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四.吾輩是狗(1/2)
吾輩是狗。名字忘了。
哪兒出生的?根本搞不清楚。只依稀記得是在個陰暗潮濕的地方汪汪叫。
「你沒事吧?是被人拋棄了麼?」
在這兒,吾輩第一次看見了人類。
之後聽說,這人名叫橫寺陽人,好像屬於人類中最為親切的種族。相傳他經常逮住被拋棄的貓貓狗狗,餵它們食物給它們洗澡,還幫它們找能好好飼養它們的家庭。
「你要是沒親人也沒主人的話,要不先來我家?」
他蹲下身子,配合小不點的我的視角向我說道。
當時我還小,眼睛睜不開沒法辨別對方的樣子,不過只憑他聲音的感覺,我就能判斷他心腸特好。小狗這種生物與生俱來就有這種特殊能力。
——汪,汪汪……。
我剛一答應,他便把我擱在掌心,把我帶去了什麼地方。他的手掌暖暖的,又很結實。我感覺心裡輕飄飄的。
之後。
「我回來了~!用一下浴室!」
我發現自己似乎被他帶回他家了。
他把我擱在瓷磚地板上,肉球感覺涼絲絲的。我的叫喚聲會迴響,說明這是個跟兔子籠一樣狹小的地方。濕氣濃濃的,我甚至感覺全身的毛都變重了。
「我會給你暖身子的,你忍忍啊」
他低聲說完,周圍便響起了令我不安的水滴飛濺聲。
我反射性地想跳起來,卻被他緊緊抓住脖子,動彈不得。他的手法非常嫻熟。可能有不少貓狗也慘遭同樣毒手了。
然後,熱水嘩啦啦地澆在了我的腦袋上。
南無三,到此為止了麼。正當我閉眼認命時,突然感覺脖子被撓,背後被撫摸,還挺舒服的。
被熱水沖洗的不快感,居然會跟刺激無比的快感結合在一起,真是嶄新的發現。
如同地獄和極樂於輪迴間交織,不快與快感也是表里一體的麼。
仔細一想,我也沒那麼牴觸脖子被人抓住。不如說全身都被支配的感覺反倒令我安心。這也許是刻在遺傳基因里的隸屬本能吧。
——汪……。
結果,我把我的前腳、後腳、頭、尾巴都交給自然的力量,不做抵抗了。
不僅如此,我還像是在渴求些什麼似地伸出短短的舌頭。
「接下來就洗肚子了」
他柔和地這麼一說,我便在浴室的瓷磚上翻了個身。
我仰著身子,和橫寺陽人面對面。
這時我的眼睛已經能睜開了,於是我重新端詳起他的臉。正因如此,我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誒,仔細一看,這不是我的同級生麼?
狗怎麼會有同級生。又不是青鱂魚的學校。可這不合常理的詞語卻怎麼都離不開我的腦海。
我就這麼愣愣地仰望著橫寺陽人那很有特色的眼瞳。
另一邊,他也一臉認真地俯視著我。
「哦,你是母的啊」
——汪?
「原來如此,會成這個樣子麼……真有意思」
——哇,汪?
他以研究者的目光和手法摸索起我的腹部。他的呼氣直接吹在我的身上,我感覺我的各種部位都暴露在了外面。
我被他放在瓷磚上,手腳大開,仰著身子,重要的部位都毫無遮攔,各種地方都被他玩,玩,玩弄——
一點點,一點點地。
昏昏沉沉的腦海里,迷霧慢慢散去。
我眼前是橫寺陽人。一個高中的同級生。這裡是橫寺家的浴室。
自己是高二學生。女生。名字是
不,比起這些。
為什麼我會像個朝天的蛤蟆似的擺出如此凌亂的姿勢,自己重要的部位被他觀察,被他玩弄,為啥,為啥為啥,很,很,很舒f——
「那我用花灑淋咯~」
「咿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時,小豆梓才反應過來,自己正被別人當作狗狗對待。
**
小豆梓從同時化為羞恥地獄和極樂淨土的橫寺家中飛奔而出,以化作汪汪的身體在大街上走著。
橫寺陽人——自從去年在校門口被他搭話,關係變得相當好的同級生——總算是成功擺脫掉他了。
我的視野比平時低了許多,四肢交互運動著,一個人散起了步。
「媽媽~好可愛耶!那隻狗狗在走路!」
「哎呀真的,是遛狗的時候自個兒跑了嗎……」
這對母子的交談我聽在耳里,不禁稍微加快了點步調。
沒錯。現在的我在所有人看來都是一隻狗。但我還是如往常一樣把自己看作女高中生的。
在如同多米諾骨牌般羅列的狹小住宅的車庫裡,有一個為了確認左右而安置的小鏡子。我費盡精力才夠著這個位置很低的鏡子,照了照自己,發現裡面映著的毫無疑問——是一隻貴賓犬。
把手腳湊在一起都能塞進茶杯的大小。尾巴像附帶品似的短小,像是為翻過來的狗耳朵而困擾的垂眼角顯得毫無精神。杏黃色的捲毛,就像精心護理過的頭髮一般,十分獨特,也只有這點顯得很可愛了。
「咕嚕咕嚕嚕——」
——不過,這小得可憐的手腳配上一馬平川的胸脯的水桶體型又算個啥嘛!就不能變成一隻更加聰明點的小狗狗麼?
小豆梓邊想便搖晃起腦袋來。狗狗是不分貴賤的。不管鬥牛犬還是巴哥犬都是很可愛的,所以還是應該接受目前的樣子活下去——不,不對不對。我是人類呀。
這一定是哪裡搞錯了。
我在動物漫畫裡學過,不能以貌取人!
我為了取回靈長類的尊嚴,嘗試了很多次用雙腳站起來,可勉強走個一兩步已經是極限了。「汪嗚——」
——做不到做不到。而且好熱呀……。
晚夏的太陽將地面蒸得發燙,以我目前的個頭,肚皮上滲滿了汗也是在所難免。讓舌頭吹吹風的話就能稍微好受些。
因此小豆梓吐出舌頭,四腳朝地,搖著尾巴,在所有人的指指點點下慢慢前進。
而且是全裸。
還是從天靈蓋到尾巴根都一絲不掛的狗狗style。
……當然她是沒有這個意識的。由於是長毛族,可能毛髮就類似衣服的感覺吧。
當然,如果把毛扒開就會露出皮膚,就跟剛才浴室里橫寺陽人精巧出色的手法——
「呀哦哦哦哦哦!」
她回想起禁斷的快感,不由尖聲喊了出來。
然而這在自己耳里,依舊只是狗吠聲罷了。
「……嗚嗚……」
雖然很遺憾,但不得不承認。
自己跟狗狗身體對調了。
這隻貴賓犬,自己好像在附近的人家見過。這隻狗剛見到自己就很親熱地湊了過來,挺很可愛的,然而我並沒有許願想要變成這樣。……大概,應該是這樣的。
為什麼會變成狗狗。
是何時變成狗狗的。
這兩點都搞不清楚的我,只得迷茫無助地在街上晃蕩。
而我的路途前方碰巧就是主幹道,也只能說是僥倖了。
我看見了熟悉的公交站,熟悉的公交開了過來。
帶著導盲犬的人陸續坐了上去。而我擺出一副見習導盲犬的模樣,端坐在公交地板上,意外地也沒人管。
而車站就更好應付了。我快步跑上扶梯,老老實實地快速穿過換乘口,雖然中途有人拿手機拍我,不過並沒有人去告站務員。
不如說電車和站台之間的空隙才是最大的難敵。過了好幾班電車之後,我終於憑氣勢跳上了一班,然後又坐在靠門的地方。
就這樣,我總算是成功回到了自己的地盤。
地盤——也就是橫寺家所在市區隔壁的小鎮。
下了中間隔了幾個各停的特急站,沿著林蔭大道走一會兒就能看到一排林立的集合住宅。
我的家,便在這兒的四樓。
用狗的身子要走好久,累壞我了。
想著接下來爬樓梯是項大工程,我決定去停車場的樹陰底下休息一波,卻突然聞到非常熟悉的人的氣息。
就算沒看見我也知道。狗狗就是這樣的生物。
我從陰處不打招呼便竄了出來,結結實實地攔住了他們。
「哎呀呀,是只小狗!」
「奴……」
他們正是我的父母。
爸爸雙手抱著鼓鼓的購物袋,媽媽扶著爸爸的後背支援著他,看來是去哪兒買東西了吧。
他們無論何時都親密無
間。聽說他們是高中時相遇,大學時結婚的。然後很快便有了孩子。
因為這個,我也非常憧憬這種關係,讀初中的時候夜以繼日地讀這類漫畫雜誌——說錯,現在跟這事沒關係。
小豆梓連連擺頭,湊到了父母的腳邊。
「汪汪,汪汪汪!」
——聽我說啊爸爸!
「嗚,嗚嗚……」
——媽媽,我遇上大事了!
我是想一如既往地依次向父母撒嬌的。
「哎呀嘛,是呀,是呀……」
小豆母彎下年齡不詳的幼小身軀,撫摸起我的腦袋來。
「……奴!」
小豆父那如黑熊般健碩表情的深處,也能一窺眼瞳中溫和的神色。
是平時的父母,平時的家人。
這裡的風景一如既往。小豆梓徹底安心下來,充滿了幸福感。
然而,小豆母的手卻緩緩離開了。
「真對不起哦,粘人的小狗狗,我們家不能養寵物的」
她困擾地笑著說。
「……汪嗚?」
——誒?
一瞬間,小豆子的大腦一片空白。
「雖然小梓應該會很高興,不過必須得遵守規定嘛。你也應該有該回的那個家吧」
「奴——奴?」
「也是,說不定可以考慮下搬家了。在那孩子沒離開家之前,要是能多一個家人她一定會開心的」
「奴!……」
「哎呀親愛的,真是的。不過嘛,生個妹妹還是弟弟,咱們就慢慢考慮吧」
無論我怎麼叫喚怎麼吶喊,怎麼拉拽怎麼瘋鬧。
他們都只是一邊看著我,一邊談著不是我的我的事情。
「那就抱歉啦,狗狗你也趕快回自己家裡吧」
「奴奴,奴……」
父母朝我輕輕揮了揮手。
隨後,他們幸福地偎依在一起,臉上掛著柔和的微笑,回到了不是我的我所住的家中。
我想追上去,可腳卻已經沒法動彈了。
「……汪,嗚——」
不知怎的,我曾相信過。
如果是父母的話應該能認出我。無論我變成什麼模樣,他們應該立馬能認出這是女兒,然後把我帶回家。
明明這一切都毫無根據。
仿佛掏空地底般的強烈衝擊,令小豆梓愣在了原地。
**
我在走向何方,又走了多久呢。
小豆梓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正彷徨於蒼鬱的森林之間。
這裡枝葉繁茂,遮天蔽日。地面泥濘潮濕,住在暗處的鳥兒那陰陽怪氣的鳴叫聲在頭頂上方盤旋。
我累癱了的手腳上沾滿泥巴,還被雜草纏住,沒法自在地行動。我的身後還有盤踞這一帶的猙猛野獸追蹤的氣息。
「——汪嗚……」
已經不行了,小豆梓心想。
如果這是故事裡常見的交換身體現象的話。我家裡應該有不是小豆梓的小豆梓,而她一定不會來找我吧。
被投放到野生環境的一介小狗,哪兒有反抗命運的手段哦。之後肯定會被凶暴的大型犬襲擊,強行懷上身孕,生一個足球隊那麼多的孩子,再無重見天日之時吧。
我肯定得在這昏暗的森林裡過一輩子了。
「嗚嗚……」
命運是多麼不講道理啊。
被世界背叛,被疲勞壓倒的小豆梓趴在了地上。正當她在不牢靠的若木底下精疲力竭、垂頭喪氣之時。
「——哎呀,哎呀哎呀。這不是變得相當有意思的傢伙嘛」
頭頂上傳來誰的說話聲。
我費力抬起疲勞的頭,發現對面大樹的樹頂上,站著一個小小的人影。
是天狗麼,我心想。
因為那傢伙,明明穿著拖鞋,卻輕而易舉地站在繁茂森林中位置如此高的細枝上。
「這個世界裡我沒事做,閒的不行。正打算穿過這片森林看看來著——」
站在樹梢上俯瞰著我,朝我鬨笑的那傢伙,體格非常嬌小。說那是童女都沒問題。
她有著發色鮮明、宛如地中海陽光一般的雙馬尾。渾圓的眼眸滴溜溜轉個不停,軟嘟嘟的臉頰血色健康。她穿的連衣裙是銀座一等地的名牌店賣的,既可愛又時髦還很漂亮。
無論看哪兒都是可愛萬分的小學生,可唯獨那眼神里充滿了桀驁不馴。
我認得這孩子。小豆梓茫然中想到。
艾瑪努艾拉–波爾拉蘿拉。
自從去年從高中跑掉的兔子事件那次和她相遇之後就彼此相識了。這孩子偶爾會來日本玩,旋即便會如旋風般離開。
然而——
「這還真是撿到了意想不到的東西耶。萍水相逢亦是他生之緣,你就陪我說說話吧」
她是這樣說話語調怪異、看人目光如視草芥的女孩子麼。
「當然,也得你這可憐的禽獸能理解神明的話語才行——」
神明in艾瑪努艾拉用戲謔的語調說罷,拿拖鞋踹了踹樹枝。
「嗚呼,反正憑你短小的手腳,也只能趴在地面而已了罷?神明可是親自降臨於人前了,還不趕緊戴恩戴德?」
她輕快的動作,與天狗別無二致。她如風一般穿梭於樹枝間,以優雅且不遜的姿態從天而降。
「看好了,神明在此降……臨?」
在最後的最後,她卻一腳踩歪而摔落。
「哦哦!?」
她小巧的股間,不幸跟如棍棒一般粗的樹枝來了發強打。
艾米神大人就這樣逆Y字形全身硬直,全身顫抖不已。
「……啊,嗚,噢……」
「汪,汪?」
——沒,沒事吧……?
哭哭神完全不顧小豆梓的關心,抽泣著仰天長嘯。
「哦,哦哦,哦嗚,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她的大腿間夾著生了瘤的兇器樹枝,雙腳直伸,嘴唇跟金魚似的一張一翕。漏出來的呼氣聲,就跟被踩扁的蛤蟆的叫聲一樣。
「嗚嗚……」
——這大概是不行了吧。就算是吐白沫的螃蟹都看著比她精神些。
小豆梓在心裡為她合十。
**
「呼……你不知不覺間就跟狗互換了身體。還想不起契機,是吧?」
「汪!汪汪!」
「你因為不知道變回人的方法而困惑。所以就算是找貓幫忙——不,明知不敬也要找神幫忙。是這麼回事對吧?」
「汪噢噢!」
「哎呀真是的。人的臉皮真是厚的沒話說——」
艾米神一臉無語地說道。
當然,是以倒Y字形躺在地上的姿勢說的。
這個神頭上全是汗珠,只有聲音裡帶著點威嚴。
她全身硬直一動不動,是小豆梓把她從樹枝上拉下來的。而且她現在膝蓋還在抖個不停,看來隱性傷害相當深重。
「……汪嗚」
——我來幫你舔好吧。
世界第一溫柔的小豆梓想幫她療傷而舔了上去。
「哦嗚,哦,哦哦……」
艾米神又跟個蒸好的甲殼類似的扭起了嬌小的背。
「……住,住手,我已經沒事了」
過了幾分鐘後,艾米神緩緩地翻了個身。
「你心腸挺好的嘛。這忙我就幫了……跟我來」
艾米神一邊非常友好地說著,一邊在地上爬了起來。
她就跟剛出生的小鹿似的在前面走著,在這片草木繁盛的森林裡為我帶路。
小豆梓一邊不安地抬頭看她那不牢靠的胯部,一邊邁著短小的手腳向前走去。
在人類的視角里,這看不見盡頭的昏暗森林肯定只是沒什麼了不起的雜木林罷了吧。
穿過這片樹林,我們來到了神社的境內。
「汪……?」
「沒錯,這裡便是祭拜神明之處。名叫『鬼多天神社』的神域哦。嘛——雖然這兒的神跟我性質完全不同,不過在這種空間裡我會更加舒心就是」
艾米神坐在石頭台階上舒了口氣。
看她有功夫把連衣裙在雙腿間精心疊好再坐下去,說明她已經恢復到能注意美觀的程度了。
「我們談到哪兒了,額——是講到交換身體來著。吾之精神被他的肉體引寄而來,然後顛倒過來的現象。這股力量本身是我非常熟悉的東西」
艾米神抱起小豆梓,讓她和自己的視線平齊。
她為了窺探我的眼睛深處,把鼻子跟我的鼻子緊緊貼
在一起。童女那偏高的體溫,讓小豆梓沾濕的鼻頭倍感溫暖。
「唔姆,果然麼……」
過了一會兒,艾米神像是得出了結論,嘆了口氣。
「我接下來要說對你比較殘酷的話了。我什麼也做不到」
「……汪嗚……?」
「要說的話,這種現象本身就並非來自於我。更何況,你這甚至不是交換身體。」
艾米神冷冷地、不快地說道。
「聽好了。你這只是單純的變身罷了。只是在沒任何人干擾的情況下,你自個兒變身了而已」
而小豆梓她,
——呸嘍。
則不禁伸出舌頭,照著艾米神說個不停的嘴巴舔了一口。
只要嘗了一次就停不下來了。Prprpprprprpr舔呀舔打個轉溜接著prprprpr!
又甘甜又馨香的檸檬味!
「咿,咿呀啊啊啊啊啊啊!?」
艾米神滿面通紅地站了起來。
被放出來的小豆梓也感覺像是滿臉通紅,慌忙在石台階上擺動著手腳。
「喵喵喵,突然幹什麼喵!?你難道是裝作清純,實際上是經常幹這種不知廉恥之事的變態橫寺一派的麼!?」
「哇,汪!」
——才,才不是呢!就是本能上不由自主!這個身體只要感覺到附近有人的氣息就會想上去舔的!
「我,我在這邊的世界還是第一次好吧……本來這次打算好好珍惜我寶貴的純潔的」
艾米神淚流滿面,狂怒不止。混帳橫寺一派,究竟想把我玷污到什麼程度才善罷甘休……她就像個被傷到的尋常女孩一樣,把臉埋進了連衣裙里。
雖然不太懂她在說什麼(橫寺一派是指什麼?),不過惹了神明不高興這一點小豆汪還是知道的。
「嗚嗚嗚……」
她垂著頭,擺出反省姿勢。
「……夠了。真是的」
艾米神用手背擦了擦嘴唇,長嘆一口氣。
「狗狗想舔人的嘴唇也是挺自然的。是這麼一回事麼。的確如此吧。……然後,這也正是全部了,小豆梓」
「……汪?」
「也就是說,你就是想成為簡簡單單就能跟別人撒嬌、隨便親別人也能被饒恕、和誰都能很快打好關係,如同一隻可愛的小型犬那樣的存在吧」
說著,艾米神梳理起小豆梓長長的毛,愛撫起小豆梓的頭來。
這具小狗身體,無論被做什麼都能很快舒服起來,然後就想露肚子了。這一點非常令人困擾。
「汪,汪汪汪……」
立馬沉浸於快感中的小豆梓,並沒能仔細思考艾米神話語中的含義。
『也就是說,你就是想成為那樣的存在』
『這只是單純的變身』
方才對方應該說過這些話了。然而,Bianshen?是在說什麼呢?
艾米神細長的手指,撓得她脖子痒痒的。汪,感覺好癢欸!
「你可能沒意識到吧,你脖子這兒掛著一個項圈呢。可能隸屬於什麼東西就是你的願望吧」
『你也有該回的那個家吧』
小豆母是不是看到了這個,才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呢。
「不過,這並非通常的項圈。進一步說,這不是這個世界應該有的。這是別的世界的東西」
原來如此*3?
我大致上全都懂啦。小豆梓是只聰慧的狗嘛!
「在另外一個世界,也是永遠不會再次到來的世界裡。這東西拴在了你的脖子上,是象徵著真心話和場面話的,十分特殊的項圈」
話說回來,艾米神拿指尖梳開毛的感覺真舒服呀。就這就這,就是這兒超舒服的汪!
「我不清楚你是從哪兒拿出這玩意的,不過這可真是諷刺呀。另一個世界裡的橫寺陽人費了老大力氣才卸下來的東西,在這個世界你居然由於變身而自己戴了回去」
再用點力!再多玩弄些多擺弄些,把我全身上下都征服了吧汪!
「……你在聽我說話嗎?」
我在聽!所以別停下來!我什麼都會做汪!請讓我更加舒服些吧汪!
「不對。就憑這輕易折服於快感的丟人身體,讓她邏輯性思考怕是難為她了吧……」
艾米神一副看著令人頭疼的愛玩動物的眼神,雙手專盯著我舒服的部位撓。
又高興又舒服的小豆梓,毫無抵抗地仰著身子,尾巴抖個不停。
這具一下子就會舒服起來的下流小狗身體,正可謂她的天職。
**
斜陽將整個神社境內染上橘黃。
古老鳥居腳下的長長黑影,已然延伸到了石階的跟前。要不了多久,這影子就會把社殿也吞沒了吧。到最後神社內外全都會被黑暗浸染,讓眾生知曉夜晚的來臨吧。
「我也該讓憑依的身體回家了。你打算怎麼辦?」
艾米神一邊讓半邊身子淋著夕陽,一邊戳了戳小狗的臉頰。
疲憊於快感的小豆梓,在艾米的小巧膝蓋上縮成一團。剛才艾米神把自製的飯糰分給了自己,所以肚子也是飽飽的。
「不管你是想找回去的路還是干別的都需要時間。夜晚很漫長。你還是先找個帶屋檐的地方避難比較賢明」
「……唔汪?」
「你要是回不了家,那就還有別的幾種選擇。比方說這具憑依(艾米)。她現在跟我分開之後,肯定也會好好照顧你的。畢竟她是會保護從學校里逃出來的,素不相識的兔子的女孩嘛」
「汪汪,汪!」
「是嗎,這事兒你已經知道了麼。那你跟她走也行。或者在我的協助下去筒隱家接受一宿一餐之恩也行。然後,雖然我打心底不推薦,不過變態橫寺家的話也許會在別的意義上非常歡迎你的」
陪我玩了個夠,分我飯吃,還為我操心住處。雖然小豆梓並不知道這位神明的真實身份,但很清楚她非常親切。如果不是這種相遇方式,可能就能跟她交上朋友了。
「……我只是閒得慌罷了」
艾米神別開臉低聲說道。
——不用害羞的嘛。多好的孩子呀!
小豆梓為了表達感激狂吠不止。艾米神稍顯害羞地染紅了臉頰之後,又倔強地撅起了嘴。
「我說啊……你好像有了很大的誤會」
「……汪?」
「說到底,我只是一時間占用了這個碰巧跑來神社玩的女孩子的身體罷了。隨便借走別人的身體,卻還想求個好評價,我並不配。懂嗎?」
「汪噢噢!」
小豆梓叫喚得更厲害了。雖然不知道事情原委,不過這肯定是有必要的事情。所以神明並沒有錯。
雖然理解不了道理,卻能區分善惡。小狗就是這麼一種生物。
「這不是因為狗,而是你自己的能力吧……」
艾米神困擾地嘟囔著,自此以後便不再找藉口了。
**
……雖然這事跟小豆梓講了也沒啥意義。
『只是閒得慌』
艾米神的這句話除了是掩飾害羞,同時也是事實。
神明原本住在筒隱家的倉庫,背負著守護筒隱家族的命運。
然而這個世界非常和平。如頑疾般侵食筒隱家的詛咒已經解除,所有問題從根本上被解決了。
與其說「閒」,更準確來說,是「無為」。
神明所能做的,除了守望末裔的生命再無其他。既無所求亦無祈禱。人已經絕不再依賴神明了。
這當然是非常幸福的事情——對人而言。
而被人類放逐的神明的真實想法呢。
只有神明本人知道了。
**
總而言之。
對提出要麼去艾米家要麼去筒隱家的神明,小豆梓稍微思考了片刻。
「汪……」
隨即,她捲起尾巴,從艾米膝蓋上走了下來。
「難,難道,你要選擇橫寺家啥的麼!?這就是同行知門道,變態家裡出變態麼!?勸你趕緊改主意,故鄉的母親會哭的!」
艾米神露骨地表露出驚愕,慌張不止。不懂她這是為什麼。
「汪,汪汪」
「什麼?……感謝你的一片好心,但我哪條路都不選?你這什麼意思」
在驚訝到眯起眼睛的艾米神面前,小豆梓快步走下了石台階。只不過在最後的一級跌了個跟頭,結果屁股著了地。
「……嗚」
——屋檐的話這兒也有。說罷,小豆梓便慢慢趴了下去。
她潛進了社殿下方地板與地面間的空隙之中。
雖然略微有股霉臭和濕氣,不過從參道吹來的穿堂風還是非常涼爽的。雖然鼻尖有螞蟻之類的爬過,不過對愛著所有生物的動物愛好者小豆梓來說,這反倒是優點。
「你果然很奇怪……」
艾米神蹲下來朝社殿底下看去,然後提出了好幾條邀約。然而發現小豆梓意志非常堅定後,她很無奈地嘆了口氣。
「嘛也罷。你肯定有你自己的想法。既然如此,那就有緣再見罷」
她如此道別後,便站起身來。她轉過身去,邁著輕巧的步伐,走進了遠離參道的雜木林之中。
桃色雙馬尾的嬌小背影,轉眼便消失了。
隔著木質柱子目送溫柔的神明離去後,小豆梓用短小的手——或者說前腳遮住了臉。
你肯定有自己的想法吧。神明是這麼說的。
正是如此。
我有想法。全是想法。
我真的想變成狗才變身了麼。
『也就是說,你就是想成為簡簡單單就能跟別人撒嬌、隨便親別人也能被饒恕、和誰都能很快打好關係,如同一隻可愛的小型犬那樣的存在吧』
艾米神的話有一定的道理。
然而她只看到了一面。
的確,我知道自己是個撒嬌鬼。也有想跟所有人都搞好關係的宏大願望。然而,正因如此——正因對此有深刻的自知。
小豆梓現在,在這個世界裡。
才會對自己非常坦率地活著才是。
跟偶爾會在夢裡見到的,無法擺脫真心話和場面話的瑣碎問題、脖子上戴著麻煩的項圈的別的世界的情況完全不一樣。怎麼想,都不覺得現在的自己內心裡,會有讓自己無意識中變身程度的自我矛盾。
「汪……」
小豆梓縮在貴賓犬的捲毛中,小聲叫了一下。
如果不是因為願望,那這次變身又是因為什麼。
這難道只是不講道理且超現實的悲喜劇而已麼。
就跟某個早上,從令人掛念的夢中醒來後,發現自己變成了床上的一隻巨大毒蟲的格里高–薩姆莎一樣麼?
在小說家弗朗茲–卡夫卡所著的故事中,「變身」成毒蟲的薩姆莎,最後怎樣了來著。小豆梓並沒有把那部古典小說讀到最後。即便是蟲子,有知性的生物被如此悲慘地對待,讓動物愛好者少女完全無法忍受。(註:卡夫卡《變形記》)
「汪,汪……」
——要是再多讀點書就好了,我心想。
然後,要是橫寺陽人的話,要是那個喜愛文學的朋友的話,一定知道這個故事的結局吧。
雖然他偶爾會說些奇怪的話,不過自己曾經涉獵的書籍他基本都讀過。他就是這麼學識豐富,這麼喜愛讀書。
在升到高三之後,我們之間變得愈發親近了,我覺得。
他融入了由小梓小月小麻組成的青梅竹馬組當中,如同行星系中央的太陽一般散發著耀眼的光芒。
他不光話語十分溫暖。
就連光芒照不到的地方,他都能注意的到。我有這種感覺。
他有著能改變他人的力量。
雖然表情冷淡最近卻開始注意打扮的小麻,舞牧麻衣也是如此。每天早上在鏡子前面做表情訓練的筒隱月子也是如此。至於僅憑一念之間,現在就已經在希臘的大學留學的筒隱筑紫,應該是感觸最深的吧。
大家都很喜歡橫寺陽人吧。
小豆梓以十分自然的感情確信著這一點。即便程度有差異,即便含義有差別,大家肯定都愛著橫寺陽人。
當然,小豆梓也是。
作為一個同學——也就是說,一個無法不去在意的異性朋友,喜歡著橫寺陽人。
當然在浴室里讓朋友給自己洗澡還是免了!
「嗚嗚嗚嗚嗚汪……」
想起那時的觸感,小豆梓不由得抱緊了身子。
好羞恥,好羞恥汪!居然變得那麼舒服,豈不是比睡懶覺的公雞更加糊塗麼!
假如自己是因為期待著那麼下流的事情才變身的話,那作為少女已經沒法活下去了。無意識的叛逆也得有個限度啊。
啊,說真的,自己究竟期望著什麼呢——。
用短小的手腳鬧騰一陣之後。
身為嬌小小狗的小豆梓,便如斷電般地落入了夢鄉。
**
並沒有做夢。
並沒有夢醒。
究竟哪個表達更準確呢。
小豆梓下意識地跟睡在床上一樣伸手去摸鬧鐘,結果只能摸到稀鬆的沙礫,一下子便睜開了雙眼。
沒有時鐘。這裡是神社底下的地面,自己還是一隻狗。
現實依舊是非現實的現實,不講情面地連接著清晨的空氣。
已經漸漸習慣視線的低矮了,而且,大量的困意蓋住了失望之情。
「——汪哦哦哦哦哦……」
小豆梓的起床氣很大。這一點無論塊頭多大都不會變。
她以小型犬的姿態在石質地面上翻來覆去。過了一會兒,她伸個懶腰,叫了一聲,總算慢吞吞地爬了起來。
抬頭望向東方的天空,太陽公公已然幹勁十足。
今天肯定也會很熱。
所以——得去洗手處稍微洗個澡才行!
在人身時難以設想的瘋狂想法,現在卻仿佛水到渠成。
小豆梓輕快地邁開步子。正當她享受著肉球處傳來的參道的冰涼爽感時,忽然聽見對面傳來呼聲。
「驅~邪~清~淨~」
聽著像是極致簡略過的祝詞。
比起這獨特的念法,小豆梓更在意這聲音本身,於是改變了前進方向。她在球形砂礫上大伸手腳,轉了個大圈。
她躲在樹陰間朝洗手處偷偷看去,發現一個翩然起舞的白色人影。
「神~護~幸~來~姆~喵~姆~喵~」(注:此處為神道教祝詞「祓(はら)え給(たま)い、清(きよ)め給え、神(かむ)ながら守(まも)り給い、幸(さきわ)え給え」,給艾米極致簡略成はらたま、きよたま、かむまも、さきたま了)
原來是盛裝打扮成巫女的艾米。
她用水瓢依次清洗了左右手,一邊乾巴巴地唱著祝詞,一邊在原地轉圈圈。就像在做召喚神明入體的儀式。
她圓溜溜的眼睛流露喜色,跟昨天那桀驁不馴的表情根本天壤之別。
小豆梓被氣氛感染,自己也配合著祝詞轉起圈來。為什麼追自己的尾巴會這麼好玩咧?
不知厭倦地轉啊轉轉啊轉轉轉不停,哎呀,太陽公公在笑耶。世界在轉圈眼睛也在打轉——。
雙目打轉地倒在地上後,小豆梓感覺自己被什麼人溫柔地拎了起來。
「是昨天的小狗狗!」
是巫女艾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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