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3.小妖精才不會動怒(2/2)
小豆梓正抓著身旁的桌子,連想跨開腳步離去都辦不到。膝蓋不停顫抖,好像下一秒就要直接昏過去了。
「……我說,小豆梓啊,如果我把這件事傳出去會給你帶來困擾,你只要叫我別說出去就行了呀。」
「誰、誰會覺得困擾啊,像你這種變態的脅迫,我、我我、我可是一點都不怕啦……」
你嚇得牙齒都不停打顫了……我很猶豫該不該對她點出事實。
哆嗦不已的嘴唇被她用力咬到都泛白了,緊抿的唇線突然扭曲,她睜著充滿無助與不安的雙眸盯著我,就像寄宿的大波斯菊即將被連根拔起的無助小妖精一般。
真是的,自尊與表面功夫比平常人更多出一倍的傢伙實在有夠難搞的。只要把我那一部分的表面功夫捨棄掉,不就輕鬆多了嗎?
「你應該是誤會了,我並沒有威脅你的意思喔。」
「真、真的嗎?……不、不可能的,都已經身體力行跟蹤人家了,你還真有臉說出這種話啊!」
「這一點我願意向你道歉。可是就如同我剛才所說的,會跟蹤你是因為我是小豆梓的寵物啊。因為想知道主人為什麼老是這麼疲憊,我才會稍微調查一下嘛。」
「……變態還真敢說嘛。」
小豆梓的眼光閃爍,像是在采測我說的話是真是假,視線在我身上從頭到腳來回逡巡了好幾遍。從她總算把手從桌上縮回去這一點看來,應該沒有再發抖了吧。
我真的沒有脅迫她的意思。我之前應該就說過了,比起那種犯罪型的.我更喜歡女孩子邊做邊微笑的影片嘛。
「你還記得我之前在餐廳說過的話嗎?」
「……哼,你是說那個惡作劇嗎?」
「那才不是惡作劇,是我真心誠意的想法。因為我是沒辦法說謊的那種人,而我有個很重要的東西被你奪走了。每次只要看到你天真無邪的笑容,我的胸口就會情不自禁地怦然跳動,連我自己都制止不了啊!」
尤其對那條像極了皮帶的頸鏈完全沒轍。一想到那條象徵我的表面功夫的皮帶就系在你的頸子上,我的心臟就感到一陣陣的抽痛,真想從你的脖子上用力把它扯下來。
我輕聲說著,但小豆梓似乎沒聽進耳里。她睜大了眼睛,原以為那張慘白的
臉孔終於恢復一點生氣了,這次卻變得太過紅艷。是感受到從哪裡刮來的熱風嗎?只見她的眼睛眨了又眨,還伸手不停往胸前扇風。
「呃……該怎麼說呢,變態說的話果然都很露骨,而且你居然還能臉不紅氣不喘地說出這種話……」
「因為我是認真的啊!」
「已、已經夠了啦,所以你到底想怎樣?你想跟我說什麼?」
「不管由誰來看,小豆梓都打太多工了。我好不容易才成為你的寵物,卻沒辦法待在主人身邊,實在太痛苦了。所以我在想,等考試結束後要不要來約個會?」
「噗!」小豆梓紅著臉,克制不住地噴出聲來。
「你、你說的約會是……!」
「曠課約會不行的話,那散散步也好啊,來個小狗競賽也可以,不管是放任自由跑還是什麼都好,總之我就是要跟你一起玩,讓你知道我的優點,如果能讓小豆梓把那份重要的東西交給我,那我一定會很幸福的!」
「變態還真是……講話有夠直接的……」
「不可以嗎?」
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啦,小豆梓有些驚慌失措,但——
「……好啊。」
還是以相當微弱的聲音回應了我。太棒了,斜瞥了我握緊拳頭擺出勝利的姿勢一眼,小豆梓踩著虛浮不實的腳步走開。
「這、這也不算什麼啦,偶爾讚美寵物一下,也是做主人應盡的義務嘛?」
她在大門口回頭望了一眼,像是刻意說給自己聽似的放大了音量。這也是表面功夫的一部分吧,大概是。
確認引發騷動的那個人離開後,我這才送出暗號。
筒隱那張小小的臉蛋從投影機的暗處冒了出來。
「……你在想什麼啊?」
「就像我說的那樣啊。小豆梓似乎很憧憬千金大小姐的生活。她會需要表面功夫加持也是因為這個關係。既然這樣,就讓她跟我這種平凡老百姓玩一些平凡老百姓的遊戲,讓她了解當個平凡老百姓的好處。只要她能腳踏實地的好好過生活,自然就不會再需要表面功夫了吧。因為我沒辦法說謊,所以才會想出這種比較貼近現實的做法嘛。」
「你想跟小豆學姐約會嗎?是這樣的嗎?」
「奇怪?你有聽到我說的話嗎?」
筒隱臉上沒有一絲笑意,只是用那雙像會將人吸引進去的眼瞳眨也不眨地看著我,一臉有話想說的表情。好不容易這招巧妙的作戰計劃能讓我挽回污名(?),為什麼筒隱看起來會這麼不開心呢?
不開心。
沒錯,這個時候我並不覺得有哪裡不可思議,但仔細想想的確很奇怪。總是面無表情的
筒隱,看在我眼中卻像正嘟著嘴一臉不滿的模樣。
「約會,我也要去。」
「咦?你想去也可以啦,可是這樣我跟小豆梓就不算約——」
「我絕對要跟去。」
「啊,好啦……」
總而言之,她應該正為了什麼事在生氣吧,但要想通這一點實在得花太多力氣了。
*
高中生的本份是用功讀書,這是從平時就得日積月累成就的一件要事,在期末考前尤其重要。但越是在這種時候就越想打電動,也可以說是刻印在靈魂深處的本能吧。
話說回來,老百姓的約會地點首選會是哪裡呢?在戳太家,邊玩著水管工人兄弟的生死戰遊戲,我邊開口詢問他的意見。當然是電動遊樂場啊,戳太這麼回答。
「遊樂場?脫衣麻將雖然是日本人的偉大發明,但拿來跟女生玩好像不太好吧,戳太也太沒常識了。」
「這麼說我也太冤枉了吧,喂,為什麼你的遊樂場只有脫衣麻將啊!不對,你先給我等一下,先給我等一下。變態王子,這件事請你重說一遍,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就算這個世界即將滅亡,只要我的眼睛還是黑的,就絕不允許你做出這麼不要臉的事情來啦,」
「世界和平到哪兒去了,你也用不著拿操縱杆打我吧!」
……就是這麼回事,因為忙著和操縱杆接二連三對我展開肢體攻擊的戳太對戰,我完全忘了要把約會的日期、時間和其他一些有的沒的告訴小豆梓。不過我也知道自己好像忘了某些事啦。啊啊,考試嗎?那種事當然是穩死的嘛。
直到約會的前一天我才想起要跟小豆梓聯絡。明天一點在某某地點見面,午餐各自解決,當我打電話到小豆梓家時,是給人感覺很不錯的小豆媽媽接的電話。
「哎呀哎呀,我們家小梓平時受你照顧了。」「哪兒的話。」「真的啦,小梓她啊,在家裡都在說你的事呢。」「咦……她都說了什麼啊?」「話說回來,我也很喜歡小狗喔。」「咦」「下次請你一定要到我們家玩喔。」「咦?」「喔呵呵呵呵……」
出乎意料地,跟她媽媽聊天還聊得挺開心的,所以我也忘了跟她說筒隱也會跟去的事。緊接著就是考試期間的溫書假。
走到車站前的時尚大樓正面入口處時,小豆梓已經等在那裡了。
「抱歉抱歉,等很久了嗎?……我一直好希望可以不只是點選這個選項,而是直接開口說出這句台詞呢。」
「……選項是什麼東西?我也才剛到啦。我怎麼可能等你呢,又不是等著被餵食的燕子雛鳥,而且我也一點都不期待今天的這場約會啦。」
「我想也是——……」
「可是話說回來,你為什麼這麼晚才跟我聯絡?我也得準備考試、排工讀的時間,還要做好心理準備才行,你一直拖到前一天晚上才說,會讓我很困擾的。你知不知道我等你的聯絡等了多久啊?還害我擔心你是不是根本忘了這件事了,再這樣繼續等下去連長頸鹿的脖子都會變長了,你懂不懂啊?」
我不懂耶。雖然沒什麼太大的關係,但其實我在約定見面的三十分鐘前就到了。
「我好、好不容易答應跟你約會,可不可以麻煩你當個稱職的紳士啊,話說回來,我們今天要去哪裡做些什麼?這件事你好像完全沒提過嘛。」
小豆梓確認著自己映在大樓玻璃帷幕上的身影,輕輕拉整了下喇叭裙的裙擺。搭配她身上那件黃色的罩衫,更襯托出她那頭栗色的長髮,跟平時給人高不可攀的大波斯菊花精印象大不相同。要說的話,今天的她比較像是受到夏季艷陽照耀成長的向日葵。
「那件衣服很適合你呢。」
「嘎、嘎啊?你幹麼突然……說、說出這麼理所當然的事,真是嚇了我一跳……」
「不過我知道有更適合你的打扮喔,你看。」
我伸手指向時尚大樓的另一頭,一扇面向大馬路的展示櫥窗。展示假人身上穿的是女孩子一輩子的憧憬——純白的新娘禮服。
「……嘎啊?」
「首先,我們就在這間店悠悠哉哉地逛一下吧。」
戳太根本提不出什麼好建議,我只好靠自己想辦法。我想告訴小豆梓當個平民百姓的好處。若以代表性的幸福來說,當然就是結婚羅。身為千金大小姐,就得考慮到家世跟政治策略之類的問題,但當個平民百姓就用不著顧慮這些有的沒的,想和誰結婚就可以和誰結婚。
所以我才想帶她去聽聽婚姻達人的意見,讓她發現這種小小的喜悅啊。
拉著如雕像般全身直的小豆梓走過馬路,我們進到婚紗工作室。以乾淨整潔的白色為基調的婚紗店裡陳列展示著許多不同設計的婚紗禮服,散發出炫目動人的光芒。鑲嵌了造型十字架的裝飾棚架應該是想仿效出教會的氣氛吧,上頭還有小小的鐘鈴和天使呢。
「不好意思,我們想多了解一點關於結婚的事。」
當我向穿著套裝的店員這麼說完後,對方隨即露出職業笑容回應道。
「真是恭喜你們了,為了祝福兩位即將展開全新的生活——」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身後突然傳來奇怪的尖叫聲,同時我也被一股蠻力拉出婚紗店。沒想到小豆梓的臂力還挺驚人的嘛。我被她扯著領口,就這麼在大馬路上背對跑了百來公尺。
在她用無比誇張的方式把我從婚紗公司拖出來又跑了一大段路之後,不斷在我眼前流逝的景色總算停下來了。香汗淋漓的小豆梓頭髮都亂了,臉頰也泛著明顯的紅暈。
「太快了吧?現在就這麼做,實在太快了吧?」
「嘿?會嗎?」
「這、這種事應該等我們對彼此更熟悉之後才要進行的吧?你又不是一年到頭都在求愛發情的兔子,應該要更深思熟慮一點啦!」
「我有想過了啊……為了讓你明白當個像我一樣普通的平民老百姓有什麼好處,我才會這麼做的嘛。難道小豆梓你不想穿上結婚禮服嗎?」
「這不是我想不想穿的問題啦,而、而且我們之
間的關係也還沒進展到那種地步,你應該要一步一腳印地循著階梯一步步往上走嘛,不對,也不是說你只要循著階梯往上走就可以啦……」
當她的肩膀因呼吸逐漸平穩而不再上下起伏後,說話的聲音也越變越小。伸出雙手用力揉著紅到發燙的耳朵,接著又做出像是在冷卻燙傷的動作般不停往掌心裡吹氣。
突然間,我感受到馬路的另一頭射來了帶有監視意味的險峻視線。
我當然知道這道視線來自什麼人,但在那之前,更重要的是該履行已經安排好的約會行程才對。
「真沒辦法,結婚不行的話就往下一個行程移動吧。要循著階梯一步步往上也不是沒道理。不過可以請你抱著要登上鐵達尼號那種大船的決心,把今天一整天交給我安排嗎?」
「要是交給你不就沉沒了嗎,反正接下來也不會有什麼好事對吧!」
小豆梓發出嗚咽般口齒不清的叫聲,拍打我的手臂抵抗著。托她的福,我們花了比走進婚紗工作室更大的功夫,奸不容易才到達第二個目標。目標就在人潮熙攘往來的交叉路口,一棟複合式大樓的一樓。我最喜歡的就是掛在門口那塊又大又顯目的招牌了。
樋口婦產科。
說到結婚的下一步,當然就是懷孕生子啦。這也是一般會令人感到幸福的事,這次我可是有一步一腳印踩著階梯往上走了吧,這可不是誇大其詞喔。
「……嘎啊?」
小豆梓突然動也不動,只發出一聲短促的抽氣聲,就像燒開的水壺般從頭頂冒出熱氣,似乎下一秒馬上就會昏倒般呆佇在原地。
「怎麼了?快點進去啊,只是這樣呆呆站著,對你重要的身體也會帶來不好的影響唷。」
「……唔……」
「我也是個男人,當然知道在什麼情況下該負起責任啦。」
今天真的很熱啊。與其在外頭漫無目的的瞎晃而中暑,還不如待在開著冷氣的醫院裡和那些有過懷孕生產經驗的幸福媽媽們聊天比較好。若是有人懷疑我們的動機,我也會負起責任向對方解釋清楚的。
我貼心地推了推僵在原地的小豆梓背部——
「——變態變態變態你這個笨蛋大變態!野獸!跟馬沒兩樣,一年到頭都在發情的大變態!」
「你、你幹麼突然對我大吼大叫啊!」
「吵死人了你去死啦笨蛋大變態!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你是什麼時候對我做出那種喪盡天良的事?是我睡著的時候嗎?我是第一次耶,人家那是我的第一次耶,現在該怎麼辦?怎麼辦才好?你打算怎麼賠我啦,」
精神錯亂的茶壺開始胡亂攻擊人了。代替沸騰的蒸騰熱氣,她正做出投擲鏈球的動作把我抓起來拼命旋轉。再怎麼樣也用不著在這個時候突然田徑魂爆發吧,哈哈哈,小豆梓啊,我的眼睛都花了耶。這種經驗也是我的第一次喔。
在婦產科醫院的正門口,一個像圓筒型紅色郵筒連耳朵都紅透的高中女生正準備挑戰把男生扔飛出去的世界紀錄,小豆梓當然受到了往來路人們的注視。
最近的年輕人真的是很糟糕啊。就是因為太年輕了,才會不計後果的熱戀短短一個夏季,一點計劃性都沒有啊。色字當前沖昏頭了啦。沒錯,就是太好色了。瞧瞧,所以才會淪落到這種下場嘛。真是差勁透頂的大變態。
我能聽見四面八方窸窸窣窣傳來詆毀我名譽的感想。真是太教人遺憾了。
「真的、真的是個差勁透頂、愛欺騙女人又下流無恥的大變態。」
其中還混雜了我很熟悉的女生聲音。
穿著陸軍迷彩褲搭配一頂鴨舌帽,還背了個小包包,簡直像是準備出門去參加童話故事中的戰爭一樣。扮成玩具兵的筒隱總算來到我的身旁。
我知道筒隱打一開始就一直尾隨在我們身後,剛才感受到的視線就是她。可是她始終保持著十公尺左右的距離,似乎沒有要接近我們的意思。我還以為她想玩磁鐵的s極N極互不接觸的遊戲,只好儘量配合她了。緊接在磁鐵遊戲之後,她又想玩鐵鎚遊戲嗎?真是個長不大的孩子啊。
「等等,筒隱你在打電話給誰啊?」
「我要召喚站在善良大眾這一邊的警察伯伯。強姦已經是現實生活中的犯罪行為了。變態就該被關進監牢里好好體認自己犯下多嚴重的罪過。」
「強、強姦?」
我要撤回前言。筒隱這一次是真的百分之百的面無表情,沒有半點抑揚頓挫終極版的冷冽聲音,對我說出一點都不像小孩子會講的嚴厲譴責。絕對零度的眼瞳化為傷人的刀刃,一刀一刀削著正被猛力旋轉的我的皮膚。
「你到底想像了多糟糕的東西啊,這麼過分的事,我只有在夢裡做過啦!」
「你在現實中沒有做過嗎?不對,你在夢中真的做了那種事嗎?」
「這不是廢話嗎,這種事有什麼好玩的,為什麼我非得在現實生活中付諸實行不可啊!」
「……我聽不懂你們在說什麼……」
充滿爆點的旋轉遊戲突然停止了。小豆梓的臉頰仍殘留著沸騰過的跡象,聲調語氣卻比寒帶凍原氣候更低壓冰冷,那雙眼睛就像西伯利亞流氓的女兒一樣凜然懾人。
「換句話說,我平時就像個紳士一樣啦!小豆梓,你應該能了解吧!」
「我只知道變態會做超變態的夢啦,可是有些事我還是搞不太懂。」
「你根本就不懂我在說什麼吧,我們的對話根本兜不在一起嘛!」
「不要廢話那麼多,過來這邊就對了。」
小豆梓選手,用力舉高雙手的女高中生,準備以田徑投鏈球的姿勢將男生丟出去,這是她的第一投。
我被扔到一條暗巷裡,與大馬路上絡繹不絕的人潮隔離了,這是大都會中的人工密閉空間。她還真是積極啊。畢竟我也看了不少有年齡限制的影片來預習約會時可能發生的情況,
當然我也想過也許有一天,這種充滿甜美粉紅色氛圍的劇情會發生在我身上,但這也發展得太迅速了。
正當我這麼想時,脖子就被狠狠勒住了。
「——喂,你給我解釋清楚,那個女生是怎麼回事?」
「你們有見過的啊,她是一年級的筒隱月子,我已經跟她報備過了你不用擔……」
「不是這個啦,不是這樣的吧,為、為什麼我們要約會的事,你還得跟其他女孩子報備啊?為什麼那個女生會在我們約會時跑來啊?你到底在想什麼啊,這就跟在自己養的小狗面前還去逗弄疼愛路邊的野貓一樣,根本就違反規則了嘛!」
「原來小豆梓是我養的小狗啊……你果然很在意吧?順帶一提,我……我、快……不能呼……」
「哼、哼哼,我怎麼可能在意,我很久以前就知道這種的根本不算真正的約會啦。是、是嗎,原來是這樣啊,因為你握有我的弱點,才會帶我去那些變態的地方,用那麼變態的手法玩弄我,你們兩個一定覺得這樣很有趣吧,我才不會被你們騙了,在月曆上畫圈做記號真是蠢斃了!這麼一來,連大象的鼻子都會變短啦,你懂嗎?」
我更加不懂了。喔喔,這種難以呼吸的嶄新感覺。
在天空那頭的花圃里,我甚至看到了奧斯卡·王爾德的身影啊……
「對不起,這不是學長的錯。是我拜託他,說我無論如何都想跟來的。」
拯救我的神出現了。還好沒真的出現新鮮屍體和全新的殺人犯。筒隱,我一直都相信你是個溫柔的好女孩啊,其實你並沒有打電話叫警察來抓我吧?
「最重要的是,被當作是這個變態的同夥實在太糟糕了。小豆學姐你應該也明白吧?學長要是被野放,事態肯定會變得很糟糕的。」
「所以你是負責監視他的嗎?不過這個變態有多變態我也很清楚,所以用不著擔心。這場約會也用不著兩個人同時監視啦。」
「不,小豆學姐並不知道這個變態認真起來有多恐怖。」
……一點都不溫柔嘛。小豆梓都把我殘忍地丟出去了,筒隱卻連看也沒看我一眼。兩個女生把我挾在中間,眼神交流進散出無形的火花。主要是小豆梓進出的火花啦。
「哈哈——你還挺敢說的嘛,認真起來的變態是嗎——……例如說,他會把躺在保健室睡覺的女生抱起來,聞她脖頸間的味道之類的嗎?」
「學長連這種事也做了嗎……」
「專愛對脖子出手這一點真是超變態的。還有啊,他還會趁人家睡覺時在耳邊不斷輕聲地說:『等你醒來時會很想穿泳裝、等你醒來時會很想穿泳裝、等你醒來時會很想穿泳裝……』這些事我也都知道喔。」
「……唔,是嗎?那你知道他每天都會改變筆跡寫出『為了讓女子游泳社擴大發展,請把游泳社的經費調高為現在的三倍。』還把意見卡投到學生會的交
流信箱嗎?」
「什……只要穿著泳裝,他不管是誰都好嗎?」
「而且他好像還有跟學校指定合作的泳裝廠商聯絡,說『這是我設計的新泳裝,請你們參考一下!』真是太糟糕了。」
「這種行動力到底是怎麼回事啊?他的眼中根本只有泳裝而已嘛。這個沒節操的傢伙,明明是個變態,居然還敢這麼自以為是!」
臉頰熱度不斷上升的小豆梓和像被冷卻噴霧器凍結了聲音和表情的筒隱月子。依照從旁觀察的情勢看來,這兩個人已經分出高下了。
「你們兩個別這樣啦,用不著為了爭奪我而拼個你死我活啊!」
「你沒有發言權啦,給我閉嘴,你這個死變態,」
「我們才沒有在爭奪你,只是增加彼此對變態的共同認知罷了。」
我實在是輸得徹底。
等注意到時,這兩個人已經連成一氣,從兩旁你一言我一語地對我展開責難攻勢,孤苦無依的我只能蹲在暗巷角落用手指在地面上畫圈圈。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呢?到底是哪裡出錯了?是這個社會嗎?是國家嗎?是地球嗎?還是太陽搞的鬼?是因為陽光太炫目耀眼了嗎?
「對,就是這樣,都怪今天實在是熱過頭了!剩下的話,我們找個涼爽一點的地方慢慢討論吧。」
「你要是敢再把我帶去婦產科醫院,這次我一定會讓你後悔活在這個世界上。」
「但要是你敢帶我到幼稚園或託兒所,就等著到法庭上對簿公堂吧。」
「為什麼你們對我的信任程度會低到這麼可憐的地步啊?說到涼爽的地方,我怎麼可能選擇去婦產科或託兒所嘛!你們兩個可不可以拿出常識稍微想想啊!」
「你是說常識嗎?」「你敢跟我談什麼常識……」
筒隱和小豆梓以堅決反對這個論調到底的態度交換了一記視線,同時發出合奏般的嘆息聲,還動作完全一致地對我搖了搖頭。你們兩個……感情很不錯嘛。
為了改變流竄在我們三人之間的詭異氣氛,看來的確有必要換個地點。絕對不是因為我聽到了警車發出警笛聲的關係喔。而我決定換個地點的念頭,事實證明是對的。
戳太的建議的確沒錯。
說起來這件事還挺教人驚訝的,原來電動遊樂場真的不是專門為了脫衣麻將而存在的
「想不到夾娃娃機還有這麼多種類耶……」
矗立在鬧區一角的電動遊樂場裡,最新的遊戲機台和懷舊的經典遊戲機台以絕妙的平衡擱置在同一個空間裡,相當受到這附近的高中生歡迎。我也來過這問遊樂場好幾遍,卻還是第一次呆呆佇立在自動門的正中央,不知道該怎麼移動雙腳。
遊樂場的一樓充斥許多不同種類的夾娃娃機。透明玻璃盒裡從布偶娃娃、糖果餅乾到手機吊飾、模型等等應有盡有。只不過我平時都是一進門就直接往地下樓層的脫衣區走,根本沒仔細看過這些東西。
「可惡……明明只差一點點了!啊啊,討厭!」
將額頭抵在入口附近的某台夾娃娃機玻璃夾層上,小豆梓不斷對機器鉤爪傳送念力,目標是大小正好可以抱滿懷的烏龜布偶。機械鉤爪在抱起來應該會很舒服的龜殼上搖搖晃晃,再移動到另一邊蕩來蕩去,簡直就像醉漢的腳步一樣虛浮不穩。不,讓醉漢來操縱說不定還比她高明呢。
「那個……」
在她掏出不曉得第幾枚的百圓硬幣時,我終於還是忍不住捉住小豆梓的手腕。
「你幹麼啦?」
「你大概是全世界最不適合玩夾娃娃機的人了吧,沒路用也該有個限度啊。」
「你、你很煩耶,今天是我第一次玩,控制得不太好也是沒辦法的事啊,鳥也不是一出生就會在天空飛的嘛!」
「鳥是鳥啦,可是雞不管再怎麼努力,花一輩子也飛不上天喔。」
「可惡……那你這個變態就辦得到嗎?」
惱羞成怒了。我還真是自找苦吃啊。如果是脫衣抓娃娃機,我就有自信可以抓個幾隻了。總之我還是乖乖把一枚百圓硬幣丟進投幣孔里——
「奇怪?太奇怪了,這一台的鉤爪也太鬆了吧!」
「你看吧,這麼困難的遊戲機,不管是阿貓阿狗都抓不起來的啦!」
「我想這跟技術應該沒關係吧。」
束手無策了,只能找筒隱求救,奇怪?話說回來,筒隱跑到哪裡去了?
我張大眼睛在機台間尋找小小的鴨舌帽,卻看到了一個糖果獵人正朝我們的方向走來。
捧著一隻手拿不完的餅乾,一雙眼睛仍貪婪地左右逡巡尋找下一台夾娃娃機當獵物,當然還是一樣的面無表情。她正在確認機台的鉤爪夠不夠有力、或是目標物容不容易夾到。當她投入硬幣時,總是會確實地夾到狙擊的目標。真是個夾娃娃達人。你就真的那麼餓嗎,筒隱?
「……好厲害。沒有一點技巧可言的小雞啊,我看你就換其他的遊戲玩吧?」
「唔唔……可是,可是人家就是想要那個嘛。」
小豆梓指著躺在機台里的烏龜布偶,嘟著嘴說道.還是很不甘心地一下又一下按著沒投入硬幣所以動也小動的按鈕,看起來就像個小孩子一樣。
結果,小豆梓的頹喪心情一直到從筒隱手中得到餅乾之前都沒有恢復。「那一台的鉤爪太鬆了,沒辦法抓的。」聽筒隱這麼說,小豆梓也只能無奈地點點頭。
真是的,這麼一來還真搞不清楚到底誰才是年紀比較大的那個呢。話一說出口,就看到小豆梓又氣得肩膀發顫,筒隱則輕輕聳了聳肩。
於是乎,時間咻的一下就過去了。
在夾娃娃機之後,我們上了二樓玩打地鼠遊戲,「不要玩了啦!這個一點都不好玩啊!」「小豆學姐為什麼哭了呢?」「想不到居然有人會對地鼠產生感情耶。」「才、才不是這樣呢!」依然是吵吵鬧鬧的。
三樓的太鼓遊戲,「咚、咦?鏘、奇怪,是哪邊?咚!」「請你冷靜一點。」「小豆梓真的很笨耶。」「嗚唔……」「唔,下一局換我了。」「……為什麼你會自備鼓棒啊?」「筒隱學妹的手快到我只能看見殘影耶!」依然是吵吵鬧鬧的。
來到地下樓層,「這裡的燈光好昏暗喔。」「煙味好臭。」「新的麻將遊戲出了!呵呵,這次的對象是護士啊。」「好,準備到下一站去吧。」「我贊成。」「你們別從兩邊用力扯我的耳朵嘛!」「你很吵耶。」「真是吵死人了。」依然是吵吵鬧鬧的。
我再說一次。
時間真的咻一下就過去了。
等注意到時,外頭已經是夕陽西下的黃昏景色了,可以聽見月亮的腳步聲悄悄攀上東方的天空。從三樓到地下一樓,我們在每層樓都仔仔細細地玩過一輪後,終於回到一樓的長椅稍作休息。原本只是想轉移她們的注意力,聊些言不及義的話題就好,想不到居然會在遊樂場玩得這麼開心。這場約會到底是怎麼回事啊?話說回來,今天的出遊還算是在約會的範圍內嗎?
「我是第一次來到遊樂場,想不到還挺有趣的嘛。」
一邊吃著筒隱玩夾娃娃機贏來的彈珠汽水和軟糖,小豆梓像個開心的小孩子般不停轉動手指。
「就是說啊,很好玩吧,平民老百姓的遊戲也是很美好的嘛。平民老百姓的生活刺激又有趣,平民老百姓的人生可是很歡樂的呢!」
「……你幹麼這麼起勁啊?變態有時候就會像個變態一樣,說出一些莫名其妙讓人聽不懂的話呢。」
「哈哈哈……啊,你的手指還沾著餅乾屑屑呢。」
「這、這種事我當然知道啊,我是故意的啦,只是剛好而已啦!」
小豆梓有些沒家教地把剛才還在甩動的手指直接含進嘴裡。其實在玩遊戲時也是一樣,去除掉她總挺直脊樑、身上還戴著高價的名牌飾品之外,千金大小姐的氣質幾乎已不復見。其實她的內在就是個很普通的女孩子嘛。
而這一點也就表示——很明顯並不是件好事。
我得讓她捨棄表面功夫恢復乎民老百姓的心態才行,但若打一開始,她就不時表現出平民百姓的態度,我又該怎麼做才好?
順帶一提,這時候原本該站出來幫我一起說話的筒隱之所以會默不作聲,是因為她正忙著大口大口貪婪地把手中的餅乾糖果全往嘴巴里塞的關係。她果然餓了嗎?聽說鼷鼠(Musmusxulus)要是沒有常常吃東西可是會死翹翹的,身形嬌小的筒隱也是一樣嗎?
「我覺得學長剛才好像在想什麼很沒禮貌的事喔。」
「變態沒禮貌是很稀鬆平常的啦,要是現在才表現得很沒禮貌,那不是更沒禮貌了嗎?」
「說的也是。學長,真是抱歉,我一不注意就對學長說了很沒禮貌的話呢。」
「……你們兩個
感情真的很好耶!」
把手邊的糖果餅乾都掃進胃袋裡後,筒隱又目光炯炯地盯著小豆梓手中的彈珠汽水。小豆梓輕晃著肩頭呵呵笑了起來,像在拿飼料餵小動物般,慢慢地一塊一塊交到筒隱手上。真是一幅溫馨到讓人忍不住微笑的美好景象。
「女孩子總是馬上就能變成好朋友或好姐妹呢,這種感覺真是不錯。」
就在我開口說出這句話的瞬間——
圍繞在她倆周圍的時間驀地停止了。像是接到一顆已經拔掉保險栓的手榴彈,她們兩人的身體完全僵直。到底剛才我說的哪句話是引爆的密碼啊?
「奇、奇怪?我有說錯什麼……嗎?」
該不會表面上看起來相處融洽,實際上心裡卻是巴不得對方趕緊從自己的眼前消失吧?我是不是不小心窺見了女孩子內心猙獰醜陋的那一面?這實在太過現實了,拜託千萬不要啊。
「……不,我也覺得如果小豆學姐是我的親姐姐的話就太好了,所以聽學長這麼說才會有些驚訝。」
先開口回答的是筒隱。她的聲調語氣都淡淡的,卻也證明了她說的是實話而沒有其他意思。
「這麼說起來,筒隱是獨生女嗎?」
「我是有個姐姐,不過現在已經……」
……現在已經?已經怎樣啊?我想問,但又問不出口。因為……
「你說……誰跟誰是朋友啊……?不要擅自決定這種事啦。」
因為小豆梓的態度看起來實在不太正常。
不管再怎麼控制自己的聲音語氣,還是能聽得出她聲線中的不愉快。因為無法掩飾那份焦躁,連呼吸也變得紊亂。
「我們現在是在一起玩沒錯啦,可是會變成這樣也是因為我被你們騙了的關係,可不是為了交朋友一起玩什麼的,才特地出門到這裡來的喔。」
「……你就這麼不喜歡『朋友』這個名詞嗎?」
「我喜歡一個人獨處,就像平原上的獵豹一樣啦。和朋友交際什麼的最麻煩了,光是放在身邊都很煩人啦。」
小豆梓確實經常一個人獨處沒錯。身為寵物的我可以老跟在她的身邊溜轉,都是因為她的周圍沒有半個人的關係。而讚美時間或其他時候,她又總表現出一副瞧不起人的態度,這些都是她自己的選擇。
……可是。
「用那麼開心的表情說出這種話,一點說服力都沒有嘛。」
「哪、哪有,我哪有開心的喵!」
像是緊緊握住筒隱的手啦、或是腳趾頭克制不住地打起節拍啦、還有被戳破謠言時支支吾吾連話都不會說的反應。
小豆梓靠表面功夫所說的那些話是很嚇人沒錯,只可惜全然不適用在她的表情和態度上。嘴裡吐著不屑一顧的言詞拒絕朋友,但又像個單純的少女般開心得染紅了雙頰。真是奇妙的……或者該說是很了不起的反向悖論吧。
「那你說,如果筒隱不是朋友的話,那又是什麼?你是真的討厭她嗎?」
「咦?啊,不……我沒有……」
「嗯,所以呢?筒隱對小豆梓來說,究竟算什麼?在你的眼裡,到底把她定位在哪裡?」
「……我要去一下洗手間。」
小豆梓突然從長椅上站起身。
「你剛剛不是才上過嗎?藉尿遁太卑鄙了喔!」
「我、我才不是想逃呢,我本來就很會上廁所啦!而且我從剛才就一直在忍耐了嘛,你們用不著等我,我一點都不會在意的,你們才不是我的朋友,而且你們還騙了我,孤單一個人本來就是很理所當然的事啦!」
「孤單一個人?」
她是從哪裡得來這個結論的?小豆梓該不會是喜歡被丟著不管的那種女生吧?要玩這种放置PLAY,就要找專門的店跟專門干那種事的專家啦。
「就算被變態丟著不管我也無所謂啦,你想挑戰看看嗎,反正我們本來就不是朋友嘛……!」
小豆梓握緊拳頭,發出來自靈魂深處的叫喊。丟下我們和一堆糖果餅乾,如脫兔般朝洗手間的方向沖了過去。那張布滿紅暈的酡紅臉蛋與向日葵色的罩衫不太相配,仔細看看小豆梓的表情似乎就快要哭出來了。
迎面走來的兩個女店員與少丑梓互撞了一下,有些不敢置信似地歪了歪頭。
再這樣下去,那個女生絕對會因為表面功夫失去某重要的東西啦。
「不可以玩弄小豆學姐。」
直到看不見向日葵的背影,筒隱又像平時一樣對我開口訓斥。還是逃不過她的法眼啊。
「可以欺負女生的年紀只到小學為止。你都已經高中二年級了,怎麼還會做出這麼幼稚的事來呢?」
「……真的很抱歉。」
居然被一個像小學生的女孩子斥責,還得對這個看起來跟小學生沒兩樣的女孩子道歉。接著是一如往常地筒隱的嘆息聲。
跟面無表情的筒隱不同,只要一逗弄那個女生,她總是會把最直接的反應表現在臉上。不管看再多次都不會膩——對於心裡頭默默這麼想的自己,我還真是感到一陣惡寒。
筒隱原本也是跟小豆梓一樣,是個喜怒哀樂都溢於言表的女生。她並不是沒有感情。只是外表看不出來而已。
要是忘了這件事,總有一天我一定會吃到更大的苦頭吧。
「況且,人與人之間究竟存在著怎麼樣的關係,就連一般人都很難對此做出回答了。我也希望有人能告訴我——」
希望有人能告訴我。一直到很久之後,我才又從簡隱口中聽到這句話的後續。
筒隱有些不太自然地閉上了嘴巴。
「怎麼了嗎?」
我循著她的視線望去,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台大頭貼機器。話說回來,我們今天也還沒有拍紀念合照呢。居然會想拍大頭貼,筒隱有些地方還挺可愛的嘛。前一秒還悠悠哉哉想著這種事的我,卻在看到從拉簾後頭走出來的人時嚇得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那個人——不是鋼鐵之王嗎!
形狀優美的冷淡眼瞳中,棲息著嚴格的意志光芒。連放假的日子都還穿著制服在外頭走動,鋼鐵般的神經果然非常人所能想像。
鋼鐵之王手裡抓著兩隻可憐的小羔羊,那是田徑社的一年級女生。
高貴的鋼鐵之王當然不可能有和身分卑下的人們玩什麼低俗遊戲的嗜好。
我曾經聽說過關於鋼鐵之王的英勇傳說之一,她曾在遊樂場教訓過這個鎮上最難纏的不良少年。
要說起帝王為什麼會出現在鬧區街頭,其實是因為她正在巡邏有沒有哪個社員不乖乖地自主訓練,還跑到街上遊蕩的關係。
戀愛與玩樂皆不被認同,就連假日也得做好自我管理的黑暗社團,就是咱們田徑社。
「啊嗚——我已經打從心底深深地反省了——」
「等回家之後,我一定會拼命跑到自己吐出來為止的——」
一年級的女生露出多娜多娜(注13)的表情,失魂落魄地走出遊樂場。社長沒有開口說半句話,只是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目送她們的背影漸行漸遠。偶爾讓人家出來玩一下、放鬆心情有什麼關係嘛,真是可憐。
正當我抱著隔岸觀火的心態看著在眼前上演的這一幕時,鋼鐵之王的視線突然朝我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後又一眼,第三次就變成凝視了。
那雙睜大的眼瞳看來已經鎖定好獵物。
「這、這種感覺好像不太妙,雖然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不過還是先逃再說吧!」
我伸手抓住筒隱的手臂,但她並沒有拔腿跟我一起避難的意思。
套在迷彩褲里的雙腳用力踩在地面上,挑釁似地回瞪著鋼鐵之王的目光。
相對的,帝王的榮威今天依然健在。光靠視線就能控制住川流的人潮,像摩西一樣自由自在地拓展即將要通行的道路。一步、兩步,我心裡想著這就是所謂的昂首闊步吧,下一秒她的身影已經高高聳立在我們的鼻尖前了。
……嗯?可是我目前正處於暫停社團活動的狀態,出來玩應該是OK的吧?
就在這個想法爬上腦海的瞬間,我才終於注意到一件事。
鋼鐵之王從頭到尾都沒瞧過我一眼。
「月子,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注13 Dona Dona 在世界上眾多國家傳唱,藉被賣到市場的小牛做為比喻的反戰歌曲。
「……我在約會。」
筒隱仍維持著跟平時沒兩樣的冷靜淡然的聲音,還有同樣不為所動的表情。
「這是怎麼回事?我從來沒有聽說過。」
「是啊,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你呢。」
「你說什麼……」
簡短的對話在兩人之間交互傳遞著訊息,像在測量彼此之
間的隔閡一般,如同冰雪的冷然少女和鋼鐵之王的對決一觸即發。寒風颳過鋼鐵鑄成的岩壁,她們兩人仍悠然佇足原地絲毫不受影響。似乎會是一場實力不相上下的對決,這該不會是——
我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瞬間爆開了。
至今為止我都沒有深思過這個問題,鋼鐵之王當然也有名有姓。
話說回來,第一次在明亮的地方見到筒隱月子時,我也曾覺得她和某個人有幾分相似。
為什麼我一直沒有注意到呢?就算眼神不同,但她們的眼睛顏色卻是如出一轍啊。那雙像是能把人吸進去的、微微透著藍光的眼瞳和光看就教人膽顫心驚的明亮眼神。
「……筒隱,你剛才說的『真正的姐姐』該不會就是……」
「是的,就是田徑社的社長·筒隱筑紫。」
筒隱月子面無表情地肯定了我的猜測,筒隱筑紫則是沉默著沒有對此否認。
筒隱姐妹,我想都沒想過她們居然會是一家人。把兩個人擺在一起後。不管是氣質還是長相都很相像沒錯,可是這真的是一般姐妹會有的對話交談嗎?我也有個姐姐啊,但我姐姐可不會用這麼冷硬的聲音跟我說話。所謂的姐妹,不是應該在聖母瑪麗亞溫柔的注視下,彼此打理好蝴蝶結之類的甜美關係嗎?
「橫寺,你還在調養中吧?」
正當我陷入自己的思緒時,鋼鐵的尖刀突然指向我。
「想不到你竟然趁機談起戀愛了……」
「咦?啊,不是……」
「唔嗯,原來如此,我明白了。治療的流程中,約會是必要的吧,我也聽說過現代疾病相當不可思議,畢竟不是門外漢可以插嘴發表意見的簡單東西,我也很想諒解你的行為。」
最近似乎常常可以聽見鋼鐵之王的慈愛聲音呢,下一秒我的脖子卻突然被勒緊了。
「但我無論如何也不能放過你,因為你出手的對象居然是月子。為什麼你偏偏選了月子來當你的約會對象呢?我家這個好不容易長到十六歲的無趣小妹,不該是男人出手的對象吧?說得再明白一點——少跟我開這種玩笑了!」
……我實在太嫩了。
這是鋼鐵的壓力嗎?笑死人了。之前我所承受的那些,跟眼前這股殺氣比起來,簡直就跟兒戲沒兩樣嘛。
全身的毛髮都倒豎起來了。我也曾看過好幾次鋼鐵之王發怒的表情,所以早就有所體認了。但我從來沒感受過這麼強烈的恐懼感,見到地獄裡的惡鬼或許就是這種感覺吧。啊。我就要死在這裡了——
「不、不是這樣的。社長……說是約會,但事實上還有另外一個女孩子……」
就算面對這種壓倒性的恐怖壓力,我的舌頭還是只能乖乖吐出真心話。我正一五一十交代著絕對不能說出口的事實啊。
「喔喔?想不到你那麼有種,居然還敢劈腿啊。」
「什……不、不是這樣的,我的目標本來就是另一個女孩子……」
「所以你是抱著玩玩的心態約月子出來的囉?真是太教人不愉快了,你就再多說一點吧。一
短短一句話,已經讓鋼鐵之王的眉間浮現出盛怒的刻印。
「……這不是該在這種地方跟姐姐談論的事。更何況,這件事跟你一點關係也沒有。」
淡漠地,筒隱火上加油似的補了這麼一句。
「跟我沒有關係……?」
我彷佛聽見什麼東西斷裂的聲音。鋼鐵之王環抱起自己的臂膀,準備按下那顆決定性的按鈕——
在腦子能做出反應之前,我的腳已經早一步採取了行動。
逃吧。現在只能逃了,遠遠地逃開吧。為了活下去,只能逃了。
「學長,你做什麼——」
「別廢話那麼多,快點跑就對了,」
我牽著筒隱的手,頭也不回地往遊樂場的出口方向疾沖。筒隱妹妹在我身旁抗議的聲音、還有背後傳來筒隱姐姐憤怒的吼叫聲,都被我鼓譟不已的心跳聲壓過而聽不真切。丟著那些糖果餅乾和隨身物品不管,我只顧著帶筒隱一起逃跑。
我不會放開這隻手的。一旦鬆開手,彷佛連我的靈魂都會一併被帶走。
……這句話還挺帥氣的,不需要深思都知道是盜用別人的台詞啦。那款遊戲超好玩的,大家也去玩玩看吧!
平常那個總愛給我惹事生非添麻煩的神今天好像出外遠行了,一走出遊樂場馬上就有一輛計程車迎面駛來。是空車。車門一開我立刻鑽了進去,把錢包交給司機。
「帶我們到這些錢能到得了的地方!」
「學長,等一下——」
「呼,你用不著擔心我,反正再過幾天就可以領零用錢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要說了,筒隱你閉上嘴巴就是了,司機,麻煩你快點開車!」
我推倒她小小的身軀,搗住從剛才就一直說些莫名其妙怪話的小嘴。她或許很不願意從自家姐姐面前落荒而逃,但在非常事態發生時,市民的言論自由同樣也是遭到管制的。
透過後照鏡,我看見鋼鐵之王追在我們身後從遊樂場衝到大馬路上。惡鬼般的恐怖氣息就連計程車內的空氣也受到了壓迫。
「……!——唔!」
計程車司機露出相當不安的眼神,看著被我壓在膝上掙扎扭動的筒隱——
「我那時候就在想,這說不定是綁架。是的。但在那種情況下,我也不敢刺激那個殘忍的少年……」
司機喃喃自語練習著被採訪時該說的話,一邊用力踩下油門,往不知名的遠方疾馳而去。
還沒有決定目的地就坐上計程車,感覺還挺帥氣的嘛。我不否認在那一會兒的時間裡,我確實是沉浸在冷硬派文學的氛圍中。看著車窗外不斷流逝的黃昏景色,嘴裡輕聲哼唱著無法松的一生(注14),邊以太過抒情的目光望向遠方似乎不太好啊。
可是,不管怎麼說——
「——唔嗚呼唔唔嗚嗚!」
「痛死我了,你為什麼老是咬我啊,」
注14 日本作家岩下俊作(一九○六至一九八○》所著,描寫居住在北九州小倉的人力車夫松五郎孤獨的一生。
也用不著突然這麼用力地咬我吧,完全不控制力道咀嚼著我的手掌,筒隱看向我的眼神冷澈入骨。她該不會有咬人的壞習慣吧?或根本就是只需要調教的貓咪?在我鬆開手還給筒隱的嘴巴自由前,她也毫不猶豫地一直啃咬我的手掌。
「……呼啊,很痛耶,你為什麼老是這麼粗暴呢?」
像是憋氣許久般深深呼吐出一口氣,筒隱掙扎著從我的膝上坐起身。
「因為鋼鐵之王她——你姐姐都那麼生氣了,要是不趕快逃跑,那裡再過不久肯定會舉辦我們兩個人的共同追悼儀式啦。」
「學長也太誇張了,我姐姐既不是猛獸也不是惡霸,更何況我們也沒做什麼違背良知的事,只要堂堂正正地站好就沒事了。」
「你是她的妹妹才會說這種話啦……話說回來,你為什麼不先跟我講一下你姐姐就是鋼鐵之王啊,真是嚇死我了。」
至今為止,筒隱從來沒在我面前稱鋼鐵之王為「姐姐」過。老是用「那個人」或「那位社長」這種毫無情感可言的代名詞來帶過的姐妹關係,就現代社會來說算是很普遍的嗎?
「就算你再怎麼怕她,身為田徑社的社員,應該也知道社長姓什麼吧?況且——」
簡隱的眼神閃爍飄栘,有些遲疑地接著說:
「……學長如果跟朋友吵架分開了,就不會想再去觸及這個話題了吧。我也是這樣啊,而且那種事根本就無所謂嘛。」
「才沒有這種事呢.那可是最重要的一個環節啊。」
「才不,就只是無所謂的雞毛蒜皮小事而已。比起那個,小豆學姐那邊又該怎麼辦?」
「啊!」
那一瞬間,我感覺血氣盡失。我們離開鬧區已經過多久了?
從司機手中搶回錢包,付了跳表機螢幕上顯示的金額後,錢包也空空如也了。下了計程車,我們站在國道上,從鬧區往西直走約莫五公里的距離。附近沒有電車通過,而且筒隱的隨身物品也都還丟在那間遊樂場裡。之前我是有輸入過小豆梓的手機號碼,但偷拍她的肚臍照片後就被她硬是刪除掉了。神對我果然還是毫不留情啊。
「……得、得用跑的回去才行!」
我話還沒說完,筒隱已經在國道旁寬廣的人行道上迫不及待地跑了起來,我也緊追在她身後邁開腳步。這種時候實在沒有牽手的心情了,而且這一次我一定會被碎屍萬段。
我好像一天到晚都在奔跑。到底是想到哪裡去?到底是為了什麼?總是在路途中迷惘徘徊著,卻遲遲無法到達終點呀。
對暫時停止社團活動的現役田徑社社員來說,五公里並不是什麼難以達成的目標:但對平時光玩捉迷藏都會玩得氣喘吁吁地兒童福祉社團成員來說,五公里似乎是一段相當艱難的距離。
最後是由我半推半拉、想要背她還被拒絕,好不容易回到鬧區,已經是三十分鐘以後的事了。滿身大汗走進電動遊樂場,小豆梓就坐在之前那把長椅上。
太好了,還奸趕得及——有那麼短短一瞬間,我稍微放下了懸在心裡的那塊石頭,思索著該怎麼向她道歉,但浮上腦海的歉語卻全躲在喉嚨深處出不了聲。
小豆梓並不是一個人。
她的兩側各站著一個女生,包抄似地將小豆梓夾在中間,還發出令人不快的低級笑聲。
「小豆子,很久不見了嘛,你過得還好嗎?」
「改變了髮型跟氣質,終於勇敢踏進遊樂場了呀?你真是努力耶!」
裝模作樣的千金大小姐髮型低垂著,小豆梓一句話也沒說。
「你在新學校有沒有交到新朋友啊,告訴我們嘛——」
「會一個人跑到遊樂場來,就沒什麼好說了啦——」
「這樣喔,嘿嘿嘿,那我豈不是說了不該說的話嗎——」
從那兩個講話全糊在一起的女生身上所穿的服裝看來,應該是這間遊樂場的店員。再觀察一下她們的身高體型,大概是高中生偷偷打工吧。
我知道的只有這些。汗水滴了下來。她們在聊什麼,正確的說法是她們正在對小豆梓講些什麼,我完全無法理解——我一點,一點也不想理解。
「你會轉學應該不是我們害的吧?這樣真的讓我們很擔心耶——」
手裡捏緊了我們前不久吃得到處都是的糖果餅乾包裝紙,筒隱看也不看被她遺落在一旁的小小肩背包。爬上小豆梓臉龐的慘澹臉色只要是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她的嘴唇正微微顫抖著,那兩個女生毫不在意地直往她僵硬的頭上拍打,邊笑邊打。
發燙的血液瞬間直衝頭頂。這兩個傢伙是敵人,無關理由或道理,她們就是我的敵人。
「——唔嗯,這種把脖子洗乾淨回來等我砍的決心還真是值得欽佩啊,橫寺。我可是等你很久了。關於你和月子約會的事……」
「那種事怎麼樣都無所謂了吧,讓開啦,笨蛋!……不對,笨的人是我!啊啊可惡,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為什麼我老是在重要的時候失敗,真是笨蛋!」
「什……咦,啊?」
「笨蛋笨蛋笨蛋!我就是笨蛋!你也是笨蛋!別來煩我,笨蛋!」
「等等……啊!」
我推開突然闖進視野中綁著馬尾的修長身影。
「……笨蛋?你說我嗎?為什麼?」
她不曉得在喃喃自語些什麼,但我並不在乎。
「你們在對小豆學姐做什麼?」
在我被奇怪的障礙物困住的空檔,筒隱已經往長椅的方向沖了過去。
不知恐懼為何物的平靜聲音,讓那兩個女生驚訝地抬起頭,接著又發出不屑的嗤笑聲。
「搞什麼,這個女生是小豆子的朋友嗎?給人的感覺真差耶——你幾歲啦?啊,沒有啦,我可沒有嘲笑你的意思喔,這可是小豆子生命中最重要的朋友一號呢!」
「這不是太好了嗎——就算沒辦法在高中里交到朋友,也可以跟小學生混在一起啊——這樣我們也可以安心了唷。」
這次換筒隱的肩膀遭到拍打。小小的身體被她們無禮的、不合理的大力搖晃著。不知恐懼為何物——只是表面上看起來的平靜假象,筒隱纖細的雙腿正不停打著哆嗦,我當然知道她有多害怕。
「……你們兩個!」
回過神時,我已經用力捉住那兩個女生的手腕。
「嘎啊啊?你是什麼東西啊?」
「吵死人了笨蛋,所有人都是笨蛋,笨蛋就要像笨蛋一樣乖乖地閉上嘴啦!」
怒吼。盤踞胸口的憤怒情緒竟像與自己全然無關、發生在他人身上的衝突狀況。是因為小豆梓跟筒隱被她們當成笨蛋嗎?不對。是因為約會進行得不順利嗎?不對。既然這樣,那是為什麼?
「啊啊可惡,為什麼我沒辦法奸好說清楚,我要說的話到底跑到哪裡去了,」
我已經看不清楚自己的真心了,我已經不曉得自己到底算什麼。因為搞不懂。所以才會出聲怒吼。
「嘎啊……說真的,你到底是什麼東西啊,不要太自以為是了喔。」
「真的很煩人耶——餵——誰過來幫個忙啦,這裡有個奇怪的客人在鬧場啦——」
那兩個女生揮動手臂想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但沒有任何人願意把目光放在她們身上。
「……你們在叫我嗎?我現在——非常、非常地不高興。」
光靠單手就把她們兩個同時抓了起來,是鋼鐵之王。露出般若鬼面具般的駭人模樣。
「只不過遇到了我家那個無趣小妹的無趣約會現場,知道我家的無趣小妹無趣地被男人腳踏兩條船,而且她似乎不覺得這有什麼好不滿的,然後跟她約會的那個男人居然還罵我是笨蛋。太沒道理了,再也沒有比這種更沒道理的事了。話說回來,你們剛才好像對我家的無趣小妹動手了嘛,就讓我把這種毫無道理可言的心情分享給你們吧。不用客氣,只要乖乖收下就行了。」
那兩個女生被硬是拖到店門外,傳進耳中的是臨終前的恐怖哀號聲。她們會有怎樣的下場都無所謂,就像偶像寫真集的背景究竟是不是夏威夷實地拍攝的一樣無所謂,都只是些枝微末節的小事。
此時此刻,我非做不可的是——
「……看吧,我早就知道了。」
小豆梓緩緩搖了搖頭,從長椅上站起身。
「根本沒有什麼朋友。這也沒什麼,反正我從來也沒期待過。」
她手裡拿著糖果的包裝紙,把我們一起度過快樂時光的殘骸丟進垃圾桶里,與那些空虛的東西訣別般揚起一抹淡淡的淺笑。
「不、不是這樣的……沒有等你,我真的覺得很抱歉,但那是因為我們也發生了一些狀況啊……」
「是啊,不管什麼人,都會遇到一些狀況的嘛。那我只問一個問題,你能解釋為什麼要跟我約會嗎?」
「我之前不就說過了嗎,這麼做是為了讓小豆梓能了解我的優點啊……」
「只是這樣?不對吧,你應該還有別的目的吧?」
如果她能像平時一樣對我大吼大叫,那該有多好。
小豆梓的聲音一點也不失序狂亂。像是只只能自己保護自己的病弱小狗般,她只能以自嘲的話語武裝自己,眼神毫無生氣。
而我,就連對這隻受了傷的小狗說些溫柔的謊言都辦不到。
「不、不是這樣的。不對,是這樣沒有錯,但不是你想的那個意思。我有我的理由,而且剛才的狀況是——」
「又要談論狀況嗎?哼哼,我已經能想像了。用約會這個說法來欺騙我也是;會找來我不認識的人也是;先讓我放鬆戒心,再把我丟在這裡傻傻等著你們也是;會遇到之前的學校那些人也是。總而言之,就跟愛耍小聰明的狡猾蛇類一樣,只是因為發生了一些狀況嘛。」
不過是短短三十分鐘。儘管如此,仍是過了三十分鐘。
小豆梓是抱著怎麼樣的心情,看著這條沒有半個人的長椅呢?
她是抱著怎麼樣的心情,度過這段時間和那些嘲諷的言詞呢?
就跟我向她報告調查結果那時一樣。彷佛預見了世界的末日,從那些平淡無奇的傷口中拉扯出百倍之多的痛楚,而她只能以纖細的身體默默承受。
「我早就知道你們只是在玩弄我,你們一定很期待看到我的反應吧。嘴上說朋友什麼的,但你們兩個卻躲在暗處嘲笑我。我也是故意順你們的意啦。反正……我早就知道了,簡直像個白痴一樣。」
反正……她想說什麼?
筒隱搖著頭,用力地、不斷搖著頭。就算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還是能察覺出她的感情。沒錯,這才是原本的筒隱。而我居然在這種時候,想到跟眼前的情形一點也兜不上邊的事。
「不是這樣的,你誤會了,我們絕對沒有那個意思。」
「沒關係啦,用不著勉強自己。我一點都不在乎,也沒有理由在乎就是了。」
小豆梓咬著下唇。猶如懲戒自己的咒語,將表面功夫搬出來堵住我們的嘴。我很清楚她這個表情代表的意思,我很清楚她的膝蓋正不停地發抖。小豆梓的真心,就算不以言語傳達。我也能明白。
而且——小豆梓沒辦法放棄表面功夫的理由,我想我也知道了。
「請等一下,我願意向你道歉。可是請你、請你聽我們說——」
筒隱伸手拉住馬
上準備轉身離去的小豆梓。她輕咳了一聲,抽回自己的手,無視筒隱的存在。筒隱嬌小的身影只能留在原地,什麼也辦不到。
「啊——」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才好。原本該是能吐出真心話的舌頭,卻像被瓶蓋緊緊栓住般,動也不能動。
「……讓開啦。」
咚,我的胸口被她推了一把。
「你們每個人、每個人都一樣,全都只會說謊。為什麼那麼喜歡騙人?跟鸚鵡說話,還比跟你們在一起,有趣多了。」
似乎恐懼著下一刻情緒就要潰堤,小豆梓把一句話慢慢地分段說出,但仍克制不了全身的細微震顫。就是這個聲音。她正使盡全力保護著已逐漸剝落的自尊,但還是克制不了聲音中夾帶的哭腔。就是那樣的表情。
「可以請你們不要再跟我說話了嗎?我對你們就像對皺巴巴的蟬蛻一樣,一點興趣也沒有啦。就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隨便你們要展翅高飛還是什麼的不是很好嗎……」
似曾相識的一句話,像是要與我們而對面把話說清楚。但其實她說這句話時並有看著我們。小豆梓正被從她體內深處慢慢甦醒的什麼東西桎梏住,只能獨自奮力掙扎著。是我打開了潘朵拉的箱子。
「小豆學姐——」
筒隱用平靜冷然的聲音開口輕喚。感覺不出絲毫的後悔與痛苦,也無法顯得真摯,只能面無表情的出聲。
小豆梓低著頭的背影逐漸消失在鬧區的另一頭。像是一朵正默默枯萎只能悄悄垂淚的向日葵。只有表面功夫是支撐著她的枝幹,看不見前方、也看不見身旁還剩下什麼。
我只能像個笨蛋呆呆佇在原地。在這麼重要的時候,我卻連一句真正重要的話都說不出來。就算沒了表面功夫,我的本質還是一點也沒有改變。
……我們三個人,都是殘缺不完全的生物。
看不見自己的真心、過於依賴表面功夫、就連表面功夫都沒有。
沒有一個人能得到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