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4.感到哀傷前請先出聲(2/2)
「『該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一開始就考慮到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從這麼複雜的角度去切入也無濟於事吧。我也不曉得自己現在說的到底是真心話還是表面話。學長和小豆學姐之間說不定真的會演變成後悔不已卻也無法挽救的狀況,但我還是選擇說出來。看不見真心的我——能夠靠言語溝通的人類,就算說的話里參雜了真實以外的情緒,我們也只能照著這種方式,依自己的步調一步步慢慢前進不是嗎?」
「唔——……就是所謂的勇往直前囉。」
「是撞得頭破血流之前先出聲才對啦。」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筒隱仍執拗地確認著胸前的狀況。我實在搞不懂她到底在做什麼,但這種時候不要亂說話才是所謂的明哲保身吧。
不管怎麼樣都好,把話說出來吧。要是連說都沒說,就什麼也無法開始了。
換句話說,就算螢幕里的女演員用異國的語言大喊:「Oh, yes! Yeees!」這種沒意義的台詞還是能讓觀眾感到興奮,更不用說講日文還能清楚地表達出自己的心意,在情感上的接受度也更高。筒隱想蛻的應該說是這個吧。
「……你又在想什麼變態的事了嗎?」
筒隱又對我戚到無可奈何了,我感覺得出來。
「為、為什麼你會知道啊!」
「……從學長的表情、還有聲音語氣都能感覺得出來啊。這還真是強大的武器啊。」
「這樣啊……真讓人不好意思耶。」
「我並不是在誇獎你好嗎?」
筒隱雖然面無表情,還是可以感覺得出她不悅的情緒。像是她的眉毛正微妙地時上時下挑動,又或是抿著嘴角的力道,從她的五官反應都可以一片一片地推敲拼湊出來。當然跟木雕貓像那種明顯的喜怒哀樂反應完全沒辦法相提並論就是了。
「筒隱啊,最近我也有50%的機率可以正確地猜出你的情緒反應呢。等我的解讀能力再繼續成長下去,想當個命中率高達八成的打者也不是問題喔。」
「就是說啊,從現在開始我也還會再繼續成長的嘛……」
像給自己打氣般,筒隱的手又在胸前啪啪啪啪地拍個不停。總覺得我們之間的對話好像有點銜接不上,不過就先別管這麼多了。真心和表面功夫都被奪走的天涯淪落人居然能交流到這種程度,稍微自滿一下應該沒有關係吧。
—正因為如此,兩個表面功夫都比別人了得的傢伙,當然更不可能無法溝通啊。
這種說法或許稍嫌強詞奪理了些,但我還是願意這麼相信。
和筒隱分別之後,我立刻傳了封簡訊給戳太。
「我要蹺掉明天的補習,小豆梓也不會去了,就麻煩你幫忙跟大鬍子不倒翁打聲招呼囉。」
「喔唷,我明白了。補習的事你不用放在心上,把該做的事好好完成吧!」
戳太也立刻回傳了訊息。
真是我的好朋友。謝謝你了,戳太。雖然不曉得他在大鬍子不倒翁面前會怎麼替我們開脫,不過下次可得請他喝杯柳橙汁才行。
我隨便往某個方位向戳太行禮致謝,我一定會做好我該做的事。
*
關於遊樂場裡的夾娃娃機的一點小常識。
當投入一定程度以上的金額卻還是抓不到想要的那個東西時—
「人家已經花了好幾千塊,還是抓不到那個~人家真的好想要喔~」
只要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對店員這麼哀求,有時店員就會從玻璃箱裡把商品拿出來直接送給你。
但是,如果不是帶著兩個可愛的女生或有個身材豐滿又充滿魅力的大姐姐助陣的話,店員可是會「嘖!」的一聲冷冷拒絕你的唷!
「簡而言之,這種好事跟我們一點關係都沒有啦。」
戳太在簡訊里是這麼說的。
不過常識這種東西每天都在改變嘛。我跑到之前那間電動遊樂場跟店員這麼要求後,對方二話不說就直接把玻璃箱裡的娃娃拿出來給我了。這跟店員正好是我們上次遇到的那兩個女工讀生啦、或是說起話來黏糊成一團的語尾受到矯正啦、抑或是對金屬制——特別是鋼鐵類的物體有著異常忠誠的態度之類的……應該沒什麼太大的關係吧。
我也和她們稍微聊了一些小豆梓的事。
就是經常有所耳聞的那些故事情節。長得很可愛的女生受到男孩子們的歡迎,莫名其妙地在班上也顯得特別鶴立雞群。就男生看來,是個可以稍微戲弄欺負一下的女孩子;但看在女生眼中,卻認為她是在向男生獻媚,就這麼莫名其妙地淪為被欺負的對象了。
「可、可是,我們是真的想跟她當好朋友的啊—」
「雖然是有開了她一點玩笑啦,但我真的覺得我們是朋友嘛——」
但在即將舉辦校外教學之際,她們突然起了壞心眼想對小豆梓惡作劇。她們告訴當天請假沒去上學的小豆梓:「校外教學要去北海道,而且要直接在當地集合喔。」心想著應該能和她們分在同一組吧,小豆梓二話不說毅然決定參加這趟教學行程,最後卻在北國的機場獨自一人孤伶伶地等待永遠不會到來的同學們。其實真正的校外教學地點是在沖繩。
「因為她說過喜歡北狐(注16)嘛,我們就想,如果告訴小豆子校外教學要去北海道的話,她說不定也會一起來啊——」
「要是在羽田機場時謊言
就被拆穿該有多好,誰想得到她居然會搭上比集合時間早兩小時飛的那班飛機嘛——」
「我們真的沒有惡意啦。如果她轉學的原因是出在我們身上,我們也想跟她道歉啊——」
小豆梓過去的朋友這麼解釋道。
這麼說起來,對人家惡作劇的傢伙其實根本沒想那麼多吧。這下我總算明白了。
不過這些話你們應該直接告訴本人吧,真是有夠混蛋的。
隔天早上九點。
昨天才來過今天又跑來,不曉得人家會怎麼想,但小豆媽媽還是很開心地接待我進到屋內。裹在毛毯里的綠龜維多,今天也被她抱在懷裡。
「哎呀哎呀,歡迎你來啊。喝牛奶可以吧?要吃肉還是吃魚呢?」
「嘿?呃,我已經吃過早餐了。」
「那得給有禮貌的小狗狗一點獎勵才可以囉,吃餅乾應該可以吧?」
「啊,那就……」
(注16 分部在北海道和庫頁島的北方狐狸。)
在依然與寒冬溫度沒兩樣的客廳里接過小豆媽媽給我的餅乾,小豆媽媽微微笑著看我把餅乾吃下肚,感覺好像寵物被餵食一樣。
之後我們也聊了一些關於小豆梓的事。她在之前的學校發生過的事、現在的學校的事、長廊的書柜上擺的漫畫之類的,聊了很多很多。
「謝謝招待。對了,小豆同學今天還是……?」
「是啊,她還是把自己鎖在房間裡,看來北風與太陽進行得並不順利啊。」
「北風與太陽?是伊索寓言嗎?」
「哎呀哎呀,你說呢。」
小豆媽媽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嘴邊,像是在說「這是秘密唷」。這間屋子今天還是冷過頭了,我要是這個家裡的寵物,一定不想老是把自己鎖在房間裡吧。
我往長廊那頭瞥了一眼。緊閉的空間依然頑強地貫徹著沉默,她正蓋著毛毯忍受寒冷嗎?真是的,都搞不懂她到底是太過堅強還是脆弱過頭了。
「可以把小豆同學借給我一下嗎?」
「哎呀哎呀,真是只積極的小狗啊,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轉眼間,我們已經達成借貸契約。
來到長廊,我在厚重的書櫃前深呼吸了一口氣,抬手敲了敲小豆梓的房門。
「……回去啦,你到底要我說幾次啊。」
嘶啞的聲音立刻傳來了回應。就跟昨天一樣,她或許又貼在門板上偷聽門外的動靜了。高高聳立在我與小豆梓之間的,是一扇上了鎖的木製房門。
「我怎麼能這樣回去。」
「……你在說什麼啊,如果我就這樣原諒你們了,那我又會一個人孤伶伶地被留下來等待了。我再也不會被你們騙了。哼——我是絕對不會開門……?等等,你在做什麼啊!」
「唔,我在試著開門啊。」
「你、你說什麼?這是怎麼回事啊?」
國營住宅的房間門鎖並不牢實。不管有沒有上鎖,只要把硬幣塞進鎖孔中左右轉一轉,馬上就能打開從內側上鎖的房門了。
我一鼓作氣拉開房門。抓著內側的門把,身穿輕輕軟軟粉紅色睡衣的小豆梓因反作用力跌到長廊地板上。
「早安啊,小豆梓。」
「哇啊,你、什……你做什麼啦……!」
小豆梓像條紅色小金魚般張闔著嘴,眼睛有些腫脹。栗色的長髮看不出平時蓬鬆柔軟的模樣,而是毛毛躁躁的捲成一團,看來她的睡相還是一樣糟糕嘛。從桃紅色睡衣松松的襟口處可以窺見她的鎖骨凹槽。嗯——真是美好。
「好,我們出門吧。」
「什麼啊!要去哪裡?現在是怎樣啊?」
看來她才剛起床,混亂的頭腦還搞不清楚狀況嘛。小豆梓用力甩了甩頭。如同她脖子上那條柔軟的頸鏈,此刻的小豆梓就像是只討厭散步的小狗狗。
「因為你不肯自己動,所以就由我來帶你走出去呀。」
「哇、哇啊啊啊啊!媽媽——媽媽!變態又要對我施暴了啦——!」
「我才不會對你施暴呢!只是要帶你出去走走而已啦!」
我只是有點強勢地想把她背起來而已,說成這樣也太過分了吧。話說回來,「又要」是什麼意思啊?
我把仍不斷抵抗的雙腳挾在身體兩側站起身。她剛起床使不出太多力氣這一點讓我輕鬆不少,但如果不好好摟住我的脖子,實在很難背啊。順帶一提,你的媽媽正忙著把維多放回水槽里,把冷氣設回原本的正常溫度啦。
「放開我、放開我啦!我怎麼可能出去嘛!」
「老是這樣躲在家裡,正常人都會變成廢物啦!你已經很久沒曬到太陽了吧,趁著還年輕就應該多運動啊。」
「不是這種問題啦!我還穿著睡衣耶!而且也沒洗臉!頭髮還亂七八糟的!這樣是要怎麼到外面——」
「啊,不好意思,我們太吵了。」
走過客廳時,我向小豆媽媽打了聲招呼。對方回了我一臉燦笑和萬歲手勢。遭到背叛的獨生女只能發出無助的呻吟聲。
「你跟媽媽還挺投緣的嘛……我不會再抵抗了,這是我一輩子的請求,至少讓我梳個頭再換件衣服……」
「不行。你又靠表面功夫扯些莫名其妙的道理,就是想窩在家裡不願意出門吧。」
「這才不是表面功夫!是我的真心話啦!我穿成這樣,要是被其他人看到的話……!」
「小豆梓就只會說些表面話啦。我們出去囉!」
路上小心喔——身後傳來小豆媽媽開心的回應聲,我背著小豆梓走到公共走廊上。
「嗚唔……我不要啦……」
「放心啦,一般人都不會緊盯著不認識的陌生人,況且我也不介意啊。」
「你這個變態,大蠢蛋!你不介意可是我介意啊……」
小豆梓的聲音突然變小了。看來她真的很不願意被附近的鄰居側目呢,而且還努力想把自己的臉藏起來,我感覺到她的鼻尖正埋在我的頸窩處,痒痒的。無力的身軀總算願意乖乖趴在背上,這下我背起來也輕鬆多了。
「這到底……算是哪門子的惡作劇啊……」
「才不是這樣呢!」
「不然是報復囉?也用不著做到這種地步吧……」
可是背上沒多久便傳來吸鼻子的抽噎聲,真是糟糕啊。
又不是要把她帶去拍什麼野外(裸露)的A片,只是穿著睡衣走出家門,真的有必要顯得這麼狼狽嗎?我雖然很不喜歡看到女孩子哭泣的模樣,但如果現在收手,她肯定又會把自己鎖在房間裡不再走出來的。
我在沒有其他人的樓梯間一邊安慰著小豆梓,一邊拿出手機叫了計程車。看來又得花大錢了,筒隱也對我這麼說過,但女人心真的很難理解啊。
「我不過是區區一介計程車司機,除了替新的被害者祈禱之外,也沒辦法做些什麼啊……」
我好像曾在哪裡見過這輛計程車的司機,他還真是喜歡排演新聞採訪對白啊。
坐上車後我才注意到小豆梓並沒有穿鞋子,就像從睡床上直接被強行帶走、連衣服都沒得換的罪犯,有些空虛寂寞的赤裸雙腳縮在計程車后座椅墊上,反手抱著自己套在皺巴巴睡衣底下的身體。看起來活像只耳朵和尾巴都垂得低低的無助可憐小狗,唯一顯得端正整齊的,只有那條皮製的頸鏈。
「別露出那種表情嘛,小豆梓,我又不會帶你去什麼奇怪的地方。」
「聽起來就像大野狼對小兔子說的台詞嘛。連這種事都做得出來的傢伙,我絕對不會相信你說的話啦……」
「你不相信我沒關係,不過至少像個優雅的干金大小姐一樣,挺直背脊坐正好嗎?」
「……你這是在嘲諷我嗎?是這樣沒錯吧?」
小小的臉埋進膝頭。或許她已經不想再看到我的臉了,這種發展可不太妙耶。
「對、對了。說到大小姐,我以前也看過卡美拉公主那套漫畫喔。用大小姐電漿炮攻擊擊碎那些卑鄙陰險的壞心眼惡作劇,真是部痛快的孤獨動作漫畫啊。」
「為什麼突然提到那個……」
「你家長廊上的書櫃裡擺了一堆動物漫畫,只有一套類型完全不同的混在裡面,本來就很顯眼啊。你很喜歡對吧?」
「……反正我就是孤伶伶的一個人嘛,不管我喜歡看哪種類型的漫畫都無所謂吧,你不要管我啦……」
小豆梓像要躲進自己的殼裡似地越縮越小。真是選錯話題了,我的嘴巴卻沒辦法吐出什麼像樣的話來修正已經失序的軌道。
可是——儘管如此,我還是想說出我覺得應該說出來的話。
「我就是沒辦法丟著你不管才會在這裡的啊,至少這件事你應該要
明白吧!」
「咦……」
「因為我知道小豆梓是個怎麼樣的女生。你很軟弱,動不動就哭,還會一個人偷偷躲起來。為了隱藏起這樣的自己,才會把自己投射到卡美拉公主這套漫畫上對吧?那套漫畫的女主角就是個不會對霸凌低頭的高傲大小姐。所以你才會跟她留一樣的髮型,從早到晚努力打工用賺來的錢裝飾自己,假裝並不需要情人或朋友,我說的沒錯吧?」
「才、才不是呢……我是真的喜歡一個人獨處啦。」
「你騙人。」
身為小豆梓的寵物,我比任何人都更貼近她,所以才有自信能看穿小豆梓欺瞞的謊言。
「你……你有什麼證據,憑什麼說這種話!」
「因為你跟我們在一起玩時,看起來真的很開心啊,我從來沒在學校里看到你露出那種表情過呢。」
如果遊樂場那時綻放出的燦爛笑容是小豆梓的本質,那在學校里的她不過是個虛偽的假象。就像從深夜時段出道的泳裝美少女,硬是在黃金時段演出清純派的角色一樣,幹麼不直接穿著泳裝就好啊!
「你假裝自己是個高傲的公主,但其實根本就搞錯了。明明討厭一個人獨處,卻故意在讚美時間設下那麼多難以跨越的障礙,向對方要求那些苛刻的條件。」
「……嗚唔唔……」
「到頭來你還是孤伶伶的一個人,靠著裝模作樣的高傲大小姐形象不斷逞強,你真是個大笨蛋。」
「你、你也用不著說成這樣吧!」
小豆梓把眼睛抵在膝上偷偷抹去滑出眼眶的淚水。像是被狠狠打了一巴掌,一幅隨時會號啕大哭的模樣。
「要是輕易相信別人,只有被騙的份啦……人類跟維多不一樣,大家都很會說謊啊。你根本不了解被霸凌的人是怎麼樣的心情啦……」
「你現在是要跟變態王子聊霸凌的話題嗎!你一定不曉得班上那群女生有多嫌棄我吧?她們還會自動換位子,把我一個人流放到孤島去耶。我在收期末考的考卷時,她們還用魔術小手夾著考卷拿給我喔!隔了整整四公尺耶!」
「可、可是我是被當成朋友的女生騙,還一個人孤孤單單地等著她們……」
「只是被朋友騙還算好的啦。我一直很期待的身體檢查那一天,教務主任居然跟我說『你去數數操場上有多少粒沙子,在沒數完之前不准進到學舍來』我整整被隔離了一天耶!」
「這算是你這個變態自作自受吧!」
「沒有錯,全都是我的錯。不過,你之所以會變成這樣,不也是你自己造成的嗎?一被欺負立刻哭出來,就是引起一連串事件的開端啦。暗戀的相反就是想把你當成玩具玩弄嘛。如果你能換個角度用『算了算了——男生全是長不大的死小鬼——』這樣的態度來面對他們的話,就不會在班上引起這麼大的注意了嘛。」
「……暗、暗戀?」
猶如毫無防備地吃了敵人一擊,小豆梓頓時全身僵直,真的很像被不知從何飛來的子彈貫穿了身體的步兵呢。
「你都沒有發現嗎?轉到我們學校來之後,不是立刻就有男生跟你告白嗎?都是因為你用那種詭異的方式跟人家保持距離,最後才會只引來一些怪怪的男生啦。有著亮眼的外表、還是個千金大小姐,再加上讚美時間,你的本質明明就很可愛,幹麼非要加一堆不需要的屬性在自己身上啊!」
「咦……咦?可……?可愛?」
「你所需要的,不是向別人要求什麼,而是想辦法讓自己的心變得更堅強。只要表現出你平常的樣子,一定會有正常人喜歡上你的,我也喜歡像個一般人的小豆梓呀。」
「喜歡上我……喜歡……哼、哼哼……」
仍是一臉泫然欲泣的表情,小豆梓好一會兒都說不出話來。為什麼會連這麼基本的常識都不知道呢?當書店裡氣質看起來很冷漠疏離的美女店員負責站櫃檯幫客人結帳時,就是會有一堆變態聚集起來,討論著「故意買些封面很糟糕的成人雜誌跟她玩玩羞恥PLAY吧!」大家應該都能了解這種心態吧?
小豆梓不曉得在想些什麼,當我興高采烈在腦海中想像著快樂的買成人雜誌方法時,載著我們奔馳的計程車終於駛達一本杉之丘的山腳下。付完車錢後,我打開車門。
「……我沒有穿鞋子。」
「是嗎,這麼說也對喔。」
「……背我。」
「咦?啊啊,嗯。」
再一次背起小豆梓,這次輕鬆多了。她乖乖地環著我的脖頸趴了上來,看起來也比在計程車上時有精神多了。真是太好了。一本杉之丘上沒有半個人影。只有興高采烈散發熱度的太陽和閃著淚光的木雕貓像靜靜地凝視著我們。
背著只穿了一件睡衣的女孩爬上山頂,這其實還挺累人的。不過這種時候絕對不能提及跟體重有關的話題。就連不懂女人心的我,也知道絕對要遵守這樣的鐵則。可是啊,如果貼在背上的觸感能再柔軟豐滿一點的話該有多好……抱著這種多想多心酸的想法,我甩甩頭告訴自己這跟那一點關係也沒有。
「我一直想帶你到這座山丘來,你有見過不笑貓嗎?」
「沒有,不過我聽過它的傳聞……為什麼這麼問?」
「關於你的表面功夫,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得告訴你。那件事只能在這裡談。」
涼風刷過枝葉,發出安靜的沙沙聲響,有種大地萬物也正幫著我下定決心的感覺。我在杉木的樹蔭底下調整氣息時,身後的小豆梓突然用力拉了下我的頭髮。
「……喂,在那之前,我要先跟你確認一件事。」
「什麼?」
「你、你應該早就知道了吧,我只是再問一次而已,因為我也想做好心理準備嘛。」
小豆梓環在我脖頸間的手腕不安地動了動。接著探出身來,靠在我的臉頰旁瞥了我一眼,做出這種動作的她真是教人憐愛啊。
「就是我們剛才說的嘛,你也……如果我捨棄表面功夫,當個普通的女孩子,你是不是會更……更、更更……喜喜喜歡我喜歡到受不了啊?」
「不會啊。」
「……咦?」
「從上次過後我就一直在想這件事了,我對你不是對戀愛對象那種類型的喜歡。應該是吧。看著你的時候,我也不會感到心跳加快。」
小豆梓的手無力地垂下。全身乏力的從我的背上咻溜溜的滑了下來。
「啊,不是啦,我說你變回普通女孩的模樣就會被大家喜歡,是指適用在一般人身上啦!除了我之外,大家都會喜歡上你的意思啦!」
「……你騙人。」
傳入耳中的是夾雜著絕望的一聲長嘆,好像下一秒她就會在老杉樹底下上吊自盡了。
「等、等一下啦!你說你也有聽過這尊貓像的傳言吧,就是那個啦!該從哪裡開始說起好呢,你看貓像,是不是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感覺很怪又很噁心對吧?」
「……」
「其實它一開始並不是這樣的,而是根本沒有表情,是它奪走了筒隱的表情啦。」
小豆梓雖然沉默著沒有應聲,但我還是繼續說下去。我要告訴她到此之前所發生的那些事。發生在我與筒隱身上的那些事。關於真心話與表面功夫的那些事。所有發生過的事。
對我來說,那些脫離了正常軌道的事。她會不會想也不想地就全盤否定呢?就算惹她生氣了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但,小豆梓的反應卻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而是為了接受事實就是事實般,途中她也有輕輕「嗯」了一聲當作回應。比起貓像的傳說究竟是真是假,她似乎更想從我的話中尋找什麼重要的情報加以確認。
而後,她忽然用力推開我的手,二話不說地從我的背上跳下來。斜瞥了眼差點站不穩腳步的我,小豆梓赤腳踩在草地上。
「……果然……你一直都在騙我嘛。」
「我騙了你什麼?」
「你這個變態明明一點都不喜歡我,只是為了拿回你的表面功夫才刻意接近我。全都是我自己會錯意了,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唔……你要這麼說的話,的確是這樣沒錯啦。」
「……簡直像個笨蛋一樣嘛。」
小豆梓抬頭望向天際,纖細的肩膀微微顫動著。在接受事實帶來的傷害後,她只能倔強地靠表面功夫來隱藏脆弱的心,彷佛轉眼就會消逝無蹤的花之妖精。這樣的她,我也曾在鬧區與她分別那時見過。
但,現在跟那個時候已經不同了。我還有話想說,我必須對她說出來才行。
「那個啊……」
深深地、深深地,我垂下了頸項。
「——對不起,我說謊騙了你,讓你受到傷害了。」
在遊樂場時,我
究竟想做什麼卻始終沒辦到的,此刻我終於想通了。
我一直想對她道歉。
從念小學開始,我總是只用敷衍了事的心態去配合別人說些表面話。所以我才忘了,忘了不只是口頭上的,而是真心向別人道歉的方法。更不用說這還是我第一次向別人道歉。
小豆梓忍不住睜大眼睛,但馬上又緩和了視線,接著大顆大顆的淚珠就這麼落下來。
「你、你幹什麼啦!不要再……嗚嗚……不要再讓我變得更悲慘了啦……!」
「我真的很抱歉。所以說,如果你願意的話,跟表面功夫無關……你願不願意再一次跟我做朋友呢?」
她不停抽噎哭泣著,像個耍脾氣的孩子般用力搖了搖頭。
「才不要!反、反正,你也只是想從我身上拿回屬於你的表面功夫而已啦!」
「嗯,這麼說也對啦。」
我無奈地點點頭。這張說不出表面的好聽話、一點都派不上用場的嘴。迴響在耳邊的哭聲愈來愈響亮,小豆梓的拳頭譴責似的一下接一下打在我的身上。
「但我說沒辦法丟下你不管,這也是我的真心話啊。」
在山丘上哭得像個小嬰兒的小豆梓,讓我忍不住想起另一個女生。那個也曾在一本杉之丘上被我惹哭的女生,現在再也哭不出來的那個女生。
如同平行線般擦身而過的兩個人,說到底本質都是一樣的。
因為是個愛哭鬼,才想隱藏真心的筒隱。
因為是個愛哭鬼,而以表面功夫偽裝自己的小豆梓。
她們都想改變自己,所以依賴了某種方式。一個向貓像祈求,一個以千金大小姐的姿態示人。
但,這些都是——
「想依賴表面功夫就錯了。這種生存方式,只會讓你的人生充滿謊言。用真正的模樣過生活不是很棒嗎?跟那些想表達真心卻無法表現的傢伙相比,你的處境可是好太多了。」
「我、我才不想被你這種傢伙說教呢!」
「就是因為現在的我失去了表面功夫,才能說出這種話啊。表面功夫對我來說是必要的,但你不一樣。」
小豆梓哭皺了臉,連睡衣襟口都被眼淚濡濕。踩在草地上的赤裸雙腳讓人感到些許寒意。就算是恭維也沒辦法把她現在的模樣跟千金大小姐畫上等號,但還是像妖精一樣可愛動人就是了。
「我知道小豆梓是個愛生氣又愛哭的女生,而且哭起來的時候,眼淚和鼻水都會嘩啦啦不停往下掉。也知道你睡相很差,還知道你的肚臍長得有點歪歪的,我知道很多關於你的事,但我還是想跟你當朋友。我跟你之間,真正的朋友之間,跟表不表面一點關係都沒有!」
我說出來了。
就跟筒隱說的一樣,出聲讓自己撞個頭破血流吧。但非得搞到這種地步不可嗎?這樣的疑問忽然湧上我的腦海。如果是有很多女性角色登場的遊戲軟體,男主角一定會說出更帥氣的台詞來吧。真是的,偏偏我的嘴就只會照我心裡的想法說出實話啊。
相對的,似乎也沒辦法照心裡所想吐出話來的小豆梓則是緊抿著嘴又張開,張開後卻只逸出嗚咽聲,一聽見自己的嗚咽又急忙咬住下唇。就是個長不大的孩子不斷重複著相同的動作啊。
好一會兒,我只是默默地輕撫小豆梓的頭。要是我有多看幾部女孩子邊做邊笑咪咪以外的影片就好了,這時我不由得有些後悔。我該抱著她安慰她嗎?關於這種事,儲存在我腦海里的資料嚴重不足,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做啊。
於是,我只能偎在她耳邊輕聲地說。
「你很可愛,可愛到讓人忍不住想逗弄你的程度。你應該要更相信自己才對。有句話是這麼說的,『愛自己,便是一部終身羅曼史的開始』。」
「嗚……」
「還有另一句是『人生很單純,單純是正確的,複雜的只有我們。』人就應該活得簡單一點嘛。卸下已經成為包袱囚困住你的表面功夫,讓我幫你重新站起來吧。」
「嗚嗚……」
我不斷輕聲說著。順帶一提,我剛才引用的全是奧斯卡·王爾德的名句,我的心靈導師果然說了很多至理名言啊。
當腳下的影子移動方位偏轉二十度時,小豆梓總算壓下了嗚咽聲。拉起滲染了不少淚水痕跡的睡衣當成毛巾抹了抹自己的臉。
接著她抬起那雙有如初生小狗寶寶般墨黑濕潤的眼睛望向我。
「這一次,我真的可以相信你嗎?」
「嗯,我認為你並不需要表面功夫這件事,絕對不是謊話喔。」
「……想拿回屬於你的表面功夫這一點也不是謊話吧?」
「……嗯。」
「真是只過分的寵物。」
她輕輕地笑了。陰霾總算被吹散,她又能用開朗的聲音說話了。
「啊——啊,我這個主人居然被寵物騙了那麼多次,真是有夠丟臉的。」
小豆梓再次揉了揉眼睛,伸出食指堵住了試圖辯解的我。
「下次想再騙我,就好好地騙。如果發現自己又被孤伶伶的留下來,我可是會生氣的。」
說完,小豆梓轉身背對我,看向肉包子型的木雕貓像,開始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向貓像祈求。
「請拿走我不需要的表面功夫吧——」
我從身後伸手悄悄碰觸她的後頸。小豆梓怕癢似的微顫,但並沒有阻止我的動作。
那條由老舊皮革製成的頸鏈。其實之前我也曾挑戰過,卻被小豆梓誤以為我想聞她脖頸間的味道,當時我完全沒辦法解下她頸上的皮項圈。
可是這一次,頸鏈就像始終都掌握在我的手中般,輕而易舉就被我納入掌心了。我緊緊握著,感受到一股輕微的電流流竄全身上下。不是那種令人思心的不快戚,而是像線路斷了的燈泡突然又亮起來的感覺。
與理性無關,是用感覺去領會的。
我終於拿回屬於我的表面功夫了。
系在小豆梓脖子上如同枷鎖的頸圈、最適合用來捆綁芭芭拉小姐和寫真集好藏起來的——我的皮帶。
不管哪一方面,本質都是一樣的。用來束縛我的真心話,表面功夫的象徽。這條皮帶被當成獻給貓像的供品,在我和小豆梓之間來來去去——這些點點滴滴的小事竟讓我有種成熟許多的感觸,和任務終於達成的成就感。
「……餵……」
祈禱結束後的小豆梓回過頭來。指著肥嘟嘟的貓像腳邊。
「那個該不會是……」
「對啊,我昨天又跑去挑戰了一次,總算夾到了。」
是夾娃娃機里的商品,一隻大大的烏龜抱偶。此刻正靠在貓像腳邊,上頭還打著象徵禮物的蝴蝶結。因為鉤爪太松,不管挑戰多少次,以正攻方式絕對沒辦法得到的商品。
所以我就利用了夾娃娃機遊戲的「常識」,我的嘴巴已經好久沒這麼輕鬆自在地吐出謊話了。
「就算是無法飛上天空的小雞,稍加訓練也是可以飛起來的吧。更何況我們還是人類呢,只要努力就沒有不可能的事。為了讓你明白這個道理,我才想把這隻娃娃送給你嘛。」
「太牽強附會了……可是,謝謝你,我真的很高興。」
小豆梓綻開花般燦爛的笑饜。殘留在她臉頰上的淚痕,再過不久一定也會消失吧。
女孩子還是說真話時可愛。如此理所當然的事,我也理所當然地這麼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