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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被留下的右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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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要進出,並非絕對不可能。」

「可以這麼說。」

魯多維克鄭重地點頭。

「不過,這只是說的確有辦法進出而已。但身上如果抱了東西,要攀到窗子的高度也並不容易,更不用說要搬走那麼大的雕像,那是絕對不可能的。如果要搬走那個,除了從大門出去,沒有其他辦法。」

「嗯……是吧,既然你這麼講,就應該是這樣。」

雷奧納多語氣冷淡,嘟囔說。

魯多維克嘆一口長氣,胡亂喝了一大口葡萄酒。

「到底是怎麼回事,恩里克斯也一樣搞不清楚。但是,我們這邊因為有就近派兵看守的緣故,所以這是我們立場上的弱點。如果懷疑我們趁大使館職員不注意時,設法偷走了雕像,我們也無法有力反駁。這是苦處所在。」

「所以才想先給對方有價值的藝術品,來暫時代替被偷了的雕像是嗎?以你來說,倒是罕見的軟弱。」

「沒辦法。一來,那不勒斯是重要的同盟國;二來,為了牽製法國和威尼斯,也不能讓彼此的關係因為這種事惡化。」

「可是米蘭畢竟是歷史較短的城市。藝術的其他領域妨且不說,但在古代藝術品收藏這方面,比起其他城市來較不利。要找到能權當兩萬金幣雕像的代替品,我想並不容易。」

「我知道。」

魯多維克眉頭深鎖,心裡很不痛快。

「最壞的情況,大概就是要你工作了。送上雷奧納多·達·文西大師的作品代替的話,那不勒斯那伙人也就沒什麼好抱怨的了。」

「什麼?」

難得那麼吃驚,雷奧納多高聲說。

「太過分了!伊爾·摩洛。這麼說,如果雕像找下到的話,你就打算叫我工作來代替嗎?」

「別覺得過分。請你幫忙鑑定古藝術品,也是為了在萬一的時候,讓你負起責任。還是,你能解釋雕像消失的原因?」

「如果是這個,要想出幾種都可以。」雷奧納多語氣不悅地說。看到他一反常態積極的態度。魯多維克倒足吃了一驚。

「要幾種都可以?」

「沒錯。第一,這有可能是那不勒斯那伙人,從一開始就策劃好的。」

「從一開始?」

「對。你派士兵去時,附樓里已經沒有雕像了。他們還沒到達之前,雕像就被搬走了。這樣想的話,也沒什麼不可能的,不是嗎?」

語氣似乎不是很認真,雷奧納多繼續說:

「你的部下其實一直看守著空建築物,而雕像已經被運出米蘭公園。然後你也沒辦法說,雕像是不是先被搬走的。」

「不……不是的,雷奧納多。」

魯多維克急忙插嘴說。

「我也想過那種可能性。可是,最先派遣去的士兵到達時,恩里克斯打開附樓,確認過裡面了。所有士兵都證實說,雕像那時的確還在裡頭。」

「嗯……,應該也是吧。」雷奧納多沒顯出特別喪氣的樣子。他看來似乎也沒相信自己的假設。

「那麼,其次的可能是,的確是米蘭的人把雕像偷走了。」

「什麼話……這樣的事……」

「不能說一定不可能吧。那不勒斯的秘書官應該會懷疑,雕像讓你利慾薰心,所以想奪為己有。」

「你……是認真的嗎?」

魯多維克瞪著雷奧納多。

「就算你沒那麼命令,士兵們合謀偷走雕像也是可能的。雖然那麼高大的大理石雕像相當重,但如果幾個強壯的士兵合作的話,要把它搬走也不是很難吧。」

「什麼屁話……!如果是其他小兵小卒的話,我不敢說,但那幾個是絕對不會幹那種事的。」

魯多維克像是說給自己聽似地嘟囔著。

「何況,也還有鑰匙的問題。那麼麻煩的鎖,鑰匙只保管在恩里克斯手上。」

「那麼,如果那個恩里克斯是主謀呢?」

雷奧納多淡淡地說,魯多維克目瞪口呆。

「什麼?……」

「如果恩里克斯收買你的部下,叫他們幫忙把雕像搬走,這麼想的話,也沒什麼特別奇怪的吧。對士兵們來說,那不勒斯和米蘭都是異鄉。所以,只不過是別國的人請他們幫忙把別國的財產拿走而已。算下上是背叛米蘭,他們良心上的譴責也不會有多深吧。」

「這樣的事……。」

喃喃了幾個寧,魯多維克沉默不語。並不是相信了雷奧納多說的,而是一時想不出該怎麼反駁。

「不過,說是這麼說,但只要看你的態度,就知道不是那樣的。」

吐一口短氣後,雷奧納多用冷靜的聲音說。魯多維克詫異地皺起眉頭。

「什麼意思?」

「在那種情況,站住恩里克斯的立場,也不會因為雕像不見來指責你。因為,如果那此士兵里的某一個,作證說是恩里克斯要他們那麼做的,那他的處境就很不妙了。」

「原來如此……如果那傢伙因為雕像掉了來指責我,對他來說也是危險的。」

魯多維克放心地吐口氣。

「也就是說,那種想法也不成立了。」

「是那樣沒錯。」

雷奧納多表情略略改變,又說:

「伊爾·摩洛,我從剛才就多多少少想著這件事。難道在那棟建築物裡頭,完全沒留下雕像不見的線索嗎?」

「嗯……。」

「實際上,那裡應該留有曾經放過雕像的證據才對,不是嗎?」

「啊,是啊……。真厲害,是那樣沒錯。」

魯多維克佩服地嘟嚷說。

「留下了什麼?」

「底座。雕像原本是擺置在青銅底座上,而底座就那樣留在附樓里。底座並不是和雕像一起出土的東西,是最近才加上去的,所以幾乎沒什麼價值。」

「嗯……。消失的就只是雕像是嗎?」

「其實還有一樣東西也留下來了。雕像的手臂。」

「手臂?」

「是右臂。當然是大理石制的。從肘的部分斷掉。只有那個掉在地板上,我想大概是在搬運時弄斷的,就這樣留住那裡。」

「只有右臂……。的確也是。」

雷奧納多低下頭,肩膀不知為什麼輕輕顫動著。原來是在笑。

「有什麼好笑的?」魯多維克訝異地問。

「沒什麼……現在這麼一講,差不多知道事情的大概了。」

「什麼?」

「早點告訴我的話,也不用那樣煩惱來煩惱去的了。」

「是說知道雕像的下落了嗎?」

魯多維克不禁站了起來。

「在哪裡?是誰?是怎麼搬走的?」

「へ,等一下喔,伊爾·摩洛。」

像是要戲弄性急的魯多維克,雷奧納多又在空杯子裡倒了酒。

然後悠哉地笑笑,豎起食指。

「事情總是有先有後。在這之前,還有一個謎,得先說說。」

5

「還有一個謎?」

魯多維克又坐回椅子。不知不覺酒意全消。注意到這事,魯多維克一口氣把杯里的殘酒喝光。

「對。也是和雕像有關的事。至於你是不是還記得,我就不知道了。」

「別岔開話題!這個謎和現在說的事有關吧?」

魯多維克盯著微笑的雷奧納多。

「怎麼說呢……。大概是吧,如果我想的是正確的話。」

雷奧納多浮起平常慣有的嘲諷笑容,點頭說:

「這件事不能只靠一個謎來解答。要兩個謎合起來思考,才會想得通。是這樣的事件喔。」

「……別這樣繞圈子,雷奧納多。你想說的到底是什麼?」

「先聽嘛,伊爾·摩洛。大概是一個月以前的事吧。嘉琪莉亞到朋友的山莊拜訪,你也幫她備了馬車,不是嗎?」

「是吧……」

「在回來途中,聽說看到了有趣的東西。」

「什麼?」

「手臂。」

「……手臂?」

「雕像的右臂。好像是和要從碼頭運往市內的貨物攙雜在一起。」

「右臂是嗎?真是巧合。」

魯多維克「嗯」一聲。之前好像的確聽說了這件事,但並沒去多想什麼。

「如果只是那樣的話,的確只是巧合。」雷奧納多點頭。

「聽說那隻手臂是放在看起來像棺材的木箱裡。蓋子剛好不小心打開,手臂滾了出來,所以嘉琪莉亞注意到了。」

「不過,那是雕像的手臂,不是嗎?」

魯多維克覺得無趣地說。如果滾出來的是活人的手臂的話,那又另當別論,雕像的話,也稱不上是什麼案件。

「對。是大理石做成的手臂哦。」雷奧納多淡淡一笑,又繼續說:

「聽說另外還有五個木箱。」

「五個?」

「小的一個,大的一個,像能放進右臂的箱子一樣的一個,還有比這更大更長的有兩個。」

「嗯……。那些木箱豈不是各自可以放進頭、身體、左臂和兩腿嗎?那不就是剛好構成具完整的雕像嗎?」

魯多維克用指尖在空中畫出人的形體。雷奧納多笑了。

「聽說嘉琪莉亞也是這麼想的:各個木箱的大小,正好變成那樣。」

「這也沒什麼玄機。譬如說出土的古雕像,剛好壞成那樣,這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不是嗎?」

魯多維克有點得意地說。雷奧納多覺得意外地眉頭上揚。

「是那樣嗎?…那麼,告訴我,伊爾·摩洛。那個雕像的主人,為什麼得把損壞的雕像分別捆包搬運,甚至還特地訂做了專用的木箱?」

「這個……」魯多維克一時語塞,然後說:

「是為了避免在運送時損壞吧。對雕像的所有者來說,是很貴重的藝術品。不是嗎?」

「嗯。可是,像這樣身體、四肢一塊塊全都切割開來的雕像,真的值那麼多錢嗎?」

「嗯……」

「如果那是青銅像的話,可以理解。因為銅像的作法,有時是分別先鑄好各個部分,最後再焊接完成。譬如說,先在米蘭市郊某處鑄好各部分,然後在市內的工作室焊接完工。這樣的作法,還滿理想的。」

「是啊。」

魯多維克同意他的說法。使用鑄模來鑄造青銅像。需要寬廣的場地,同時也有惡臭的問題,所以在市區鑄造比較難。但如果住郊外把銅像完全做好,搬運上也很麻煩。因此,以半成品的狀態運到市內再焊接,是彌補那些缺點的巧妙作法。

「但是,石像則是另外一回事。和鑄造出來的銅像不同,用石頭雕刻出來的石像,如果壞掉一次,就無法完全回復原來的樣子。有歷史價值的令當別論,否則有哪個藝術收藏家會想要把修補過的雕像擺飾在美麗的庭園呢?」

「這個嘛……。」

魯多維克有氣無力地搖頭。本身重量很重的石像,再怎麼巧妙修復,恐怕也無法完全恢復原來的樣子吧。

雕像的原形雕得越好的話,要修復就越難。正因為如此,著名的「米羅的維納斯」和「勞孔像」,才會以不完整的形體流傳至今。

「你講的確實很有意思,但這和恩里克斯的雕像消失的事,有什麼關係呢?恩里克斯的雕像雖然有些小地方損壞了,但卻是形體完整的石像哦。沒什麼硬是連接上去的痕跡等等。」

雷奧納多浮起淡淡的笑容點頭說:

「那麼,你認為留在那裡的右臂呢?是真貨嗎?」

「是啊。聽說恩里克斯找了鑑定人仔細查過了。說是古羅馬時期的作品沒錯……」

說到這裡,魯多維克的表情變得嚴厲起來。

「等下,雷奧納多……難道說丟在那裡的右臂是假的?被偷換掉了?」

確實,犯人把辛苦偷走的石像的一部分扔在那裡,這種作法讓人無法理解。再怎麼有損壞的地方,畢竟也是那具貴重石像的右臂,是無法取代的。

但如果那隻右臂是假的,情形又不一樣了。

或許犯人故意把嘉琪莉亞當時看到的,一開始就是斷掉的右臂,拿來扔在附樓里。就是為了要讓魯多維克他們產生錯覺,以為那確

實是那尊雕像壞掉的一部分。

「這樣的思考方向並不差哦,伊爾·摩洛。」

雷奧納多滿意地點頭說。

「但是,那還不能說是正確的解答。因為讓你們產生錯覺,以為雕像的右臂壞掉一事,完全沒有說明為什麼會對犯人有利。」

「那麼,你是說你知道正確的解答嗎?」

像個鬧彆扭的小孩,魯多維克瞪著雷奧納多問說。

「是下是正確的解答不知道。不過至少能合理說明,被分成好幾塊帶進米蘭的雕像和消失的雕像這兩倒謎。要說頭緒的話,也可以說是對策劃那什事的犯人有頭緒了。」

「能說明來聽聽嗎?」

魯多維克聲音認真地說,是充滿好勝的聲音。不過,雷奧納多沒當一同事,悠哉地喝口酒。

「在那之前想麻煩你做個試驗,可以嗎?伊爾·摩洛。」

「什麼……在這節骨眼,你要做什麼?」

「如果順利的話,我想會是幫了那不勒斯的外交官一個忙。」

「什麼?」

魯多維克皺起眉頭看著他。雷奧納多若無其事地笑說:

「如果結果圓滿的話,可以跟你要點小小的報酬嗎?伊爾·摩洛。」

「報酬?」

「是啊……。先前看到的巴比倫書簡,那個不錯。」

「寫在黏土板上的那個嗎?你想要那樣的東西?不是贗品嗎?」

魯多維克表情詫異地看著雷奧納多。寫在變形的黏土板上的楔形文字,連魯多維克看了也知道應該是粗劣的膺品,

「對。如果是那種樣子,是沒有什麼大價值的低劣品。但我想要那個,可以嗎?」

「倒也無妨。但可別拿去亂用哦。」

魯多維克脫口而出。

對於雷奧納多岔開話題沒做說明,他其實心裡有氣。但雷奧納多所提的,能讓那不勒斯欠個人隋,也讓他很心動。所以想想算了,嘆口氣說:

「那麼……我應該做什麼?」

「你可以幫我把一樣東西交給恩里克斯。」

雷奧納多站起來,信步走出房間,沒一會又回來。手掌上有個磚塊大小、像白色肉凍的東西。

「跟恩里克斯說,把這東西拿到賣給他雕像的藝術商那裡,什麼話都不用說,就亮出這個給對方看。」

「這是……什麼東西?」

魯多維克眼神訝異,看著放他手上那塊白色的東西。雷奧納多隻淡淡微笑,完全沒打算再回答什麼。

6

魯多維克再來工作室,是兩天之後的事。

帶了一個女孩來。華麗邑調、西班牙風服裝的漂亮女孩。

是嘉琪莉亞·迦樂蘭尼。

「您好嗎?老師。」

一看到優雅施禮的嘉琪莉亞的身姿,雷奧納多眼神怨懟地轉向魯多維克。魯多維克憋住笑。

具有當代女性無法擁有的那種高等教育,嘉琪莉亞發揮了一種罕見的識人之能。錄用雷奧納多作為米蘭宮廷技師,也是出自她向魯多維克的建議。

或許這也是原因之一,一向很悠然自得的雷奧納多,只有碰到她時,似乎不知該怎麼對待。

這位奇特的藝術家,只有在她面前,不知為什麼無法有平日的冷靜。而也只有嘉琪莉亞能和性情古怪的他,面對面聊必有的沒的,或是練習豎琴等。這是任何其他人沒有的特權。

簡單寒暄了一、兩句,嘉琪莉亞就進入正題:

「那麼,那件事的結果怎樣呢?」

「還是像平常一樣唐突呢……是哪件事?」雷奧納多皺眉問說。

「前些時候我提到的,雕像右臂的事。」讓人印象深刻的淡褐色瞳孔,直視著雷奧納多。

「關於那件事,老師有什麼想法?我問的是這個。」

「很過分呢,伊爾·摩洛。有些事沒好好跟你說明,你就把嘉琪莉亞帶來。」

雷奧納多顯得很掃興的樣子,皺起眉頭。看到那樣,魯多維克微笑了。

「那樣的話,我豈不是被說成像是礙事的人了?老師。」嘟著嘴,嘉琪莉亞像是使性子似地說。雷奧納多搖頭苦笑。

沒理睬雷奧納多求助似的眼神,魯多維克表情認真地說:

「你好好反省吧!每次都閃開話題,愛說不說的。」

「沒什麼愛說不說的喔。只是在做麻煩的說明之前,有件事想試驗一下。不是這樣跟你說了嗎?不過,看這樣子,事情大概是很順利。」

「順利?……或許算是這樣吧,不過……。」

魯多維克兩臂交叉,一副想不通的表情。總覺得,似乎連自己會這樣來找他,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像你說的那樣,跟恩里克斯說了。然後他今天特地派人來報告說,謝謝幫忙救了他,對於先前的懷疑,深表歉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喔……這樣的話,就沒什麼需要煩惱的了,不是嗎?」

雷奧納多冷淡地喃喃說。

「這麼一來,士兵們的冤屈也得以洗刷,我也不用白忙。這樣應該就沒事了吧?」

「是什麼原因呢?這次的事件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前兩天交給我像肉凍的東西是什麼?」

魯多維克靠近過去,雷奧納多像是厭煩似地仰頭看著他。

「是蠟喔。」

「……臘?」

「不是什麼值得特別說明的事。伊爾·摩洛,比較重要的是,如果覺得我處理得不錯的話,能不能請把我說的報酬給我?」

「如果是那個黏土板的話,已經帶來了。」

魯多維克指著隨便放在工作室入口的包裹。

不知道事情緣由的嘉琪莉亞,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地眨著眼睛。

「但是,在東西交給你之前,先把這次的事情好好說清楚。」

「……知道了。喔!真受不了。」

一副莫可奈何的樣子聳聳肩,雷奧納多優雅地換個坐姿。

魯多維克也挺直背脊。嘉琪莉亞還是一樣,姿勢優美地坐著,笑嘻嘻地一下子看看雷奧納多,一下子又看看魯多維克,很愉快的樣子。

「這事雖然各有說法、各有怨言。但總而言之,對恩里克斯他們來說的問題是:是誰、是怎麼把雕像從那棟建築物里搬走的?這樣沒錯吧?伊爾·摩洛。」

「……是啊。」魯多維克點頭,事到如今,不用講當然是這樣。

「另外,嘉琪莉亞看到切割開來,被帶進米蘭的雕像。這兩件事,看似無關,但其實只是映在鏡子裡反過來而已,看到的還是同樣的東西,不是嗎?不妨試著這麼想。」

「同樣的東西?」

魯多維克喃喃說,和嘉琪莉亞面面相覷。

「可是,嘉琪莉亞看到的是一塊塊切割開來的石像。恩里克斯的雕像,卻是形體完整,什麼接縫也沒有。那兩個不可能是同樣的東西,不是嗎?」

「倒也不是這樣。」

雷奧納多戲虐地笑笑,搖頭說。

嘉琪莉亞看到雕像的右臂是偶然的,不過,把右臂留在那不勒斯大使官邸的附樓這件事,卻不是偶然的。恐怕是故意扔在那裡的。」

「故意?那隻右臂不是搬運出去時弄壞的,是一開始就打算扔在那裡的?」

魯多維克不滿地皺著眉頭。

「……為什麼?他們有什麼理由要做這種損害雕像價值的事?」

「就是這樣喔,伊爾·摩洛。」雷奧納多點頭,又問說:

「留在那裡的右臂,是用真的大理石做的吧?」

「對。所以才認為,是要把雕像搬出去時弄斷的。難道不是嗎?」

「不是的。犯人的目的,就是要讓你們以為,扔在那裡的右臂是雕像的一部分。」雷奧納多很確定地說。

「這麼說,那隻右臂竟然是假的嗎?可是,為什麼要搞得那麼麻煩?」

因為是石制的,光是右臂的話,就有相當的重量。要逃過守衛的注意,把雕像搬出去,就已經很麻煩了。如果還要從外頭搬來假手臂,那豈不是更費功大。實在看不出有任何好處。

但是雷奧納多緩緩搖頭。

「把大理石右臂留在那裡的最主要理由,不是為了要證明右臂是真的雕像的一部分。剛好相反,故意把右臂留在那裡,是為了要讓人產生錯覺,以為消失的雕像本體部分——那整個雕像,是真的用大理石做成的。」

「要讓人產生錯覺?……」

魯多維克無意義地重複說。

「對。故意把大理石做的右臂留在那裡,就是要讓人相信右臂以外的部分也同樣是大理石做的。這是犯人的目的。」

「……那麼,我們

看到的那個雕像……右臂以外的部分,是用什麼材料做的?你是說,那不是純粹的石像?」

魯多維克訝異地喃喃說。一旁的嘉琪莉亞,輕輕「啊」一聲。

「想到了是吧?嘉琪莉亞。」

雷奧納多露出微笑。嘉琪莉亞靜靜地點頭。她是聰明的女孩。聽了這樣的說明後,似乎已經瞭解了大概的情形。

「如果那雕像不是大理石做的,是什麼做的?」

魯多維克還是不解地問。怎麼看都是大理石的雕像。那種質感,不可能是青銅和木材做出來的。

但雷奧納多直截了當說:

「那還用講嗎,是贗品喔。」

「……贗品?」

「對。你在大使官邸附樓看到雕像時,並沒有直接碰觸雕像本身,不是嗎?你有確認雕像真的是用大理石做成的嗎?」

「這……。」

魯多維克倒吸一口氣。印象中當然是沒有做了類似直接觸摸雕像的冒失行為。

想來恩里克斯也是這樣吧。

很難想像他那種教養程度的人,會走到台座上面,特地用手去摸雕像。所以,如果他沒有直接去碰觸藝術商搬進去的雕像,那也不是不可思議的。因為他畢竟只是個外交官,不是藝術的愛好者。

「等下,雷奧納多……假定說,那個雕像是贗品,材質如果不是大理石的話,這有什麼特別意義嗎?」

「當然。在這一次的事件,唯一獲利的就只有把雕像賣給恩里克斯的藝術商。他用假雕像騙了兩萬金幣的鉅款。但是,光這樣做並不行。如果雕像是贗品的事曝光,那就麻煩了。所以在那之前,他們得把雕像弄走。」

「所以……犯人是為保護已經到手的利益,所以把雕像弄走,並不是想得到雕像本身……」

嘉琪莉亞語氣沉穩地低聲說。

魯多維克悶不吭聲思考著。一副好像只有自己忽略了什麼重要的東西似地,顯得很焦急的樣子。

「看來,剛到任的恩里克斯,太順利就馬上找到貴重的雕像。大概是他還沒來米蘭就任之前,就通知了這附近的藝術商,如果有珍貴的古藝術品的話,他願意高價購買。」

雷奧納多這麼說,神色冷靜地微笑著。

「這麼一來,藝術商們有充分的時間來推敲計畫、製作贗品。」

「啊」一聲,嘉琪莉亞用力點頭。

「老師,那麼……我那時看到的是……」

「恐怕是吧。我也是這麼想。」

雷奧納多微笑說。

「你看到的東西和伊爾·摩洛看到的,雖然沒有道理一定得一樣。但如果那麼思考的話,就能說明是誰、為什麼要把切割開來的石像搬運到米蘭城裡了。」

「等等,雷奧納多……也解釋得讓我聽得懂。」

看著兩人任意地繼續說著,魯多維克終於忍不住,聲音帶點怒氣。

嘉琪莉亞沒見怪,微笑說:

「也就是說,我在碼頭看到的貨物也是同樣的,大人。」

「同樣的?」

「對。我湊巧看到真正石雕的右臂。然後也看到其他相似的小箱,就一直以為裡面的東西也是石頭雕像的其他部分。」

「……不是嗎?」

「不是。其實其他木箱裡的東西,沒有道理得是同樣材質的。所以大人您看到的雕像也是如此。」

魯多維克「嗯」一聲,嘴唇緊湊一起。

雷奧納多接著嘉琪莉亞的話說:

「嘉琪莉亞看到的木箱,從尺寸和數量來看,毫無疑問是雕像的各個部分。但是,如果各個部分的材質不是真的大理石的話,那麼它的作用就不同了。因為把切割開來的各部分接合,就有可能完工成一尊雕像了。」

「喔……」

魯多維克點頭。他想起雷奧納多說過的,如果不是石像而是銅像的話,可以之後再焊接,並把接縫處清乾淨。

先在郊外某處悄悄地把各部分鑄好,到了米蘭城內後。再做最後的焊接組裝會更方便。這樣的話,不但容易搬運,而且也不會引人注意。

這麼思考的話,一塊塊切割開來的雕像,為什麼要打包得那麼好,理由也就不難瞭解了。

「接下來的工作並不難。我想,右臂以外的雕像部分,應該是用蠟做成的。這時,只要表面再把它完工成很像是大埋石做的就可以了。」

「有辦法做到這樣嗎?……」

「簡單喔。或許是你們沒機會看到吧。一般在鑄造青銅像時,就是先用蠟做出原型的。只要把這種技術應用上就可以了。雖然長時間的話,騙不過別人的眼睛,但如果只是要騙個幾天,做好表面功夫好歹也就可以了。只是,真正大理石做的右臂,因為很重的緣故,得想辦法撐住它。」

「原來如此……的確,雕像的右臂,是用垂到下頭的布的造型支撐住的。」

魯多維克低聲喃喃說:

「原來是蠟。這麼說,難道那尊雕像不是被出去的,而是……」

「對。是燃燒掉的。沒必要搬運出去。」

雷奧納多面無表情地說。

藝術商避過守衛的眼睛,潛入附樓裡頭。因為只要帶著火種進去就可以,所以要做到並非不可能,當初搬運雕像進去時,應該有足夠的時間可以先查探好動線。或者,也可能是收買了官邸的下人。

「因為和蠟燭不一樣,可以在雕像整個表面都點火燃燒,所以再怎麼火的雕像,不用一個晚上也應該可以燃完。蠟在理想的燃燒狀態時,幾乎不會冒煙。因為看守的土乓也拿著燈火,所以應該也不會注意到燃燒的氣味。」

「的確……。那楝建築物的正面是鎖著的鐵製大門,又沒有窗,誰都不會注意到建築物里的雕像在燃燒吧。」魯多維克緩緩地搖頭。

「我想,放置雕像的台座,下面的板子應該是被翻了過來,里外顛倒。或者台座的板子是弄成可以替換的。這樣的話,就能掩蓋蠟燭融化滴下來,或者燒熱過的痕跡。這點,我們可以稍後再確認。」

「至於右臂的部分,在點火燃燒前就拿下來了……。的確,只有雕像的一部分沒損壞地留在那裡,其他的部分都燒光了,這是一般人想像不到的。這就是藝術商們和那些贗品製造者的目標。」

魯多維克可說是佩服地嘟囔著。

比正職的外交官還足智多謀呢。他心想。

7

沉默了好一會後,魯多維克苦笑起來。

雷奧納多工作室的窗子是個大窗。午後乾燥的風,和白色的陽光一起涌了進來。

原來是贗品……不過,其實是滿出色的東西。偽作者那種製作精巧贗品的熱忱,還比一般藝術家的創作熱忱更高呢,不是嗎?」

「這要怎麼說呢。」

雷奧納多聲音冷淡地同應。

他對魯多維克的話不怎麼感興趣,視線落在自己的手稿上。

「兩者看起來相似,實際上簡直是不同的人種……雖然無法簡單比較,但只要人類存在,藝術就繼續存在,新的偽作也同樣會繼續出現吧。」

「嗯……。」

魯多維克又沉默下來。

真的藝術品數量有限,但需求的人卻太多了些。

要分辨所有邂逅過的藝術品的真偽,是不太可能的。

經常害怕自己眼前的東西是贗品,但卻又無法控制自己的欲望。人,有時也會做一些彷佛希望自己上當受騙的行為。

但是,從真正的藝術品得到的那種感動,才是千真萬確的人生。

也正是因為如此,人們渴望真正的藝術,而被贗品騙了時,也就會很難過吧。

「……藝術這種東西,簡直就像人的感情一樣。」

像是道中了魯多維克的內心,嘉琪莉亞喃喃說了一句。

「的雅是呢!」

魯多維克低聲說,聯想到愛情、友情那樣的字眼,不禁「嗯」一聲,浮現笑容。

「的確是呢!」

雷奧納多也這麼喃喃說。

漂亮的臉孔,浮現出像小孩子淘氣挨罵時,不好意思的笑容。瞥一眼露出不可思議似的表情的嘉琪莉亞,也慢吞吞站起身來。一副無奈的樣子,聳聳肩,走過去拿東西。

「……伊爾·摩洛。這是你特地給我的報酬,不過,我改變主意了,決定還給你。」

說著,伸手去拿隨意放在牆邊的黏土板。

是那塊模仿古代巴比倫書簡的粗劣膺品。

「到底為什麼?就算說要還我,也是沒什麼價值的東西,不是嗎?」

魯多維克困惑地問。嘉琪莉亞只是喜孜孜微笑著。

雷奧納多「嗯」一聲,深深嘆口氣。

「好吧

,藉這個難得的機會,也傳授你辨識藝術品真偽的竅門。如果連這都知道了,八成就不會看錯藝術品的真假了。」

「哦,太好了……要怎麼做呢?」

「這很簡單嘛。市面上賣的,八成都是贗品。所以如果不想弄錯藝術品的真假的話,看到時就先把它們當成是假的就行了。」

「這……什麼嘛!」

魯多維克一時語塞。嘉琪莉亞吃吃地笑出聲來。

等等,雷奧納多……。前兩天你鑑定那些古藝術品時,該不會也是用這種『竅門』來判斷的吧。」

「嗯……,怎麼說呢。」

雷奧納多一副滿不住乎的表情。

然後他把黏土板拿高,隨便往木製工作檯丟下。看著龜裂的黏土板表面,拿起手邊的木槌用力往上敲打。

「喂,你在幹嘛?」

魯多維克嚇得站起來。雖說是贗品,但雷奧納多的處理方法也太粗暴了。

剛才還一度說要還,現在卻做這種荒謬的事。雖然這樣,但雷奧納多的表情卻是冷靜的。

「這是找到剩下兩成真正藝術品的要領,伊爾·摩洛。要對藝術有深切的瞭解,而不是被表面所迷惑。」

「什麼?」

「據說古代巴比倫的文書官,在處理重要文件時,會在寫了文章的黏土板上,再覆蓋上一片黏土,上面也刻寫了同樣的內容。也就是變成雙重結構,以防有人擅自更改文件,或在運送黏土板時損壞掉。」

「雙重……那麼,這個……」

魯多維克瞪大眼睛,看著性情古怪的藝術家的側臉。

沒一會,從破碎散落了的黏土板表面下,出現文字未風化的書簡。

那是風乾的黏土下面,被遺忘的古代筆跡。是真正藝術品的容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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