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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2.致死的疾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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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躡手躡腳地潛行,悄悄鑽過防球網繞了一大圈。

小快步橫越大通路之後,我遁身在散步道的懸鈐木之間,從小豆梓身後接近她。

「哈囉小豆梓!一二三木頭人!」

「——!?」

我以最開朗的聲音,抓住小豆梓的肩膀。

小豆梓的波浪卷秀髮像孔雀開屏一樣張開,我彷佛見到她那不存在的尾巴伸得

直挺挺地。她嚇得當場跳起來,滯空期間還不停地揮舞手腳,著地的同時立刻拔腿狂奔,不過這次你別想再逃啦!

「等一下,小豆梓!拜託你聽我解釋!」

「不要,我不聽,你趕快放手!你再抓我我就生氣囉!」

我使勁壓著小豆梓掙扎的手,用腳纏住小豆梓亂踢的腳。封印小豆梓的雙手雙腳

後我才發現,我們兩人的身體完全沒有腳支撐,所以下場就是立刻摔在步道上。我和她的手腳像八爪魚一樣糾纏在一起,搞不懂到底哪只手勾住哪只腳。不過,有一件事情我非常肯定。

我希望能和她和好!我想將一切解釋清楚!咦,這算兩件事吧?

「好不容易讓我逮到這機會,今天絕對不會讓你再溜走了!」

「什、什麼啊!你、你你你你、你想幹什麼?」

「就在這裡沒關係,我想和小豆梓進展到最後一步!我再也忍不住了!接受我的熱情吧!」

「不要啊————!變態!禽獸!二月之狼~!媽媽,救命呀!」

在我真摯的告白之後,小豆梓抵抗得更激烈了;因此我用身體語言來說服她,我將她牢牢壓在我身體下方,同時封印她手腳的抵抗後才稍微喘口氣。

「很好……你聽我說,小豆梓。」

我又看了看被我壓在下方的小豆梓。由於我們兩人彼此糾纏在一起,只見小豆梓衣襟敞開、紐扣彈飛、衣襬掀起、裙子瀕臨脫落,連裡面的那個都那個

了。現在這種情況似乎跳到黃河裡也洗不清呢。

「嗚嗚……嗚嗚嗚……!哪裡好了啊……快來人啦……!」

對了,其實小豆梓是個大美女呢。撇開我個人喜好不論,她應該是學年第一美女吧。如果筒隱的眼神具有將人吸進去的魔力,那么小豆梓的容貌就像閃

閃耀眼的寶石——這句話我之前是不是說過?

耀眼的小豆梓,在正午時分的校園內,衣衫不整地躺在樹蔭底下,抽抽噎噎地啜泣。同時還被同學年的男生騎在身上,牢牢壓制著手腳。

如果目擊到這一幕,請問你應該採取的正確行動是?

「哇哈哈,王子這麼有精神啊,真是羨慕你呢。」

「王子真是個讓人傷腦筋的人氣王呢。放學之後要趕快回家喔。」

光頭鬍子數學老師和戴眼鏡的學年主任,並肩走過我們身旁的大通路,微微笑著提醒我們。

兩位老師就這樣走掉了。不過沒辦法,我可是王子,橫寺王子呢,師長眼中的模範生。

「……王子,橫、寺、王、子……王子……」

「嗯?」

突然有人從後面喊著我。

「王子和小豆同學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呢。怎麼可以突然當眾推倒人家呢,這樣是很不好的行為喔。」

面無表情的女孩就在旁邊徘徊著。

然後她像是難以釋然似地欲言又止,一邊用雙手使力推開我的身體,試圖將小豆梓從貼身狀態,或是從某個東西身上拉開。

從大通路來到一座聳立在七號館內部的鐘樓底部,那裡設置了幾張陳舊的木頭長椅。我們以長椅為頂點的一角,圍成一個四邊形。

換句話說,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被迫坐在長椅上的咆哮小豆梓,散發出強烈的敵意並低鳴著,

「原來如此。我有一個朋友,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和你發展關係,會讓她的內心措手不及。這樣很不應該,以後禁止這樣。這就是她想說的吧。」

隱四平八穩地調解並充當翻譯。

「我知道了,因為橫寺實在太誠實了。太靠近他的話,會被真心的負荷壓得喘不過氣來。要恨就恨自己為什麼這麼受到紳的青睞吧……」

鋼鐵小姐一邊點頭,同時添加自己的解釋。

「我只是想找你說話而已。真是抱歉,還好你人在學校。你也為了運動會在練習嗎?」

我隨口回答了一句,將話題回傳給小豆梓。

……這句話由我來說似乎不太公平,不過這場傳話遊戲,摻入了太多個人感情,已經完全跳脫傳話遊戲的範疇了。

但是,即便我想直接和小豆梓說話,只要我一出現接近長椅的動作,小豆梓就急著想逃跑。彷佛我和她不知何時被安裝了兩個S極磁鐵一樣,哪裡的電器

行能幫我拆掉這個磁鐵呢?

「……咦?話說回來,小豆梓沒有穿泳裝制服呢。」

所以我一發現任何能聊的話題,就毫不考慮脫口而出。

現在小豆梓已經整理好剛才壓制中凌亂的衣衫。在所有女孩中,她是唯一和我一

樣穿著普通制服的女孩。她忘記帶泳裝了嗎,真可惜。我純粹只是隨口一問。

但是小豆梓卻嚇得瑟縮成一團。

「……誰要穿泳裝啊。」

和態度大相逕庭,斬釘截鐵地拒絕。

「為什麼?」

「因為會被毛手毛腳。」

「被誰?」

「被變態。」

「哪有變態?」

「就是你!」

一開始我還以為終於能認真和她溝通了,結果追問下去,矛頭卻指向我。變態?是誰?我嗎?

「哈哈,這玩笑很難笑喔!像我這么正直的人,怎麼可能對你毛手毛腳呢?你可以問問看其他人呀。」

「騙人。」

小豆梓又強硬地嗆了我一句。她那有如翡翠般閃耀的眼神一直線貫穿了我,彷佛一道突破層層幻想面紗的光芒一樣。

「明明是個會自己思考泳裝設計的變態。明明是個只要女孩穿泳裝都來者不拒的變態。明明是個只要女孩穿泳裝就會撲過去合體的變態。明明是這樣卻

不肯來沖繩的變態!連熊貓都能明辨黑白,知道你是真真正正的大變態!」

「你、你在說什麼……!」

她的攻擊充滿太多偏見與主觀,讓我毫無招架之力。

到底是誰讓她產生這麼偏差的錯誤觀念啊!

「變態……王子……變態……王子……變態……原來是個變態。」

突然從旁邊插話的,是以冷靜見長、也是站在我這邊的筒隱。

就像小貓咪好不容易找到被藏起來的毯子一樣,她固執地不斷重複著那個特定的字詞,最後居然和小豆梓異口同聲。

「變態!橫寺是變態!超級大變態!」

「原來學長是變態。學長是變態沒錯。因為學長是變態。」

「沒錯,大變態!根本就是變態!變態狒狒變態猩猩變態豺狼!」

她們連喊了N次變態。這是怎麼回事,我到底做了什麼?我是王子,橫寺王子——

「——原來,學長,是變態。」

筒隱像是在傷口上補刀似地這麼低喃著。她的聲音一如往常地沉穩平靜,冰冷而可愛。聽起來就像缺少的拼圖安裝在吻合位置上一樣順耳,讓我滿足得

全身顫抖著,我彷佛事不關己似地在心中想著「啊啊橫寺同學已經沒救了呢,要不要開個藥給你吃啊」這樣。

原來學長是變態,原來學長是變態,原來學長是變態。

這個神奇的字眼逐漸滲入我的五臟六腑,一點一滴、明明白白地讓被掩蓋的真相撥雲見日。我突然覺得戴著棒球帽是一件很蠢的事情,於是我不動聲色

,偷偷地摘下帽子。

我是橫寺,變態王子,沒有女孩願意和我說半句話……

糾纏在變態身上的各種記憶,像瘟神一樣縈繞在我的腦海里揮之不去。哈囉老兄!好久不見啦,你作了一個好夢嗎?今後我們一起同甘苦共患難吧。

「……喂,你們幾個好像崇拜詭異關鍵詞的新興宗教呢,沒事吧?」

一個人沉默不語的鋼鐵小姐,神情正經地低聲耳語關心我,光是這樣就讓我覺得自己得救了。不論到天荒地老,只有她不會將橫寺同學當成變態。真讓

我感動莫名啊,如果不是知道鋼鐵小姐已經有心上人,我可能早就愛上她了。

回過頭來,變態教教主小豆梓,依然熱心地啟蒙著信徒。

她仍然坐在長椅上,謹慎地戳了戳筒隱的腰間。一臉疑惑地抬頭,望著面無表情的泳裝教信徒。

「……欸,為什麼你會穿著泳裝?這裡不是學校嗎?」

「因為是學校,才要穿泳裝吧。」

「不是這個意思啦。這裡是學校耶,你那是泳裝,我這才是制服,知道嗎?」

聽到這句話,筒隱看了看小豆梓。看了看小豆梓身上的襯衫和裙子,再看看自己身上穿的學校泳裝,漫不經心地拉了拉胸口輕薄的布料,然後放手,然

後又拉了拉。她一邊拉著,同時莫名地抬頭看著我。

我也是聽小豆梓這麼一說,才終於解開了願望造成的詛咒。所以我決定開口讚美一下,希望能稍微安慰到她。

「我、我覺得泳裝很適合你呀。沒錯,泳裝很可愛,尤其是你大大方方地走在路上,那樣更可愛。」

「…………」

「話說回來,簡隱你好像是第一次秀泳裝給我看呢。只是我沒想到會在這種形式下,哈哈哈。」

「…………」

筒隱月子依然毫無表情,完全找不到破綻的一號表情。不過在這一瞬間,我似乎看到她的瞼上逐漸變得一陣青一陣白。然後我看到她非常、緩慢地倒下

去,就像慢動作播放一樣。

「想不到我的泳裝計劃……會在這裡付諸流水……」

倒在地上之後,筒隱一動也不動。就像一個拳擊手面臨關鍵的世界大賽前夕,卻在路上被一個不知名的小癟三痛揍一頓一樣,身體蒼白得嚇人。為什麼

啊?雖然沒什麼關係,但就策劃秘密計劃這點來看,她們姐妹倆還直一像呢。

我想將筒隱抱起來,不過小豆梓卻搶得先機。一邊怒吼威嚇我,同時拉著筒隱一起消失在校舍之中。

這間學校沒有電器行,所以相斥磁極的問題絲毫沒有解決。

等筒隱換好衣服,已經過了二十分鐘。

這段時間,深藍色聖母峰的鋼鐵小姐,一如往常地和我聊著天。

『其實穿泳裝比較涼快,我覺得很舒服呀。說不定這能成為二十一世紀的前衛時尚呢?橫寺怎麼樣,有什麼意見嗎?』

『超棒的!小的願意一輩子追隨您啊!』

『好啊,今後我自己穿泳裝當制服上學吧:

雖然她這麼宣言,不過回來的妹妹二話不說,就將她趕走了。

還有,小豆梓沒有跟著筒隱回來。

『……我不想和變態說話,不要管我。』

她拜託筒隱代為轉達這句話。

「就算她叫我不要管她,如果我真的置之不理,她又會跑來對著我咆哮……」

我踢了一腳空無一人的長椅。比我想像中還堅固:心裡有點不爽。

我實在無法理解女孩這種生物的構造。例如穿超短迷你裙,上樓梯時卻用包包擋莊裙底的女孩,這我實在搞不懂。

「你們兩位在吵架嗎?不要吵架,絕對不可以吵架。」

筒隱對小豆梓問題一定一無所知吧,她一臉困擾地指責我。

「我不希望學長和小豆同學鬧僵……但是你們兩位關係太好也不行——」

欲言又止的筒隱,聽到今天第N次「嗡—嗡——」響起的鐘聲,又閉上了嘴巴。七號館鐘樓正下方的回音真響啊。

搗住耳朵的筒隱以動作示意,於是我們一行人迅速撤退到大通路上。我覺得我們好像夾著尾巴逃離敵人攻擊的小狗小貓一樣。

不過這也不是我們願意的。

「……那傢伙,竟然大剌剌地出現在這種地方啊。」

來到大通路上,我注視著鐘樓的頂端。那是七層設計的氣派建築,刻有精緻浮雕的機械時鐘上頭,有個掛著大鐘的小房間。一隻品味低劣的貓雕像,坐

鎮在小房間上方。

我已經看膩這隻貓了。

不笑貓就在我們學校的正中央,睥睨著周圍的景色。

想不到貓神開始提供派遣服務啦!拜託你趕快滾回去吧。

……小豆梓讓我們幾個察覺到的異

變,不只是變態和泳裝而已。

同時,還包括學校本身的改頭換面。

我們學校非常普通。既沒有鐘樓,也沒有大教堂,更沒有矗立的遺蹟。當然也不會和貓雕像有任何瓜葛,毫無瓜葛,直到今天為止。

經由筒隱傳話,在小豆梓的提醒之下,我除了哈哈笑以外無能為力。

我好像曾經感覺到不對勁,結果卻在不知不覺中接受這一切。如果不是小豆梓提醒,我可能會永遠陷入幻覺中吧。如果我哪天突然變成女孩,可能會絲

毫沒發覺任何異狀,繼續過著日常生活吧。這種劇情太歡樂了,超讓人興奮啊,拜託下次的劇情一定要這樣寫啊。

不過——

這麼一來,之前在腦袋裡瘋狂亂轉的指南針,終於能指回正確方位了吧。

「意思是不笑貓又實現了別人的願望,是這樣嗎?」

筒隱靜靜地說著,彷佛知道我腦袋裡在想些什麼。

其一:召喚棒球帽,讓橫寺成為眾人眼中的王子。

其二:召喚學校泳裝,讓泳裝成為學生們的制服。

其三:召喚義大利的風景,改變整座學校的外觀。

這種感覺,我已經體會過一次了。

就是小豆梓被手銬鎖在倉庫里的床上那一次,直到現在我都對那軟綿綿的感覺記憶猶新,好一段時間我都不敢洗手指尖。不對,我不是這個意思,當時

若不是小豆梓取消自己的願望,我的腦袋大概會一直被法術蒙蔽吧。

就是這種「我必須這樣做」的感覺。

或許大家稱呼我為王子,或是將泳裝當成制服,都是基於相同的原因吧。

這一次的願望還沒被取消。所以學校還沒變回來,走在路上的女孩也還沒換回制服,而且球帽也還在我的手上。

這就表示——

「真虧小豆梓能發覺啊……」

只有她,是靠自己的力量屏除貓神像對精神的控制。

如果不是再三被點醒,我們也不會察覺到異變,而她卻最早看清這一切。

為什麼我們和她之間會有那麼大的差異呢?

這表示那女孩比筒隱更強烈地排斥穿泳裝、或者是她對變態有強烈的執著嗎?這究竟是為什麼呢……?我不是很明白為什麼,而我也儘可能不想明白。

「不過,這下子可麻煩了呢。」

「為什麼呢。」

「既然這世界改變了,就表示有人許了願。但是知道筒隱家貓神秘密的人應該不多,而且大家都知道許願會伴隨風險。結果現在還是鬧得這麼大,我真

的搞不懂……」

「…………學長這句話是認真的嗎?」

在附近兜著圈子的筒隱,突然停下了腳步。

然後她突然大踏步,猛然朝我走過來,面無表情地抬頭窺伺著我。哇塞,有股說不出的魄力呢。

「怎麼,有什麼事嗎?」

「我認為這次事件非常單純。雖然異變的範圍相當廣,有些讓人摸不著頭緒,不過大致可以分為三點:就是制服變成泳裝、學長變成眾人眼中的王子,

以及學校變得既有趣又莫名其妙。簡單來說只有這樣而已。」

「原來如此,有道理。」

「只有一個人是這場異變的最大贏家吧,王子。」

「你說的對……嗯?」

當我回過神來,簡易法庭已經開庭&休庭審理完畢了。筒隱擔任劊子手,行刑用的絞架,已經緩緩推到被告橫寺的腳邊。

「等等,這、這不是我許的願啊!你怎麼會懷疑到我頭上呢?」

「想讓女孩穿上泳裝還不夠,甚至付諸行動讓泳裝變成制服的人,在我們學校里能有幾個呢。再說被稱呼為王子而感到樂不可支的,又是誰呢?」

「這真的是誤會啦!雖然和女孩子聊天時,的確讓我彷佛回到被貼上變態標籤之前的高中生活,真是懷念啊!還有筒隱穿學校泳裝的模樣,我已經寫入

腦海里無數次了呢!現在只要閉上眼睛就彷佛呈現在眼前呢,歐耶!」

「原來是這樣。從今以後,我一輩子都不會在學長面前穿泳裝。只有卑劣的變態,才會為了滿足自己的欲望而不惜借用不笑貓的力量。」

「是我一時色慾薰心,我會償還自己犯下的罪孽……等一下,真的不是我啦!我怎麼可能會對它許願嘛!」

「我是開玩笑的。」

「咦?」

「其實,我也沒有資格大義凜然地教訓學長。因為我很了解忍不住想向貓種許願的心情。」

筒隱握著我的手,輕輕將小手放在我的手上。蒼藍色的黑曜石瞳眸,牢牢地盯著我看。

「我話可能說得太重了,我會反省。不論學長是什麼樣的人,我永遠都會站在學長這一邊,請學長務必記住這一點。」

「別、別這樣啦……何必突然這麼體貼呢……」

「這兩三天我會裝做沒看到,請學長儘管在這世界裡好好享受吧。等學長心滿意足後,要記得回到現實喔。我會永遠陪伴在學長身邊,如果偶爾有需要

的話,我個人願意稱呼學長一聲『王子』喔。」

世界上有比這些更溫馨的話語嗎?這就像鼓勵一個偷百圓跳樓大甩賣的美少女影片被當場抓包的大廢柴,讓他重新做人的天使一樣呢。

「所以——到時候請王子記得取消自己許過的願望喔。一個人不能光靠麵包過活,但只有夢想也是活不下去的,對吧。」

面對驚愕到完全傻住的我,筒隱就像耶穌一樣不斷溫柔開導我。到最後甚至還說「我在身邊的話學長就無法好好享受呢,真是的,下不為例喔」,然後

像個懂事的嬌小大姐姐一樣點了點頭,前去參加兒童福祉社團的活動了。

最後留在原地的,只有一個連唯一的同伴都懷疑自己的可憐變態。

絕望是一種會致死的疾病,這是哲學家齊克果(注15)所寫下的名言。

因為那傢伙是會對蘿莉女僕想入非非的變態主義者,我以為我和他不太可能成為心靈上的朋友,不過我現在深刻體會到他說的這句話。

被其他女孩當成透明人無視,或是被罵大變態,這些我都沒放在心上。只要在腦內幻想這些傲嬌女孩其實在跟我打情罵俏的話,我還可以再戰一百年。

但是——筒隱不願意相信我這件事,讓我絕望得眼前一片黑暗。

「泳裝,好贊……事業線,萬歲……」

注15 索倫·奧貝·齊克果,丹麥哲學家、神學家及作家,也是存在主義之父。本章的標題「致死的疾病」就是他的創作。

七號館的鐘樓,懸掛大鐘的小房間正下方有個陽台,我一個人待在那裡喃喃自語。

在球形圓頂、圓形競技場和教堂的尖塔林立中,這座七號館是最接近天際的地方,能眺望整座高中。逐漸落下的西日斜射在遺蹟遍布的大操場上,穿著

學校泳裝的女孩們,身體曲線的輪廓就像天鵝絨的地毯一樣延伸著。

即使在這時候,泳裝這種東西看起來還是一樣完美。

「真的是為了我而誕生的世界呢……」

總覺得只要我承認這一點,就能讓這次的事件畫下一個句點。至少筒隱能感到滿足,也能將這次世界異變拋諸腦後,把時間傾注在事件主軸的小豆梓問

題上。

來吧,貓種,我承認,這一次又是我輸了。

所以我求求你,放我一馬吧——

「——等一下,橫寺,別衝動啊!」

「啊娘喂!」

猛然一記雙手刈(註:16)從背後突襲,害我直接撞上陽台的鐵柵欄。緊接著是一頓痛毆,我的腦袋和臉不知道被緊急逃生梯撞過幾次。最後我被用力

摔在地板上,腹部遭受悶痛衝擊,第一回合十秒鐘直接K0。

注16雙手刈,擒抱對手膝蓋,以肩膀頂住對手後撞倒對手的柔道或摔角技。

「我知道一切來龍去脈了!交給我吧!拜託你千萬不要跳下去啊!」

「咕……」

「橫、橫寺!?你怎麼受了這麼重的傷啊!可惡,是誰害你被打成這樣的……!」

就是你——!

……但這句話我說不出口。

當然她的手段不太溫和,不過鋼鐵小姐可是含淚握緊鐵拳,以摔角時騎在對手胸口上的姿勢跨在我身上防止我做傻事。

意外事故真是可怕。

王開了尊口。

鋼鐵小姐被拖去換制服時,才從筒隱那裡得知各種異變的現象。包括從各種情景證據來看,向貓神許願的犯人就是橫寺陽人這件事。

但是,鋼

鐵小姐依然——

「我絕對不會對你有一絲一毫的懷疑。就算可愛月子的推理是多麼完美無缺無懈可擊,但是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嘛。就像種明不肯為人類創造姐妹結婚的

概念一樣。」

鋼鐵小姐以堅定的神情發表宣言。

她的雙眸隱含著熊熊燃燒的夕陽,威風凜凜地映照世界。

她的美聲乘馭著悄然寂靜的涼風,如天籟鈐音遠播彼端。

「社長……」

我聽得出來,自己的聲音有點哽咽。鋼鐵小姐的信任,讓平常變態的我,也不禁感動到無心去吐槽。

話說回來,《尋羊冒險記》系列作里也有提到,完全的絕望是不存在於這世界上的,就像完美的泳裝不存在於世界上一樣。

我躺在陽台上,仰望著我們偉大的王。她就像古代君臨天下的示巴女王(注17)一樣,全世界最值得仰賴的人物,就顯現在我眼前。

剛才一陣拳打腳踢,被撞壞的緊急逃生梯還搖搖晃晃掛在空中,鋼鐵小姐極力不想承認犯人就是她。另外,她現在還騎在我身上不肯下來,不過這些都

已經無所謂了。

筒隱筑紫願意相信我,不論天荒地老,她都絕對相信我。

「……那麼,你能不能委婉一點地——」

「什麼?」

「告訴你弟弟我說了這些話呢?」

鋼鐵小姐扭捏地緊扣十指低著頭,往上瞄了我一眼。

注17 示巴女王,公元前非洲東部示巴古國的女王,相當於今天的衣索比亞等地。

「呃,不是啦,無論如何要委婉一點喔,委婉一點!別說什麼筒隱社長很體貼很可靠啦,適合成為一輩子攜手的伴侶啦,連種前結婚是每一代的傳統之

類都別說,一下子說這麼多太不自然了!當然,只要你這做哥哥的能自然地表達出來,我也沒必要刻意出手制止了!到時候就仰賴你聰明的狀況判斷能

力,隨機應變啦!」

她喋喋不休地講著「鋼鐵小姐形象提升大作戰」。

夕陽映照的反射讓她的臉龐像小女孩一樣通紅,同時視線還不斷往我身上偷瞄。奇怪,有如女王般英姿煥發的筒隱筑紫小姐,到哪個平行世界旅行去了

呢?

「社、社長,你的意思我聽不太懂,能不能讓我整理一下……」

「什麼啊,又怎麼了?難道你不肯幫我轉達嗎?這麼一來會變得有些棘手呢,嗯。」

原本扭捏害羞交扣的十指握成了拳頭。熱騰騰的鋼鐵之拳,開始在我的頭頂上呼嘯飛舞。

哦,原來如此!這就難怪鋼鐵小姐到現在還騎在我身上了!這是非常標準的威脅姿勢呢!

「這、這不是肯不肯幫你轉達的問題啦!我已經跟你解釋過多少次了!」

不過這次我可是抱著必死的覺悟,大聲向她抗議。不管她怎麼威脅我,我都不會退讓半步!今天我一定要將所有積欠的負債一次討回來!

「我沒有——」

「家庭內霸凌粉碎壓壞滅殺拳!」

弟弟的『低』字還來不及發音,我就挨了一頓鋼鐵小姐的騎馬式巴爾幹拳。眼前的現實不是光靠覺悟就能克服的。

「蠢蛋!你到現在還執迷不悟嗎!」

鋼鐵小姐細長的天藍色瞳眸突然湧現出透明的水晶玉,兩道淚痕輕輕地划過她的瞼龐,同時我的肩膀被她死命抓著搖晃。

「如果你要堅決否認到底,那我只好堅決揍你揍到承認為止!揍在你身上的每一拳痛楚,我的內心也清楚地感受到了啊!但我還是要為了他揍你!」

為了要保護我不被我傷害所以才會傷害我都是我因為我為了我才會揍我然後又打我啊!

不是我要說她的壞話,但鋼鐵小姐的愛真的太沉重啦!

「別打了,我知道,我知道了啦!但是我得先問一句,社長你覺得我和我弟弟誰比較重要!?」

「別那樣子鬧彆扭嘛。你們兄弟倆無論是長相、聲音或動作都一模一樣,就宛如不可分割的存在。我當然是覺得你們兩個都很重要,一不小心還會把你

們看成同一個人呢。」

「賓果!就你這想法賓果!只要再將你的理論放大一點就可以了!」

「嗯……不知道橫寺弟弟現在人在哪裡,過得好不好呢……好擔心他……」

「該放大的不是同情心啦!拜託你別臉紅好不好!不要扭扭捏捏好不好!看著我!聽我解釋這一切!」

「如果你不答應將話轉告給橫寺弟弟,我就不聽。」

「裝可愛也不行!絕對不行!……喂,等等等等一下!難道你表面上說相信我,其實對我弟弟別有用心嗎!?」

「拜託,你這也牽拖得太遠了吧。你哪一隻眼睛看看看看到、哪一隻耳朵聽聽聽聽見我對你弟弟不不不不懷好意了了了了……」

「哇——!我再也不相信任何人啦!你好齊克果我來啦!」

「——別衝動啦,橫寺,我之所以沒懷疑你,是因為還有其他的原因。」

鋼鐵小姐伸直了手臂。她一一指向的目標,是眼下這些陌生的風景。

圓形競技場、翠綠遺蹟山丘、洞窟之海、噴水池與雕刻的中庭、傾斜的鐘樓、連續圓拱形外牆、凹字形長迴廊、林立的尖塔與十字架、巨大樑柱聳立的

玄關,林林總總,諸如此類。

「……那一棟建築本來是體育館,你應該知道吧,在意代利叫做蘿馬競機場。遺蹟遍布的校園可能是古蘿馬廣廠山丘,游泳池一定是卡不理島藍洞沒錯。中庭是拿喔拿廣場,一號館行政大樓是披薩斜塔。其他校舍的外觀分別是威你斯的總嘟宮、佛蘿倫斯的烏飛吱美術館、梵的鋼的盛伯多盧大教堂和米

藍的蘇卡啦大劇院吧。」

這樣那樣,如此這般。

充滿異國情調的各式古蹟替代物,在她怪腔怪調的發音之下一一呈現。

「這些都是意代利的觀光勝地,而且都是代表性建築呢。」

「……你怎麼會知道這麼多?」

我頂多只在照片上看過羅馬競技場和比塞塔而已,如果是由博學多間的筒隱妹妹告訴我這些,我還能理解。但眼前騎在我身上的人,不是大家公認只知

道十個英文字母的鋼鐵小姐嗎?

「很簡單,因為意代利是值得學習的國家啊。說到意代利,你會想到什麼?」

「義大利面或跑車吧?還是時尚名牌,不,是天主教才對?」

「不對。提到意代利,最著名的就是把妹技巧吧。」

「把……」

「聽說在意代利,每個男人都必須精通和好幾個對象同時交往的技巧。所以我想到意代利學,請當地人傳授我同時和兩個人交際的技巧……哎喲,不是

有兩個人對我而言最重要嗎……」

鋼鐵小姐再度進入第二輪扭捏害羞模式。

總而言之,她想到義大利留學,然後考麻省理工學院,最後到阿拉伯去嗎!這人生藍圖真是壯觀呢!她的夢想真是無限寬廣啊!

……拜託你先認真念書吧,你的人生指導老師(注18)很想跳樓呢。

「——先不提這些玩笑話。」

「我看你根本正經到不行吧!」

「我曾經計劃移民到意代利去,那是超過十年前的事了。」

鋼鐵小姐落寞地說著。

我本來想哈哈大笑,不過看到她的表情,我立刻閉上了嘴。

天藍色的瞳眸,透露出寂靜與透明——

就像她看著放在房間裡的親人合照,所流露的情感一樣,洋溢著懷念往日記憶的鄉愁。

「我父親在意代利好像有個遠房親戚,這些記憶都沉睡在倉庫架上的好幾本相簿中。當我睡不著的時候,我會和還不太懂事的月子兩人,將意代利的照

片排列在棉被上,閉起眼睛夢想遙遠彼端的國度。這是很久以前的往事了,不過身處這片風景之中,就讓我回想起那些睡不著的深夜。所以——」

我等了一會兒,但她沒有繼續說下去。

注18 日本學校教育的一環,提供學生升學或是就業等人生指導。

和妹妹在老宅院相依為命的她,沒有看著我,而是透過生鏽的鐵柵欄遙望遠方。

曾經在內心嚮往的異國晚霞,在她眼前逐漸失去黃昏色的光澤。聽著巨大的鐘發出「嗡——嗡——」的宏亮聲音逐漸被夕陽吸收,她彷佛想起了什麼,

又再度開了口。

「——所以我心想,說不定眼前的這世界,是我自己內心的願望呢。」

「社長……」

「這就是我沒有完全懷疑你的原因。

為什麼不是其他國家,偏偏是意代利?究竟眼前的異變是我自己造成的,還是橫寺造成的?抑或是—完全無關的第

三者造成的呢?」

筒隱筑紫的側臉顯得非常無助,讓人有種她還是個年幼孩子的錯覺。

延伸到中庭的露天咖啡廳旗杆上,一面分岔的的義大利三色國旗正隨風飄揚著。而且旗幟還被扭成細長的左右兩道,仿佛玩弄這世界般飛過來舞過去。

簡直就像某處的某人頭上的雙馬尾一樣,自由自在地在風中翻滾。

這時候,我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早就發現的疑惑。

「……這個完全無關的第三者,其實我心裡有個底。」

「你說什麼?」

「說不定得逼問那孩子才能知道真相。你能不能幫我的忙呢?」

「當然,我也想知道真相。」

曾經和妹妹相依為命的女孩,輕輕咬了晈嘴唇,好不容易將視線從這些幻想風景上移開。

她站起身來,伸出她的手,一把將我從地上拉起來。

她的手既溫暖又柔軟,而且感受得到一股強而有力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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