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三.奔跑吧鋼鐵(1/2)
筒隱筑紫怒髮衝冠。
她下定決心,必須除掉那位鋼鐵之王。
鋼鐵之王不懂外國語。她乃是名揚天下的田徑部的大和撫子。率領後輩,以高中總體為目標每日耕耘。然而對待學問,她也一倍熱心於常人。(註:高中總體,全稱「全國高等學校綜合體育大會」)
若是東邊有後輩田徑成績上不去,她便會過去提供建議;若是西邊有同輩學不進去,她便會過去幫助那人。鋼鐵之王在學校里廣博人氣,所到之處尖叫聲不絕於耳。
被表白的次數已然不是一次兩次這麼簡單。每當被表白之時,王都會以「我不是一個人的東西」加以否定。如此冷淡的拒絕,反而進一步助長了王的領導力。
王不懂人心。王就是王。比常人要高一個層次。即便不解人意,也定能指引我們前行罷。所有人皆是如此奉承。
鋼鐵之王是完美的。
正因如此。
筒隱筑紫才下定決心,必須除掉鋼鐵之王。
**
時值高中三年級的秋天。
幾個月後高考就將來臨,不論張三李四在這個時期都會埋頭苦讀。
鋼鐵之王擁有著比貓咪跳得更優雅的雙腳,以及比勺子飲水更豪爽的喉嚨。然後理所當然的,貓咪和勺子加起來,也敵不過她那自豪的頭腦。(注:日本俗語貓も杓子も,意為「無論是誰」)
——連那張三李四都在勤奮學習,更何況我們的王!
面對泡在學校圖書館的鋼鐵之王的身影,人們是這麼傳言的。
誰都不可打擾她。
眾人尊崇備至的王一旦踏足圖書館,所有人都會停止私語,飛速離開室內。
無論教室、操場還是上學路上,無論身居何處都會被人崇拜的她,只有圖書館是她唯一可以休息的地方。
「唔姆……」
今天,鋼鐵之王也一個人坐在自習用的拐角座位上,和雪白的牆壁面面相覷。
憂鬱地嘆息著的王,連參考書都還沒從書包里拿出來。
與此相對,桌上攤開了一本雜誌。
名為zex*(審閱刪除)。(註:zexy,日本婚慶雜誌)
這雜誌從厚度而言可謂鈍器,若是堆在男友房間裡則可用作精神攻擊。它便是適齡女子能夠裝備的理論最強武器之一。
扉頁上登載的是婚慶特集。而她著魔般地凝視著這兩頁,早已不知過了多長時間。
「……好想」
雖然只是絮語,卻大聲迴蕩在圖書館當中。
王有些焦慮地環顧四周,發現並沒引起注意後便舒了口氣。
目光又回到雜誌上。純白的婚紗,華美的皇冠頭飾,可愛的花束,都在暴力且一邊倒地毆打著王的肺腑。
內心一旦鬆懈,便再也無法恢復過來。
「——好想,結婚……」
這次明明白白地說出來後,鋼鐵之王的雙眼裡滿是陶醉。
好想結婚。打心底想要結婚。真的想。想的不得了。
王也是凡人,而且還是女孩子。
雖然時而嚴格時而溫柔地將自己撫養長大的母親粗野的很,但她毫無疑問愛著自己的丈夫。她無比珍惜她穿著婚禮服時拍的照片,心情好的時候還把照片給自己看過。
可能是因為這個,自打懂事以來,王便對婚紗懷有非同一般的憧憬。
若是北邊有舉行婚紗試穿會的禮拜堂,她便會帶著妹妹過去拍上一年份的照片;若是南邊有舉辦婚禮試吃會的餐館,她便會帶著妹妹過去掃光一年份的食材。
婚禮搗亂者當屬筒隱一家。這名頭於關東甲信一都八縣之間無比響亮,她被哭鼻子的婚禮管理者禁止入場的次數早已無法統計。
求求你了趕緊找個人嫁了吧——然後求你不要再來了——鋼鐵之王被這麼一懇求,一不小心自己也有了這個心思。
自己曾經將學校里那幫湊過來的男生撕了又扔,撕了又扔的,只是為了守護年幼的妹妹,心愛的筒隱月子罷了。
然而現在已經夠了吧。
月子馬上就將16歲。已是可以獨立的年齡矣。
而她的姐姐,則自然沒有不能舉辦婚禮之儀式的道理。
然而——
「那個,部長。占用一下你時間可以嗎?」
圖書館後方,有個人正小聲叫自己的名字。
「無妨」
筒隱筑紫緩緩回過頭去。
站在那裡的,是自己平日裡便多有留意的後輩男生。
名曰橫寺陽人。
他五官端正,不驕不躁,遇到所有事情都從正面應對。
每當在社團活動時,看到他總是比誰都專注地面對泳池一旁的水泥牆做拉伸的樣子,鋼鐵之王都會無意識地露出微笑。
「在你學習時叨擾你非常抱歉。關於下周的社團活動,連續幾天都是陰天,而且馬上就有地區大會,所以我們關於講堂使用權跟別的運動社團——……」
橫寺邊說邊把目光移到了桌上。
「……部長,這是?」
他認出攤在那兒的雜誌後,不可思議地眨了眨眼。
「哎喲我去!!」
「咿呀呀呀呀呀!?」
鋼鐵之王稍微清了清嗓子後,便把整個桌子翻了個個。她把桌子扛在肩上扔出去的樣子,讓人不禁聯想到那扛著斧頭的金太郎與熊相撲的情景。(注:坂田金時在足柄山與熊相撲的傳說)
她從戰慄不已的學弟身旁的地上撿起雜誌,用雙手緩緩拿起。
「如此這番將雜誌扯開,對鍛鍊臂力來說很有必要」
「哦,原來如此——不對,怎麼能損壞學校的備品呢!?反正要扯的話請你扯我那重要纖細且調皮的部位吧!」
「重要纖細還調皮?」
「我覺得剛力無雙的部長的雙手,可以把我帶向新的巔峰……」
「新的巔峰?」
「呃,哦,這可不妙,已經沒法再伸長了,絕對沒法伸長了,不行,不行不行,這之後已經是宇宙啦,要變成雙胞胎大象啦~~~!」
橫寺像是背後被電打了似的抽搐不停。他到底想像了些啥,視線飄忽不定,嘴裡直冒哈喇子。
好噁心。
並且,這也是常有的事情。
橫寺是在用身軀表現暴虐的蠻橫無情麼。無論怎麼粉飾,我都對無罪的紙質媒介做了非常失禮的事情。
鋼鐵之王深刻自省,並把桌子放回原位。
「橫寺……看來你又給我上了一課」
「唔嘿嘿,額嘿……?」
橫寺一臉不解地看著微笑的王。
這個學弟可不止這一次很了不起。
他會率先幫往高處貼海報的學生會成員們扶椅子,也會一直彎腰擦拭吹奏樂部會用的音樂準備室前的第一級台階,還會把女子網球部的球場磨到會反光為止。
鋼鐵之王經常會目擊到他這種毫無隔閡地親切對待女生的情景。
她想,現在正好。
要將目前的當務之急、比什麼都重要的一點調查清楚,現在便是最佳時機。
「話說回來橫寺。雖然是萬分之一,不,億分之一可能性的話題」
「哦,嗯。是什麼呢?」
「如果我說我想結婚,你會怎麼想?」
王十分自然地問了出口。
聽罷,橫寺露出潔白的牙齒。
「——我覺得沒可能!」
「沒可能……」
筒隱筑紫捂住了臉。
這回答的也太快了。也太殘酷了吧。
精心愛護學弟反被咬一口,就是這麼回事麼。
「哦,不,不是這樣哦部長!?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想說這件事的影響範圍太大,很難簡簡單單就能做成的!」
橫寺連忙搖手,突然想到了什麼似的繼續說道。
「你看,副部長的小麻衣……舞牧她就很可能會發狂不是麼?」
「是這樣麼?」
「那姑娘有以部長為首的重要的青梅竹馬們。應該說她類似於扮演了從外敵手中保衛所有人的守護者角色吧」
副部長舞牧麻衣,是筒隱筑紫低一個學年的竹馬之友。
從進小學之時便相識,初次見面便咕嚕嚕暖洋洋大吵架一番以來,一直都作為親密友人一起生活下去。
「我覺得其他田徑部員哪怕不及小麻衣,聽說部長要結婚了也肯定會非常驚訝的。因為鋼鐵之王乃神聖不可侵犯、和這種事情無緣才是大家的一貫印象」
「無緣……」
筒隱筑紫再次捂住了臉。
沒可能也沒緣分。自己其實是清楚的。
自己一直都隱約猜到了這點。
最近被告白的情況已經離自己越來越遠了。與此相對,被從大老遠深深行禮的情況倒是頻頻發生。這正乃「敬而遠之」。
鋼鐵之王不懂人心。王與人不可同居一處。
這種評判已為萬人所知。
「錯在王,諸惡的根源就在王身上……」
她低聲吟道。
她的眼瞳里積蘊著激情的風暴。筒隱筑紫是個單純的女人。
而在遠處
——不過嘛,和這種女孩子結婚也是男兒的浪漫對吧欸嘿嘿嘿!
說著這種低俗東西的橫寺的聲音,也並未傳入她的耳中。
「真是令人無語的王。不可留其活路」
而且,自己早已無法壓抑內心那股對婚姻的憧憬。
必須要殺死身為邪惡暴虐的王的自己,排除通往夢想婚姻殿堂的障礙不可。
**
當晚,筒隱筑紫在妹妹面前下跪了。
「能准我三天自由嗎」
正好明天開始就是三連休了。
今天,她為了請求能夠只為自己過一次假期,將第一次放棄十幾年來照顧妹妹的職責。
在這期間,她一定會抓住女子力的竅門,一掃惡王之名聲。
月子就這麼盯著她拿頭蹭榻榻米的這副模樣。
「姐姐……」
在作為女孩子之前,你首先是名考生所以應該去備考不是麼?
月子並沒有說出口。
月子心裡很清楚,這個世界的姐姐可是一絲不苟地鑽研學問的。
而且在聽說有婚禮試吃會時,都會提前一天調整胃腸狀態,然後把能吃的一切全部吸入胃部宇宙之中的自己,也應該負起相應的責任才是。
月子想起滿腹後的幸福感,便決定最大限度地支持這位不中用的姐姐。
「倒不如說三天夠不夠啊」
月子一臉認真地問道。無論怎麼放寬了計算,都應該需要更多時間才對。
「三天就夠了!小菜一碟啦!」
筒隱筑紫一口咬定。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你只用准我三天就行。若是無法相信我的話,善哉。我已經跟舞牧麻衣說過讓她來我家了。那是我無二的友人。把她作為人質放在這裡我再走罷」
「人質」
「我若沒能尋得女子力為何物,第三天的日暮為止未能回歸此處。你即可將其絞死」
「絞死」
「拜託了,就這麼辦罷」
結果變成了這麼回事。
三連休的前夜,也就是周五的晚上。
帶著麻衣睡衣和麻衣枕頭的小麻衣,興高采烈手舞足蹈地到訪了筒隱家。面對一無所知的好友,筒隱筑紫道出了全部。
「要我當人質!?」
舞牧麻衣立即翻了個白眼。
作為證人被叫到現場的橫寺一臉疑惑。
「再怎麼說絞死是不是也太殘暴了?」
「這只是打個比方。然而麻衣也是女人。假如我沒能回來,想必她也做好了被煮被燒被剝還是被干別的的覺悟了罷」
「能把小麻衣又剝又抱又卷然後還……哦吼……」
「才沒有!做好!我根本沒做好覺悟好嗎!」
舞牧麻衣突然開始鬧騰,橫寺便將其緊緊綁了起來。
「部長——您這份坐立不安的心情,在下甚是感動!」
然後,他熱切地握住了這位可愛的年上少女的手。
「請一定要在第三天日落之前回來。下周可是有地區大會的。哦,不過就算花了三天以上也沒關係。我們一定能夠想辦法應付的。我會和小麻衣兩個人協力,嘿嘿,手把手腳把腳腰把腰地協力的,誒嘿嘿……」
「哦哦,橫寺。我的靈魂之友喔。你居然能說到這個份上」
「要說的話我倒希望您能稍微晚點回來。這樣我們就能以部長的不在為食糧,邁上大人的階梯了。誒嘿嘿嘿,真是頭疼……」
「部長!你快看這貨的眼神!這根本就不像張人臉!完全是點心遞到嘴邊在舔舌頭的禽獸的目光好嗎!部長!?」
動彈不得的舞牧麻衣發出了歡喜的聲音。
「沒問題的」
「哪裡!哪裡沒問題了!貞操!為了部長的女子力我的貞操都陷入危機了!」
而筒隱筑紫則一把抱起了舞牧麻衣。
「我絕不會辜負麻衣奴第烏斯的一片心意」(注:neta《奔跑吧,梅勒斯》里被當作人質的梅勒斯摯友塞利奴第烏斯)
「聽我!聽我說話啊!?麻衣奴第烏斯是誰啊!?部長這是把我在飢餓的野獸面前晃蕩!」
筒隱筑紫露出了微笑。舞牧麻衣很擅長開玩笑。朋友之間這樣就夠了。別的話語已經不需要了。
「唔姆姆姆……」
她對著以不可思議的目光盯住橫寺不放的妹妹點了點頭。
「月子,那麼事情巨細就都拜託你了」
「……我知道了。各種東西,各種各種東西都交給我了」
姐妹間約定的握手一結束。
筒隱筑紫便立即踏上了旅途。
**
初秋時分,繁星滿天。
筒隱筑紫於當夜,一覺未眠,快馬加鞭,十里當急。這是因為她並不知道,夜間的交通工具中有深夜大巴這麼個存在。計程車?那玩意有點恐怖嘛。因為生在富貴世家故而無知矣。
到達成田機場已是隔日上午。太陽高升,大家都開始工作了。
為何是成田機場?
理由有二。
首先,說到結婚就是成田了。雖然來頭不知道,總之就是這麼回事。
可能是受了小時候和母親一起看過的電視劇再上映的影響,不過筒隱筑紫並不記得。
在成田機場大吵一架的男女在經過迂余曲折後,於成田機場重逢並互擁和好,重新結婚。
對包括丈夫在內,同海外緣分頗深的母親司而言,這個電視劇可能讓她有很強的代入感吧。而筒隱筑紫則是如痴如醉地看著,對這個電視劇百看不厭的母親的側臉。自此以來,提到結婚,她便會想到成田機場了。
至於這個電視劇的名字叫《成田離婚》,便只是些瑣碎之事了。
其次,便是zex(審閱刪除)的特集了。
受男人歡迎的職業排行——對於類似這種名稱的重要專欄,筒隱筑紫自然會倍加確認。
保育士、看護師、公務員。凌駕於這些常見職業之上,漂亮奪取桂冠的
「C~A?似乎是在這裡來著……?」
CA。沒錯,也就是Cabin Attendant。她就是衝著這個來的。(注:CA這個稱呼只在日本使用,也就是客艙乘務員,一般Flight Attendant比較常見)
筒隱筑紫並不理解Ground Hostess(地勤小姐)和Cabin Attendant(空姐)的區別。只不過在機場忙碌的人們的圍巾很時髦這點她算是搞清楚了。
原來脖頸那塊才是女子力的源泉。正當她以猛禽般的銳利目光眺望著這一切時。
她手頭的電話響了。
這是她出發之前,妹妹強行塞給她的。
「怎麼了?」
「早上好姐姐。你現在在哪兒?」
也即是說,這電話就是月子打來的。
「我在成田機場」
她戰戰兢兢地答道。然而對面既沒罵她,也沒問她理由。不僅如此,月子甚至還嘀咕了句「果然麼」。
「行李應該已經送到了。你去受領所取一下吧」
唔,行李是啥?
她回問罷,卻並沒得到正面答覆。
「你要遇到困擾了就去確認一下那個吧。一切都沒問題啦」
說罷,月子便掛斷了電話。
月子指定的行李收取所,就在成田機場第一航站樓南翼四樓的邊上。
在狹窄的櫃檯下方,繪有公司的logo。是一隻黑貓。一隻住在大和的黑貓。(注:指Yamato運輸公司)
然而,總感覺這隻貓像誰。
它胖胖的,慈祥地笑著,向我這邊招手。
就如同——沉睡在一本杉之丘上的不笑貓像一樣。
筒隱筑紫眨了眨眼,又擦了好幾遍眼睛。
再次睜開雙眼一看,果然還是一如既往的那隻黑貓。
「唔姆……?」
排隊等號,向櫃檯的人告知自己的來意,得到請稍等的
答覆後,手續有條不紊地進行了下去。
對面遞過來的,是一個巨大的旅行袋。
它重到得兩個工作人員一起搬才搬得動。普通的女子的話恐怕是連一絲一毫都提不起來罷。
當然,鋼鐵之王既非普通女子,也非尋常人類。
「嘿咻!」
她如同大家熟識的金太郎那番,輕描淡寫地把袋子扛到了肩上。
「哦哦……」
筒隱筑紫沐浴在感嘆的呼聲當中,步履蹣跚地離開了隊列。一個路過的外國人遊客見狀,一邊念叨「Oh, Japanese金剛力士girl……」,一邊啪嘰啪嘰地狂按快門。
這種行為究竟和女子力的提高有關係麼?
正當她的心頭湧起一陣疑問之時。
「……!——……!」
她肩上的旅行袋突然開始翻騰起來。
諏訪妖精麼?難道說僕從妖精混進去了麼?
筒隱筑紫是個喜歡幻想故事的普通女子。哪怕她能隨手把學校桌子掀個底朝天,哪怕她能抗起兩袋米那麼重的包裹,她也並非是王,而只是個女孩子。
她把袋子擱在附近的椅子上,興奮不安地拉開拉鏈一看。
「……姆!姆——————!」
裡面裝著的,是被塞上口枷的橫寺陽人。
俗話講,害人終害己。
把舞牧麻衣拘束起來的橫寺,遭到了比他自己所作所為慘烈不知多少倍的對待,手腳雙腕雙腿眼睛嘴巴全都給捆了個嚴實,然後給塞進了袋子裡頭。這乃是在綁架監禁方面手腕老練之人所為。
在呻吟的橫寺的肚子上,放著一張只寫有「致姐姐」,宛如犯罪聲明般的明信片。那麼這是哪位*子小姐所為呢。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正當筒隱筑紫感到困惑時,她感覺附近的機場工作人員正往這邊靠過來。
她連忙拉上拉鏈回過頭去。
「這位客人請問您遇到什麼難處了嗎?」
「沒有,絕對沒有」
「請問您是否已經辦理好了事前值機手續?」
「Zhiji」(Check-in)
「……您本次乘坐的航班是?」
「Hangban」(Airline)
「……能出示一下您的護照號碼或者機票嗎?」
「Huzhaohaoma」(Passport number)
面對對面侃侃而談的未知語言,筒隱筑紫只得化身為複讀機。才色兼備、文武兩全的鋼鐵之王,唯一不擅長的東西便是外語和片假名語。
「……呃呃」
機場工作人員一瞬間皺了皺眉,立馬又切回了營業式微笑。作為試探,對方又用英文、中文、西班牙語重複了一遍同樣的問題。
就是現在。筒隱筑紫想到。
就在這裡展示我平時積累的成果。
不能就一直這麼依賴母語。現在就是展示自己因為備考而大幅提升的英語水平的好機會。
「……No……attendant……Oh yeah, attendant, go, please……」
我只是想觀察客艙乘務員,想從她們身上學習女子力罷了。
我是想表達這個意思。
機場工作人員低頭思忖片刻,旋即露出了更加熱情的微笑。
「هلهناكاًيشيءنحتاجهلمساعدتك؟」(請問有什麼我們可以幫到您的地方嗎?)
不行了。
在仰天絕望的鋼鐵之王腳邊,飄落了一張紙片。
她撿起來一看,發現這跟放在橫寺肚子上的明信片很類似。
「請在遇到困難的時候使用」
除了可靠的妹妹的這段筆跡,紙上還密密麻麻寫了些什麼別的。
「attendant……」
筒隱筑紫緊握住這最後的救命稻草,把它遞給了機場工作人員看。
看來上面還附有幾張必要的材料。工作人員檢查了一遍上面寫的信息,確認了一遍附件的材料,稍作思考後,又重新看向筒隱筑紫。
雖然根本沒聽清楚對方在說什麼,不過當中
「——Yadian?」(Athens)
有這麼一個意義不明的單詞重複了很多次。
稍微思考一番,王的聰明頭腦立馬整理出了答案。她聽說業界特有的說法,也就是和一般世間所使用的語言有所差異是很常見的。
那麼這一定也是這麼回事。
「Yes!Yes!I’m, atten, dant,go go!」
「好的!好的!馬上為客人辦理去往雅典的預約!」
「Attendant!」
「是雅典對吧!」
雙方像是終於達成共識似的,緊緊地握住了彼此的手。
之後事情辦理得非常迅速。
她被帶到指定的櫃檯,按照工作人員的催促把旅行袋寄存下來,出示了在外衣口袋裡放好的護照,拿到能當作機票的奇妙紙片,完成指定的手續後,通過了行李檢查處。
辦完出國手續,又把留言出示給附近的職員看,在職員們的帶領下前往登機口。
在堆滿免稅品的高檔品牌店的門口,多種多樣語言的對話四處飛舞。
對她來說,她所聽、所見的這一切都近乎是初次經歷。準確來說,在她七歲到訪日本之時也見過同樣的光景,然而當時她把一切都交給同行者了。
在她滿懷新鮮地四處環顧之時,突然被叫到自己的名字,她一回應,她手裡的票便過了機械,穿過一段狹窄的通道後——她回過神來。
自己怎麼轉眼之間,便被塞進了生著對詭異翅膀的交通工具里的狹窄坐席當中呢。
「怎麼了怎麼了……?」
事已至此,王才第一次歪了歪她那高昂的頭。王絕對不會焦躁。她決定用優雅的動作確認目前的狀況。
這個縱長的交通工具的胴體部分,有著三、四、三分配的座位。而坐在窗邊的自己,目前到底是怎樣個狀況呢。
在她舉起手想要確認已知的東西時。
「——這是!」
鋼鐵之王頓時瞪圓了雙眼。
微笑著向這邊走來的,是脖子那兒圍著圍巾的成熟大姐姐。
如此稀有的客艙乘務員,如今竟近在咫尺。
既然如此,迅速果斷的狀況判斷即是必須,王那灰色的腦細胞中,電流飛奔而過。
這裡即是——乘務員觀察設施。
只要在這裡對這些人觀察個夠、學習個夠,並獲得女子力就行。這就是上天的指引。回頭想想,機場職員好像也說過「雅典!」「觀光!」之類的話語。
身為設施主人的客艙乘務員如同時尚秀般在過道里前後穿行,而自己旁邊座位的學齡前少女也雙目放光。
「您要使用嗎?」
十分善解人意的空姐遞過來毛毯,筒隱筑紫連連點頭。這種不經意間的用心正是女子力所在。
在她和小孩子兩個人肩並肩,興奮地雙目放光之時,這交通工具終於傳出了啟動的聲音。
透過狹小的窗子,她朝上方一看,發現黑雲壓天,淅瀝瀝的雨滴已然沾濕了玻璃。很快,點點雨滴便化作瓢潑大雨,配著振動不停的坐席,讓筒隱筑紫有種不吉的感覺。
只不過嘛——自己已經很累了。
鋼鐵之王乃是出類拔萃的健康優良兒。通宵跑步只是例外罷了。
她靠在坐席上,把毛毯拉到肩部,嘴邊模仿著空姐的微笑。
不知不覺間,筒隱筑紫已然落入夢鄉。
**
筒隱筑紫是在被人搖晃肩膀時睜開雙眼的。
空姐的古老微笑正傾瀉在她的身上。(注:Archaic smile,為古希臘雕塑家常使用的特殊表情)
周圍早已沒有人影,無人的座椅四處凌亂,宛如被吞噬殆盡的野獸亡骸。
「什,什麼情況……!」
阿彌陀佛,筒隱筑紫正思忖著此處發生了何等慘劇而慌亂不已,便被職業性的對應瞬間請出了飛機。
「什,
什麼……!」
隨即受到了第二次衝擊。
此處已是黃泉之國。
這是個被不像秋天的異樣炎熱與烈日所覆蓋,為不可思議的文字與離奇古怪的語言所支配的異界。
她膽戰心驚地確認了一眼帶過來的手機,發現此刻乃是萬物入寂的三更半夜。
「不可能,不可能!」
根據太陽的位置,現在應該是白天才對。被拖往常世之國的時鐘,正顯示著明顯錯亂的時刻。即使用顫抖的手指撥打電話,也完全打不通。
無論問誰,對方都會用惡鬼羅剎般的動作為自己指一條黃泉路。
她只好不情不願地加入到那群拖著拖車的亡者的隊列當中,在鎮守的閻魔們蓋好入國許可章的前方,有著嗡嗡作響的巨大冥土式傳送帶的地下一層在等待著她。
頭頂的導航版上用希臘語寫著「行李受取所」,當然筒隱筑紫是讀不懂的。
在乘務員觀察設施中墮入夢鄉後,我沒能再次睜開雙眼。
因此從現在開始,我會被那個傳送帶配送到各種地獄——自己只得作此判斷。
為何為了提高女子力的冒險,最後會成為通往黃泉平板的單程票了呢。
「怎,怎會有這番殘忍之事……」
她那魂不守舍、呆然眺望著這幽世的目光,突然。
發現了不笑貓的輪廓。
她連忙擦了擦眼皮。沒錯。是那個旅行袋。
是自己在成田機場不知不覺搞丟了的旅行袋。拉鏈上掛著月子親手做的貓咪鑰匙鏈。
「等,等一等……等等,等等!」
她拼命抓住了漸行漸遠的袋子,抱起它走到角落一邊,一邊為某種預感渾身顫抖一邊拉開拉鏈一瞧。
「姆!姆——————!」
裡面果然塞著被捆得緊緊的學弟。
「橫,橫寺!」
「……姆!?唔哦嗚啊——————!?」
「橫寺,太好了,橫寺……!」
等回過神來,筒隱筑紫已經撲在橫寺陽人身上了。
在自己睡覺之際世界發生激變,混在一群語言不通的亡者之間,在絕對的孤獨下彷徨於異境之中。這份恐怖與絕望可想而知。
在所見所聞全都只能聯想到死亡的國度,得以遇到唯一一位親愛之人之時的安心感,同樣可想而知。
筒隱筑紫緊緊抱住親愛的學弟,哇哇大哭。她淚流成河,將他緊緊攬在胸口,有如絕不會再次放手的寶物一般。
這份心境,正如於地獄裡得見佛陀。
**
「被算計了……!被小月子算計了!」
總算從旅行袋中得到解放的橫寺陽人,全身顫抖不止。
嘴邊留著被膠帶綁過的清晰勒痕的他,摩挲著被緊緊綁住的手腕。
「你聽我說,真的太糟了!我純潔的男人心被玩弄了!」
「唔姆……?」
「部長剛一出門,走廊里每隔一米就擱著一條魅力十足的輕飄布條。我興奮地按順序一條條撿起來,結果不知不覺間進了個籠子裡頭。我最後看到的,是面無表情地揮下棒槌的小月子,還有貓的笑聲……」
橫寺一邊滔滔不絕,一邊將輕飄柔軟的布條往自己口袋裡一頓猛塞。其中似乎有我抽屜里常見到的內褲,不過這種事怎麼可能嘛。不就是內褲麼,哪有什麼收集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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