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四.吾輩是狗(2/2)
是巫女艾米。
簡簡單單便被人抓住了腹部,小豆梓癢得身子直扭。沒能跑掉、被提起來之後,等著她的是童女燦爛的笑容。
「我覺得你肚子會餓,就給你帶了許多吃的!」
白菜、麵包、火腿腸等熟悉的食物一個個掉在參道上。升騰而起的香氣,讓小豆梓的肚子咕咕直叫。
這時她總算發覺自己肚子餓了。小個頭肚子餓的快,這就是自然界的攝理。等注意到這點,她已經無法再忍耐下去了。
「吃吧!」
「汪!」
得到准許的小豆梓,一個箭步衝出去,開始狼吞虎咽。白菜清脆可口,麵包柔軟易食,火腿嚼勁十足,吃到嘴裡的味道比平時要鮮明得多。飯菜真好吃!人生真享受!狗狗真幸福!
「哈哈,乖孩子乖孩子。不枉我塞滿一整包帶過來!」
艾米不禁失笑,連連摸著小豆梓的腦袋。
吃了個滿腹後,小豆汪舒了口氣。
在一旁吃三文治的艾米,緋袴上繫著一個小袋。
她應該是把小孩子能收集到的食物全都塞進去了吧。
「……啊。是不是稍微漏了點出來?」
艾米蹲下身子,把緋袴邊掀起來看了看。
怎麼啦?小豆梓好奇地抬起頭。因為艾米是蹲在地上的,所以小豆梓只能看見緋袴的內側。在細得跟短棍似的腿的根部,有一個白色的三角形狀物體。那是個印著周日早上播的魔法少女動漫角色的內褲。
「都弄髒成這樣了……」
「汪?」
艾米從來都不設防備。禁斷的景色,危險的視角。
若是碰上好時代,肯定會有一位變態欣喜若狂地衝上來,扒下那魅惑的三角地帶,然後放到橫寺小偷博物館裡展覽去了。
然而小豆汪並非變態橫寺
一派,故而可以安心。寶物一直都妥善保存在巫女服當中。
話說回來。
到底是什麼漏出來,把什麼弄髒了呢?
「你看,肉片都成這樣了」
艾米翻弄起捲起來的緋袴。
然後,她取出來幾片Q彈的火腿。這是剛才給狗狗吃的東西。
「應該是從小袋裡漏出來了。把衣服弄髒了……。爸爸會給我做個新的麼」
艾米一臉苦惱地拍著站上油漬的巫女服。難得的專用衣服給糟蹋了。
「汪……」
——這話由我這個被餵食方來說可能不太好,不過就不能用更大點的袋子裝過來嗎。真的有必要配合巫女服麼。
小豆梓用嘟囔代替了疑問符。而且說到底有個很大的問題,為什麼要穿巫女服呢。是cosplay興趣麼?
「才,才不是這樣!是爸爸強行讓我穿上的!我明年就是初中生了!cosplay興趣已經夠怪了,該停一停了!」
艾米滿臉通紅,說的飛快。從她對一隻狗的視線都要辯解半天來看,她這興趣肯定是來真的。人各有興趣嘛,小豆梓用力點了點頭。
在神社裡cos成巫女。
這似乎是憧憬變身的童女的慣例。無論何時去哪個神社,想必她肯定會選擇穿巫女服過去吧。平行世界的人類大多會採取相同的行動模式。
這麼一想,我的「變身」願望多麼可愛呀。
「……區區小狗這眼神還挺高高在上耶」
「汪汪汪!?」
艾米毫不留情地朝小豆梓的側腹一陣撓,撓得她在大砂礫上滾來滾去。
艾米哼了一聲,說道。
「講真,今天又不光是我個人的興趣。爸爸說過,要讓神明降臨,這件衣服更合適」
「汪……」
哦,原來剛才的祝詞和儀式是真的打算讓神明降臨麼。
小豆梓表示了理解。不過
「汪!汪汪汪!」
很快她又慌忙叫了起來。
——就算是開玩笑也不能進行這種儀式!會讓神明肆意妄為的!
差點忘了,這姑娘已經被當作神明的憑依了。如果想換上巫女服的小小變身願望,和自己的身體被神奪走之間有關聯的話。
對曾經親切對待自己的神明的友情,和為面前童女的擔憂同時擱在了天平上,即便如此小豆梓仍舊拼命搖晃著尾巴狂叫不止。
雖然對不起神明,不過就這麼坐視不管實在有失公平。小豆梓無論何時都講究公平。
「汪汪汪汪!」
見小豆汪突然吵鬧起來,艾米吃了一驚,和她拉開了距離。
「怎麼了,突然咋了啦」
「汪汪汪!」
小豆汪一個跳躍把洗手處的水瓢打了下來,然後咬住艾米的巫女服,想把她拉出鳥居外。
別搞儀式了,今天就回去吧。
雖然想這麼說,反正也傳達不了。只能採取行動了。哪怕被她討厭被她疏遠都忍著算了。
小豆梓雖然心裡刺痛,但依然決定鬧騰。而艾米則凝視著她。
「嗯……」
然後,跟個大人似的眯起眼睛,緩緩撫摸起她的頭。
「……我感覺我明白你的心意」
「汪?」
「你大概是在擔心我吧。非常,感謝」
她甚至用上了敬語。如同在跟年長者交談一樣。
「不過沒事的。我本來就想成為巫女」
——我不是說這個!你的身體,會被神明!
「全都是我想做才去做的。如果沒人搭理的話——那個人也很可憐的」
艾米小聲說道。
——誒?
小豆梓大吃一驚。
「那個人」指的是誰。當然,是指神明。
為什麼艾米會知道這——不,要說「知道」的話。
從相遇的那一刻起就很奇怪了。
『昨天的小狗狗!』
艾米是這麼說的。
昨天從頭到尾我都只跟艾米神說過話。
「汪,汪噢……」
小不點小豆汪的小不點腦袋高速運轉起來。
如果憑依會占據掉整個內心,那她不可能會記得一隻狗的事情。
所以艾米是大致知道神明和我的交談,很清楚神明在隨意使用她的喉嚨,即便如此也要實行降神儀式——
「汪嗯?」
——你認得神明大人麼?
「雖然我不懂你在說什麼。不過我知道有什麼在我近旁」
艾米輕輕抱住自己的肩,緩緩摩挲了幾下。
……自古以來,世間一般好像都認為降神者只有童女或者異邦人——小豆梓茫然地想到。
繼承了邪馬台國的卑彌呼地位的台與年齡好像和艾米差不多,傳入這個國家的不少神明都是外國人帶進來的。嘛這些都是從我愛讀的《用擬動物化來學習!動物畫說日本的歷史》中學來的知識就是。
從異國而來的艾米跟神明親和性高也就不足為怪了。
可是——。
「總覺得她挺寂寞的。所以把身體稍微借給她一下也沒什麼」
為什麼你會如此同情這位神明呢,小豆梓完全無法理解。
「哦,這些要對神明保密哦!」
「……汪……」
不過,小豆梓很清楚,艾米惡作劇般吐出舌頭的笑容中,並未有一絲陰霾。
她本人都接受了身為憑依的事實。既然如此,小豆梓的口中,便已經沒有任何可講——不對,可叫的了。
「驅~邪~」
艾米深呼吸一口,又開始詠唱起祝詞。
她伸開雙臂,翩翩起舞。將大氣大口吸進小小的胸中。仿佛在讓身體內部完全替換成神社境內清冽的空氣。
她那精神的雙眼緩緩合上,祝詞的聲音在空中漸漸細微——
然後,神明降臨了。
**
睜開眼睛後,一雙沒有感情的眼瞳捕捉到了小豆梓。
童女可愛的笑容徹底從側臉上消失,只剩下傲慢的冷笑。
「哎喲喲,渺小的人類君。莫非你已經在這具身體裡安居了?今天看著精神挺不錯的嘛」
艾米神開口第一句話就充滿諷刺。
她用冰冷的眼神注視著小豆梓,環顧四周,用非常不經意的語調說道。
「你究竟在這兒跟這具憑依說些什麼呢?」
「…………」
「哦這其實無所謂就是了。我怎麼可能去在意區區人類的動向。……說是不會,不過嘛,怎麼說呢,你沒有用奇怪的方式接觸憑依向她忠告我的存在,或者阻撓降神儀式……之類的吧?」
「…………」
「不不說白了這些真的無所謂的。就算沒法實體化我也毫不在意的。只是,姑且,真的只是姑且,得確認一下昨天你有沒有因為我而感到不快。不是,那啥,你能不能說點什麼……」
訂正。她超不安地問了過來。這個神挺實誠的。
「汪……」
小豆梓注視著艾米神,思考起來。
目前可以推導出的答案只有一個。
——降臨的神明大人,並不知道我和艾米的對話。
小豆梓並不清楚神明平時在哪兒幹些什麼,不過如果這是類似多重人格的話。
作為主人格控制其他人格的,果然還是艾米這邊。
「你是不是那啥,有了什麼誤會啊。吶。吶」
小豆梓無言的注目不知道讓艾米神領會到了什麼,她連連揮手,說道。
「我才不是因為閒的沒事才降臨的好吧!昨天我才這麼講的?不是,那只是種表達方式啦!我降臨到這孩子身上,也是為了這孩子好!」
她滿頭大汗,拼了命地向小豆汪做著解釋。
「這孩子啥都不記得的。她並不知道那個曾經存在的世界,也不知道曾經交談過的話語!我只是覺得如果我不幫她護著這份緣分,那她也太可憐了!這是真的,你別不說話呀快說些什麼好嗎……!」
這位神明非常不會應付無言的壓力。
小豆梓果然還是聽不懂她在說些什麼。無論艾米、神明,還是曾經發生過的事情,她都並不知情。
只是——她覺得這兩個人在根本上很相似。
『如果沒人搭理的話,那個人也很可憐的』
艾米這麼說過。
『如果我不幫她護著這份緣分,那她也太可憐了』
神明這麼說過。
這就像歐亨利的《麥琪的禮物》。兩個
身無長物之人,以彼此為依靠一起活下去。
這非常溫馨,非常惹人憐愛——在此之上,不知為何更令人心痛。
「嗚……」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麼。
小豆梓好像完全理解,自己為什麼會變成這副模樣了。
「……不是,我說你啊,真的沒問題麼。怎麼突然就沒精神了」
艾米神驚訝地對小豆梓說道。
「汪……」
小豆梓並沒有直接回應,而是稍微歪了歪腦袋。
——神明大人,你現在幸福嗎?
「你真是問了個奇怪的問題。這種事情那還用說」
艾米神眨了眨眼,稍微笑了笑。
「我在這個世界上已經無事可做了。沒人求我也沒人向我祈禱。我閒過了頭,甚至都找起筒隱家以外的人的麻煩了」
所以——
「大家都很幸福,我也很幸福」
她像是在回味一般,又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
「不過這又怎麼了。這跟你的境遇有什麼關係——」
「汪」
——神明大人,身後。
「身後?」
艾米神不解地反問。因此,她的反應有些遲鈍。
「嘿嘿嘿,找到啦……」
「咿!?怎麼了!?」
「居然在神社裡扮成巫女,今天的小艾米真是服務精神旺盛咧!真不枉我循著小艾米的氣味追過來一趟!」
她的身後,在這個地區一帶最為挑梁跋扈的變態猛獸,正垂涎三尺地張開了雙臂。
「等等等等!?怎麼了怎麼了,這是怎麼了!?」
吃了發反剪勒頸,被一雙手伸入了巫女服大開的袖口當中的艾米神,開始拼命反抗起來。
她強行回過頭去,確認在那裡的是天敵橫寺陽人之後,臉色瞬間煞白。
「為為為為為什麼你會在這兒!?這個憑依,欸,已經遭了這個鬼畜變態的毒手了麼!?」
「哦呀?小艾米,怎麼跟平時反應不一樣啊?這還真是令人懷念——」
橫寺做出一副思考的樣子。然而他的手也只停了一瞬間。
「嘛無所謂了。一頓飯兩種吃法也能爽到!」
「咿,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救命」
小豆梓完全不顧艾米神徹底動搖的視線,扭頭就走。
「好啦今天也和我一起探究三件套的全新樣式吧!」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宛如捲入了暴風雨般地被他拉進了樹林之中。
「……汪」
關係好真是美好吶。要一直幸福下去哦。
小豆汪用前腳作了個揖。
**
第二個夜晚降臨了。
小豆梓依舊將鬼多天神社作為據點,在周邊區域散步晃蕩,度過了一天。
親愛的父母現在正在做些什麼呢。昨天我拜託艾米神打電話給他們,說我住朋友家了。
不過他們會不會覺得哪裡不對,然後擔心我呢。
然而現在我並不能回家。
並不是爸媽發不發現的問題,而是我要整理好自己的思緒。
今晚在神社睡覺之前,最後再出去逛一下吧——這具身體只要在領地內散步就會特別安心——依靠月光往住宅街走去。
在某個十字路口,發現街燈正在閃閃滅滅。
以前我會覺得這種景象非常瘮人,一邊發抖一邊快步跑開的。
然而現在我則並不覺得這很恐怖。也許是因為靜謐的深夜裡,各種氣味才顯得更加通透吧。
今宵的月亮,高遠、孤高、美麗。
和壞掉的人工街燈大相逕庭。
明月中,目之所及,鼻之所聞,皆充溢著靜謐之意,令人深感夜晚就在身邊。
自然乃夥伴,乃理應回歸之所。能活在野生環境的這具身體也並不壞。
為什麼我曾經是人類呢?
我一邊這樣想,一邊比較、鑑賞著經由人手所為的街燈與出於造化的明月,這時,一個女高中生從我面前經過了。
「——汪!」
映在月光下的這副身影,我是不可能認錯的。
她是我青梅竹馬之一的舞牧麻衣。對於朋友很少的小豆梓來說,她是自己最為親密的好友之一。從小學一年級開始,四人組就一直在一起玩耍。
她是在筒隱家玩完了回家麼。看到小麻衣一副露肩T恤、褪色牛仔褲加運動鞋的休閒打扮、悠然前行的樣子,小豆梓不由從電線桿背後跳了出來。
「啥!」
一聽這驚愕的喊聲,小豆梓勉強找回了自我。差點就撲上去了。她立馬一個翻身,重新躲回了電線桿背後。
「嗚,汪……」
——真的好險。
小豆梓又叫了一聲。就算用這副模樣親近小麻衣,也只會讓她困擾,或者被她隨便逗弄幾下而已吧。就像自己的父母那樣。
又不是不清楚這件事,為什麼還會迷失自我呢。肯定是在神社裡看見兩個人——或者說兩人加一柱其樂融融的樣子,讓我無意識間感到寂寞了吧。
「——剛才的……」
舞牧麻衣並沒有離開。
不知為何,她像是在地上生了根似的,矗立在道路中央一動不動。
「……汪……」
——是太驚嚇到她了麼。我不是什麼壞野獸哦。
小豆梓為了表示自己並無惡意,而在暗處連連叫喚。突然,小麻衣喊道。
「這不是我的好友小梓的聲音麼」
小豆梓壓抑著內心的驚懼,用嘶啞的喊聲回應道。
——沒錯。我正是小豆家的梓呀。
「果然……」
小麻衣緩緩接近,溫柔地伸出了手。然後,她問道,為什麼你不從電線桿背後出來呢。
——我現在化作了異類的身軀。安能大搖大擺地向友人暴露此番醜態焉。
小豆梓以鳴叫聲作答。沒錯。現在的自己只是一隻狗罷了。
剛才,我並沒有奇怪「為什麼我會變成狗?」,而是奇怪「為什麼我曾經是人類?」對吧。這完全反了過來,也許說明了我正慢慢接近一隻狗。
不過,嗯,不過。
小豆梓以類似抽泣的聲音叫道。
「嗚,嗚……」
——如今遇到你,被你認出來,我真的高興到忘乎所以。所以請不要嫌棄我現在的外觀,哪怕一會兒都好,能否和曾是你朋友的小豆梓說幾句話呢。
事後回想起來有些不可思議,但當時小麻衣面對這等超自然的怪異現象,絲毫未曾見怪。小豆梓也率直地接受了對話能夠相通的事實。
青梅竹馬正是這種帶有魔力的關係。
**
小麻衣靠著電線桿站著,小豆汪則在對面坐著,和不在視野里的對方開始了對談。
她們談到了今天筒隱家晚飯的菜單,身在希臘的鋼鐵小姐的視頻郵件,迫在眉睫的應考,以及猛獸橫寺陽人。
如同平常的睡前電話那般,時間緩緩地流淌。在愉快的交談暫時告一段落之後,小麻衣稍稍咽了口唾沫後說道。
「……小梓。為什麼你會變成這樣」
「汪……
——我也一頭霧水。事出突然。
一邊說著,貴賓犬也跟小麻衣一樣吞了口唾沫。
——不,我說謊了。現在的我,已經明白為什麼自己會變成這樣了。
小豆梓沙啞地叫了一聲,隨即將內心深處的想法和盤托出。
回想起來,從高二的夏天開始。
我就一直在望著三個人的背影。
橫寺陽人。筒隱月子。
然後——還有舞牧麻衣,你的背影。
你們之間有著某種共通點。
看不見的聯繫,無法用語言表述的鄉愁。
然而確切地留在心底的重要事物。
在我眼裡,你們都緊抱著它活在這個世界裡。
「這是……」
小麻衣吐露的低語聲,被小豆梓的輕鳴蓋過了。
——我知道的。我很清楚。我非常明白你們並不是這個意思。
當然,我並沒有被輕視排擠。小梓小麻小月這幾個青梅竹馬之間關係一直都很好,而新交好的橫寺陽人也隔三差五地管我閒事。
我絕非對現在的世界不滿。
但是——我有著憧憬。
那個再也回不來的,被燒掉的筆記當中的世界。
那看不見的回憶,那就算無形卻相通的重
要的某物。
對小豆梓而言,都是看似可及卻絕對無法得到的東西。就如同望著裝飾在櫥窗上的白天鵝的醜小鴨那般。
所以這全都是自己的問題。
「……嗚……」
——對不起。
小豆梓一邊沮喪地向小麻衣道歉,一邊下意識地把脖子上的項圈往電線桿上蹭。
『也就是說,你就是想成為這樣的存在』
『這是象徵著真心話和場面話的,十分特殊的項圈』
艾米神的推測,果然一半對,一半錯。
這雖然是特殊的項圈,但並非象徵著真心話與場面話。
而是那個並不存在的世界本身。
小豆梓曾經夢到過自己被橫寺陽人傷害,然後被他所拯救。曾經的那個世界裡,她依託他的緣分結交了新的朋友,漸漸縮短彼此的距離,隨著時間推移,彼此的心意也更深層次地相通。
雖然這是已然封閉的故事,雖然這是已經解決的物事,可這感覺就如同旗魚角梗在喉嚨里,一直縈繞在小豆梓身旁。
在看見艾米和神明大人笨拙的互幫互助的一刻,她注意到了這份感情的真相。
自己只是,單純地很羨慕罷了。
小豆梓也想和大家心意相通。也想和大家互幫互助。
她近乎貪求地渴望著這一切。渴望著在身旁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們在另一個世界的故事。然後,還有自己和橫寺陽人之間的故事——
——如同王子大人一般微笑的那張側臉,那將內心深處潛藏的虛無用虛飾彌補起來的笑法,連同另一個世界全都包括在內。
她如同依偎在王子身邊的小燕子那般,想將這一切都擁入懷中。
餘人會將這稱為戀愛吧。
然而,自己卻無法將其稱之為戀愛。
直到現在,小豆梓也並未擁有第一人稱。她並不能像月子、小麻衣、筑紫那樣,用「わたし」、「あたし」、「私」來稱呼自己,而是一直用著「こっち」這種表明自己所在之處的,比喻性質的表現。
一個毫無自信的人,又怎能夠去戀愛呢。
而這樣一個人變成狗之後,居然還跑到橫寺家門口叫喚。
因為無法肯定自己那份無聊的思緒而無法開口,又因無法否定橫寺那光輝奪目的魅力而難以忘懷,結果竟膨脹成了這麼一個怪物。
令小豆梓變成小狗的,正是怯懦的貪心,與自大的相思。
**
掠過住宅街十字路口的涼風,宣告著破曉即將來臨。
街燈依然好似現實同幻想間的道標,時明時滅,不過月亮已然降到了地平線附近。於這夜明時分,不知何處傳來的一聲淒涼的犬吠,穿過家家戶戶,幽然迴響。
「汪噢噢噢噢——」
小豆梓不禁做出了回應。是本能讓她如此的。她可能很快便不得不變回小狗了。
看來已是告別之時。
——但在此之前我還有一個請求。
小豆梓平靜地對小麻衣說道。
請不要把這件事告訴小月和橫寺她們。她們二人對我的命運並不知情,我不希望讓她們操心。
還有就是,告別之後,待你爬上前方百米之處的坡道,請回頭看看我這邊。再看一次我目前的現狀吧。
希望通過我這悲慘的姿態,能讓青梅竹馬的你徹底明白我的本性——。
小豆梓俯首懇求,鄭重地道出了離別的話語。
我們就此永別了罷。無論從何種意義上而言,擁有如今自我的自己,恐怕再也無法出現在她的面前了。
小豆梓沉浸在哀愁之中,內心裡開始倒數一百。
然後,她從電線桿背後一躍而出,站在了十字路口上。
「——啊噢噢噢,啊噢噢噢噢噢噢噢……」
仰望著失去皓光的月亮,咆哮了兩三聲後,便再度躍回暗處,從此再也沒了身影。
**
……本應如此。
「嗚,汪……?」
小豆汪卻一步都無法動彈。
並非精神層面上,而是物理層面。
——咦?
不明所以的小豆梓一臉疑惑。她緩緩回頭一瞧,發現自己的腿被人用力地拽住了。
「咿,咿呀呀!?」
在那兒的是小麻衣。
別說百米了,她一步也未動,不僅完全無視了自己的願望,甚至還牢牢控制住了自己。
想跳也根本跳不起來。
貴賓犬的手腳都很短,再怎麼折騰也沒啥用。跟摁住自己的人類的力量根本沒得比。
「小梓」
小麻衣凝視著手中的小狗,眼神如狐狸般銳利。
「你難道是笨蛋?」
她直截了當地說道。
「哇,汪!」
——你,你說什麼呢!我才不是笨蛋!
「你要不是笨蛋就是個大蠢蛋。呆瓜,糊塗蛋。小呆瓜小傻子咚咚噼咚咚拿汪汪叫小狗小豆梓」(注:除了第一個笨蛋,之後所有笨蛋都是各式方言。至於ぽんぽこぴー,ぽんぽこなー則是出自落語壽限無,中文是我胡糾的)
「汪噢噢噢噢噢!?」
結結實實地說了一通。
等回過神來,汪汪發怵的小狗發現自己已經在小麻衣懷裡了。
脖子被她撓來撓去,手腳被她拉的大開,肚子也遭了她一陣蹂躪。嗷嗷,不行不行,各種地方又要舒服起來了啦……。
下流的狗狗身體生來便難以抗拒快感。
她在瀝青道路上仰著身子,手腳攤開成大字形,朝她的手摩擦自己暴露出來的敏感部位,身心於轉眼間便完全服從。
「小梓」
——這塊,這塊超舒服的汪!小麻非常拿手汪!
「小梓」
——再來再來!再對我更粗暴些!把我搞到一團糟!
「小梓」
——哇,汪?
叫了三聲之後,小豆梓終於找回了自我。
比起舒服,她現在更覺得癢。
她想看看發生了啥而向小麻衣看去,而小麻衣卻把臉埋進了自己肚子裡。
「別想太多。為什麼要想不開跟我告別。別隨便就決定了。笨蛋。大笨蛋。……不過最大的笨蛋可能是我們吧」
她含糊不清的聲音里,帶著幾分濕氣。
「汪汪……」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我本來覺得說出過去的事情也沒什麼意義。也不想把那個混帳笨蛋變態和小梓撮合在一起。我沒想到會讓你產生這種想法。一直都只顧著讓你遠離垃圾渣滓橫寺去了。對不起。我才應該說對不起。橫寺是個混帳垃圾廢物真的對不起」
「汪?」
從小麻衣的話語中,很明顯能感受到對某個人刻薄的評價。小豆梓決定當作沒聽見。不然事情就會更麻煩了。
「讓小梓變成小狗的不是你自己。而是我。是我們」
「汪!汪汪!」
——不是這樣的!
「就是這樣的。也可能不是這樣。但我希望是這樣。因為我想對小梓的人生負起責任。希望你能讓我負責」
小麻衣在小豆梓的肚子那兒把話說完後,便把埋進去的頭抬了回來。她微微咬了咬唇,將視線和小豆梓平齊。
「我們不是朋友麼。正因為我們是朋友。所以才會有難言之隱。然而即便如此我也想跟朋友在一起。想跟朋友看到相同的風景」
「嗚……」
被她提著腰的小豆梓稍稍錯開了視線。
然而,我都已經變成小狗了。如果變不回人類的話,我們又怎麼能在一起。
「為什麼」
——因為各種方面都不方便……。
「哪裡」
——很,很容易就會丟掉理性舒服起來嘛!我明明是個應考生,這樣下去根本沒法去上學!
「哦這倒也是」
小麻衣朝斜上方看去,稍作思考。
「感覺你不會好好聽講。你估計會一直在教室里亂跑」
——是,是這樣麼……。
「估計你還會跑到變態垃圾渣滓橫寺的座位上撒尿」
——才不會這樣好嗎!?
「小狗是有領地意識的。你真的敢肯定你不會輸給這種本能嗎」
——嗚……。
面對連續出招的小麻衣,小豆汪的內心很快便認輸了。已經不行了汪。果然我的本性就是只沒救的畜生狗罷了汪。
「不過這樣也罷」
小麻衣嘆了口氣後,重新看向小豆梓。
她一向毫無
起伏的眼睛略微眯了起來,所以可能只是在逗我玩吧。我這青梅竹馬是這樣的。
「這些都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然後,她笨拙地笑著緊緊抱住了小豆梓。
「因為這些包括起來也全都是你嘛。我會跟周圍的人說明一切的。也會幫你擦尿的。乾脆就用橫寺的衣服幫你擦乾淨」
「……汪,汪……」
這還真不賴。不由想到橫寺身上沾滿自己氣味的樣子,小豆梓全身的毛都顫動起來。
雖然不知道該從哪兒否定,不過總不能一直讓小麻衣照顧自己!
「不會這樣的。不可能會這樣」
小麻衣搖了搖頭。
「因為嘛。小梓你變成狗狗這件事本來道理就講不通。你不是向神明祈禱才變成這樣的。這怎麼想都只是你內心上的問題」
「汪?」
「既然是內心的問題。那憑你自己,終有一天會治好的。因為」
——戀愛中的女孩子是會用魔法的。就是這麼一回事。
小麻衣理所當然般地說出了這番話。
「汪……」
小麻一臉嚴肅地說些戀愛啦魔法啥的,真的和你挺不搭汪……啊,開玩笑的啦,等等別撓我側腹呀汪汪嗚噢噢噢!
率真的小豆梓一邊承受著小麻衣的制裁,一邊笑了出來。
小麻衣也笑了。她眯起狐狸般的雙眼,看著朋友微笑的樣子自己也笑了。
「就算萬一你變不回來也不用擔心。一輩子住我家就行了」
——什麼嘛,那我就放心了!
小豆梓放鬆下來,輕巧地落到了地上。
兩個人並排走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
雖然視線高低有別,但兩人前方的道路是不斷延伸的。
人生還在持續。
雖然可能會走岔路,可能跌倒,然後繞個大彎才回歸正道。
不過,我們必須懷抱著已然閉鎖的世界裡的故事,走好眼前的這條道路才行。
「小梓。所以首先」
「汪?」
「今天就一起回家吧」
「汪!」
小豆梓以一聲犬吠,回應了小麻衣平淡的話語。
然後。
「汪……」
……我(わたし),接下來要加油了。
小豆梓低聲說出那只有自己聽得見、只為自己而存在的第一人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