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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4.感到哀傷前請先出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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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蟬喧鬧的叫聲吵得讓人受不了。

晨間新聞的氣象姐姐穿著短袖套裝,一臉開心地說今天也是個艷陽高照的大晴天,哎呀呀哎呀呀~全日本列島哎呀呀哎呀呀~

「把Y代入X中……原來如此,然後再加上Z……喔喔喔……我完全搞不懂呢。不過我倒是有個提議,變態王子請聽聽看。」

「要用這些講義開一場紙飛機大會嗎?好啊,讓紙飛機飛得又高又遠,可是我的拿手好戲之一唷。」

「你認真一點聽我說!背面的問題全由我負責,你就負責解開正面這幾題怎麼樣?就是所謂的分工合作啦。」

「以戳太來說,這真是個好點子耶,除了這幾張講義的背面並沒有半個問題之外。」

啊啊,真想現在立刻衝出校園,回到我那開了冷氣的舒適家裡。

我們的高中在期末考之後原本該有幾天考試假,緊接著就是能放鬆身心悠哉享受的漫長暑假。但此刻我卻得和戳太被困在這間熱得要命的教室里,桌子並著桌子一起補習數學。

會變成這樣都是因為——

「在考試假的期間,有認真念書的好學生就有放假的權利,這可不是家庭餐廳的免費餐飲券。在享受權利之前,應該要先儘自己的義務吧,你們這兩個笨蛋。」

都是因為我們收到了以上這一段蠻橫到如果因此發動革命也情有可原的殘忍通告的關係。

高唱著造反有理來到學校後,沒有半個人的教室里,只有幾份講義沉默地躺在講桌上。就算不是形同免費餐飲券的休假日,這似乎也會是場自助式的補習啊。

「又不是地球的南北等級差異,這麼一丁點的不平等應該不為過吧?變態王子不是還在高歌春天來了嗎?」

「春天早就結束了啦,我現在可是無邊無際的梅雨心情啊。」

「嘖嘖嘖,我才不會被你騙了咧,想裝傻的話就到此為止吧。你不是和一年級、二年級、三年級的漂亮女生全勾搭上了,還跟她們來了場火熱的約會,這可是我親耳聽來的目擊情報喔。」

「……我終於知道傳言遊戲的存在價值了。」

「為什麼為什麼嘛,你可別想顧左右而言他喔,就是因為所有的好處都被你一個人占盡了,害其他男人只能可憐兮兮地眼巴巴望著,你懂不懂啊懂不懂?」

是因為天氣太熱的關係嗎?總覺得今天的戳太特別纏人啊。我的側腹還遭到他的鉛筆百連發突擊。

「我本來還以為我們是那種不管哪一方面都很類似的朋友呢……不知不覺間你竟然已經走得那麼遠了,筒隱姐妹加上小豆梓,就連阿拉伯的王族都會流淚羨慕你的後宮陣容啊。你這個傢伙,到底是使出了怎樣的心機手段啊?」

「戳太,你不是已經捨棄煩惱了嗎?」

「喔唷,這跟那個可是不一樣的。讓人羨慕的事就是讓人羨慕啊。你一次就把梵谷、米勒跟莫內的名畫裝飾在自己的屋內,我當然會想知道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啊。」

「如果對方是幅畫的話就好辦了……等等,你剛才是不是說了筒隱姐妹?戳太也知道鋼鐵之王有個妹妹嗎?」

「當然知道啊!不過我也只有遠遠看過而已啦,她們姐妹倆長得很像啊,就算是傻子也會注意到吧。」

「……說的也是。明明一天到晚混在一起,卻連這種事都沒注意到,就表示他根本沒有好好地看過對方,簡直是比傻子還要糟糕的超級大白痴啊。從小地方就可以猜出大概了,就是這麼回事吧。」

嘆息逸出嘴角。講義表面的數學算式在眼前跳躍著,但空白處我卻連一個數字也沒填進去。我的手根本動也不能動。

鬧區一別已經過了三天。不管是筒隱、還是小豆梓,我完全沒和她們取得聯絡。

理由再簡單不過了。因為我還不知道要跟她們說什麼才好。

小豆梓不是一幅風景畫,也不是什麼純真無邪的妖精,她只是一個女孩子。

就跟筒隱一樣,小豆梓也擁有感情,比起表現出來的,存在在她心裡的各種情戚更像漩渦般旋繞翻騰著。而我卻連這種再基本不過的事也沒試著去理解。

她是我想奪回表面功夫的對象,而我卻只看見遊戲裡會出現的表面數值。滿腦子想的只有要怎麼讓她恢復平民老百姓的身分、或是該怎麼做才能讓她心甘情願放棄表面功夫,從來沒去想過那些真正重要的事。

比如說,被約會對象欺騙的女孩子會有怎樣的心情。

「我一點都不在意。」小豆梓是這麼說的。

這句話並不是真的,言語在這種時候根本派不上用場。

被飼主丟棄的小狗一定也會露出那樣的表情吧,真搞不懂到底誰才是寵物。

她會那麼堅決地表現出拒絕的態度——答案就是那兩個女的所說的話吧。關於轉學怎樣怎樣的、關於朋友怎樣怎樣的。我想,應該就是她口中說的「那種事」了吧。

我真的不願意去深思那種問題。我只想要深思女孩子的泳裝問題。像是體操褲啦、或是裙底的秘密之類的,我只想要深思那種事,自由自在過得開開心心的。

但,愈不想去深思,小豆梓愈是在我的腦海里盤旋不去,結果在補習期間我根本什么正事都沒做。

馬上就到中午了,得把這張空白的講義交給老師才行。

「唉……該怎麼辦才好呢……」

「只能老實說囉。因為我都蹺課,所以問題全都解不出來。沒辦法激發學生努力向上的鬥志,你這個當老師的真是差勁透頂了——這麼說如何?」

「啊,啊啊,你是在說那個啊。嗯,就這麼說吧……」

「哪能真的說啊!……你今天一直心不在焉喔。喂,到底怎麼了?是不是有什麼煩惱啊?」

「與其說是煩惱,應該說不曉得為什麼煩惱而覺得煩惱啊。」

「說什麼東西啊你?」

戳太頭上冒出不解的問號。言語真是太不自由了,就連想傳達情報都沒辦法好好地將其言語化——這是哪個傢伙說過的帥氣台詞啊?

穿過迴廊,我和戳太並肩往數學辦公室的方向走去。

長得跟大鬍子不倒翁沒兩樣的數學老師在確認來者是我和戳太之後,似覺有異地歪了好幾次頭。

「搞什麼?只有你們兩個人而已嗎?」

「從開始到最後一直都是我們兩個人獨處,真是討厭死了。在這麼炎熱的夏季里,我居然得和這傢伙湊在一起,花大把大把的時間揮汗討論跟地球有關的貧瘠問題云云,老師為什麼這麼問呢?」

「腦子要是撞到了就快點去保健室躺著啦。話說回來,小豆真的缺席了啊……」

他剛才說什麼?

突然竄入耳中的單字撞擊著我的胸口。

「老師,你說的小豆,是指小豆梓嗎?」

「嗯?是啊,就是說她。因為她只考了二十幾分,我才要求她一起參加補習,沒想到她連來都沒來,給人的觀感實在不是很好啊。」

「哈哈哈,沒想到小豆同學的頭腦也很那個嘛,真教人意外耶。」

「你們兩個考得比她還差吧,大笨蛋。」

大鬍子不倒翁往我們頭上各敲了一記的同時,戳太也忽然想到什麼似地拍了一下手掌,以眼神向我打了個暗號。

「不如就由我們幫忙把講義送到小豆同學家,順便幫老師帶句話給她吧!」

「啊啊?不用了啦,那個……」

「請您儘管放心!其實這個男人跟小豆同學的關係還挺親密的,甚至還知道小豆同學住在哪裡呢。」

喂喂喂,你這傢伙到底在胡詻什麼啊。我抬起手肘警告性地頂了頂戳太。

—用不著跟我道謝了啦,如果能解決你心裡的煩惱,這點區區小事根本不足掛齒嘛。

戳太壓低聲音附在我耳邊這麼回應道。這小子是不是誤會什麼了啊?

「最近的高中生手腳還真快啊,為什麼我就找不到願意跟我發展出親密關係的女孩子呢?有夠讓人不爽的,我把講義放在講桌上了,你就把那個送去給小豆梓吧。」

大鬍子不倒翁毫不客氣地要我們幫忙跑腿,說完才看了眼我遞上去的講義試卷。

「這是什麼鬼東西!你只在上面寫了名字,該不會是想這樣交卷吧?」

「因為老師太差勁了,所以我們都不會寫……戳太是這麼說的。」

「嗚喔喔喔喔!你還真的給我講出來了!」

「……你們明天也得給我來學校補習,記得把小豆一起帶過來。」

大鬍子不倒翁露出相當不悅的表情下達了指令。

是啦,的確是這樣沒錯。

當初為了進行小豆梓的身家大調查,我確實知道小豆梓住在哪裡。

「你可別太小

看我了,阻礙別人戀愛的傢伙可是會被馬踢的呢,你就好好把握這個機會吧!」

什麼戀愛啊,我跟小豆梓之間應該不是那種喜不喜歡的關係吧。和會錯意的戳太告別後,我直接往車站的方向走去。

乖乖把講義送去給小豆梓好像就順了戳太的意,想想還挺教人不爽的,但不得不承認,或多或少我也有點想去看看她目前的情況啦。無關表面功夫,而是再真誠不過的念頭。

坐上搖搖晃晃的電車過了幾站,放眼望去是近郊一大片林立的公寓住宅。

受到盛夏熾烈太陽無情照耀…略顯焦灼的公寓住宅四樓,403號室門口掛著寫有「小豆」兩個字的門牌。按響門鈐後,曾在電話里聽過的聲音隨著開門聲同時傳來。

「啊,您好,我名叫橫寺,跟小豆梓同學是同一間學校的學生。」

「哎呀哎呀,是打過電話的那個吧,你真的來了啊。來來來,快請進屋來。」

小豆媽媽比小豆梓的身高要矮一些,但給人的印象倒是比小豆梓親切許多。就算說她是年紀大了一點的姐姐也不會有人懷疑吧。她站在玄關窺探似地覦著我的臉孔。

「果然啊,嗯嗯,就跟小梓說的一樣呢,眼睛周圍的部分真的很像小狗呢……」

「咦!」

「哎呀哎呀,沒什麼啦,真是不好意思。」

因為外表看起來很年輕,所以心情也保持得很年輕嗎?還是因為心情很年輕,才影響了外表呢?小豆媽媽小跑步走在前方領我到客廳。

這是間光線明亮且相當整潔的屋子。靠牆那一面設置了一口水槽。光看就可以察覺出飼主滿滿的愛心,水槽里注入半滿的清水,雖然裝飾著造型小石頭、煉瓦塊和水草,卻沒有看到半條魚在裡頭優遊。

「哎呀,怎麼了嗎?」

注意到我迷惘的視線,小豆媽媽擺出跟女兒如出一轍的動作微歪著頭詢問道。

「啊,那個……我是有兩個問題……」

「哎呀哎呀,如果是我答得出來的問題,你想問什麼都行唷。」

「那——首先,那是什麼東西啊?」

小豆媽媽的懷裡抱著一條裹成一團的毛毯,一張小小的臉蛋從毛毯里探了出來。

「這是綠龜,你可以叫它維多,我女兒最喜歡它這張臉了,不過這孩子很怕冷,所以得像這樣幫它取暖才行呀。」

它大概就是空置在那邊的水槽真正的主人吧。巴掌大的維多一聽到有人叫了自己的名字,只得花許多時間慢慢伸長脖子,但立刻又縮回毛毯里。

「……我想接著問第二個問題——既然這樣,為什麼要把屋子裡弄得這麼寒冷啊?」

小豆家的氣溫低到讓人無法想像現在仍是炎熱的盛夏。當小豆媽媽領我到沙發坐下時,我身上的熱汗都已經風乾了。

「不好意思,我在想是不是你們家的冷氣開太強了呢?」

「啊啊,真是對不起。為了讓因感冒而發燒的熱度降下來,我才想應該要把室溫設定低一點的嘛。」

「這麼做應該會造成反效果吧……」

「哎呀,為什麼呢?」

小豆媽媽露出一臉疑惑,手裡還拿了顆蘋果幫我切成兔子形狀。有用寒冷治感冒的療法嗎?見我沉默不語,小豆媽媽頓時綻開了笑容。

「哎呀哎呀,我差點忘了。比起跟我聊天,你更想和小梓說說話吧。」

「咦,不是啦,我並沒有……」

「沒關係的。我常聽小梓提起呢,有個像小狗一樣的男生動不動就對她發動熱情的求愛攻勢,老是對著她說喜歡喜歡實在煩死人了,但小梓好像也不是真心討厭嘛。」

「喜、喜歡?」

我怎麼不記得說過這種話!差點把吃進嘴裡的兔子蘋果噴了出來,這時候我才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原來小豆梓的表面功夫也發揮在家人身上了。她應該沒告訴他們其實是把我當成寵物的事實,而是用喜歡、戀愛關係這種比較淺顯易懂的話題輕描淡寫地帶過。應該是吧。

「可是難得你專程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小梓的病還沒痊癒呢。」

小豆媽媽悠然自得地將手中的蘋果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

「還沒痊癒?這是怎麼回事啊?」

「哎呀哎呀,難道你不是來探病的嗎?就是感冒嘛,小梓在跟你約完會回來之後就累壞了呀。」

「這樣啊……」

「可能是約會的反作用吧。打工的地方已經請了長假、也沒有念書準備考試,她一直很期待與你的那場約會呢。」

客廳的白色牆壁上掛著月曆。我們約會的那一天,被她用紅筆特地標記起來了。

「那孩子在之前的學校發生過很多事,所以才會那麼開心吧。她的個性很不坦率,或許會給你帶來不少困擾,不過她其實很單純的,可以請你用溫暖的心和她交個朋友嗎?」

小豆媽媽像個孩子般聳了聳肩。

「哎呀,話說回來,如果你不是來探病的,那是為什麼跑到我們家來呢?難道真的是為了我?哎呀哎呀,這可不行唷,我的心裡已經有人了呀……」

「不、不是的!那個,我是幫忙送講義來給她的啦!」

「講義?奇怪,學校不是已經開始放假了嗎?」

小豆媽媽這次又不解地歪了歪頭。在我做出回答之前,她已經想通似地敲響了手指。

「哎呀哎呀,說的也是。你就是想和小梓說說話嘛,真是不好意思,都怪我太遲鈍了。都已經不用上課了還用講義什麼的當藉口,呵呵呵……你還真是可愛耶。」

「不、不是啦—真的是老師拜託我的嘛!」

「沒關係啦,你真的好像小狗喔,我帶你到小梓的房門口吧,雖然不曉得她會不會打開門讓你進去,可是只要聽到你的聲音,她一定馬上就能恢復精神了。」

我被小豆媽媽推著往前走,從客廳來到了長廊。一路走到底後,「你們慢慢聊。」小豆媽媽對我眨了眨眼,隨後便關上客廳的門。

「……這是怎麼回事啊。」

戳太也是,小豆媽媽也是,我又被誤會了。就算失去了表面功夫,人類果然還是沒那麼容易改變啊——這種想法突然浮上我的腦海。

眼前的門扉掛著寫上「小梓」名字的牌子,已經從裡頭上鎖了。冰涼的冷氣從客廳那頭飄來,燈泡可能壞了吧,周圍顯得相當昏暗。

好了,該跟她說什麼才好呢?

我迷惘地環視四周,有一隻幾乎要與這片黑暗同化的偌大書櫃,排列整齊的書側標上分別是「魔法水果籃」「米鼠人」「卡美拉公主」「小獅王」「寄生犬」……等等,幾乎全是動物漫畫嘛。

不過其中倒是有一套怪怪的漫畫。就在我沉默了好一會兒後——

「……你來做什麼?」

門的那頭倒是先出聲了,聽起來她就在我的附近,說不定她一直站在門邊把耳朵貼在門板上偷聽呢。不是說感冒了嗎,想不到還是那麼具有攻擊性啊。

可是她的聲音並不如平時那樣充滿力道,而是像連續哭了三天三夜,連眼淚都乾涸後的暗啞低沉。

「啊,那個……聽說你感冒了?沒事吧?我幫你送講義過來了。」

「你騙人。」

「我、我沒有騙人啦!是補習的數學講義啊,昨天老師應該有傳簡訊告訴你吧?」

「你騙人。」

「……我是說真的啦。」

「你騙人。」

她也太頑固了吧,居然這麼懷疑我。

我把可視為證據的數學講義從門縫底下塞了進去。

「你看看這個嘛,上面還有大鬍子不倒翁的簽名對吧?因為我也被迫參加補習,大鬍子不倒翁才叫我把講義送來給你的嘛。」

「……如果,這是真的話……」

我聽見門板那頭有很細微的抽搭聲。

「你一定已經跟大家說了吧。你一定會告訴大家:『小豆梓是個得參加數學補習的大笨蛋呢!』對吧?你以為我是因為誰的關係才沒用功念書的啊……不對,原來是這樣啊。你一開始會找我出去約會,就是為了分散我的注意力,讓我沒辦法用功讀書對吧!」

「嘎、嘎啊?」

「讓我考了滿江紅後,你就可以跟大家一起嘲笑我,『你們看,那傢伙的腦袋就跟黑猩猩的嬰兒沒兩樣嘛!』沒錯,就是這麼回事。你會那麼晚才聯絡我約會的時間地點,也是為了讓我每晚睡不安穩的關係,我那時還覺得奇怪呢。」

「……那個,小豆梓?」

這個女生到底在說什麼叫?她完全不把我的呼喚當一回事,又接著自言自語。

「我全都看穿了啦。我不是被你騙了,是故意被你騙的,是我故意陪你出去的

。因為我又不是笨蛋,我是故意這麼做的啦。要假裝被你們這種人耍著玩還真是累人呀……」

又是吸鼻水的聲音。爸爸,怎麼辦啊?這種感覺真是太令人不愉快了。不是因為冷氣太強的關係喔,而是這一帶就像發生妖怪大亂鬥,整個都腐敗崩坍了啊!

….我很想說點笑話來緩和此時的氣氛,可是我的嘴巴依然無法吐出什麼像樣的台詞,連我都不曉得自己究竟想說什麼。無論如何,在某種層面上,我的確是騙了她沒錯。

「這該怎麼說呢,呃……你真的誤會我了啦。」

「沒有什麼誤會還互惠的。是我主動拒絕你們這些人靠近的,我們可以處於對等的立場,但絕不可能變成朋友。哼哼哼,不是你們拒絕我,而是我刻意和你們保持距離才對……」

像是場愈下愈讓人感到憂鬱的綿綿陰雨,小豆梓不斷吐出充滿負面情緒的言詞。原本該是以表面功夫當作蕊心支撐著自己的大波斯菊已不見蹤影,卻用更冷硬的台詞來補足自己脆弱易碎的心。

學年第一的美少女,又是千金大小姐,但她其實並不是真正的大小姐,而是個容易自爆、然後又常常惱羞成怒的女孩。那樣的小豆梓跑到哪裡去了?門板那頭的她簡直像是另一個人啊。

「你、你聽我說!」

「……什麼啦。」

「不是啦,就那個……」

張口出聲是很容易,但我卻不曉得該怎麼接下去才好。

別說這種蠢話了,快打起精神來呀,就像之前一樣跟我們當好朋友嘛。

就這樣越來越消沉也好,我只希望你能早點把我的表面功夫還來。

究竟哪句話才是正確解答?我該對小豆梓說什麼才好?我到底想傳達怎麼樣的訊息給她呢?

「……哼,你走遠一點啦,我不是叫你別再跟我扯上關係了嗎?」

在我困惑而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同時,門板的另一頭傳來軟弱的拍打聲,之後不管我說了些什麼,都再也得不到她的回應了。

回到跟寒冬沒兩樣的客廳,我說:「我先告辭了。」小豆媽媽依然悠哉地拿蘋果餵食維多。被當成點心的蘋果該不會是小狗和綠龜的共用餌食吧?不對,這種事怎樣都無所謂啦。

「哎呀哎呀,已經談完了嗎?你可以在我們家待晚一點的嘛,小梓的病有好一點嗎?」

「……我不知道。」

「哎呀呀,說的也是。要是你只來一個小時就能治好她的感冒,那可算得上是超越愛的奇蹟了呢。」

「哈哈……」

「哎呀,不過我還是挺期待的唷?如果是你,說不定真的能撬開天照大神躲藏的天岩洞窟(注15)呢。」

小豆媽媽的聲調沉了些,用難以發覺的方式悄悄蹙起眉頭。

「自從小梓說她感冒了之後,就一直把自己鎖在房間裡,我根本不曉得她現在的狀況到底怎麼樣了,真是傷腦筋啊。」

「她應該是不想讓您擔心吧,而且她的自尊又那麼高……」

「是這樣嗎……那孩子要是肯偶爾依賴我一下就好了。」

開朗的小豆媽媽與那條陰暗的走廊所呈現的氛圍完全成反比。或許正因為如此,她們才沒有被對方給侵蝕,卻也沒辦法互相干涉。

送我到玄關後,小豆媽媽朝我低頭致謝。

「今天真是太謝謝你了……我覺得小梓能轉學到現在的學校真是太好了。雖然是假日,但連著好幾天都有人來探望她,這在之前的學校可是從來沒有發生過的呢。」

「這沒什麼啦……等等,您說連續好幾天是……?」

「是啊,昨天跟前天都有一個女孩子來找小梓呢。哎呀哎呀,她是叫什麼來著,我記得她的姓挺特別的……是個看起來很小很小、又酷又可愛的女孩子喔。」

(注15 天照大神躲起來讓世界陷入一片黑暗的日本神話故事。)

「您說的該不會是筒隱吧?」

「對對對,就是這個名字。希望你也別被小梓的態度嚇到了,要再來找她玩喔。」

小豆媽媽朝我揮了揮手,我一步一步慢慢走下公寓的階梯。與小豆家發了瘋似的強烈冷氣團成反比,夏日艷陽依然高掛在半空,我的背部也立刻滲出一層薄汗。

從一早開始,我就亂七八糟想了一大堆事情,想了太多搞到我頭都痛了。

在這種時候,真希望有誰能幫幫我。那個誰——就是看起來很小很小、又酷又可愛,總是睜著一雙冷然的眼瞳,會替我把複雜難解的情況整理出頭緒來的女孩子。

好想跟筒隱見個面喔。

*

一本杉之丘染上一片溫暖的橘黃色調。在白日與夜晚的夾縫之間,微風輕輕吹拂著。

我心想,來到這裡應該就能見到她了。沒有什麼確切的根據,只是這麼猜測罷了,但我相信這樣的猜測一定會成真。

我有很多事都搞不懂,但只有關於筒隱的部分,沒什麼特別的理由但我就是懂她。就像那晚一樣,也許她又想獨自一人散散步了也說不定。

所以當我在荒野小徑發現那抹嬌小羸弱的身影時,並沒有感到特別驚訝。我用力朝她揮了揮手。「呀呵!」

「……呀呵,要不要來一顆呢?」

筒隱懷裡抱了個紙袋,裡頭裝著肉包子。

懶散地坐在老杉樹的樹根旁,我朝她伸出手。筒隱跟著坐到我身邊,從袋子裡拿出三顆肉包子。她先把一顆交到我的手上,包裝紙還殘留些許溫度。

接著把另一顆放在自己身旁,最後一顆則擺在木雕貓像的腳邊當作祭品。我們兩人一起朝貓像默默參拜。

「……不笑貓,威力越來越強大了耶。」

「就是說啊,附近的小孩也都覺得它越來越恐怖了。」

於是乎,我們自然而然地凝視著眼前的木雕貓像。今天的它頂著一張哭臉。我不曉得真正的貓到底會不會哭,但貓像就是一副快哭出來的模樣。木刻的眼瞳水汪汪的、嘴巴張得開開的,連表情都扭曲了。今天的它看起來是如此絕望,且依然讓人感到思心。

「是不是發生了什麼悲傷的事呢?」

「我不知道,貓神像也會有喜怒哀樂之類的感情嗎?」

「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我相信這尊貓像應該是有靈魂的吧。」

木雕貓像具有神力的傳言已經在這附近流傳開了。它會取走你不需要的東西,有著肉包子外型的巨大貓神。最不可思議的一點是它的表情還會不停變化,這也更增添了謠言的真實性。小孩子的遊樂場不知何時已經變成神聖的廟社了。

木雕貓像的腳邊擱置了許許多多的供品。從舊衣服、沒什麼價值可言的小東西,到花束跟打柏青哥贏來的獎品都有。願望成真時,獻上的供品應該會隨之消失才對,這些留在貓像腳邊的供品是因為那些人祈禱得不夠真心嗎?或是事後又獻上的感謝禮品呢?

「……靈魂就算了,扯到神佛論的話,我實在很難信服。」

筒隱面無表情地盯著奪走自己表情的貓像。搖了搖頭,低頭啄食起手裡的肉包。

我也陪她一起吃吧。張嘴咬了一口,鮮美的肉汁隨即充滿整個口腔。

「學長,你今天怎麼了嗎?」

「啊呼……那個,是有點事想找你商量啦……咦?你已經吃完了嗎?」

「還沒吃完啊。」

筒隱手中的肉包消失了。像只小倉鼠般塞得鼓鼓的兩頰不斷蠕動著,哇啊,她的臉皮也太有彈性了吧居然可以拉那麼長,從喉間發出咕嚕一聲後,肉包瞬間消失的魔術也宣告完成。接著她又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拿起前不久才獻給貓像的那顆肉包放進嘴裡。這個看似嬌小的食慾魔神,大概打一開始就打算一個人獨吞兩顆肉包吧。

「要商量事情嗎?……是關於小豆學姐的事?」

「你還真是清楚耶。」

「學長的事,我大概都能猜出個幾分啦。」

「這、這樣啊,那從筒隱唇邊溢出的肉汁沾濕了嘴唇,讓你看起來油油亮亮的好鮮嫩可口,我內心的這種想法也被你看透了嗎?」

「……你這個變態。」

接著是一聲嘆息。筒隱拿出手帕把肉汁擦乾淨了,真是可惜。

「哈哈……嗯,不過你看起來還挺有精神的,真是太好了。」

「……謝謝你的關心,我沒事的。」

「那鋼鐵之……你、你跟你姐姐之間的狀況還是沒有改善嗎?」

「是的,我們之間的關係大概再也不會改變了。比起這個,關於小豆學姐的事,你是在迷惘什麼呢?」

筒隱精明地聽出我只提了一半的疑問。但一聊到鋼鐵之王的話題,她的意志似乎相當堅決,說不退讓就不退讓呢。手指捲起像條小尾巴的頭

發玩弄著,筒隱拒絕我再繼續深入追究。

在經歷了小豆家冷過頭的室溫侵襲後,我實在沒有多餘的力氣去探究其他問題了。

「……筒隱也有去小豆梓家拜訪吧?」

「是的。我無論如何都想告訴小豆學姐,那天的事不是學長的錯,原因是出在我姐姐身上,可是……」

筒隱說到一半就沉默了,想必她也沒辦法好好地把心裡的話傳達出去吧。

「我也沒能成功呢。因為小豆梓說的沒錯,我的確實不是單純地想跟她約會,是為了從她身上拿回屬於我的表面功夫才刻意去接近她的。到了現在我還是希望她能把表面功夫還給我。如果她繼續這麼消沉下去,也許再過不久就會主動捨棄表面功夫了吧,我心裡或多或少也抱著這樣的期待……但是……」

「但是這麼一來,你心裡也不好受吧。」

「唔——大、大概是這樣吧。在說到喜不喜歡或討不討厭小豆梓之前,我根本搞不清楚她說的到底是真心話還是表面話,也不知道接下來到底該怎麼做才好。」

……如果小豆梓不是飛機場,而是個巨乳女孩的話,我一定會二話不說站在小豆梓那一邊幫她加油打氣的嘛!

黃昏暮色下的杉樹剪影拖得又長又直,彷佛將整座丘陵劃分成兩半。在我看來就像貧乳派與巨乳派的勢力之爭,開玩笑的啦。

我茫然地眺望著,邊思索邊喃喃自語,這時筒隱突然用力咳了一聲。

「學長,會以對方的胸部大小來改變做法,這是變態才會有的行為喔。」

「咦?……咦,你聽到了嗎?」

「你都說出來了。」

「嘖,不是啦,這該說是我的真心話嗎……嗯,是真心話沒錯啦,可是我覺得很困擾也是真的啊……」

「我才覺得困擾呢,學長應該要學著去了解女人心啦。」

被她那冷漠無情的目光射在身上真的好痛喔。我把吃了幾口的肉包遞了出去,希望能讓她的心情好轉一點。

面無表情的小貓咪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留下我齒印的肉包子,從鼻間噴出一口氣,有些無可奈何地品嘗起我獻上的供品,之後才又緩緩地開口出聲。

「雖然學長說搞不清楚哪些是真心話哪些又是表面話,但真的有必要去區別真心話與表面話嗎?」

「可是,如果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怎麼做的話,就沒辦法採取正確的行動不是嗎?就像在出租店借DVD時,屈於表面功夫借的當紅歐美電影底下偷偷挾著出自真心想借的色色影片,根本只能算是用來偽裝的假象嘛。」

「我不是在跟你說那個,請不要要求我對你的變態行徑產生共鳴好嗎?」

「對不起嘛……」

「……真拿你沒辦法。聽好了,我覺得學長就是把真心話跟表面功夫想得太複雜了。」

筒隱低著頭,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接著說。

「學長拉里拉雜的說了一大堆,其實那也不是你真正的想法不是嗎?人類的心情在某些時候也是無法完全分割開來的,當真心話和表面功夫全都混在一起時,就只需要照著自己的說法去行動就行了吧。」

「說出口的話也不一定就是真的啊,而且愈是在重要的時候,就愈不曉得到底什麼才是該說的話,言語根本一點也派不上用場。要是照著自己的說法付諸行動,到頭來還是後悔的話……」

「『該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一開始就考慮到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從這麼複雜的角度去切入也無濟於事吧。我也不曉得自己現在說的到底是真心話還是表面話。學長和小豆學姐之間說不定真的會演變成後悔不已卻也無法挽救的狀況,但我還是選擇說出來。看不見真心的我——能夠靠言語溝通的人類,就算說的話里參雜了真實以外的情緒,我們也只能照著這種方式,依自己的步調一步步慢慢前進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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