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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從無窗之塔看到的景色(1/2)

目錄

從被幽禁了的房間裡,一個人忽然消失。

連繩子也沒用,就這樣從幽禁的塔上不見了。

像是帶有什麼魔法似的,讓人覺得背脊發涼……

1

米蘭夏天的夜晚來得遲。

即使日已西沉,天空仍微薄明亮,讓城市給人的感覺,似乎無論到了何時都充滿活力。

褐色的磚和灰色的方石構成的城市。吹過西北田園地帶的風,舞動稀疏種植的綠樹。攝政大臣魯多維克·史佛爾札凝視著薄暮的街道,從東邊的維多利亞門朝著通往法院前廣場的馬路前進。

他剛結束了領土內的視察,正在歸途中。看起來平和的米蘭公園,如果掀蓋一看,從數年前開始顯現流行徵兆的黑死病,還有穀物的歉收和威尼斯的國境爭執等,問題其實堆積如山。意識到這些,魯多維克的心情變得很不舒坦。

不久,來到了廣場的他,像是被風引誘了一樣,突然心血來潮,改變馬匹前進的方向。正前方看到的是,正在建築中的大教堂。

「大人,要往哪裡?伊爾·摩洛大人。」

隨從的士兵叫住突然改變方向的魯多維克。

一個個都是健壯的黑人侍衛,身披豪甲、腰佩快刀。

「稍微繞道一下的時間總該有吧。」

魯多維克輕「哼」一聲,笑著回答。

「我去找一下那個男人。你們在舊宮的守衛室等我。」

在石造建築的入口處停步,魯多維克對護衛說。

知道魯多維克性情的士兵們,連一絲的不滿也沒表現出來,遵從他的話。

雖然只說了「那個男人」,但他們都知道他指的是誰。

在米蘭都城的中心,包括大教堂對面的豪華建築,以及聖哥塔爾多教堂一帶,是人們統稱為舊宮的地方。這裡以前是米蘭大公的住所,現在則讓出入宮廷的學者、藝術家們使用。

在厭倦了繁忙的國務之際,魯夢維克常會離開居住的城堡,來這裡走走。

對不是純粹貴族的魯多維克來說,被嘮叨的官吏包圍了的宮廷,並不是感覺很舒適的地方。反而是和那此講求實際效用的舊宮的藝術家們談話,讓他覺得格外地輕鬆無拘束。

把自己的佩劍交由侍衛保管,魯多維克信步走向一個男人的工作室,非常自然地。他有這樣的預感,那個異鄉來的男人,應該能提供一、兩個排憂解悶的想法。

魯多維克原本是雇用這個男人作為策劃宮廷典禮和餘興節日的技師。所以才更會有這種想法也說不定。而且這個異鄉人以前也設計過機械裝置的人偶,還用動物腸子做成氣球等,讓大家非常驚訝。

不過,也不能說這個男人只是宮廷技師而已。

他本來是以樂師的身分,被佛羅倫斯的梅迪奇家族派遣來的音樂使節。事實上,他豎琴彈奏得非常好,平常也設計各式各樣的樂器。

另一方面,他也是公會認可,允許擁有自己工作室的畫家。

而且,他也自稱是稀世的建築師、雕塑家和軍事工程師。

一個性情古怪善變,讓人難以捉摸的男人。

如果坦率說的話,身為攝政大臣的魯多維克自己也無法和他相比,這也是為什麼魯多維克會對他感興趣的原因。

所以,每次有事的時候就會來找他,而下意識里,或許也希望能看穿他到底是個自大的愚人,還是一個真正有創造性的天才。

或者會來找他,只是因為跟他性情投合而已——雖然魯多維克不太願意承認。

這樣的事,有時還真的讓他感到煩惱。

雷奧納多·迪·瑟爾·皮耶洛·達·文西,是這個讓魯多維克煩惱的男人的名字。

他的工作室,離教堂鐘樓很近,是帶有中庭的建築。

石塊疊砌到天花板高,原本是作為宮殿的一部分而蓋的。

本來是用來製作金屬工藝和雕像的寬廣房間,現存只冷清地放著畫了一半的素描和未完成的塑像。也沒有徒弟們的身影。雖說已經過了晚鐘時刻,但那種光景,還是讓人不禁懷疑,平常是否真的有人在這裡工作。門連鎖都不鎖,看來是覺得沒有值得被偷的東西。但房裡銀筆描繪的素描片段,其美麗正顯示出工作家主人非比尋常的繪畫才華。

穿過粗心敞開的房門,魯多維范走向工作室裡頭。

踏上牆壁殘留著褪色濕壁畫的樓梯,可看見房間深處隱約滲出光線。隨風飄散而來的是溶化顏料的亞麻仁油氣味。

「你在嗎?雷奧納多——。」

魯多維克喊著問說,手握住生鏽的門把,把門拉開。

映入眼帘的,是雜亂的房間內部,以及面西大大敞開的窗戶。

窗邊是個身材高挑的男人身影。肘靠在古舊座椅的椅背上,頭略略歪斜,望著畫架上的畫。

薄暮的天空為背景,襯托出來的那種身姿,宛如一幅描繪異教神話情景的繪畫。

一個漂亮的男人。

「啊,你來得正奵,伊爾·摩洛。」

藝術品般的男人,對著看得痴迷的魯多維克笑說。那種似冷淡、卻又奇妙可親,讓人無法捉摸的笑容。

雖然魯多維克突然不請自來,但似乎沒有妨礙他的心情。覺得稀奇的魯多維克,往空的椅子坐下。

「所謂來得止好。是什麼意思?」魯多維克問。

淡淡微笑,雷奧納多指著畫架說:

「正想聽聽別人對這幅畫的感想。你覺得如何?伊爾·摩洛。」

被問到的魯多維克,目光轉向牆邊的畫架,皺著眉頭問說:

「就這樣看,想到什麼就說什麼是嗎?……」

畫架上,是寬幅比成年人肩膀略寬的畫板。

但畫的內容卻看不見,因為畫板整個都用白布蓋住。看來很乾淨的白布,是用來保護畫的吧,布上頭還可看到縱橫的摺痕。

「把布拿下來沒關係吧?」

為了慎重起見,魯多維克先確認一下,然後站起身來,雷奧納多淺淺一笑,輕輕點個頭。

問別人對畫的感想,卻把畫蓋住,這未免有點失禮吧。

略略感到氣憤,魯多維克靠近畫架,這時開始感到有種不協調感。

覆蓋的布確實在那裡。是白色斜紋花格布,穿插規則的藏青色花樣。左右兩端打結,像把畫板包住那樣固定著。

但即使伸手過去,魯多維克也無法觸及白布的結。那塊布,只是像真的一樣,畫在畫板上而已。

「雷奧納多,你騙了我嗎?……」

魯多維克楞住地喃喃說,像是要確定似地,一直用手指摸著圖畫的表面。

再靠近一點時,那塊「布」散發出油畫特有的氣味。瀰漫在房間裡的亞麻仁油氣味,就是來自這幅奇妙的畫。雷奧納多畫的不是「畫」而是覆蓋畫的「布」。魯多維克很巧妙地被耍了。

「說我騙你,就太難聽了。這一次畫的,正是覆蓋圖畫的布。」

雷奧納多看似愉快地微笑說,一副顯然覺得很好玩的樣子。

魯多維克眼神怨懟地回頭看著他。

「說什麼要聽感想之類的,依你平常的個性,會說這種好聽的話嗎?」

「平常的個陛不會?這可真讓人感到意外呢。」

雷奧納多搖頭,還是一副很愉快的樣子。做個手勢,要魯多維克再坐回椅子上。這種隨意的態度,或許讓人覺得傲慢,但魯多維克並沒特別在意。畢竟兩人歲數幾乎一樣,也許是因為這個緣故,彼此之間那種沒有拘束的感覺,是難以向外人說明的。

或者是,這位奇特的藝術家,真有讓人想不到的魅力。

「這幅畫是習作。魯多維克。」

「習作嗎?說的可真好聽。」

魯多維克深靠椅背,望著那幅畫。的確認為那是一幅畫得很好的畫,但畢竟還是覺得這很像雷奧納多會做的惡作劇。

或許是看出了魯多維克的心情,這位異鄉來的藝術家,表情變得稍微認真些。

「知道宙克西斯和帕拉修斯的故事嗎?魯多維克。」

「不知道。」魯多維克搖頭。他沒聽過這兩人的名字。

「是記載在老普林尼所著的《博物志》里的一個章節,一則古老的軼事:兩位古希臘畫家,宙克丙斯和帕拉修斯,把各自的作品拿出來較量。」

「哦?」

「宙克西斯畫了一幅很精巧的葡萄畫,鳥群看到後,被畫中的葡萄吸引,聚集到劇場舞台上。能達到這種程度,應該是畫得很好吧。」

「嗯,了不起!」

魯多維克坦率地佩服說。

雖然米蘭被義大利其他城市的居民笑說稍微缺乏了文化性,但這城市也並不是沒有收藏很優秀的

寫實畫。不過,像那種能騙過鳥眼的靜物畫,魯多維克倒是從來沒見過。

雖然知道那只是傳說的軼事而已,但還是很吸引人的故事。

「那麼,帕拉修斯如何呢?」

聽到這麼一問,雷奧納多有些不懷好意地微笑說:

「是啊。那時,宙克丙斯對他說——就像你應該也會說的那樣——那麼,把布幕拉開吧,快點讓我看看你的畫。」

「——嗯?」

這不是理所當然嗎?魯多維克覺得。既然是畫作的比較,沒看到作品,也就無從判斷優劣了。

「不……說了那句話就已經高下立判,表示宙克西斯輸了。因為帕拉修斯畫的就是那塊布幕,因為太逼真的緣故,宙克西斯以為布幕後面還有一幅畫。」

「喔。」

魯多維克咧嘴,瞪了一眼托著腮、一副得意模樣的雷奧納多。

「宙克西斯畫的葡萄騙過了鳥的眼睛,但並沒有騙過人的眼睛,而帕拉修斯畫的布幕,卻連一樣是畫家的宙克西斯也騙過了。

的確是有趣的故事。但這樣聽著故事的魯多維克,心裡並不舒服——這樣豈不是等於自己被嘲笑胥嗎?還是雷奧納多的用意是在安慰他?

「原來如此,所以你就是想到帕拉修斯的故事,才畫了這幅布畫。」

說完,魯多維克吐了一口氣。雷奧納多微笑點頭。

「沒錯。其實找是想把這種技法用在聖瑪利亞感恩修道院的壁畫上。作為餐桌的桌布。」

「『最後的晚餐』嗎?」

魯多維克低聲說,看了雷奧納多一眼。

聖瑪利亞感恩修道院和其教堂是前米蘭大公蓋勒亞佐·史佛爾札任命有名的建築帥索拉里建造的,而委託雷奧納多為修道院的膳食堂畫壁畫的不是別人,正是魯多維克自己。畫的主題是「晚餐儀式」,神的兒子和斗徒們圍坐餐桌旁,是很常見的宗教畫。

但是,如果是畫成桌布的話,桌布是一直覆蓋到餐桌兩側的,桌面部分的畫面會是一大片白色,這樣不但意義不大,而且顯得太突兒。

所以,如果把那塊桌布畫成有摺痕或是有棉布質感那樣,而會被誤認為真正的桌布時,一定會成為顛覆一般觀念的劃時代作品了。

魯多維克想像著這件事,一時說不出話來。雷奧納多一副不在乎的表情說:

「宙克西斯他們的作品並沒流傳下來,但想像當時的情況,他們畫的應該是用來襯托舞台的背景畫,連古代的畫家都畫出那樣的畫,我當然也得畫得出能騙過你眼睛的畫,不是嗎?」

「原來是這樣……所以才說這幅書是習作。」

雖然還是無法完全釋懷,但經他這麼一說,也沒有理由好去責備他騙了自己。無論如何,不能不承認他非凡的本領,能畫出那樣的畫布。

或許是因為被騙得很巧妙,之前有的那種疲累心情,不知不覺中也消失了。

魯多維克不禁苦笑,張望著這位藝術家的私人工作室。

厚厚石壁圍住的房間,書本、羊皮紙、計算尺和許多用途不明的工貝,隨意放著。真看不出這地方是藝術家的工作室,如果說是數學家或占卜師的居室,反而比較合適吧。

看到壁龕里放著裝有葡萄酒的容器,魯多維克站起身來。

「你害得我口都渴了。這葡萄酒我喝了,可以吧。雷奧納多。」

強硬的語氣,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說。

聽了這話,雷奧納多不由得苦笑起來,說:

「那倒是沒關係,可是,魯多維克,你別生氣哦。」

「什麼?」

魯多維克覺得訝異地低聲說,同時走近壁籠。

石壁挖凹洞,嵌進淺淺架子的壁龕。原本是用來擺飾雕像和首飾的地方,但現在則放著透明的玻璃容器。容器里是半滿的葡萄酒。其下的金屬台座,讓人感覺好像房間的光線都映進了裡頭。

觸到表面時,魯多維克不禁倒吸一口氣。

那裡並沒有葡萄酒的容器之類的。

會反光的透明容器、深紅色的葡萄酒,還有嵌進牆裡的壁龕,也都是畫在小畫板的作品。

掛在那裡,的確很像牆壁的一部分,所以要很靠近時才看得出來。

如果不是預先告訴他不要生氣,魯多維克差不多就要破口大罵了。

「對不起呢,伊爾·摩洛。畫得太好了是吧!」

大言不慚地誇讚了自己之後,雷奧納多站起身來。

「……這也是習作嗎?」

看著走向寢室的雷奧納多,智多維克問說。過一會,才傅來答覆的聲音:

「是的。這種金屬的沉重和玻璃的透明感,要用濕壁畫法來表現是很難的。但法蘭德斯地區的畫家們卻很擅長這方面。為了確認是不是能把他們的技法應用在壁畫上,所以才有這些練習作品。」

邊說邊走回來的藝術家,手上拿著兩個玻璃杯,並把其中一個遞給魯多維克。

微笑地等等對方把杯子接過去時,雷奧納多像是要確認時間似地看向窗外,忽然說:

「其實,嘉琪莉亞等下會來。」

「嘉琪莉亞嗎?是下是又在宮廷里聽到什麼麻煩的流言了?」

魯多維克嘟囔說。

雷奧納多一副打從心理不樂意的表情。這個男人,連僱主的命令都會技巧地找藉口逃避,絕不做不稱己意的事,現在臉上難得一見地,浮現那種已經知道會有麻煩事情的表情。他輕嘆一口氣說:

「不知道。說是有事想跟我講,怎樣?伊爾·摩洛,如果可以的話,要不要也聽聽?」

「這倒是無妨……不過,這杯子是幹嘛用的?」

看著遞過來的杯子,魯多維克不解地歪著腦袋。雖然不是什麼高級品,但卻是打磨得很不錯的酒杯。難道又在戲弄人?

「就算你神通廣大,叫是畫裡頭的酒難道能喝嗎?」魯多維克詫異地問。

雷奧納多轉頭看著他,愉快地微笑說:

「酒是有的。」

說著,他掀開掛在牆壁的畫。

被畫板完全蓋住,隱藏在後頭的真正壁龕里,利用石牆保持著冷涼的葡萄酒,滿滿地盛在容器里。

2

雷奧納多準備的葡萄酒,有翡翠顏色的清澈,味甜而濃烈。

據說是把挑選過的綠色葡萄乾燥後,使用濃純的汁液,再經過硫磺熏蒸抑住酸味而做成的。都是剛研究出來的新技術,至於怎麼想出來的並不知道。總之,是雷奧納多自己在信上寫了作法,送到農場讓他們釀造的。這個男人,一旦埋頭工作,吃、喝都會忘記,甚至連睡眠也不關心,但對葡萄酒還是無法忘懷。

確實是很好的酒。

連喝慣了美酒的魯多維克,也低吟讚嘆。就這樣,享受著那種獨特的芳香,喝完第一盞之際,似乎是有人爬上了通往工作室的樓梯。

是看到了房間滲出的光線吧。輕輕的腳步聲,沒有猶豫地往雷奧納多的私人房間走來。

然後,觸及生鏽斗把的聲音響起的同時,是清澈動人的聲音:

「遲到了——,老師。」

出現的是個臉龐削瘦但美麗的女性。

還是個小姑娘的年齡。穿著最近宮廷流行,瑪瑙色和碧綠色作基調的華麗衣裳。

肌膚白得宛如透明。長長的頭髮覆著薄紗,用樸素高雅的琥珀飾物固定著。淡褐色的眼睛。柔和丈靜的表情,有著大人似的聰明樣。給人的感覺,仿佛一朵潔淨的花。

這個女孩——嘉琪莉亞·迦樂蘭尼一看到魯多維克後,眯眼微笑,優雅地施個禮。

「大人您好。也很久沒跟您問候了。」

嘴裡含著葡萄酒的魯多維克,「嗯,嗯」地點頭。

女孩比魯多維克他們小了將近十五歲。但一有她在這裡,房間裡的氣氛頓時變得熱鬧了起來。

嘉琪莉亞是米蘭朝廷以前的官員法齊歐·迦樂蘭尼的遺孤。魯多維克現在是她的照顧者,所以和雷奧納多一樣,也住在舊宮裡。

因為幼年失父的緣故,她非常懂得察言觀色、善解人意,加上天生的美貌也有關係,所以在宮廷內外,她有很多的朋友。

從宮廷里的人才錄用到外交關係,魯多維克不只一次受助於她的建言。米蘭朝廷錄用雷奧納多作為宮廷技師,最先也是出於她向魯多維克的提議。

或許是因為這緣故,雷奧納多似乎有些下知道該怎麼對待她。嘉琪莉亞進來後,他變得比平常更冷淡的態度喝著酒。這個性情古怪多變、讓人難以捉摸的藝術家,在她面前,有時不知為什麼也無法冷靜自然。

對待女性特別冷淡的他,也只有嘉琪莉亞才能和他面對面聊些有的沒的,或是練習豎琴等等。這是任何

其他人沒有的特權。

「對了,雷奧納多——,要不要也問問看嘉琪莉亞對那幅畫的感想?」

忽然想到這件事,魯多維克問說。

雖然掛在壁龕的畫已經收下來,但牆邊畫架上的「布畫」還擺在那裡。看過去,依然只是覆蓋著畫板的斜紋花格布而已。

想到自己被欺騙了,是會生氣,不過,看到有人同樣也被欺騙的話,有時反而會幸災樂禍。

「畫了新作品嗎?」

少女般的坦率好奇,嘉琪莉亞的臉亮了起來。

雷奧納多含混地點個頭,好像不太有興致的樣子。

「就是那邊畫架上的畫。」

魯多維克這麼說,往旁一站讓嘉琪莉亞走過去。

上前兩、三步,嘉琪莉亞和畫相對,然後就站著不動。雖然期待地看著她是否會靠近把蓋住的「布」拿掉,但卻完拿沒有這樣的跡象。然後。她感嘆似地吐了一口氣。

微笑著,嘉琪莉亞回頭看著雷奧納多。

「簡直跟真的布一樣呢。是『最後的晚餐』的練習作品嗎?」

雷奧納多點頭,嘴角浮起苦笑。

原本等著看好戲的魯多維克,驚訝地凝視著她的側臉。女孩並沒顯出得意的樣子,視線再度轉向藝術冢的習作。

「怎麼知道那塊布是畫的呢?」

魯多維克聲音有點喪氣地問。

嘉琪莉亞回過頭,張大著眼睛,愉快地微笑說

「不是的。只這樣看的話,我會以為是真的布蓋在那裡。」

「可是,就算是那樣,為什麼你連這幅畫是「最後的晚餐」的練習作品都知道呢?」

「啊,您忘記了嗎?大人。老師要被任命為宮廷技師時,他寫的自薦書的事。在那裡頭,不是也附著他畫的素描的目錄嗎?」

「……是啊,應該是吧。」

魯多維克含混地說。

並不是忘記了自薦書的事,甚至可以說是剛好相反。如果指的是雷奧納多那封難得寫了送過來的書信的話,雖然字面敬重有禮,但內容卻寫得洋洋灑灑、不可一世,有些東西不僅讓人覺得很難實現,而且那種自信滿涌,簡直臭不可聞。因為對本文的印象太強了些,反而沒去注意到素描的目錄。

淺淺地微笑,嘉琪莉亞繼續說:

「目錄里也附上了機械的設割圖和人物素描等等,也有一些是關於『結』的素描。」

「結?」

「是的。老師從在佛羅倫斯那時起,就喜歡很細緻地描繪『結』和『發編』,不是嗎?」

「那件事和這幅畫有什麼關係?」

魯多維克兩臂交叉,一副很困惑的樣子。嘉琪莉亞和善地眯著眼睛說:

「因為那件事,所以我才會想,這幅畫應該是『最後的晚餐』的練習作品。」

「怎麼說?」

「因為結的形狀不一樣。」

嘉琪莉亞指著畫的邊緣。

用油彩畫出來的「布」,左右兩端的結,看起來像是布把畫板包住,然後固定好的結。似乎沒什麼特別的地方,但仔細看的話,並不是單純打個結而已。

「通常打結時,結的前緣總是會起一些褶皺的。但這裡畫的打結法是:先在布的尾端打個小結,然後稍微捏起結前面的布,塞進結裡頭,不是嗎?如果是這種打結法的話,一直到四個角落為止,布都能呈現繃緊的狀態。這是給餐桌鋪上桌布時的作法。」

「喔……。」

魯多維克聽了嘉琪莉亞的說明,不禁佩服了起來。

也就是說,所畫的斜紋布的花樣和摺痕看起來沒有歪斜,想來就是基於這種特別的打結法畫的。桌布如果看起來皺紋少的話,更能凸顯出它的潔淨感。

「但是,用來保護畫的罩布,沒有人會在意有沒有起褶皺,所以也就沒有必要用這種麻煩的打結法了。

嘉琪莉亞眼神淘氣地看著雷奧納多。魯多維克「哦」了一聲,說:

「原來是這樣。所以你會想到那是畫出來的布。」

「是的,大人。而且,既然是素描過好幾種結的老師,當然會知道這是使用於餐桌布的打結法。」

女孩溫柔地微笑說。

「因為我想老師不會只為了一時好玩,畫了這種無意義的畫,所以應該是什麼大作品的習作。而以餐桌的情景為主題的話,當然沒有比『最後的晚餐』更重要的了。」

如果明白了,道理其實很簡單。

可是,僅僅觀察一下,就能發現結的奇怪,並能看穿藝術家的目的,畢竟不是簡單的事。嘉琪莉亞·迦樂蘭尼就是有這種能力的女孩。

「所以囉,剛才還是不問比較好,伊爾·摩洛。挺無趣的,不是嗎?」

雷奧納多晃動著杯里的殘酒,淡淡笑說。

「聽你那種口氣,一副像是你早就知道會有這種結果似的。」魯多維克聲音有點不高興。

說到這個的話,雷奧納多確實從一開始就顯得不太有興致。他一臉理所當然地回答:

「是啊。我是這麼想的,那幅畫騙不過嘉琪莉亞的。」

「什麼?……那你的意思是說,如果是我的話。你就知道騙得過是嗎?」

魯多維克噘著嘴不高興地說。雷奧納多裝作沒聽到。

嘉琪莉亞似乎從兩人之間的氣氛覺察出事情的緣由,憋著氣笑著。

雷奧納多忽然抬頭看著她,改變口氣正經地說:

「對了,嘉琪莉亞,你不是有事要跟我商量嗎?」

「對。其實也不是什麼要商量的事,而是聽到了有趣的流言,想跟你說。」

「流言?」

「是的。我想你們一定會很感興趣的。」

說完,嘉琪莉亞艷麗地微笑起來。

3

事情的緣起,和嘉琪莉亞的母親的理財計畫有關。

她的母親——瑪格麗塔·布斯蒂,也是一位受過高等教育的女性,是同時代女性里少有的。嘉琪莉亞是家裡最小的孩子,也是受她影響最大的一個。

嘉琪莉亞的父親知道妻子有那種才能,臨死前,把大部分的財產讓她繼承。也就是認可了妻子處理遺產的決定權,而不是交付給變成一家之主的長子。

讓人驚訝的是,即使她再婚,也允許保有這樣的權利。

這想來是因為法齊歐很欣賞妻子的才能。而她確實也沒有辜負他的期望,運用留下的財產讓六個兒子受到一流的教育。

那樣的她,跟女兒透露她被卷進意外的麻煩里,是前幾天的事。

而這種事,是發生在不能依靠銀行利息的時代。

如果是要理財,主要是對商人投資,然後分配利益。

瑪格麗塔選擇的投資對象是一個名叫巴哈蒙德的商人。這人主要是買賣湖泊地區出產的石材和木頭,在米蘭郊外有個大商行,雇用了許多工人。

「——這應該是不錯的選擇。」

聽著說明的魯多維克,望著嘉琪莉亞的眼神,說出自己的看法。

「目前因為大教堂的建設和其他水利工程,建築材料的需求會不斷增加,價格想必很快就會暴漲。令堂還真是有眼光。」

「是嗎?但我母親似乎認為,最好暫時別再增加投資。」

嘉琪莉亞表情複雜地說。魯多維克眉頭輕揚,對她母親的決定略感意外。

「是有什麼理由嗎?」

「對,是因為巴哈蒙德家的名聲現在不太好。不過事情其實和生意無關。」

「喔。不過,如果不是生意方面的關係,是什麼原因呢?親人方面的問題嗎?」

魯多維克像是自言自語地喃喃說。商人做生意,多多少少總會有起有落,這是很平常的。不過,巴哈蒙德家買賣的商品其實很穩當,如果沒有什麼特別情況發生,生意是不會失敗的。

「巴哈蒙德家的主人,有個女兒叫萊奧諾菈,聽說現在是十七歲。」

嘉琪莉亞稍微端正了姿勢說。

看來這才是她要說的正題。

「雖然還年輕,但聽說已經是寡婦。以前嫁入商人之家,但男方在結婚不久後就去世了。」

魯多維克點頭,沒顯得特別訝異。

巴哈蒙德家的主人嫁女兒的話,對方應該也是門當戶對有名的商人吧。

新娘和丈夫的年齡相差二、三十歲的情況,在這時代並不稀奇。所以丈夫先去世的情況也很多。喪期滿了後,女方回到父母家,在那裡等待再婚的機會,對這時代的女性來說,是常有的事。

「那位小姐發生了什麼事嗎?」

聽到魯多維克這麼問,嘉琪莉亞視線低垂點了頭。

「是的。巴哈蒙德家的

主人在那女孩居喪期滿後,馬上就幫她找了新的結婚對象。聽說這次是個宮廷的官吏。」

「哦……官吏嗎?的確也是。」

他感到有點佩服了。把女兒嫁給官吏,巴哈蒙德想謀求的是生意上的方便吧。家族中如果有人是宮廷的高官,生意上有利的情報就可輕易獲得,而且以後也有機會再和宮廷做生意。

「但是,萊奧諾菈小姐心裡好像已經另有他人了。」

「哦?」

「我只是聽說而已,是真是假不知道。總之,對方似乎是個從土耳其回來的威尼斯人。好像是她在以前的夫家認識的。」

魯多維克這下子感到吃驚了,問說:「巴哈蒙德准許了嗎?」

雖然米蘭現在和威尼斯簽訂了和平條約,但對米蘭大公國來說,在柏加摩地區和米蘭國境相接的威尼斯共和國,是交戰了不知多少次的宿敵。更何況那人又是侗從異教國家的土耳其回來的男子,要擺脫讓人覺得叫疑的印象,是難上加難。這樣的對象,至少不是對巴哈蒙德的生意有幫助的人。

「沒有。」

如同預料的,嘉琪莉亞搖頭。

「聽說巴哈蒙德先生很生氣。怎麼也不答應讓她和那樣的對象結婚。」

「想來也是啊。」

「是的。所以萊奧諾菈小姐被幽禁起來了。」

「……幽禁?」

嘉琪莉亞嘆氣地點頭。

「巴哈蒙德先生的別墅是在郊外運河邊,是貴族的舊宅邸改裝的。那裡有個石塔。雖然說是塔,但好像也不是很高。」

「巴哈蒙德把自己的女兒幽禁在那裡嗎?」

「是的,大概兩個月前開始。因為萊奧諾菈小姐等待著半年後要和她自己選擇的未婚夫結婚,所以看來是想把她關到那時為止。」

「這樣做確實是太過分了……」魯多維克皺眉說。

「可是,巴哈蒙德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瞭解。一個因為父母反對,連陪嫁金也沒有的女孩,在夫家會變得不幸,這是可以預見的。所以他或許覺得,與其讓女兒就這樣私奔,還不如乾脆關起來好些。」

「是啊。」雖然說了贊同的話,但嘉琪莉亞的眼神卻是難過的。

在這時代,上流階層家庭的女兒,能和自己希望的對象結婚的情況其實不多。這事嘉琪莉亞比誰都更瞭解。

「但是,巴哈蒙德先生為她挑選的結婚對象,名聲也不人好,而且年齡也和她相差很多。大家都這麼說,挑選那個對象幾乎就只是為了商業利益。」

「原來如此,明白了。」

魯多維克手一擺,打斷了女孩的話。

嘉琪莉亞有些不解地歪著腦袋。

「也就是說,大家覺得巴哈蒙德先生的作法太惡劣,對他評價不太好。所以令堂對投資一事也猶豫著。」

魯多維克認為,扼要說來就只是這麼一回事。嘉琪莉亞特地跑來說的,其實是很平常的世俗流言。

這和西夢內塔·維斯普奇還有朱利亞諾·德·梅迪奇兩人,因為不道德的戀愛,無法結為連理而早逝的傳說性悲劇相比的話,是格外的一樁小事,但也不能說不是悲傷的戀情。總之,這些都是世間女性們喜歡談論的話題。

但不知為什麼,嘉琪莉亞一副高興的樣子搖搖頭。

「不——,不是這樣,大人。巴哈蒙德先生結果還是沒辦法叫女兒和他挑選的對象結婚。」

「哦,為什麼?」

「閒為萊奧諾菈小姐失蹤了。」

「失蹤?」魯多維克訝異地皺起眉頭。「可是那位小姐是被關在塔里的不是嗎?是誰放她逃走的?」

「不,不是這樣的。」

像是故弄玄虛似地,嘉琪莉亞微笑了起來。

「幽禁萊奧諾菈小姐房間的門,從外面用很堅固的橫木閂上了,是為了關她才新做的。配上的鎖,也是商行倉庫用的那種,鑰匙只有巴哈蒙德先生才有。」

「這真的跟監牢一樣。那麼,飲食等等是怎麼處理的?」

「門旁有個小洞,就從那邊遞進去。當然,小洞沒有大到可以讓人爬出去。」

「不能從門出來嗎?」

「沒辦法。而且,聽說鎖和門都沒有被撬開的痕跡。」

「這樣的話,唯一的辦法就是從窗戶溜出去了。」

說著,魯多維克又皺起眉頭。

「該不會連窗子也弄成鐵窗吧。」

「沒有。萊奧諾菈小姐也不是罪犯,倒還不至於那樣。」

嘉琪莉亞苦笑說,眼睛瞄了一下自己身旁的窗戶。

「那個房間只有一個窗戶,但聽說可以自由打開,眺望窗外。」

魯多維克輕聳肩膀。這樣的話,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了。

「那位小姐就是從窗戶逃出去的囉。也不是很高的塔,不是嗎?」

「是的。但是,那是指跟大教堂的尖塔比較的話。聽說,關萊奧諾菈小姐的塔,是差不多一般建築物的四樓那麼高。」

「到地面,估計至少有二十個手臂長。」

魯多維克托腮的手撫摸著下顎。這樣的高度,要安全無事地跳下去,實在不太可能。不管女性的身體怎麼輕柔,這樣的高度還是辦不到。

「的確,以女生的力氣,要從那裡逃出去,是很困難。但是,如果使用繩子的話,總還是辦得到,不是嗎?」

「不,那個塔原本是用來收藏貴重物品的倉庫。雖然稱不上是城堡,但聽說要從外邊侵入是很難的。而要從裡頭出來,想來也是同樣的困難吧。」

「是因為找不到能輕易繫上繩子的地方,是嗎?」

魯多維克喃喃說。女孩點頭。這麼一來,魯多維克也瞭解了。

怪不得大家也會覺得這件事不可思議,而騷動了越來。

「而且,就算萊奧諾菈小姐是利用繩子逃走的,她有什麼理由得隱去痕跡呢?」

「聽你這麼說,也覺得難以理解了。真的沒有痕跡嗎?」

「聽說是這樣,如果是使用了鉤繩之類的東西,下了塔之後,也還能收回,但牆壁上卻沒有使用過這些東西的痕跡。」

「說的也是。的碓很古怪,讓人覺得毛毛的。」

魯多維克不知不覺之間,被嘉琪莉亞的話影響,心裡開始不安了起來。

從被幽禁了的房間裡一個人忽然消失。而且是做不了粗活的富家千金,連繩子也沒用,就這樣從幽禁的塔上不見了。逃走的目的可說是很清楚,但使用的方法卻像是帶有什麼魔法似的,讓人覺得背脊發涼。

嘉琪莉亞使個眼色,看似愉快地笑了。

「奇怪的事還有呢。」

「什麼?」

「幽禁萊奧諾菈小姐的那個房間,聽說裡頭畫了畫。」

「畫?是素描嗎?」

看著越感困惑的魯多維克,嘉琪莉亞淘氣地微笑。到現存為止一直默默喝著酒的雷奧納多,一下子被勾起興趣似地看著她。

「房間裡頭的牆壁,是用灰漿塗得白白的,不過有一面牆上畫著畫。」

嘉琪莉亞或許是想表示那是一幅很大的畫,把兩臂也張得大大的。

「畫的是什麼?」雷奧納多問。

「風景。」

「風景?從塔窗看得到的風景嗎?」

魯多維克覺得無趣地哼了一聲。

很殺風景地被關在塔里那麼多星期,看到的只是窗外的景色。為了排憂解悶,畫畫那些風景,想來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如果只是那樣,也就沒有什麼好奇怪的了。但不是那樣。」

嘉琪莉亞斬釘截鐵地說。細瘦的身子轉過來,手按著背後的牆。

「塔的窗戶是開向米蘭郊外那一側的,但萊奧諾菈小姐畫的景色,卻是另外一邊,也就是被牆擋住,不應該看得見的米蘭城市的景色。簡直就像足看穿牆壁,畫了從牆壁對面延伸出去的景色。」

「嗯。……」

魯多維克含混地應昔聲。雖然聽了說明,也下暸解有什麼奇怪的。只有雷奧納多臉上浮現嚴肅的表情。

「當然,萊奧諾菈小姐是沒有學過繪畫之類的。」

像是要搶在魯多維克發出疑問之前回答,嘉琪莉亞這麼說。

「不過,據說那幅盡好得讓人吃驚。就像是實際看著,畫出來的寫生畫一樣。而且,那幅畫甚至還花了從塔上可以看到的野薔薇斜坡。」

「野薔薇?」

突然聽到這個詞,智多維克一下子沒會意過來。

「啊…那種帶刺的矮樹叢嗎?畫了這個,又有什麼問題呢?」

智多維克訝異地問。雷奧納多「哼」一聲笑說:

「你不覺得有趣嗎?伊爾

·摩洛。」

「有趣?什麼有趣?」

「你想想,為什麼看了那幅畫的人會注意到畫了野薔薇呢?如果是從高塔窗戶看出去的遠處景色,這樣畫成的風景畫。應該不會把細小的刺也畫進去吧。」

「應該是不會,不過……」

魯多維克嘟著嘴思考起來。如果確實有野薔薇茂密叢生,從遠處也只看得出是矮樹叢吧。而不是畫家的富家千金,她的不成熟的畫,更應該只會畫了那樣。

「啊……是花!」魯多維克抬起頭來。

雷奧納多看著他,慎重地點個頭。

「應該是吧,野薔薇的白花,小小的很多一齊開放。壁上的那幅畫應該有畫出來吧。所以看了那幅畫的人,才會注意到是畫了野薔薇。如果是那樣的話,事情就更奇怪了。」

他說的「奇怪」,指的是什麼呢?魯多維克想了想,還是不明白。

「為什麼?」

「野薔薇開花的時候是在初夏。今年的話,是剛剛一個月以前的事。但住那時候,萊奧諾菈小姐應該已經被關在塔里了。」

「嗯?……」

「所以,萊奧諾菈小姐應該不知道那裡的野薔薇開著花。但她的畫卻畫著野薔薇花。也就是說,她的畫並不是根據她被關在塔里以前的記憶畫的。所以,只能說是看到了沒有窗戶那邊的塔外景色——你要說的就是這個,是吧?嘉琪莉亞。」

「是的,老師。」

聽他這麼說,嘉琪莉亞高興地微笑了起來。

「原來是這樣,她看到了沒有窗戶那邊的塔外景色。也就是說,那個塔有其他人不知道的暗門之類的,對吧?」

魯多維克拍膝說。

幽禁萊奧諾菈小姐的房間裡,在面向米蘭城市、沒有窗戶那一邊的牆壁某處,有個通向外頭的暗鬥,這麼一來,如同看到實物而準確畫出來的畫,還有她偷偷從石塔逃出去的方法,也都能得到解釋了。既然是貴族建造的老宅邸,會留有這樣的裝置,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是的。巴哈蒙德先生看來也是這麼想。他一邊命令商行的人去追查她的去向,同時也派了幾侗人在房閥里查看了。」

「結果呢?」

「已經知道萊奧諾菈小姐是和那個威尼斯人一起越過邊境離開了。但是,卻找不到房間裡有什麼逃跑的通道之類的。」

「什麼?!」

怎麼叫能!魯多維克不敢相信。

房間是在塔的上方,應該不會很大才對。再怎麼巧妙的暗們,也不可能好幾個人都找不到。

「這……聽起來真讓人覺得毛毛的。」

凝視著嘉琪莉亞,魯多維克坦率地說出自己的心情。

千金小姐的突然消失,留下難以理解的畫……。這些甚至會讓人懷疑,那個塔簡直是籠罩著什麼怪誕的魔法。吹進來的夕風讓人發冷,魯多維克拉緊衣領,身體忽然顫了好幾下。

「是啊。」

嘉琪莉亞點個頭,像是同意魯多維克似地,然後長長吐了一口氣。

「巴哈蒙德先生的手下裡頭,也有人謠傳說,萊奧諾菈小姐懂得什麼魔法。所以巴哈蒙德先生才會只因為女兒不願意結婚,就把她幽禁起來,想必也是本來就預料到了什麼……。」

「就算有人會那樣想,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魯多維克喃喃說,聲音聽越來有點苦澀。

「如果已經有那樣的流言傳來傅去,說不定很快就會有人說,巴哈蒙德先生的女兒是女巫,那就麻煩了。更糟糕的是,又牽扯上一個從土耳其回來的威尼斯人。要一般人不聯想到怪誕的魔法,恐怕很難。」

「是的。實際上,那樣的說法已經開始流傳了。所以事隋的種種才會傳到我母親耳里。」

嘉琪莉亞說完,一臉尷尬。畢竟,這種事當作閒聊還滿有趣,但麻煩落到自己母親頭上,也不是她希望的。

「巴哈蒙德先生現在的風評不太好,就是因為這件事嗎?」

看來總算瞭解了,魯多維克很不愉快地嘟囔著。

像米蘭這樣的城市,很少有類似阿爾卑斯山以北的那種愚蠢的宗教審判。這是因為離教廷不遠,對教會的腐敗情況也知道得很清楚。雖然如此,但親人裡頭要是出了個女巫,也足以讓整個家族的名聲不好。

「而且,其實另外還有對巴哈蒙德先生不好的事發生。」

「不好的事,是說看來會變成跟女巫的謠傳有關的事嗎?」

魯多維克苦著臉問說。

「對。我說過,幽禁萊奧諾菈小姐的塔只有一個窗戶,聽說東西就正好放在那下面。」

「東西放仕那下面?」

「對。一隻羊。」

「……羊?」

魯多維克嘴巴張得大大的,看著嘉琪莉亞。

她露出少有的猾豫樣子,兩眼低垂,然後壓低聲音說:

「萊奧諾菈小姐消失的那一天,被分屍成一塊塊的羊,血淋淋地放在石塔的正下方。」

4

漫長的黃昏接近尾聲,窗外逐漸暗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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