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從無窗之塔看到的景色(2/2)
漫長的黃昏接近尾聲,窗外逐漸暗沉下來。
不知不覺之間,魯多維克先前有點微醉的腦子,現在也完全清醒了。看到杯里的殘酒,他一口氣喝下。
雷奧納多閉著眼睛,任由夕風吹散長發。
嘉琪莉亞一言不發,等著看誰先打破沉默。眼神里充滿了女孩性情的好奇。
「怎麼說都是奇怪的事。」
魯多維克故意大聲說,看著一言不發、閉著眼睛的藝術家的側臉,魯多維克故意大聲說。
「你覺得怎樣?雷奧納多。有沒有想到什麼?」
「沒什麼特別……」
張開眼睛,雷奧納多說,語氣還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魯多維克嘟著嘴說:
「『沒什麼特別』,是什麼意思?」
「是說也沒什麼特別奇怪的事。」
「什麼?」
魯多維克一副「說來給我聽聽」的眼神看著雷奧納多。
雷奧納多似乎覺得煩,一邊的眉毛揚起,勉強開口說:
「是啊。首先,可以想得到的是,那些流言或許只是謠言而已。」
「你是說,實際上不是什麼奇怪的失蹤是嗎?」
魯多維克瞪大眼睛,和身旁的嘉琪莉亞面面相覷。
「是啊。其中緣故,思考起來有兩種可能。」
「嗯?」
「一種可能是,那是巴哈蒙德先生自己造的謠。」
「巴哈蒙德先生自己?」魯多維克滿臉錯愕看著雷奧納多。
「豈有此理!那不可能。名聲小好,麻煩的可是巴哈蒙德先生自己哦。」
「沒錯。但是,如果他有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呢?」
「什麼意思?」
「譬如說,他後來又後悔要把女兒嫁給那個官吏。」
雷奧納多淡淡微笑,改變口氣說:
「挑選那個官吏,原本是指望會帶來生意上的利益。但如果是自己這邊悔婚的話,恐怕會對以後的生意造成不好的影響。不過,如果是新娘失蹤的話,巴哈蒙德先生自己也可以說是受害者。這樣比起悔婚,不是比較不會為難嗎?」
「嗯……。」
魯多維克一邊把玩著手上的酒杯,一邊思考著。
宮廷的官吏是有派系的,內部的權力鬥爭也很厲害。譬如說,他為女兒挑選的結婚對象,現在忽然失勢了。這麼一來,巴哈蒙德先生會想取消婚約,也不是不可能的。
「或者說,雖然想讓女兒和他結婚,但卻辦不到的情況呢?」
雷奧納多面無表情地繼續說。
「這種情況也是可能的,譬如說,萊奧諾菈小姐已經死了。」
「死了?」
「對。如果說,她對自己的境遇感到絕望,她可能會選擇自殺。」
「這……。」
魯多維克兩臂交叉,思考著。一旁的嘉琪莉亞,肩膀輕顫了一下。
雷奧納多還是聲音冷淡地繼續說:
「光是自殺一事,對基督徒來說,就是不能容許的大罪。如果是因為父親把目己的女兒關起來而逼死了她,那問題就更大了。他想當然會找理由來隱瞞事賈,不管這理由是不是很牽強,不是嗎?」
確實是這樣,魯多維克心想。
雷奧納多說的,讓他突然覺得是真的。
「這樣的話,也就能解釋為什麼會有羊的屍體被放在窗戶下方。萊奧諾菈小姐從石塔跳下後,發現她屍體的人,只能很快地把屍體搬走,但卻沒辦法把血跡洗乾淨。」
「所以為了掩蓋那女孩的血,又特地在上面灑上羊血是嗎?……」
魯多維克這麼嘟嚷一句後,沉默不語。
對於雷奧納多的話,他想不出有理的反駁。
如果是那樣的話,確實就沒汁麼奇怪的地方,只是想起來讓人覺得不舒服而已。
「雖然是這樣,但現在說的,也是想像中最壞的可能性而已。要想像成完全相反的結果也不是不可以。」
像是戲弄認真思考的魯多維克,雷奧納多微笑繼續說:
「譬如說有人想要破壞巴哈蒙德先生的聲譽,於是散播了那樣的謠言。如果是這樣的話,有嫌疑的就變成那個威尼斯人了。
「那個從土耳其回來的男人嗎?」
魯多維克喃喃問說。雷奧納多輕輕點個頭。
「他帶走了巴哈蒙德的女兒後,利用她現在在自己身邊一事,捏造出這種謠言。至於目的,想像得到的有很多種。如州說,為了報復巴哈蒙德不允許女兒和他結婿;或者,他也可能是巴哈蒙德生意對手家裡的人。」
「的確。會因為巴哈蒙德的評價不好,而得到利益的人也是有的。」
魯多維克欽佩地低聲說。雷奧納多閉眼,淡淡地笑說: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等於萊奧諾菈小姐一開始就沒被幽禁過。所以,說起來還是沒什麼奇怪的事。」
「說的也是。」
魯多維克長長吐了一口氣。雖然先前的沉重心情已經消失,但還是無法完全放心,因為覺得雷奧納多的說明態度有點怪怪的。
「可是,老師並不相信是有人造了謠,對吧?」一直沒說話的嘉琪莉亞,突然問說。對於她思緒清楚地指出來,雷奧納多不禁苦笑。
「是啊。就算是有人造謠,也沒辦法解釋為什麼石塔房間的牆壁上,會留有那幅畫。如果是為了要造成好像使用過魔法的跡象,也大可不必特地去畫那種麻煩的畫,其他方法多的是。」
雷奧納多淡淡回答,但眼神里閃爍著愉悅的光芒。
「這麼說,那女孩畢竟還是被關在塔里,然後畫了那幅畫,是嗎?」
魯多維克困惑地問。雷奧納多優雅地點個頭說:
「應該是這樣。」
「等下。這麼說,實際上是有從塔里逃出去的方法囉。還是那女孩自殺了?」
「這可就不知道了,伊爾·摩洛。我又沒有親眼看到那個塔。不過,要從塔里逃出去的方法,也不是想不到就是了。」
「什麼?」
看著身體不禁往前傾的魯多維克,雷奧納多悠哉地微笑起來。
「我只是說想得出方法。實際上她是不是用了那些方法,我並不知道。老實說,對於逃出石塔的方法,我並不感興趣。」
一副像是要岔開話題的樣子,讓魯多維克氣得牙養癢的。
「就算真的使用了魔法,我也不知道。不過,那位小姐的畫倒是讓我感興趣。嘉琪莉亞,你所謂的有趣,也是因為有那幅畫的緣故吧?」
嘉琪莉亞以文靜的笑容代替回答。魯多維克不禁訝異,因為他怎麼想,也覺得逃出石塔的方法比一個素人的畫更重要。
「如果能的話,我想實際看看那幅畫。」
雷奧納多一副發呆出神的語氣說。
「我早就猜想您會這麼說,其實,我已經請我母親轉達了。」
嘉琪莉亞有點得意地微笑起來。看著她,雷奧納多的嘴角也略略上揚。
「請她轉達巴哈蒙德,讓我們看看他的別墅是嗎?」
「是的。因為讓他名聲不好的原因——那些留在石塔的謎,畢竟誰也無法解釋。能請到不但精通繪畫,也精通建築的老師您去調查,聽說他也覺得像是有了依靠似地,非常高興。
「是嗎?那就明天立刻去打擾吧。」
雷奧納多爽快地說。嘉琪莉亞像是理所常然地點頭。看來兩人是打算一起去。
「我也去哦,雷奧納多。」魯多維克語氣有點不高興地說。雷奧納多感到有點意外,轉過身來。
「這倒無妨,伊爾·摩洛。不過,扔下公務沒關係嗎?」
「無妨。你是宮廷技師,所以我去監督,也算是公務。」
魯多維克冠冕堂皇地說。然後,嘟囔了一句,才道出真心話。
「反正,聽了這樣的事情後,心裡會惦記著,也無心公務了。」
傍晚夕暗的窗邊,響起著嘉琪莉亞花枝招展的笑聲。
然後,他們決定明天正午出發。
5
沿著高大陰鬱的城牆前進,他們通過南邊的提奇內瑟門,出城而去。
擁有精銳軍隊的米蘭公園,領土內的治安並不壞。儘管如此,要去城市外面,再怎麼大膽的魯多維克,也還是得帶著護衛。結果,也就變成一支騎兵隊前呼後擁的誇大隊伍。因為不是正式的公事,所以算起來人馬還是少的。幸好,同行的雷奧納多和嘉琪莉亞,並不是什麼膽小的人。
巴哈蒙德的別墅在郊外的運河邊。
因為原本是貴族所有,所以想像起來,應該是那種綠色庭園圍繞的幽雅山莊,但實際的氣氛卻大不相同。
褐色的磚造建築,小而整潔,如果不是後面有城寨式的附樓,看來和富裕的農家沒什麼兩樣。從大門通往宅邸的路,幾乎沒什麼整理,讓人感覺就像是自然踩踏出來的硬實的獸道。
宅邸的正面,石牆環繞。不過,單單從馬上就輕易能看到裡面。後院只有木製的柵欄圍籬,談不上有什麼防衛,大概只是為了防止家畜逃跑而做的,看來連女性也能簡單地翻越過去。
只有臨著運河的碼頭還像樣,但從那裡展延開來的庭園卻是淒草荒蕪。
破落的草坪角落,隨意堆積著開採來的石材和木頭,周圍是來來去去匆忙的工人。雖說是別墅,但看來也不是個人的避暑場所之類的,而是完完全全作為商行的一部分在使用。
「大人!歡迎歡迎!」
迎接魯多維克他們的,是個發福的中年女性。曬得黑黑的臉,有著深深的皺紋,不過細看的話,是張親切、討人喜歡的臉。
一看到從馬車下來的魯多維克,她像是被電擊了似地停住腳步。
「家主吩咐我招待你們——。真是太好了,歡迎你們來這裡。」
「無妨。是以私人身分來的,放輕鬆即可。」
制止想要跪拜行禮的婦人,魯多維克說。
婦人驚愕地抬頭仰視魯多維克,但隨即討人喜歡地笑了開來,露出白淨的牙齒。那種優閒、與世無爭的農村居民的自爽態度,讓魯多維克心生好感。出入宮廷的女官們,想來是不會有這樣的笑容吧。
從馬車下來的嘉琪莉亞,用她一向溫柔親切的語氣詢問婦人。
「是的。我叫安娜。從小姐一出生起,就一直服侍她。」
婦人這麼說,一副覺得晃眼似地看著嘉琪莉亞。或許是因為嘉琪莉亞的年齡和她服侍多年的小姐差下多,讓她感到彷佛又看到了小姐一樣。
「萊奧諾菈小姐失蹤那天,你也在這宅邸嗎?」
「是的。特別是家主把小姐關在塔里後,一直讓我做照料飲食、陪她說說話的工作。這是因為小姐對其他傭人無法信任的緣故……。」
安娜表情哀傷地說。
「是啊。被親生父親關在這種地方的話。」
嘉琪莉亞喃喃說,兩眼仰視高聳住上方的四角方塔。
魯多維克也隨著她的視線望過去。
對於看慣了米蘭市街的人,這個塔並沒什麼驚人的高度。但在周遭寧靜的景色中,石塔明顯地聳立著。
這個宅邸還殘留當時貴族山莊面貌的,實際上大概只有這個塔了。
正因為是作為放寶物的倉庫,看起來建造得非常堅固。塔牆上,看不出任何可以攀登抓手的地方。斜陡的屋頂上,也沒有可以繫繩子的可能。
最上一層的四方形房間,比塔的牆面凸出許多,這樣可以有效地防禦入侵者攀登上去。反過來說,房裡的人也無法沿著牆壁爬到塔下。
悲傷可鄰的小姐,之前就是被幽禁在那個房間裡吧。
「畫了畫的房間就是那個吧。」
最後從馬車下來的雷奧納多,仰視石塔,輕鬆愉快地說。
「是的,大師。」
看著他的身姿,奶媽再次以畢恭畢敬的聲音回答。
雷奧納多停住腳步,目不轉睛看著奶媽的臉。似乎是注意到她毫不猶豫就稱呼自己大師。然後,他輕拍手掌說:
「啊,你是瑪建塔門附近鐵匠師傅的姊姊。」
「對。打鐵鋪的多梅尼克是我弟弟……您還記得?」
「有一回送了找農場採收的水果,是吧。做騎馬像的模型時,你弟弟幫了我不少忙。」
「不敢當不
敢當!弟弟聽到了也會很高興的。」
看著一副誠隍誠恐模樣的奶媽,雷奧納多淡淡微笑。
通常對人冷淡的他,這次態度特別親切。
這或許和奶媽的容貌也有關係吧。
就算臉不漂亮,但容貌讓人印象深刻的人,是雷奧納多喜歡的。當然,這是指作為繪畫的題材而言。
「能不能馬上讓我們看看房間?」雷奧納多問。
「是。這邊請。」
奶媽使勁點個頭,像蹦跳似地開始往前走。雷奧納多看著一直楞在那裡的魯多維克他們,訝異地問說:
「怎麼了,不去嗎?」
「喔,是啊,走吧!」苦笑著,魯多維克也跟了上來。嘉琪莉亞不知為什麼鼓起臉頰,盯著雷奧納多看。
「說是什麼討厭女人,看來老師很懂得對待女人嘛。」
聲音彷佛鬧彆扭似地嘟囔著。
石灰岩的塔,看來像是和宅邸的主體切割開來一樣。
裡頭,散發著石造建築物特有的寒氣。
底層的部分,似乎已經變成小禮拜堂。仍有殘留的香味,看來現在也還實際使用著。
打開一扇看似很重的木板門後,長長的迴旋樓梯往上延伸。
不平整的石頭牆壁,沒有窗戶,所以即使是白天,沒有燈火的話,也幾乎暗得無法爬上樓梯。或許因為如此,迴旋樓梯更讓人覺得似乎沒有盡頭一樣。
「我聽說這裡是別墅,但看來卻有相當多的僕從住在這裡。」
為了調整一下情緒,魯多維克開口問說。
「是的。這宅邸原本是給城門關閉時,抵達的貨船船員休息和放貨物的地方。」
奶媽聲音響亮有禮地說明。
雖然樓梯陡峭,但她以習慣了的腳步往上走。
將近兩個月的時間裡,服侍被幽禁的小姐,在這裡走上走下,看來無論如何是真的。
「不過,現在想在這裡過夜的工人少很多了。就算得另外付錢,他們也覺得投宿在運河附近的酒館比較好。」
「是因為這裡的小姐失蹤的緣故嗎?」
「是。」就連開朗的奶媽,聲音也沉重了起來。
「如果只是小姐不見的事倒也沒關係,但有人看到碎裂的羊屍,那就很不尋常了。」
「聽說也有人聽到奇怪的叫聲。」
嘉琪莉亞接著奶媽的話說。魯多維克訝異地問道:
「奇怪的叫聲?」
「是的……。也有人說,聽到獸類的呻吟聲,或是遠處的狺叫聲,類似那種低沉的聲音,在小姐消失的那晚,持續了好一陣子。」
奶媽如此說,語氣顯得不太想談這件事隋的樣子,或許她也覺得害怕吧。
「會不會是那隻野獸攻擊了羊?」魯多維克心裡半信半疑地問說。想想,真是讓人發毛的事。
「怎麼說呢?…說不定是那樣,不過,到現在為止,還沒聽說有那樣的野獸在這附近出現過,而且也沒看到什麼獸類的足跡。」
奶媽的口氣聽起來,似乎是不想繼續談這件事。然後她停住腳步,已經來到最高一層樓的房間了。
「這間就是幽禁萊奧諾菈小姐的房間嗎?」
魯多維克喃喃說,仔細看了看那扇似乎很堅固的門。
門的樣子和嘉琪莉亞說的幾乎一樣。
整個用鉚釘釘緊的厚木門。門旁石牆有個像窺看窗的小洞,從那裡可以把食物等等送進去。不過,因為只是人的頭部勉強能穿過的大小,就算是小孩要從那裡爬出來世很困難。
「這個斗閂,沒有鎖上是吧?」
「小姐不見了那天,家主親手打開的。那時,誰也沒想到小姐已經從房間逃走了。因為一直沒聲音,所以擔心她是不是生病了。」
「喔,所以巴哈蒙德也著急地打開房門,進去看看。」
魯多維克一副瞭解的樣子嘟囔說。那時,這個剛毅的奶媽應該也是很焦急吧。然後和巴哈蒙德進了房裡一看,兩人想必都楞住了。
「幾乎沒有使用過的痕跡呢。」
雷奧納多隻喃喃說了這麼一句。
他看的是木閂的底邊。
木閂在拴上、拉開時,常會和余屬零件摩擦而受損。雷奧納多指的是沒有這樣的痕跡。
這根木閂安裝了之後,幾乎就沒有拴拴開開。
「家主為了關小姐,叫人新做的,所以實際上只用過一次而已。」
奶媽解釋完後,把門打開。
魯多維克發出一聲「喔!」
比從外邊想像的寬敞很多。一間整潔的房間。
在一邊的牆上,有個較大的窗,明亮的陽光照射進來。
牆壁塗抹上雪白的灰泥,或許是因為這緣故,房間讓人感覺還是寬敞的。
雖說是幽禁,但或許是不想讓女兒覺得空間太小不舒服,所以也只陳設了最低限度的日用器具。像是帶有寶蓋的大床那類的東西,都沒搬來這裡。雖然如此,生活上所需的家具還是齊備的。
只是每件家具都硬是被推擠到房間的四個角落。
從地板上留下的拖曳痕跡看來,似乎是那女孩自己這麼做的。
這樣的房間擺設,讓人覺得有哪裡不太對勁。
因為家具堆聚牆邊,給人那種更加要強調出僅有的一扇大窗的感覺。白色的棉布窗簾,在風中飄舞,非常顯眼。
讓房間顯得更為淒清的是,畫在牆上的風景。
和窗戶相對的那一整面白牆上,灰色的炭,畫出滿滿一幅的風景畫。
裡頭的風景,和從窗戶看得到的景色完全不同。的確,如果畫了畫的這面牆壁有窗戶的話,看到的應該是這樣的風景。
米蘭是平原上的城市。
遠處,是霞霧朦朧的山稜、波光粼粼的運河流水、看上去很小的城牆,以及從那裡可以看見的大教堂屋頂。近處是展延開來的田園風景,盛開的夏花,包括野薔薇等,細緻驚人地呈現出來。
絕不是很好的畫。
筆觸蹣跚不穩,修改了好幾次的畫面,蒙上一層鉛灰的顏色。
可是,並不是那種很外行的素人畫。遠景霞霧朦朧的情景、精確的遠近感等,是中世紀以前的畫家無法如實呈現的。
完全讓人感受不到宗教性或哲學性的主題。
只是描繪了映入眼帘的風景而已。
畫在一整面牆上。
萊奧諾菈小姐想必身材嬌小。牆的上方仍留有一大片空白。
雖然如此,在她的手能觸及的範圍里,可看出她嘔心瀝血似地那麼畫。
那種驚人的執著,可以從畫面感覺得到。
雷奧納多想看這幅畫的理由,魯多維克現在總算也瞭解了。這幅畫,隱約有什麼地方和他的畫相似。
但是,萊奧諾菈畫的東西,照理說,從幽禁的塔俯視下去,應該是看不到的。
「哇,了不起——一時之間震懾住的魯多維克,終於冒出這句話。
「是啊。」
雷奧納多喃喃說,似乎很滿足的聲音。
「如果把藝術家在創作時的心境稱為瘋狂,那麼。這真的是畫出了瘋狂——值得一看的畫。」
「是不是因為被幽禁著,而畫出憧憬那種世界的心情?」
凝視著畫,嘉琪莉亞問說。
雷奧納多默不作聲,完全沒回答。魯多維克心想。恐怕是這樣吧。這不是普通人能在正常的精神狀態下畫得出來的畫。巴哈蒙德的僕從看到這幅畫後,會覺得是帶有魔法的東西,也不是沒有理由的。
再看下去會覺得難受,魯多維克移開視線。
「不過……就這個房間的構造來講,確實是看不到像暗道這樣的東西。」為了重新振作起來,他吐口氣,喃喃說。
抹上灰泥的牆面沒有接縫。如果牆面有什麼裝置,是很難隱藏得讓人無法發現的。地板和天花板也沒有那種跡象。
如果有那樣的東西,巴哈蒙德會是最先發現的人吧。
「羊的屍體就是被放在這下面嗎?」雷奧納多從窗戶探頭出去,問奶媽說。
「是的。手腳被切斷,內臟被拉出的悲慘樣死在那裡。還是剛出生不久的小羊……。」
奶媽聲音難過地同答,想起那時的情景,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魯多維克也湊到窗邊來。
雖然剛才從外面看時,沒這種感覺,但從這上頭看下去,確實是滿高的塔。俯看下去,地面很有一段距離,讓人會有頭暈目眩不舒服的感覺。
窗子的下方,是後院的花床,看來也當作菜園使用。
為了不讓家畜亂踩,圍著老舊的正方形木欄。
是這房間一半大的小菜園。
雷奧納多看著下面,唇邊似乎浮現淡淡的苦笑。
「看出什麼了嗎?雷奧納多。」
魯多維克板著臉問。
實際來看了塔後,困惑反而加深。牆上的畫,並不是為了捏造無聊的流言而畫出來的東西。從塔上逃出去的方法也想不出來。
羊仔被殺死的事實,不管願不願意,讓人聯想到「祭祀犧牲」這樣的字眼。
這麼一來,甚至覺得巴哈蒙德的女兒也許真的是女巫。
但雷奧納多並沒有回答魯多維克的問題。
浮現慣有的嘲諷笑容,轉身對著奶媽,問說
「此後你是怎麼打算的?」
「我?!」
對突如其來的問題,奶媽顯得很驚訝。
「你說到之前為止,你的工作一直是在照顧萊奧諾菈小姐,可是她現在已經不住了,照理說,巴哈蒙德先生應該不會再繼續雇用你了吧。」
「啊,是說這個啊。」
或許是瞭解了為什麼這麼問的意圖,奶媽回復那種天生開朗的表情,直爽地笑了。
「這我並不特別擔心。我也沒有家人,工作勤快是我唯一的優點,一個人,哪裡工作都可以吧。」
「哪裡下作都叫以?」
雷奧納多模仿她的口吻說。奶媽覺得奇怪地歪著腦袋。
「那麼,如果你有空閒的話,有沒有心情去一趟威尼斯?」
雷奧納多淡淡地說。奶媽一時之間,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瞪大的眼睛眨了一下,仰頭直看著雷奧納多。
魯多維克皺眉,嘉琪莉亞也是,兩人詫異地相對而視。
「我還在佛羅倫斯的時候,在老師的工作室塑了一尊騎馬像,聽說後來擺飾在威尼斯的廣場。但實際擺飾那裡的樣子,我並沒看到,市民的評價我也不知道。我一方面想和當時在威尼斯認識的好友聯繫,也想找個能信賴的人順便幫我看看塑像的情況。如果你願意這樣做的話,我會很感謝的。」
「但是……」
「啊,當然,通行證和旅費不用擔心。這邊的攝政大臣,會很高興幫你解決的。」
「什麼?」
話鋒突然轉向自己,魯多維克一時不知所措。
「喂,雷奧納多……,你這是什麼意思?」
「怎麼了,伊爾·摩洛,辦不到嗎?」
「什麼話!要說辦得到辦不到,常然是輕易辦得到,可是……」
「那就麻煩你了。」
雷奧納多斷然說。雖然還是平時那副輕鬆戲弄的口吻,但又隱約很認真的樣子。魯多維克沒再說話。
「大師…… ,您……。」
一直楞在那裡的奶媽,聲音沙啞地說。手腳發軟似地跪了下去,像在祭壇前祈禱一樣,兩手合起。
雷奧納多什麼也沒回答,佯裝不知,眺望著窗外。
「謝謝您!謝謝您!」
流著眼淚,奶媽一次又一久地點頭說。
遠處郊外的風景,被幽禁的女孩那時凝望的白色的陽光,正美麗地照耀著。
6
從巴哈蒙德的別墅返回時,陽光已經西斜。在馬車中,時間也過得很快。
從左邊的車窗望出去,能看見米蘭的城牆。在運河沿岸吹來的涼風中,魯多維克兩臂交叉,繃著臉悶不吭聲。
雷奧納多閉著眼睛,無言地讓馬車搖晃著自己。淡淡微笑的表情,享受著重現在眼帘里的塔壁上的畫。
嘉琪莉亞也是沉默不語。不過,她的情況像是正等著機會開口說話的那種氣氛。兩手握住放嘴唇前,眼球上翻觀察著魯多維克他們。動作有些可愛,很像她養的那隻被她稱為朋友的白貂。
不耐這樣的沉默,最先開口的終究還是魯多維克。
「是怎麼一回事?雷奧納多。」
像鬧情緒似地尖著嘴,粗暴地說。
鄰座的嘉琪莉亞,嚇了一跳似地,肩膀一縮。木製的車輪彈開石頭,馬車稍微不自然地晃動著。或許是連馬也嚇了一跳。
「用不著那麼大聲!聽得見,伊爾·摩洛。」
雷奧納多若無其事笑著。終於把眼睛張開,看著他。
「是什麼事?你在生氣什麼?」
「別裝傻。是先前奶媽的事。」
誇張地搖頭,魯多維克說。
「如果她去威尼斯的話,是幫你一個忙。這是騙人的吧。你到底是有什麼打算?」
「啊,那件事嗎?」
雷奧納多顯得不感興趣的樣子,又輕輕閉上眼睛。
「那只是幫人一個忙。」
「幫人一個忙?」
「是的——。當作讓我們看了那麼出色的畫作的感謝禮。這麼點小意思,也是應該的,不是嗎?」
一副理所當然的口吻,然後張開眼睛看著不高興的魯多維克。
「別現在才跟我說,給了她旅費,你覺得可惜,伊爾·摩洛。那些錢,你從巴哈蒙德那裡抽個稅,不就補過來了嗎?」
「太任性了!」
魯多維克焦躁地咂嘴。雷奧納多還是同樣的表情繼續說:
「而且,嘉琪莉亞,你可以轉告令堂,巴哈蒙德名聲不好的事,不會持續很久的。如果想要投資的話,不用特別在意這件事。」
「什麼?」
嘉琪莉亞眨眨眼,是真的感到吃驚的樣子。
「是……怎麼一回事?老師。」
「就是說,不管是萊奧諾菈小姐的周遭,還是那棟別墅,不會再發生什麼奇怪的事了。所以流言也不會持續很久的。除非是巴哈蒙德自己把生意搞砸,那又另當別論,但因為名聲不好的關係導致投資失敗,應該是不會的。」
雷奧納多淡淡地繼續說。不知道是不是累了想睡的緣故,聲調聽起來沒什麼高低起伏。
「你怎麼有辦法這麼肯定?」
魯多維克急躁地問。雷奧納多嘆口氣,端正一下姿勢。
「她就是犯人喔。」
「犯人……她?那個奶媽嗎?」
「對。」
聲音冷淡。也沒有責備的口氣。
「讓萊奧諾菈小姐偷偷逃出石塔的,半夜裡聽到的像野獸的聲音,把小羊分屍一塊塊放在院子裡的,全都是她一個人做的。」
「可是……到底是為了什麼?」
魯多維克聲音不禁顫抖。難道說,巴哈蒙德的女兒不是女巫,那個奶媽才是?
「想也知道,她是希望萊奧諾菈小姐能幸福吧。」
「幸福?離家出走,到異鄉的男人那裡,這叫幸福?」
「我想,這得讓當事人自己來決定……」
雷奧納多不知為何凝望著遠方,點頭說。
「對了,伊爾·摩洛。還記得宙克西斯的故事嗎?」
「宙克西斯?那個畫了葡萄,把鳥吸引過去的古希臘畫家?」
「對。其實那故事還有下文。」
「哦?不下不……等等,現在不是講那故事的時候。」
「你先聽嘛!後來,宙克西斯畫了拿著葡萄的小孩。」
「嗯?」
「結果,鳥還是聚集到葡萄那裡。宙克西斯看了很感嘆。」
「感嘆?」
魯多維克覺得訝異,眉毛上揚。
「為什麼?不是把葡萄畫得很巧妙,連鳥的眼睛都騙過了嗎?」
「是啊。但宙克西斯終究只是把葡萄畫得很巧妙而已。如果把人也畫得同樣巧妙的話,鳥應該也會害怕畫中的小孩,而不敢靠近才對。」
「喔……。」
魯多維克低哼一聲。雷奧納多微微一笑說:
「不過,宙克西斯最後是把葡萄塗掉,留下畫得不是和真人一模一樣的小孩。」
「為什麼?」
魯多維克這下真的很困惑了。
「那才是藝術,伊爾·摩洛。宙克西斯捨棄了表面上看起來很巧妙的東西,選擇了意義更為深刻的作品。」
「喔……。你的意思我懂了,雷奧納多。」
魯多維克緩緩吐口氣,繼續說:
「你的意思是說,萊奧諾菈小姐認為,與其拿著父親給的一大筆陪嫁金,嫁給父親挑選的對象,還不如自己一人去所愛的男人那裡,這樣是比較幸福的。」
「要這麼解釋也可以吧。」
雷奧納多一副不在乎的口吻回答。嘉琪莉亞吃吃地笑。魯多維克哼一聲又說:
「可是,把那個奶媽打發到威尼斯,是因為她用了怪誕的法術把那女孩送出米蘭嗎?」
「怪誕的法術?怎麼會!不是喔,伊爾
·摩洛。」
雷奧納多不禁苦笑。
「我讓那個奶媽到威尼斯,是為了萊奧諾菈小姐著想的。她那樣逃到異鄉男人身邊,心裡一定會寂寞的。如果有貼心的奶媽和她在一起的話,會覺得比較有依靠,不是嗎?幸好,那個奶媽看來也希望去服侍萊奧諾菈小姐。」
「嗯……。」
覺得兩人講得不太搭嘎,智多維克心裡不高興地皺著眉頭。
「啊……!」
嘉琪莉亞張大眼睛說。
「你說當作看到出色作品的謝禮,就是這個意思,對吧?」
「看來你早就明白了是吧。嘉琪莉亞。」
雷奧納多淡淡微笑。嘉琪莉亞高興似地眯著眼,身體往前傾,說:
「畫那幅畫的,畢竟還是萊奧諾菈小姐是吧。奶媽知道了,所以才想放她逃走,對吧。」
「對。萊輿諾菈小姐是一直看著窗外景色的。她一直憧憬著塔外,讓心理不會失去平衡。」
「聽說,在內側很暗的箱子上開一個小孔的話,照射進去的光線會映出外頭的景色。那個塔的房間,就是像那樣的結構是吧?」
「應該是吧。」雷奧納多點頭,又回復到平時那種冷淡的神情。
被撇在一邊的魯多維克,終於低聲讚嘆起來。
他以前看過雷奧納多在研究有關那種原理的工具。好像是把那種工具應用在素描的輔助和設計圖的複製上。他應該也寫了關於那種原理的手稿,還把那種原理稱為「暗箱裝置」。
歷史上最早記載這種暗箱裝置現象(針孔成像)的,是古希臘哲學家亞里斯多德。此後,一直到十四匹紀之前,主要是應用於日蝕的觀測。最先把這種原理應用在繪畫上的是菲利波·布魯涅內斯基。和雷奧納多一樣,是個佛羅倫斯的藝術家。
「關上木板窗子的話,那個房間變得漆黑。沒有窗戶那一側的牆壁某處,想必正好有個針孔般的小洞。在晴朗日子裡的某幾個小時,外頭的景色會映射進房間裡。而那女孩,或許透過白色的窗簾,看到那樣的景色。」
「所以萊奧諾菈小姐拚命畫,想把那片不可能看得到的風景留下來。」
嘉琪莉亞說完,嘆了口氣,閉上眼睛。
「對。那樣映出來的景色,是上下顛倒。因為萊輿諾蔻小姐不是畫家,所以反而能沒有先人之見,把看到的景色就那樣畫下來。要不,一個素人是畫不出那樣的畫的……不可能。」
雷奧納多像是要否定自己的話似地搖搖頭。
「那女孩沒做錯什麼,卻被親生艾親幽禁起來。或許因為滿懷著對外頭的憧憬,很不容易地保持著內心的平衡。正因為如此,所以能以那樣的氣魄畫出那幅畫。對她的情況看不下去的奶媽,於足決心要讓她逃走。」
「是的。」
嘉琪莉亞兩眼低垂,點了頭。被囚在稱為「舊宮」之塔的年輕愛妾,像極了萊奧諾菈小姐的境遇。她的心境,是魯多維克無法想像的。
魯多維克嘆息,無奈地正面看著雷奧納多。
「我現在知道那個奶媽讓巴哈蒙德的女兒逃走的理由了,但實際上,那女孩是怎麼做到的呢?奶媽不是也沒辦法打開那扇門嗎?」
「那件事啊?……」
雷奧納多不知為什麼浮現出明顯的厭惡表情,喃喃說:
「想當然,如果不能從門出去,只好從窗戶逃出去了。」
「窗戶?可是,那樣的高度?而且房間裡也沒有什麼可以綁繩子的地方。」
「對。用的不是繩子。她是從窗戶跳下去的。當然,不是要自殺。譬如說,如果底下是水面的話,即使是那樣的高度,也能安然無事辦得到吧。」
「如果底下是水面的話,或許可以。但那下面只有菜園。運河是在宅邸的另一邊。」
「那麼,如果下面是空氣呢?」
「空氣?」魯多維克目瞪口呆。雷奧納多表情複雜地點頭。
「我以前不是做過氣球嗎?還記得嗎?」
記得。那是米蘭宮廷有次正忙著準備慶典時的事情。擔任慶典戲劇技師的他,心血來潮做了一個大氣球,在狹窄的房間裡把氣球鼓起,害大家陷入一片混亂中。
「那是使用羊腸,去掉腸的脂肪,再仔細洗乾淨。然後接上鐵匠用的風箱,送進空氣,可以把羊腸鼓得大到讓人無法相信——大到整個房間滿滿的。」
「鐵匠用的風箱?」
嘉琪莉亞敏銳地注意到,喃喃說:
「那麼,在別墅的那些人,半夜聽到的低低呻吟聲——。」
「是風箱把空氣送進腸子裡的聲音嗎?」
魯多維克不由自主拉高聲音。忘記了是在馬車裡,站了起來,腦袋差點狠狠撞到。
「原來如此。你在宮廷里鼓脹羊腸氣球引起騷動的事,那個奶媽從她鐵匠弟弟那裡聽說了。」
魯多維克看著雷奧納多,他一副不好意思的臉色。引起這次騷動不安的遠因,竟然是自己的惡作劇。這點他大概早就想到了吧。
「塔窗正下方的菜園圍著柵欄,正好可以用來固定好氣球。奶媽鼓起氣球後,萊奧諾菈小姐安全無事跳下,成功地從塔上逃走。」
雷奧納多有點佩服地說。
「在事情完成後,只要把氣球割個裂縫,裡頭空氣一下子就會泄掉,剩下的只是腸子。要把這處理掉的最簡單方法,就是把它和羊的屍體混在一起。」
「……把羊的屍體一塊塊散放那裡,原來就是這原因啊。」
魯多維克低聲嘟囔著,這麼說,會殺小羊的原因,可能是因為要把大羊的屍體搬過去的話,奶媽一人做不來吧。
「當然也可以把那些東西隨便去棄在廚房角落,但看來也是想把萊奧諾菈小姐失蹤的事,搞得讓人難以理解。否則追究起是誰幫了萊奧諾菈小姐的話,最先受到懷疑的一定是那個奶媽。」
說完,雷奧納多像是失去興趣似地,深深往後靠在座位上。
這時,馬車剛好穿過城門,進入米蘭。
迎面而來的是,帶有中世紀風味的聖烏斯托喬教堂,以及人群走向市區的熱鬧街道。一座充滿活力、無秩序的城市。這樣的米蘭空氣,讓人感到非常懷念。
「萊奧諾菈小姐離開了生長的城市,也能過得很好嗎?」
嘉琪莉亞自言自語似地喃喃了一句。這時,裝飾聖羅倫佐教堂的那此古羅馬時代的圓柱,映人眼帘。
「沒問題的,如果是她的話。」
雷奧納多出乎預料,斬釘截鐵地說。
「喂,你怎麼知道?」魯多維克笑著問說。
雷奧納多也眯眼笑著回答:
「知道的喔。想想看,不管底下放了多少氣球,敢從那樣的高度跳下去,可不是什麼三腳貓的膽量。那種事做得到的話,或多或少會有的辛苦,對她也不成問題的。」
「膽量!嗯,說的也是。」
奇妙地理解了,魯多維克露出笑容。
「沒看到她飛躍起來的身姿,真是遺憾……。」
雷奧納多說了這麼一句。像是被這句話吸引了一樣,魯多維克閉上眼睛。
浮現在腦海里的是,天使的身姿,飛躍向無窗之塔的炭畫風景。