種叫法。請到那邊去。不放開我的話,我就,就這樣。」
「好痛啊快住手,你那樣壓的話我的脖子就快要變成kit kat巧克力了了了!」
「只要折斷就好了。明明平常老是都不認真對待我,在關鍵的時候也是什麼,也是什麼都不聽我講的學長這個人——」
「——好了,聽我說,月子!」
筒隱像是被施加魔法咒語的公主般突然停止。
所以在這滂沱大雨中,我們才終於可以緊緊相擁。
「月子,我不能成為你的家人。我們可以不是用如同家人般的形式變得親密,而是選擇其他的交往方式。就算同樣是哥哥,比起親哥哥更像是乾哥哥……」
「那兩個有什麼不同呢?我完全不知道呢。」
「完全不同喔!攻略路線是不是會成為限制議論對象對玩家來說可是一大問題啊!」
「我沒問變態先生。我問的是學長。」
「痛痛痛不可以捏我的嘴唇!……雖然我沒辦法好好說出來,但是我覺得比起每天都黏膩在一起,因為偶爾在一起而感到心跳不已會比較好。光是距離變遠,也會有讓人感到開心的事喔。」
我對形狀優雅的小耳朵輕聲細語。我滿懷我所有的誠意輕聲說著。
我們就在同一個世界的彼此身邊。
在降下夏季驟雨的逃生梯下,在被夕陽染黃的市立公車坐位上,我是這麼確定的。
不過,那個意思並不是指百分之百在同一個座標以同樣的視線看著同樣的風景來生活。那種事是不可能的。因為我們在同一個世界的彼此身邊,絕對不會重合,偶爾會彼此接近而活著。
我的話她是不是聽進去了呢?我不知道。不過一開始告訴我不用話語說出來的話事情就不會開始的人,就是筒隱她自己。
「下次到我家來吧。我的姐姐、爸爸跟媽媽一定會很喜歡你。然後我們就一起吃個飯吧。在那之後我們拿撲克牌來玩。大家來玩大貧民吧。就這樣——雖然遙遠卻很接近,因為遙遠而很開心,我們就用那種交往方式吧。」
筒隱一時之間沒有動作。
一直被我緊抱的柔軟身體變得挺直。她的鼻頭碰觸到我心臟上方之處,用小到聽不到的聲音說了些什麼。
然後像是跟老舊運動服訣別,她的兩手往我的胸口一推。她跟我保持一定的距離,留下一定的空間,然後抬起頭。染上藍色的眼眸找回了平常的平靜,
「撲克牌。」
她只有冷漠的說了一個字。
從這個字我就了解了一切。
「約好了。」
「……嗯。」
「要是不遵守的話我可是會生氣的喔。如果你說謊的話就要吞下一千隻針喔。」
「……嗯。」
「我已經去警察先生那裡,提出了明明擅自使用我牙刷卻還裝成不知道的罪行陳情函喔。」
「……唔,我被脅迫了嗎?泄露了嗎請不要那麼做抱歉對不起!」
「你也有那麼讓你良心不安的心情嗎?」
筒隱像是驚訝,也像是覺得困擾,說不定像是在微微含笑一般,以和平常一樣的面無表情靜靜呼出了一口氣。
「絕對、對,因為我們已經約好了——如果放晴了就絕對要玩喔。」
就在我有點囂張的點頭那一瞬間,從外面吹進來的風停了。
接著瓦礫碎片從大房間中央像是龍捲風一般飛走,應該存在的東西回到應該存在的地方,壞掉的東西回到壞掉之前。為了實現願望而出現的世界,回到許下願望之前的世界。
房子裡的景象急速倒轉。
「咦——」
我還以為筒隱大概是眨眨眼而已,結果她全身無力地放鬆下來。
在我手臂里她像只軟弱無力的小貓那樣——又或者該說她正以像是個沉睡在戀情里的少女般閉上雙眼。
耀眼的陽光從被修復的屋頂空隙間灑下,製造出光圈。溫暖的包住筒隱有如月光般的白色臉頰。
你明明只是尊貓像,實現起願望不也是很機靈的嗎?我心裡這麼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