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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三.奔跑吧鋼鐵(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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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寺一邊滔滔不絕,一邊將輕飄柔軟的布條往自己口袋裡一頓猛塞。其中似乎有我抽屜里常見到的內褲,不過這種事怎麼可能嘛。不就是內褲麼,哪有什麼收集的價值。

「話說這裡是哪兒?莫非是希臘?雅典?為啥?」

「我不知道」

筒隱筑紫反射性地搖了搖頭,隨即為自己的話語而消沉下來。

沒錯,自己什麼都不懂。

馬上就將迎來成年之日,卻是何等的無力。此番丟人現眼甚是不堪。我已無顏面對發誓出人頭地的母親矣。

「……部長,沒問題的」

「姆……?」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擅長肢體語言的。有關肉體交涉的方式我早已通過各種視頻頗有鑽研了!」

看著爽朗大笑的學弟,筒隱筑紫的眼眶漸漸潤濕了。

不笑貓的力量也好,正妻的制裁力也罷,橫寺陽人能夠在這裡,真的是太好了。

仔細想來,這個男人一定會為了我而努力。在我的印象中無論何時皆是如此——哪怕是記憶之外的景象亦是如此。

「那我就去找可愛的希臘女孩……說錯,找能夠交流的女孩子了,部長你就在這附近休息吧」

「誒……」

筒隱筑紫倏地抬起了頭。

橫寺要去別的地方了。自己又要孤身一人了麼?又只有無能為力的自己一個人留在這裡?

一陣比剛墜入黃泉之國時還要強烈的絕對孤獨涌了上來。這團沉重的陰雲,輕而易舉便能在她心中捲起恐怖的風暴。

「我應該很快就能回來」

「……等等」

她突然拽住了橫寺的衣服邊緣。

現在只有這個學弟能夠依靠。若是放開了他,自己便活不下去了。

「部,部長?」

她無法直視明顯困惑不已的橫寺。

「……不想,讓你走」

筒隱筑紫低下頭,如同一個鬧脾氣的小孩子般,嚶嚶地哭了起來。

無論作為王還是作為姐姐,這種態度都是極其罕見的。這份從未給世上任何一人展露過的姿態,令橫寺愕然愣在原地。

「我什麼都會做的……所以,不要走」

「我,我不會走的,只是去找回國的手段而已!」

「一起走……」

抬起頭來的筒隱筑紫,雙眼已經哭得紅腫。

見到此狀,橫寺立馬擺出嚴肅的表情。

「……我知道了。我們一起走,一起回去吧」

「嗯……」

橫寺強有力地抱住了這位抽泣不止的年長少女。

筒隱筑紫戰戰兢兢,卻又結結實實地拽住了橫寺背後的襯衫。她把額頭湊到他的脖子處,感受著其中奔騰血潮的溫熱。

在自己的吐息於橫寺肌膚中消融之際——

「嘭通」,她清楚地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

**

現在能預約的回國航班只剩下整整一天以後的了。

和機場職員一陣交涉之後,橫寺將這個事實帶了回來。得知這事後,筒隱筑紫非常消沉地垂下了頭。

「我知道了。那就加把勁在這兒等著吧」

「呃,可是,起碼找個旅館住一晚吧」

「不可!」

「可是,起碼吃個飯吧」

「說不可就是不可!」

她瘋狂搖頭。若是吃了黃泉平坂的食物,挨了黃泉平坂的寢具,那會有何等後果。定是無法再度回歸現世了罷。

「呃這樣嗎……」

橫寺困擾地笑了。

他注視著親愛的部長,同時也是沒了精神的少女的側臉,雙手抱胸思索起來。

隨後,他開始操作起手頭的平板終端,是在跟遠方的某人進行快速的文字交換麼?沒過一會兒。

「嗯,反正已經獲得許可了。部長,咱們不住也行,稍微出去換個心情如何」

「……要去這個地獄的何處」

「當然是此世的天堂了」

說罷,橫寺拋了個媚眼。

這次的客艙乘務員觀察設施更加狹窄,滯留時間更加短暫了。

就不需要閻魔蓋章這一點來看,應該是在黃泉之國內部進行了空間轉移吧。這次降落後的建築小了不少,跟剛才的大型建築相比看來,自己應該是被招待到了相當邊境的地方。

鋼鐵之王可是擁有明晰頭腦的王者。不過即使她以得意的理論推理能力推測到這個地步,接下來的事情卻完全超出了她的預想。

一片蒼藍。

風平浪靜的絕美碧海。無比高遠的湛藍天穹。

這片鈷藍,和日本能見到的海與天空的顏色相較,在質量上有本質的差別。這出乎與青的蒼藍,近乎粗暴地覆蓋了整個視野。

「好美……」

筒隱筑紫站在赤茶色的裸岩頂端,被眼下海洋與頭頂天空的風景攝去了心神。

「這裡叫聖托里尼島。從雅典坐飛機南下大約45分鐘。似乎是能跟愛琴海爭個高低的人氣景點哦」

橫寺一路把她帶到展望台,和她一樣眯起眼睛眺望著水平線。

聖托里尼是一個新月形的島。若是和諸島連帶著的眾多小島在海上連成一線,就能形成一個圓形。

被這群新月形島嶼的圓包圍起來的,即是泛著艷美鈷藍的內海。它宛如結婚戒指那般,讓海、地、空三者的蒼藍相得益彰。

配得上地中海的寶石之稱號的景色,就在這裡。

「不是有亞特蘭蒂斯大陸傳說嘛。很久以前,作為這段傳說根據的火山爆發形成了噴火山口,然後地中海流入這個口子裡,才形成了現在這樣的地形。據說日落時分浸染家家戶戶白色外牆的餘暉,是有著必見的價值的」

橫寺靠在高台欄杆上,一隻手拿著導遊書,滔滔不絕地做著講解。

這段話當中,有一個單詞她不能放過。

「……你剛才,是不是說了『地中海』?」

「沒錯,準確來說是愛琴海。特別適合度假的那個」

「——地中海!我從母親那兒聽說過!」

筒隱筑紫對著膝蓋就是一拍。說到四個片假名的、面臨地中海的外國,那一定是和我筒隱家緣分頗深的那片土地了。

「莫非這裡是義大利麼!?」

「不不這裡是希臘」

「也就是義大利咯!?」

「嗯希臘」

「義大利麼!」

「希臘……」

「意大臘!?」

「……好吧,是義大利」(注:イタリア和ギリシャ,都是四個片假名,讀音有點像(?))

「果然麼!我的眼光准沒錯!」

鋼鐵之王基本上分不清外國。哎希臘和義大利基本上算是鄰居吧……事實上聖托里尼島上也有很多義大利遊客就是……溫柔的學弟決定默默退讓了。

「打起精神了嗎部長」

「唔姆?這話可就怪了。我無論何時都是精神百倍的!」

「那就太好了」

見我們的王自信滿滿地挺起胸膛,橫寺微笑著點了點頭。

就得這樣才行,他心想。不想看到女孩子哭泣的模樣。這是橫寺陽人唯一的行動準則。

看到橫寺露出微笑,筒隱筑紫也不知為何心花怒放。

兩個人就這樣舒舒服服地吹著海風。

時間究竟過了多久呢。

「橫寺,你能把我帶到這兒來真的感激不盡」

「沒事,要不是這種情況我也來不了這裡。今天天晴真是太好了」

「是呀。天氣上佳,風景甚好。寶石箱裡又能裝進許多回憶了」

在美妙的情景面前,誰都能成為詩人。

父母當年是否也看過這片同樣的海呢,鋼鐵之王四處環顧的視線里,突然映出了某樣事物。

「這是……橫寺?」

在展望台樓梯旁邊,有個小巧精煉的店鋪。

雖然看板上寫的文字自然是看不懂,不過一旁貼著的若干照片卻十分明確。

這是婚紗照。

身著晚禮服和婚紗的男女,手挽著手擺著pose。

「哦,沒錯。聖托里尼島除了夕陽外,還有一個賣點」

被叫來的橫寺讀懂了看板的意思。

「上面寫著『Photo wedding tour』。可以租借衣服,有攝像師和造型師作陪,在街上漫步的套餐很有人氣啥的。可以讓他們拍很多很時髦的照片哦」

「……居然是Wedding……」

筒隱筑紫小聲嘟囔起來。

她的腦海當中,一瞬間浮現出在學校圖書館裡不厭其煩地讀過的特集頁面。

自己萬分憧憬的純白婚禮服,居然觸手可及。

好想試試——。

她吞了口唾沫,緊緊閉上雙眼。

可是,然而。

再這麼任著自己性子讓他陪下去真的好嗎。身為鋼鐵之王,理當和常人有所分別才對。

一陣逡巡後,正當她決定斬斷留戀,堅決地抬起頭時。

「Excuse me, please let me know the detail of this plan——」

「橫寺!?」

橫寺用英語向店鋪的人搭話了。

「你,你,做什麼……」

首先,他的外語比應考生的自己還熟練這點,令王非常震驚。

反正對方是母語並非英語的希臘人。如果沒法交流,那不足的部分就用肢體語言去彌補就行——可能是橫寺的這份樂觀起了效果,他的舉手投足都顯得十分坦蕩。

「你妹妹拜託我了。叫我為你蓋上面紗」

「姆!?」

「一直都受你照顧,偶爾也該讓我回個禮吧」

橫寺惡作劇似的笑了。

令她震驚的第二點,是他的這個笑容十分成熟。

「姆姆,姆姆姆姆……」

自己覺得是學弟的存在,不知何時已然走在自己前方。

對於東率部員、西統同輩的鋼鐵之王來說,這個現象——不知怎的非常新鮮,是一種相當羞恥的體驗。

而且,有關橫寺通過收看夜晚的西洋動畫獲得臨場感,日日夜夜努力進行聽說訓練的事實,她並不知情。

在國內為人忌諱的變態般的行動力,在海外反倒是一種優勢。橫寺陽人的交流技能乃是怪物級別的。

「唔姆姆姆,姆姆姆……」

結果,筒隱筑紫一邊小聲支吾,一邊磨磨蹭蹭地湊到橫寺的身旁。

她瞟了一眼他那可靠的側臉後。

「噗通」,她又聽到了自己那不可思議的心跳聲。

「姆姆,姆姆姆,離奇古怪不可思議,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南無妙法蓮華經南無阿彌陀佛烤肉套餐免費大份……」

她支支吾吾、念念有詞,一邊試著讓自己冷靜下來,一邊思考著方才那心跳的含義。

**

髮型設計師是個開朗的三十多歲的希臘人。

她是個明知語言不通,仍能一個人滔滔不絕的女性。

筒隱筑紫坐到小屋當中的椅子上,開始接受她從未經歷過的畫眼影與上腮紅。

「Είναι χαριτωμένο. Πολύ όμορφο. Τέλεια!」(這很可愛,非常漂亮,完美!)

「……是麼……」

筒隱筑紫緊緊閉上雙眼,只顧連連點頭。這個國家的語言果然完全聽不懂。雖然感覺她是在夸自己,不過沒有比聽不懂的讚賞話語更加令人羞恥的了。

「橫寺~……」

她如同在荒野中尋求幫助的獅子一般低吟一聲,然而這聲呼救並未傳到。

她唯一的救命稻草橫寺,現在正在別的房間選自己的衣服以及商量事宜。她只得像只借來的貓,耷拉著肩乖乖等待化妝結束。

雖然在準備好的婚紗之中,只有一條符合她的體型,不過她覺得只要能從這裡逃離,隨便哪件都好。

她只是想快點看到橫寺的臉罷了。

等她做好所有準備,走出小屋外之時。

「橫,橫寺~……」

她為了撲向橫寺而伸出手臂,結果最後卻變成了不上不下的姿勢。

「橫寺!?」

身著一襲晚禮服的學弟正站在那裡。

比白漆的建築物更加潔白的夾克,彰顯海之色彩的藍色領帶。精幹的體格在儀式服的襯托下更顯風味。

「橫,寺……」

她反反覆覆念叨著這個名字,宛如咒語一般。

而被叫到的橫寺,也同樣一動不動。

在他眼前,是一身純白的新娘。

公主裙的輕柔裙擺,將她的雙足裹在其中。視線上移到腰部時,那曲線急劇變細,而到了胸口則再次高高隆起。在公主似的王冠下方,一雙含情脈脈的眼眸正注視著橫寺。

惡魔般的清純,與煽情般的可愛。

筒隱筑紫那盛妝打扮過的花嫁身姿,充滿著二律背反的魅力。

「……部長真是個美人啊。雖然我早就知道了,可這依舊」

從橫寺嘴中,道出了直率的感想。

本來想再次抱住他的筒隱筑紫,聽到這句話立馬紅到了耳根。

「這種無聊的奉承話休要再提!」

「這才不是奉承話!我發自內心這麼覺得!」

「可以了!可以了!別再說了!」

「見到第一眼的瞬間我還以為是模特小姐!等我認出是部長就更加看得入迷了!」

「哇~啊~啊~!」

她用戴著手套的手,連連敲打晚禮服的胸脯處。橫寺也來了氣似的,不停地說些超美啦很漂亮啦之類的直白話語。

兩個人心裡清楚自己正在異國土地上幹著蠢事,卻誰都不願意停下。如同一對笨蛋情侶,身著晚禮服與婚紗的這對年

輕男女對彼此讚不絕口嬉笑怒罵卿卿我我。

也就是說。

他們倆都害臊的不行。

好不容易拍照巡禮開始了,他倆的距離感一時間依舊是那個樣。

在工整的鋪石小道正中央來一張。

在臨海的台階中段回過頭來一張。

仰望著標誌性的藍頂教堂來一張。

在漆白牆的高級賓館外壁來一張。

無論要求在哪兒拍照,兩個人都會做出生硬的笑容,雙方保持著微妙的距離。

「…………」

攝像師是一位藍眼的壯年男性。

然後,非常的沉默寡言。

他可能不是希臘人,不談日語,他甚至可能不會說英語和希臘語。

「姆?怎麼了?我一步都不會從這兒移開!」

「誒,叫我去這邊麼?這有點……」

他一直用手勢給兩個人作指示,到後來可能難以忍受了吧。

「哦啊!?」

他推了一把橫寺的背,強行令其湊到了新娘的身上。

突然的零距離,令筒隱筑紫窒息了。

突然好在意脖子上的汗。突然好在意心跳的聲音。突然好在意觸碰到的肌膚的滾燙。在意的地方好多好多,可身體卻僵在原地,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部長,真對不起……」

「沒,事,不,呃……哇啊!?」

橫寺聽從攝像師的指示,用手挽住了她。

「咿呀!」

「沒,沒事吧?」

「咿,呀,當然沒事的啦……」

她感覺到他的指尖碰到了自己的裸背,不由發出了怪聲。這聲音又高又甘甜,非常有女人味,完全沒法想像是從自己喉嚨里發出來的。

寡言的攝影師是一位非常講究構圖,也很講究姿勢的職人。他緊接著提出的一系列細緻的要求,已是筒隱筑紫所無法承受的了。

她的臉已經紅到脖根,深垂著頭,紅透了的耳廓顫個不停。混亂的漩渦,在她的雙眸中翻騰。

全身緊繃,卻使不上勁,只能毫無抵抗地讓身體任由擺布。

「部長……」

橫寺將少女纖弱的細腰,以及煽情的胸部隆起,一併緊緊納入自己懷中。他和眼前這位可愛女子同樣,脊背抖個不停,發出如同飢餓野獸般的嘟囔聲。

顫抖與迷惘的協奏曲仿佛無窮無盡。

聖托里尼島的主幹道相當狹窄,上面塞滿了觀光旅客。

交錯的行人們宛如面對著一座紀念碑,觀望著這對進行著拍攝巡禮的異國年輕情侶,用口哨和歡呼聲為二人送上祝福。

如同結婚典禮的出席者們。

這時,仍然面不改色的壯年攝像師非常認真地低聲說道。

「Bravo!」

或許,如果,父親要是活著的話。

也許就能讓他看到我這副模樣了。筒隱筑紫那徹底混亂的腦海中,忽地想到了這一點。

「司阿姨……!?」

而橫寺也好似在人群中看到了和某人相似的容貌,屏住了呼吸。

於地中海的寶石之島,於復甦的幻之大陸。

在離世的父母的注目下。

筒隱筑紫和橫寺陽人,在此正式結下了婚姻之契約。

「…………」

青空與蒼海之間的白色大地上,兩人無言地凝望彼此。

若是能永遠住在這裡的話,她甚至想到。

永遠地,讓這黃泉之國的時鐘停擺,在重要的某人的祝福之下。

沒有比這更幸福——更孝敬父母的事情了吧。

然而,理所當然的。

這是不可能的。

現實的時刻仍在不斷前進,短暫的魔法終將解開。就如同古老的亞特蘭蒂斯大陸終究長眠海底那般。

已是夕陽西斜之時。

瑰麗的夕陽灑在潔白的島嶼上,這,便是宣告終結之時的信號。

「……對面說已經到時間了」

橫寺和攝像師用肢體語言交流了三兩句後,眯著眼睛回過頭來。

西日映照下的側顏,裹挾著一抹哀傷之影。

「我們的航班時間也快到了,回去吧」

「是,麼……也是……」

筒隱筑紫呆然低語道。

**

二人乘坐下午的滿員航班從聖托里尼島飛回了雅典。

機內塞得密密噹噹,充溢著度假過後流下的健康的汗香。

回過神來,此處便是現實。

「啊,對了對了,我一直放在口袋裡了」

橫寺將口袋裡輕飄飄的布片取了出來。是那堆在筒隱家走廊辦展覽的東西。

「剛才在安檢的時候差點碰壁了,所以由部長拿著吧!蕾絲的成熟感跟你很搭!」

「真不好意思。連換洗衣物都幫我拿了,真是個善解人意的男人啊」

「雖然這話由我說有點奇怪,不過鋼鐵小姐的心胸真是比太平洋還寬廣啊……」

收下他遞過來的東西後,她開始思考起自己剛才說過的話。說道換洗衣物,好像從昨晚開始自己就沒換過——。

一想到這兒,筒隱筑紫突然覺得自己的臉又開始有些發燙了。

「橫,橫寺。能稍微離我遠點嗎……」

「離開?可我在窗邊啊」

「一點就行。一點」

「部長!別擠我啊部長!這是機外!我的肉片快要擠到機外去了部長!莫非您生氣了!?果然把內褲裝口袋裡還是不行麼!」

心跳完全壓不下來。手腳都不利索。沒法直視橫寺的臉。

雖然想擦香水想照鏡子想換衣服想把各個地方都保養一遍可就是沒法按自己想的行動。

自己所追求的女主力,難道是這麼不自由的東西麼。

變成這個樣子,自己還能算是自己麼?

腦海里,身為鋼鐵之王的自己,和身為弱女子的筒隱筑紫開始了拔河比賽。

回到雅典國際機場,搖搖晃晃彷徨半天后——她終於抵達了第一屆奧林匹克的舉辦場館。

這裡是希臘,五輪發祥之地。

也是所有運動員都應該造訪的聖地。

筒隱筑紫穿過開放給遊客的大門,從小小的觀眾席下到狹窄的場館裡,自然而然地走上了跑道。

「部長,你要幹什麼……?」

不顧橫寺的聲音,她擺好了蹲踞起跑的姿勢。

我是誰。我應該是誰。

我能成為我自己麼。

我什麼都不明白。

在思考的過程中,不知怎的,只想放情奔跑一通。

沒錯,就是這樣,奔跑吧,鋼鐵之王。

奔跑吧,筒隱筑紫!懷抱著這份不講道理的感情!

她推開其他遊客,擺脫空氣的重壓,宛如一陣黑色旋風般沖了出去。她從白人旅客宴席的正中間穿過,從黑人旅客的寵物狗上方飛過,以漸漸西沉的太陽的十倍速度奔跑著。

能看到。能看到遙遠彼方那小小的雅典衛城。神殿正沐浴著夕陽,閃閃發光。

筒隱筑紫和鋼鐵之王,拼盡最後的一絲氣力,不知繞著場館跑了多少圈。相互重疊的大腦已然一團漿糊。諸多的思考盡在礙事。

即便如此,她仍然為這團不明所以的混沌所牽引,不斷奔跑。

太陽漸漸沒於地平線下,連最後一片殘暉都將消失之際,筑紫突然發現有一個人站在終點線的前面。

這個輪廓,這如同小貓尾巴一般的人影。

「什,為,為什麼月子會在這裡……」

「我過來了」

是自己的妹妹。

她似是在迎接自己衝過終點一般伸開了雙臂。

筒隱筑紫帶著不明所以的感情一併飛撲過去,而仿佛是在祝福她終於尋得的答案一般,妹妹緊緊地將她抱在懷中。

「辛苦你了,姐姐。過的還開心嗎」

「應,應該能說挺開心吧,可我總覺得自己像是做了場噩夢……可是,這到底是不是噩夢——我已經搞不明白了」

小小的手掌,輕撫著支支吾吾的姐姐的臉頰。

柔和的喘息,和溫暖的體溫一併傳了過來。

「嗯。這裡是異國。這裡發生了許多事情,也有著很多事物。你只要慢慢地去思考就可以了」

妹妹溫柔地安撫著姐姐,好似一切都瞭然於胸地說道。

「難得來一趟,姐姐。要不我們再一起旅行一會兒吧。之後也一起來逛各種各樣的地方吧」

「……唔姆!」

姐妹緊緊相擁。

「真是敵不過小月子啊」

橫寺微笑著從觀眾席走了過來。

「變態給我一邊去」

「為啥!?」

「要是不想被吊著,就先把你口袋裡所有布料都抖出來」

「哦好的」

「還有明天之前上交三千張反省文」

「好的……」

在斬釘截鐵的月子和陷入虛無的橫寺身旁,還站著一位困擾地盤弄手指的少女。

注意到她的筒隱筑紫回頭一看,這位少女——舞牧麻衣熱淚盈眶地說道。

「部長,請你揍我一頓吧」

「姆?」

「請用力揍我的臉。我在這三天內僅有一次。稍微懷疑過部長。生來第一次懷疑了部長」

「姆姆?」

「若是部長不揍我,我就沒有擁抱部長的資格」

「姆姆姆……是麼?」

這三天裡,舞牧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

在將小小的罪孽和真摯的友情一併開誠布公的青梅竹馬面前,一臉不解的鋼鐵之王,將一切都拋到了忘卻的彼方。

「……謝謝你,我的朋友。小麻」

即便如此,她仍舊隨波逐流地和她的好青梅竹馬相互擁抱,聽對方哇哇地放聲大哭。

群眾之中也響起了歡呼聲。而橫寺陽人在注視著她們二人之時,忽地開始掰起指頭算些什麼,隨即靜靜地走近二人。

「三天的約定,並非是部長和小麻衣的再會,而是部長回到筒隱家才算對吧?」

「哈?」

小麻衣這聲「哈」里,混雜著威壓、不信與不安,而橫寺陽人則臉頰微紅地張大雙手說道。

「現在大家要一起旅行,肯定趕不上了,所以毫無疑問算是毀約了。是這麼回事吧部長?」

「唔姆。是這樣麼?」

「部長?部長……?」

筒隱一臉疑惑,小麻衣則是戰慄不已。

然後則是將手擱在小麻衣肩上的暴君橫寺陽人。

「意思是我就能夠隨便處置小麻衣咯!」

「沒有問題。女人絕無二言」

「部長!?部長~!?」

橫寺陽人把鬧騰的小麻衣拖到場館外的樹陰當中,隨即消失不見了。

他們倆一直關係很好。

就是這麼回事。

橫寺陽人肯定有很多比我關係更好的人。聖托里尼島上的婚紗照巡禮,恐怕只是升起在幻之大陸上的陽炎罷了。

筒隱筑紫想到這兒,突然聽到胸口傳來一聲泛著刺痛的轟鳴——與此同時,她注意到這絕非什麼討厭的事物。

這份感覺,是我應當一直擁有下去的東西。

這份心情,一定是比那美妙的天空、蒼海的結婚戒指還要珍貴的寶物吧。

「……這次旅途真的。真的很愉快。接下來肯定也是」

「這樣就太好了」

聽到姐姐發自內心的低語,妹妹靜靜地、同時也滿足地點了點頭。

「橫寺,橫寺。等這番嬉鬧結束之後,能分我幾張照片嗎。我想給大家看看。肯定所有人都會震驚的。要讓所有人知道,原來我也有這樣的一面,鋼鐵之王已經在此死去了」

鋼鐵之王對著傳出幾聲甘美悲鳴的樹陰大聲呼喊道。

過了一會兒。

「你在說什麼呀」

橫寺的失笑聲響徹四周。

他仿佛理所當然一般,對著狼狽的年上少女說道。

「部長原本不就是個可愛的女孩子麼」

鋼鐵之王頓時滿臉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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