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4.總有一天會是我的家人(1/2)
「呵啊……我還好想睡喔。我開動了。」
「請用,小豆同學」
「今天早上的味噌湯也好吃得像是要讓我臉頰掉下來了。我就想像著月子的臉頰來喝。」
「姐姐請先去洗臉。」
「我家早上大多都是吃吐司配果醬。對我來說,納豆跟鮭魚就像是後山會有狐狸出沒的旅館的早餐一樣新鮮呢!」
「被現在年輕人說出新鮮這種評價嗎?讓我有種像是傳統飲食文化遭到破壞的悲慘感受呢。」
「那是大口吃著美乃滋拌飯的姐姐該說的話嗎!下次小豆同學來的時候,我會準備蘋果果醬的。」
「呵呵,謝謝。這麼說來洗臉台的潔牙粉是蘋果口味也太奇怪了。是你特地為我準備的嗎?」
「嗯嗯。昨天到底是什麼紀念日呢?連我的牙刷也換成新的,讓我很開心喔。」
「那是給客人用的。為什麼姐姐會用新的呢?」
「咦?那、那麼一來橫寺是用了我的粉紅色還是姐姐的淡藍色呢?他是用了那邊的牙刷啊……」
今天也穿運動服來的小豆梓、穿著運動服的鋼鐵小姐跟大概是想湊成一排而選擇穿運動服的筒隱。
因為三個人視線都集中到我身上的緣故,我就行使了緘默權。
絕對不能跟她們說,因為昨晚跟今天早上我的腦子裡塞滿了各種事情的關係,我什麼也沒想就用了最靠近我的小貓牙刷。那個到底是誰的啊。
我露出了像大象先生一樣天真的眼神吃著荷包蛋時,她們的視線也終於轉開,並且把話題轉到女孩流行的話題上。我不由得連耳朵也變得跟小飛象一樣了呢。
時間是早上七點。
我們再次圍坐在大房間裡,大家一團和氣的——
不不不,這個像是周日下午六點的家庭電視劇般的氣氛是怎樣啊!
可以有那麼平和的氣氛嗎!昨晚,倉庫才剛被非人類的神秘力量破壞而已喔!
在那之後,我衝進母屋裡,到了早上都沒辦法闔眼。明明眼睜睜的錯失了鑽進睡床事件的機會球只能被三振而已,但女孩子們似乎各自都睡得非常熟。
『只要學長沒有受傷就好了。等雨停了再叫人來處理吧!』
就算姑且不論感情不會表現在臉上的筒隱,
『陳舊倉庫很危險。其他部分還好吧?是不是暫時別到處走動會比較好?』
實際上沒有看到現場的小豆梓答非所問的感到害怕,
『唔唔唔,原來那是事故啊……不算,不算啊……!」
那個鋼鐵之王,我已經完全不知道她想到那個方向去了。
我心裡的不安感像是汽球般膨脹。誰都不知道它何時會爆炸。
事情不僅限於倉庫的消滅,橫寺家的殘骸變得亂七八糟的事也都隨便了。真正的問題只有一個。
——那麼只要毀滅那種世界就好了。
是的,帝王應該是如此許下願望。
我不知道貓像的力量遍及何處。不過不可能光是讓倉庫瓦解就結束了吧?
就連現在這個瞬間,或許大房間的天花板就會崩塌下來也不一定。
只有我知道世界的危機。保護這個世界的人只有一個。秘藏在我右手裡的異能力何時會覺醒呢!我已經從變態轉職成英雄了!
雖然我在早餐時一直祈禱,不過完全沒有出現諸如火焰從手中冒出來這種事。
總而言之筒隱家的飯今天早上也很好吃。
收拾過早餐之後,突然閒了下來。
暑假在昨天就結束了。原本今天應該是第二學期的第一天,
「……因颱風直撲不得已而停課,應該會這樣吧?」
鋼鐵之王停下伸展操,漫無目的一邊走在房間中央一邊說道。
「中庭的鯉魚沒事吧?」
小豆梓單手拿著手鏡,跟吸收濕氣而變得凌亂的輕飄頭發展開一場惡鬥。
「明天,能放晴就好了。」
筒隱一邊大口把早餐後的迷你肉包吸進胃袋黑洞,一邊縮起脖子傾聽雨聲。
「魔術跟超能力那邊比較帥呢……」
順帶一提我一邊思考著支撐大房間天花板的方法,一邊在榻楊米上滾來滾去。我才不是尼特族,我可是為了保護世界而忙碌呢!至少如果我的放影機平安的話,我就可以用英雄故事的美少女錄影帶預習了。
紙門的後面,以像是在保護雨廊的形式般並排的雨門,從昨晚開始就一直被暴雨跟暴風晃動。外面的風景光是想像都讓人感到害怕。只是這個颱風像是移動累了一樣,一直待在我們頭上。
聯絡網並沒有人來通知中止開學典禮。但如果要從這邊去加以確認,筒隱家的電話一開始就打不通。或許是某個地方的電線斷掉了也不一定。
照這種狀態下去,到外面去就是自殺行為。
就算這樣也無事可做。只要不笑貓或鋼鐵之王沒有行動,我們什麼事都不能做。
所以結果大家就在像是旅館的客房裡,一邊聽著風雨聲,一邊消磨大家各自擁有的罕見時間。這種傭懶的感覺,總覺得就像是畢業旅行第四天的早上一樣。或者該說更像是家族旅行吧?因為我、筒隱跟小豆梓都已經熟知各自的優點跟缺點了。
「這樣下去也很無聊,要不要玩遊戲呢?」
離開大房間的筒隱,回來時這麼說道。
「遊戲?好是好,要玩什麼呢?」
這麼說來,之前在電玩遊樂場我曾經因為筒隱達人般的動作而大吃一驚。後來等我問她,她才說她自己家裡有好幾台家用遊戲。她真的是意外地喜歡遊戲。
好,終於該展露我在脫衣麻將里鍛練出來的音速技巧了嗎……結果我一起身——
「抽鬼牌有點太單純了。來玩大貧民怎樣呢?」
「啊,就算遊戲是遊戲,也是玩類比的嗎?」
筒隱拿過來的東西是撲克牌。
「哼哼哼,包在我身上!大貧民這種遊戲我已經跟朋友玩了很多次了,而且還是我最擅長的遊戲喔!不過我想稍微跟你確認一下,要怎麼玩呢?」
朋友很少的小豆梓率先上鉤。她靠近筒隱,光看就知道她雙眼發亮。因為實在是太可憐了,我就不吐槽你的虛榮吧。
「按照順序打出卡片,最早沒有手牌的人勝利。不過有特殊卡片。舉例來說五跳過,八出完之後九就迴轉,十一後退,黑桃三殺法,更加激烈的階段、七三革命,沙暴……」
「欸……有那麼複雜的規定嗎……」
筒隱把附在撲克牌盒子裡的表格攤開在榻榻米上,她跟以小豆梓以額頭相碰的姿勢學習規則。總覺得她們看起來就像是感情很好的姐妹。
「姐姐也沒有把規則記得很清楚吧,請過來這邊。」
被招手的親生姐姐也是開心地奮力衝過去——雖然我是這麼想的,但她好像沒那種心情。
她露出神秘難解的表情,視線轉向雨門的方向。
「思,不了……雖然玩牌不錯,但我在想是不是要稍微去巡視一下家裡。」
「姐姐會說那種話還真難得呢。昨晚跟今天早上,我已經把所有的窗戶跟門都關上了。」
「不過如你所知,因為我們家很寬敞。如果有漏掉確認的地方不就不得了嗎?」
鋼鐵之王的舉動很可疑。她坐立不安的來回走動,像是迴避筒隱視線般背對她的臉,取而代之則是瞪著我看……為什麼在這個時候瞪著我看?
「不過姐姐,就算家裡再怎麼寬敞——」
咚嗯嗯嗯一聲。
正當筒隱想要說什麼的瞬間,響起有如打響和太鼓的沉重聲音。
「——果然來了嗎!」
鋼鐵小姐臉色一變,衝出了大房間。
我、筒隱跟小豆梓交換了生硬的視線,趕忙追在她後面跑。
楊楊米上散落著從盒子裡滑出的撲克牌人物牌。彼此面對面,看起來關係很好的國王跟皇后。就算不被任何人撿起,都一直會是那樣。
還真像是某種東西呢,我一邊跑一邊隱隱約約地想著。
※
和太鼓般的聲音,似乎是雨門破裂的聲音
大概是忍受不了強風吧?靠近廁所的其中一面雨門從中被折成兩半。
風雨立刻就從那裡吹了進來,釘上木製地板的地面眼睜睜就被積水浸透了。
「……怎麼會有這種事。」
鋼鐵之王非常不悅地咋舌的對象,並不是濕透的雨廊本身。
一夜之間,被豪雨來回沖刷的中庭風景完全改變了。
因為水池泛濫了。原本有如日本庭院般充滿佬寂感的空間裡,曾幾何時化為白浪濤濤的大河川。和
真正的河流不同的地方,是河川的流向目標是人家家裡。
石階已經沉到水底,濁流甚至還推近到雨廊邊緣的邊緣。就算是現在,濁流也想要從壞掉的雨門侵入房子裡。
——地板浸水。
那是有多可怕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如果是住在這個市區裡的任何一個人都知道。
十二年前南川堤防潰堤時,市區裡的各種地區都出現損害。我年幼的心靈還記得我住的城鎮裡,到處都出現了大騷動。那是我還沒有被罵成變態王子,還可以堂堂正正用臉頰摩擦幼稚園老師胸部的美好古老年代。真想回到那時候啊……
……唔?總覺得話題太那個了。總而言之,當時的恐慌甚至到了不管是小學或國中的鄉土教學時間一定會把這件事提出來講。
「歟,回大房間不是比較好嗎?在這裡不是很危險嗎?」
慢了一步沒能理解狀況的小豆梓是住在隔壁鎮的人。
「雖然在這裡很危險,但是不在這裡也很危險。」
「咦?是怎麼回事?」
「直接這樣放著不管,那裡的日常用品會全部壞掉的!」
我肩膀靠近小豆梓,拉高嗓子大叫。如果不這麼做,聲音似乎就會被狂亂吹拂的風聲給蓋過。
「這個水勢並不是用盆子倒水就能解決的,雖然如此也沒有準備沙袋。衣櫃那些又不可能突然把它搬到二樓去。」
就在鋼鐵之王捲起袖子的時候,
「……二樓不行了。」
筒隱的腳步聲急速從樓梯上走下來。
她一邊沖向我們,一邊面無表情地搖頭。
「到處都像是玩具房子一樣嚴重漏雨,每個房間都不能用了。」
「什、什麼?怎麼可能有這種蠢事。明明在之前的雨天裡都還沒有那種事啊。」
「或許是這個颱風格外強勁也不一定。我想,下次就請業者來處理。」
筒隱淡然說道——但是那種事平常可能發生嗎?
就是僅僅只用一個颱風,就把先前還很堅固的寬敞舊家二樓全數毀滅這種事啊。
「唔唔唔……就算不上二樓,至少要把重要的東西拿到其他地方去避難才行。可是,要放哪裡就是問題了……」
鋼鐵之王望向有著連續紙門的客房。我認為這一帶是遠離大房間,位於房子邊緣的地方。雖然我對筒隱家的地理位置沒什麼自信就是了
「…………」
我心裡的小人兒們開始騷動起來了。
帝王看起來正低頭煩惱著。她不是已經知道自己其實是在煩惱什麼了嗎?
一個人衝出大房間時,她說了「果然出現了嗎J』.她比任何人還早——比看到中庭泛濫的情況還早,她已經預期到會發生「某件事」了。
她祈求世界的終結,就像讓倉庫瓦解那時那樣的某件東西。
貓的力量跟帝王的意志。我該警戒哪邊呢?那邊才是真正的敵人呢?
……到處都充滿了太多非做不可的事了。所以現在這個時候,先從眼前的問題開始處理。
「如果只是重要東西的話,不是有讓它們避難的地方嗎?」
「唔?你是指那裡啊?」
「就在帝王房間裡的——夾層啊。我哥哥說的。因為社長很小心所以絕對是秘密喔。」
「是秘密嗎……」「秘、密……」
妹妹這邊一邊深思一邊反問。姐姐這邊則是一下子臉色變得蒼白。
「我不知道,那到底在那裡呢?」
「好像在壁櫥里的樣子。如是夾層的話既不會漏雨,不是也可以防止泡水嗎?」
「我們立刻去確認吧。姐姐。事情是分秒必爭的狀態了。」
「不,等等,在說什麼?因為,不行,騙人的,饒了我,那種殘忍的事……」
說到鋼鐵小姐的表情,就像是從鏡子裡看到我的寶物被母親發現時的我。
爬上鑰匙孔後方的梯子所來到的夾層,大約有四坪左右的大小。這裡沒有窗戶,堆滿了泛黃的舊楊楊米,一面牆上用針固定了各式各樣的照片。因為有觸犯東京都美少女健全育成條例的危險,完全不能做詳細的描寫。
「這個是檢閱,這個是限制,這個是討論範圍外。」
長年累積的秘藏妹妹照片,被偷拍的被害人一張接著一張加以撕破。那已經是用超越光速、而且毫不留情的撕破。
「我的……結婚典禮……上映計劃……」
加害人已經昏倒了。她已經以沉入深海之姿口吐白沫了。
我是不是做了有點不好的事呢?我是這麼想的。句點。
不過分秒必爭這點是真的,雨廊已經一點一點被泡在水裡了。廁所這邊,則是污水已經從排水溝逆流進來了。以美少女影片來形容的話,早就超過危險水域開始正式來了……不需要比喻吧。
在那之後有段時間,大家完全沒停下動作努力地把大房間裡的電視、廚房裡的微波爐之類的家電用品,或者是綿被、毛巾跟瓶裝水這些搬上去。大概到快中午的時候,我的手臂已經開始肌肉酸痛了。
在大房間裡吃飯糰喝茶的同時,終於可以稍作休息。
筒隱跟小豆梓完全沒有力氣,再加上鋼鐵之王一直處在靈魂從嘴巴里冒出來的情況下,這樣我不就是最活躍了嗎?
『雖然平常是那樣,不過危機時就會變成可以信賴的男人。』
喔喔,這副構圖不是可以讓哥哥點數跟朋友點數有著相當的提升嗎?橫寺先生不是要開始受觀迎了吧?
我也想像個英雄一樣大受觀迎啊。畢竟是個男人。
「好,大家!我去確認後院周邊的客房。你們儘可能不要離開大房間。」
「那種事是不行的,我們一起跟你去。」
「我也要跟著一起去,就連美洲豹也是在脆弱的時候會聚集成群。」
「沒問題的,相信我。身為一個男人,我想保護你們。」
「……」「……」
兩人的視線開始不約而同遊走起來。像是在照鏡子般,她們開始玩弄榻榻米鬆掉的地方。根據筒隱小豆檢定創始者的我所研判,這些表現不就是有反應的信號嗎!
「……學長偶爾,真的是偶爾,會變得很能讓人信賴呢。」
「……嗯非常偶爾,而且在非常剛好的情況下,或許是那樣也不一定。」
「哈哈哈,真討厭呀,我不是和平常一樣的橫寺嗎!,
我拍著兩人的肩膀,雪白的牙齒像個藝人一樣閃耀。就算面臨緊急情況,怎樣這個紳士氣質的加分態度。如果我不是我的話,肯定就要迷上我了。
「簡單來說,只要注意腳下就好喔!跌倒了就會全身濕答答。濕答答就要換衣服,最後更換的衣服就會見底。夏天的水邊是衣服無用的浪漫沙灘……喔?喔喔?」
「…………」「…………」
一我好像想到一個非常驚人的方程式耶!果然還是大家一起去吧!」
「不管怎麼看都是和平常一樣的學長。」
「好啦你就一個人去吧變態。」
雖然我被兩道溫度急劇下降的暴風雪趕走了,不過,她們兩個人該不會不喜歡紳士吧?
我充滿活力地在房子裡面來回奔跑。各處的走廊都已經被水淹過。我好幾次腳滑,在那當中也跌倒好幾次,最後一次則是失速之後,一頭撞進一旁的客房裡。
「好痛——……!」
我接下紙門熱情的推倒攻擊,不但痛得到處亂滾,而且品嘗起一個人的孤獨。人是不能太得意忘形的。
我搖搖晃晃在客房裡起身,突然間,我注意到充滿在這個房間裡的味道。
這是在墓地里經常聞到的,線香的味道。
我眯著一隻眼睛望向佛堂的昏暗處,牆邊隱約浮現出一個茶色的直方體。那是我家也有——大概到處也都有的,既不大也不小的佛壇。
中央的壇上有個牌位,在那下方放了兩張照片。
「……這邊的人我有看過呢。」
那是才這陣子的事,我果然是像這樣子——在鋼鐵之王房間裡的相框裡,看到這位女性在笑的照片。
他們大概是再也見不到面的,筒隱家的雙親。
母親長得跟筒隱姐妹很像。就算說她們是三姐妹也會讓人點頭同意似地,眼睛的形狀真的非常相似。父親這邊因為照片太過老舊了所以讓人看不清楚,不過他有著溫柔的嘴角。
一直盯著看讓我有點不好意思的感覺。我視線放低,正座在佛壇前方。
「我很想跟你們見面,受你們照顧了。」
我插上新線香,搖響鈴鐺,然後合掌膜拜。
雖然
筑紫小姐還是一樣沒變,不過我會代替那個人讓月子妹妹幸福的。所以請你們放心。
我口中念念有詞的同時,突然間有種感覺,結果往旁邊一看,
「——喔。」
「哇啊啊啊!」
那個一樣沒變的姐姐,現在正從雨廊用溫和的視線偷看著我。
「你、你不是已經死……不是已經倒下去了嗎?」
「吃過月子的飯糰之後就回復了。因為有事才過來找你這傢伙,不過在有禮貌這點上,還真是個不錯的男人呢!」
「呃,那個……對不起。」
「為什麼要道歉?在別人家祖先靈前自發性的低頭態度,讓我相當感動呢!」
「嗯、嗯……因為在橫寺家的家訓里,有隻要在人家家裡過一次夜,就要一輩子持續感謝那一家的祖先這條……」
雖然我覺得要是有那種家訓的話就會沉重到一輩子都沒辦法開過夜派對,不過看來帝王非常喜歡這個答案。她的嘴往兩邊拉長,然後走近我的身邊。
「真是奇遇呢,我家有也有類似的教條喔。」
「那是筒隱家的家訓嗎?」
「只要被男人污辱過一次,就要讓那個男人負起一輩子的責任。因為我完全不清楚污辱的標準,所以我也告訴過月子,就算是跟男生有一點點接觸那也算是污辱的一種……真開心呢,那個時候。那是什麼都相信的年紀。」
像是懷念起寶石盒裡的記憶般輕笑著。那是天真又自然的聲音。那是刺激到我早以沉到記憶之海里的某種重要的東西,心情非常愉快的笑聲。不知為何讓我的胸日七上八下的,有種奇妙的心情……
「過去的月子,不管我要求她擺出任何姿勢,她絕對不會懷疑我。『如果是為了姐姐,我會加油的。』說完她就會開朗的打開腳。」
「她真的是個純真的孩子呢……腳?腳?告、告訴我詳細的情況!」
「她會用力的把支撐相機的三腳架的腳拉開。有什麼其他的問題嗎?」
「……不,沒什麼……」
「拍照是我們兩個特別的樂趣。因為就算只有我們兩個人,也可以留下我們在這裡的痕跡。」
我仔細觀察鋼鐵之王,她的眼角泛紅。那就像是哭了百萬次、哭得眼睛都腫起來的貓會有的顏色。夾層里的秘寶遭到蹂躝似乎帶給她相當大的打擊。
想起來那個成長紀錄,大概也是為了跟妹妹兩個人一起努力生活,這個人才會做出那種獨特的做法吧。姑且不提犯罪這種致命性的問題。
「……呃,非得把佛擅也移走不可。夾層還放得進去嗎?」
我內心的良心計量器達到飽和值,正想要至少為了姐姐運作一下時——
「不了,沒關係。只有燈籠的配線為了不讓它漏電得拆掉之外,也不用特別把搬運的勞力放到這裡。」
帝王乾脆地點頭。
「不過淹水的話下面會全是泥巴喔。」
「反正佛壇也不過是個箱子。代替品是要多少有多少。真正重要的東西已經深深刻在我的心裡……是的,月子可愛的睡姿也是一樣的。」
「為什麼要特地在有點好感覺的話後面,加上那種讓整句話白費的例子呢?」
「就算我的照片被撕破了,我對月子的愛也完全沒有改變。就算古老的佛壇被弄髒了,重要的記憶也完全不曾動搖。就是這麼一回事。我閉上眼睛就會回想起來。對著用剛出生的哭聲默念九九乘法表的我,父母極力稱讚我『她最後大概會是個博士或大臣吧?』那種感嘆的表情……」
「被美化得太過頭,記憶已經動搖得亂七八糟了!」
鋼鐵小姐像是回想到過去發生的事(水這是捏造的)般露出遠望的眼神。
可是,她最後還是軟弱地搖搖頭,用細不可聞的聲音反駁我。
「唔……大量的美化是生者的特權吧?」
……這是我第二次聽到這種音調的聲音。我這次很快就領悟到,我踏進了不可以開玩笑的領域裡。
「如果有可以美化的回憶,就隨你喜歡的美化。這樣一來我們才能抱著對死者的緣分,並且為了生者活下去。不管是任何人,都不能在這裡提出異議。」
「……我知道了。嗯,我不會有什麼抱怨了。」
「是嗎?原本你這傢伙能繼續活下去,就是因為你這傢伙死了就會被月子美化,而我是在以極度哀傷的感覺下考慮再三才做出這個決定。如果你有抱怨的話我就把你碎屍萬段。」
「那裡就要抱怨了!因為平常照這種對話下去是不會說要殺人的事啊!」
「平常也不會讓人在自家裡過夜啊。在你這傢伙的哥哥證書下,我得知橫寺家消失這個沒有根據的話是虛假的。就算如此我可是溫柔到沒有把你趕出去,我自己也覺得太天真了。你不是要更感謝我才對嗎?」
「就是這樣,對不起。」
「又是那樣啊。我要抗議你不當貶低我的評價……耶?」
帝王像是重新振作起來般挺胸,又像是理解錯誤似地直眨眼。
……對對對,筒隱筑紫果然就是非得要這樣不可。比起不可靠的表情這樣要來得更好。我一個人放下心來,微微一笑。
「基本上我很感謝你呢,也有很多時候被社長、不對,是筒隱小姐所救。能夠回到田徑社甚至讓我高興得快哭出來了呢,哥哥是這麼說的。」
「唔,餵……你可以不要講那種話嗎……」
結結巴巴,猛烈玩弄頭髮的帝王。明明是自己提出那個話題,似乎一被進攻就半途變弱了的樣子。我覺得有點奇怪所以繼續說下去。
「我聽哥哥說有一部分社員是很擁護你的。我終於了解那個理由了。社長很會照顧人呢!」
「別、別說了!哇:哇——我沒聽到!」
結果她開始低頭扭動身子。她用指尖抓住馬尾的尾端,然後小動作的拉扯。我是在那裡看過這個手指玩弄的動作呢?是在那裡啊?沒有實施鋼鐵小姐檢定呢。
「溫柔的帝王,我們回大房間去吧!因為溫柔的帝王很溫柔,所以會讓大家擔心唔好痛啊!」
結果被她揍了,真是開不得玩笑。她順便也打了自己的頭好幾下。她真是個公平又暴力的人啊。
「太、太纏人的話我可是會揍你的!」
「這樣的警告希望你能在出手之前告訴我!」
「我弄錯了,等等。我說找你有事吧?」
她不斷輕拍耳垂,大概是想要趕走充血吧?總而言之,鋼鐵小姐突然認真起來。
「我有事要拜託你這傢伙……你、你沒受傷吧?」
「除了剛剛被打之外,大致上是沒問題的!」
「居然有人做出這麼過分的事,這一定是天譴啊!……如果你沒事的話,希望你做好要稍微泡到濁流里的覺悟。」
鋼鐵之王用指尖指出的盡頭是——房子外面。
由外圍來看筒隱家的慘狀只能用慘不忍睹來形容。
面對主院、前院+後院跟側院的雨廊跟客房,早就已經淹成一片。除此之外大概是大自來水管逆流了,所以連廁所跟澡堂也全都全滅。連帶著,因為走廊上所有可以被稱作窗戶的窗戶全都被吹走了,所以豪雨直接在房子裡頭肆虐。
「這實在是太慘了……」
穿上雨衣的我們在繞了筒隱家一圈之後,等到鑽進玄關里才好不容易躲開雨勢。原本氣派的日本家屋已經變得淒涼不堪了。
是因為破紀錄的豪雨,才會偶然打壞老朽化的房子嗎?那麼陳腐的劇本,就連學生電影也不採用了喔。
「你還記得十二年前的水災嗎?光是待在房子裡,等待著不知何時會趕到的救援就快讓人昏過去了。我們必須要採取行動。」
鋼鐵小姐在寬鬆的雨衣里皺起眉頭。看起來就像是長大成人的小紅帽。雖然我沒有玩過災害密室型的愛情喜劇,不過或許也有這種分類吧。
「……橫寺弟?你還好吧?你為什麼在凝視我?」
「啊,是的!我非常好!我正在模擬月子妹妹長大之後會長成怎麼,我十分期待!」
「嗯嗯,那個我也每天都在期待著。她一定會成為一個美人……唔?我是在問你看著我的理由啊?」
「因為,你就是那個美人的完成形或發展形啊!」
「我、我說過別講那種話啊!真討人厭!要判斷是該打你還是殺了你才好會讓我很困擾的!」
帝王玩著雨衣里的馬尾巴,事實上她笑得很開心。
「……是說我們原本在說什麼?」
「誰知道啊?」
我們兩個人一起歪頭苦思。是說啊,跟這個人在講話的時候是不可以開玩笑的。她跟月子妹妹、小豆梓不一樣,事
情會進行不下去的。
「呃……嗯,對了,我要拜託你。我是要說,你能跟我一起去拿船嗎?」
兩個人暫時沉思了一會兒之後,帝王發出「碰」一聲敲著手。喔喔,配合著回答的我。我們真是意氣相通呢。
「再這樣下去只會越來越糟呢。要到那裡去?」
「附近有親戚的房子。我記得對方的確應該是還擁有小船。我想讓月子跟月子的朋友坐上那個到公民會館去避難。」
玄關的泥巴土地已經變得跟小池塘一樣。雖然我的運動鞋幾乎沒有派上用場,不過遲早,筒隱家所有的走廊都會演變成同樣的狀況。就算定睛往外看去,也因為風雨太強而使得周圍充滿了一片霧幕,只能看到一寸前方的景象。
「而且,那樣的話就可以繞到你家去了。你家裡的人正陷入了困境當中吧?」
「啊,不用了,我就不用了。」
「別客氣,這也是為了你哥哥。」
「……呃,該怎麼說呢,我的家人似乎全都去旅行……不對,是先去避難了,所以該說不用擔心他們也沒關係嗎?」
「……只有你一個人被丟下嗎?連通聯絡都沒有。」
鋼鐵小姐像是同情似地喃喃自語。
「你可以堅強的活著。兩人相依為命的我們跟擁有許多家人卻獨自孤單一人的你比起來,哪邊才是幸福的呢?」
她最後露出了充滿感情的眼神,像是在安慰背負著黑暗過去的戀人似地撫著我的頭。她真的是打從骨子裡就很溫柔呢!太過溫柔得連我都莫名覺得自己好可憐呢。
不過這種感覺還不錯。
在推測女孩子心情的能力上,雖然我跟壞掉的單簧管不相上下,不過我覺得鋼鐵小姐大概也沒有那麼討厭跟我在一起。至少,比起在倉庫那個時候要好多了。
那麼一來的話,該不會——
「嗯,帝王,我也有件事要拜託你。」
「什麼事?你就說說看吧。」
「能請你對貓神像祈禱嗎?請它取消昨天的願望。」
「唔……」
撫摸我的手突然停止。從正面就把事情講開是一種賭博。如果她的意志就是敵人的話,那只是在火上加油而已吧!不過,我相信筒隱筑紫的溫柔。
許願人靜靜搖頭。
「……是那種事嗎?」
「對帝王來說或許這是一件蠢事,不過對我來說——不對,對我們大家來說,這是非常重要的事。說不定這個方法要比去拿橡皮艇要來得更加,有效。」
一不,我了解你想說什麼。可是如果是那件事的話,我老早就已經收回了。」
「——你說什麼?」
被若無其事這麼一回答,我感到非常驚訝。
筒隱筑紫非常了解自己的祈禱跟祈禱的意義。到這裡都還好。因為這件事情本身就可以從她口中說出「果然來了嗎!」這句話得知。
可是——她取消那個願望代表的是。
「你想迴避世界的毀滅嗎?」
「思,仰仗那種東西並非我的風格,而且我也感覺到你的,喏,那就是也感覺到那個了。因此我在床上深思熟慮之後,就想要撤回願望。可是,或許貓神是屬於就算可以實現願望,卻不容許取消願望的神明也不一定。像這樣招來淹水,我真的覺得很對不起……」
帝王的眉尾溫順地垂了下來。
不過——不是那樣的。
願望的取消,應該是被承認的。
小豆梓已經實踐過那點。被三角比基尼大小姐召喚來的手銬,在願望取消的瞬間就消失了。
這樣的話,帝王召喚出來的這場騷動,早就應該改善過來不是嗎?
為什麼,筒隱家的崩壞還在持續呢?
「……怎、怎麼了?橫寺弟?為什麼不說話?你的眼神很恐怖喔?難、難道是要我用身體道歉嗎!又是『呼——』的出場機會嗎!那個服務昨晚就歇業了!那個不行,怎樣都不行!」
鋼鐵之王紅著臉一邊往後退一邊防禦住自己的耳朵。你是討厭那個「呼——」討厭到造成心理創傷的地步嗎?別普普通通就被傷害了啊!
「那個對我來說太快了!我到處都出現奇怪的感覺!原諒我就只有那個不行!那這樣就讓我自己去拿小船,請放過我!」
「你、你等一下!你一個人太危險了!」
正當陷入錯亂的紅色帝王,想要往玄關外衝去的瞬間——
不祥的聲音降臨了。這是昨晚也有聽到的聲音。惡意跟嘲弄像是宿疾般緊纏不放,很像是不笑貓的笑聲。
我抬頭一看,支撐屋頂的大梁內側快速的出現了龜裂。
「——又來了啊!」
跟倉庫那時完全一樣。像是毫無理由就宣告世界崩壞一般,發出碎裂聲的同時就在我們頭上漸漸瓦解。
帝王緊急煞車,一個人呆立住,跟我四眼相對之後,
「救、救我——」
她一個勁地沖向我。
咦?這是怎樣。帝王把我跟避雷針還什麼東西搞錯了嗎?我也是有做不到的事跟做不到的事啊。全都是些做不到的事啊。
……思考的碎片一瞬間通過我的腦海里,終於連走馬燈也跟我說再見了。
發出轟然巨響的大木頭瞄準我的頭頂掉了下來,再見了世界。
我的頭就要被打個粉碎——的時候,大木頭在我眼前不自然地彈開了。
「——咦?」
這不是錯覺。接著,再接著,什麼都打不到我。物理法則就像是連牛頓也會逃走一樣被無視,並且漸漸擴散。
所有的掉落物體都在迴避我跟筒隱筑紫。
因為鋼鐵小姐一直拼命保持蹲在我身邊的姿勢,終於也忍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風雨有如怒濤般降下,這一帶瞬間就變成淹水地區。周邊散落著石頭跟瓦礫的殘骸,原本是門所在位置的地方造出了一座山。這簡直就像是禁止我們離開這個房子。
「結、結束……了嗎?」
水珠從雨衣上滴下,鋼鐵之王慢慢抬頭。因為她還緊貼著我,所以我們的視線就在非常近的距離下相會。
「唔、唔唔唔!」
鋼鐵小姐像是個彈簧機關人偶一樣跳開,大概是想到了什麼吧,她途中又停止動作。然後她又再一次把她的黑髮壓向我的肚臍一帶。
「等等,帝王?」
「唔唔唔……」
「哎呀不是唔唔唔吧!什麼是唔唔唔啊!」
「又被你救了。我又被你保護了嗎……謝謝你……」
因為微微低頭而側過來,有如漆器般堅硬光滑的臉頰上,隱約染上了紅色。平常總是威風八面的帝王,像是只有現在抬不起頭來,像個小女孩似地一直用頭頂摩擦著我。她口中呼出的氣息給我非常熾熱的觸感。
這個狀況我在美少女遊戲裡曾經看過。我終於開始走桃花運了嗎!
……不,我很清楚,我很清楚啊。我現在什麼都沒做。這種事並不是我的力量。而是某個人的、某種力量正在運作。
筒隱家被破壞了,也不能離開。可是卻不讓我們受傷。
這不是帝王的願望,但也不是自然現象——那麼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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